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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無豔 作者:余宛宛 (已完成)

[都市言情] 無豔 作者:余宛宛 (已完成)

無豔

紅顏禍水!縱有傾城之姿,也是美人薄命……
多諷刺!他明明身為男子,偏偏生得傾城絕色,
才十歲,就被爹賣至王府當男寵,
深得王爺寵愛,等著他再大一些就要收房。
他得此厚愛,自是遭人嫉妒,強灌毒藥,
成了廢人的他,竟被王爺狠心地拋之江河……
一條賤命就這麼去了也罷!
但命不該絕的他,竟被公主段雲羅所救,
她成了他活下去的支撐,卻又離他而去!
他發誓,就算拖著孱弱病體,都要想辦法活下去,
然後找到她,滿足這輩子最大的想望!
長長的幾年過了,相思煎熬從沒一刻輕饒過他,
而總算再見了,愛得癡狂的他卻引來了椎心折磨……


第一章
  喀啦喀啦喀啦……
  一輛簡陋的馬車於深夜的碎石小路賓士而過,木頭車輪嘎壓過石子之輾裂聲,激動地擊破一路寂靜。
  馬車每晃動一次,被扔置於後車廂裏之司徒無豔,纖薄孱弱的身子便得受虐地在木板上折騰過一回。
  他為何還沒死去?司徒無豔半睜著眸,瞪著黑沉沉車廂。
  佛家地獄裏所謂萬針穿心之痛,就是如今這般感受嗎?
  他痛到再無聲吼叫,膽汁苦溢滿口,卻又乏力喊苦。喉嚨裏似火在燒,胸腔裏像有人拿刀碎爛著肚腸,細柔肌膚被稻草割出了血痕。
  他還能再怎麼苦?
  他——不知道。
  司徒無豔譏諷地揚起嘴角,唇邊流出一道鮮血。原就傾城容貌,增添了這抹血色之後,益發地清豔如妖了。
  他恨!
  恨老天總是先讓他嘗到備受呵護滋味,才又讓他自雲端跌入懸崖穀底。
  他一出生,娘便因為難產而過世。他承繼了娘的美貌,也因此自小備受爹的寵愛,請了好幾名師傅教他讀書、寫字、習武、撫琴。爹經常笑著端詳著他,說太子也不過就是如此好教養了。
  誰知天有不測風雲,被眾人高拱日子不過才十年,爹就因賭敗家,周遭姨娘抓著了機會,推說他的美貌能得高價償債……
  天地就此變色——
  他從尊貴少爺成了人奴,賣入左王府。
  左王爺俊挺過人,一見他便驚為天人,嘴裏不住嘀咕著要好好栽培他,心裏卻是在等著他長大好收房。
  他初進府不知王爺色心,以為王爺便像親人般地呵護著他,自然也就更加費心鑽研學藝,雖是十歲之齡,卻有著遠勝於十五歲少年之才智、學養。
  左王爺寵他更甚,他也因之沾沾自喜了起來。
  不料,太妍麗的花朵總是要引來折枝殺禍。
  他入王府不過半年時間,王爺的「男寵」便因著嫉妒他,找人強灌他喝下致死毒藥。
  「啊!」司徒無豔又嘔了一口血,半睜著眸,詭亮眼裏一閃而過今日記憶,四肢百骸毛孔亦隨之泛起寒意……午後,喝下劇烈毒藥的他像匹被宰牲畜,被扔在地上,不住低嚎痛哭著。
  王爺穿著金色錦袍,神祇般地現身在已是出息多、入息少的他面前。
  「王爺……救……」他伸出手,內心燃起一線希望。王爺把他當成寶一樣地保護著,一定會救他的。
  頗懂得醫術之左王爺看他一眼,上前掀掀他的眼皮,把了下脈。
  「可惜了這麼一張臉。」王爺眸子寒冷如冰。
  司徒無豔神智有了一剎那的清醒,他筆直地看入王爺眼裏,卻只瞧見「無情」二字。
  王爺溫熱大掌撫著他的臉,薄唇微啟。「他若能活著也是個廢人了,來人——把他扔下河裏,讓那兩名灌他藥的人一起陪葬。」
  他的一生就這麼過了嗎?
  回憶裏那些無情眼神,那些嫉惡排擠,全都一鞭又一鞭地揮打著司徒無豔已然奄奄一息的心。
  司徒無豔垂下眼簾,蒼白如紙之雙唇間,開始蜿蜒出一道黑血,在他雲白色綢衣上留下一道怵目驚心焦痕。
  爹還在世時,曾經有一位小師父告訴過他,死前若懷有憎惡之心,將會落入畜牲、餓鬼、阿修羅等三惡道。
  在被灌下毒樂之前,圍繞著他的只有錦衣玉食,三千寵愛。他從沒想過死亡,遑論那些畜牲、餓鬼、阿修羅!
  可他現下滿心滿腹的怒,他不想死了還要繼續在三惡道間受苦。
  但——他怎有法子不怨?!
  就是這張傾城臉孔惹來的禍端,無怪乎娘要為他取名為「無豔」。若沒了這張禍國殃民面孔,或者他終究還能得到一些幸福。
  如果手邊有一把刀的話,他會一刀毀了自己這張臉。偏偏他現下連拿刀的力氣都沒有……
  「呵呵呵——」司徒無豔半掀起眸,尖銳笑聲於黑夜裏響起,神智已然渙散。
  駕著馬車的車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弄不清楚那道淒厲叫聲是由人還是鬼所發出來。
  「喝!」車夫把車子駕得更快了。
  司徒無豔細瘦身子被高高地拋起,再重重地落在車廂木板上。
  這次,一道椎心之痛狠狠地刺進他的骨子裏,他昏了過去。
  終於,他得到了暫時解脫。
  不過,這陣解脫來得快也去得急。
  才一剎那時間,車子已經抵達奪魂橋邊。
  奪魂橋下河水湍急,河岸前端即是出海口。只要被人往河裏一丟,恁是再身強體壯之人,也只能等著見閻王。
  「喝!」
  車夫拉住韁繩,拉開車門,不費吹灰之力地扛起司徒無豔。
  司徒無豔全身骨肉再度被鞭絞了一回,他痛得睜開眸子,心卻差點跳出胸口。
  他整個人被抬起,橫過高高的橋樑——
  「不要!」
  司徒無豔才魂飛魄散地叫出這一聲,整個人便像一隻麻袋似地被人扔入河裏。
  不——要——
  司徒無豔快速地於黑夜間墜落,他的呼息被嚇停,冷風刮面,刺出刀削般地痛。
  司徒無豔以為他不可能再更痛了,但他錯了。
  當他的身子碰上冰冷河水時,他嘗到了五馬分屍之苦。
  他痛得暴睜著眼,張大了口——冰冷河水乘機灌進他的口鼻,刺痛他的眼,淹沒他的身子。
  老天爺,如果您還有一絲慈悲的話,就讓我死去吧!
  司徒無豔腦子才閃過這一道想法,他便失去了力氣,失去了所有意識……
  他雪色袍子在闃黑河水裏順著水勢漂流著,漂流著,像奪魂橋下的一名冤死水鬼……
  4YT  4YT  4YT
  夜靜,冷寒。
  河上夾著水氣之凍意,不留情地刺進人骨子裏,逼得站在船舷邊之段雲羅,只能摟住雙臂,牙齒頻頻發顫著。
  段雲羅原該回到船艙裏,但她聽不見旁人之勸,仍舊固執地站在船首,以她紅腫雙目望著視線能及之遠方國土。
  別了,她的家國!
  兩道熱淚滑過段雲羅稚氣的臉龐,她眼眸裏有抹過分早熟之憂傷。
  若是她早能勸阻父皇別再迷信長生不老煉丹術,放任江湖術士把持朝政,叔父也不至於出兵奪宮,引出此次兄弟鬩牆殺戮。
  段雲羅一念及那些為了保住他們姊弟兩人而犧牲之諸多人命,淚水再度汩汩而出。
  奪權謀利野心之下,人命如草芥。
  叔父引領的叛軍的那一把把焰火,一排排之刀箭都像刺在她身上。
  士兵、宮女們慘遭殺戮之慘叫聲,死傷屍首被大火燒灼之焦味,讓她逃亡至今仍然無法安眠。
  她想叫那些士兵、宮女們逃命而去,想要他們別只盡顧保全皇室,可師傅、嬤嬤們沒給她機會,她是被架著離開宮中的。
  「諸位救雲羅之恩德,雲羅終生不忘。他日若有機會與皇弟返回國土,必當以天下眾生為念,仁心治國。」段雲羅垂眸為那些死者默哀,淒聲款語著。
  段雲羅一啟唇,天籟般之美音便在幽黑河面上飄嫋著。
  船上正劃櫓之士兵,聞言全都止住所有動作,抬眸看向長公主——
  長公主音如天籟,聲語婉柔如天女下凡。
  民間傳說其容顏國色天香,然其真實面貌卻只堪稱清秀。
  不過,長公主仁民愛物之心,則是任何天仙美貌女子皆沒法比擬的。她年紀雖輕,卻是智慧、善心過人。年僅七歲時便懂得勸皇上開倉賑糧,至今仍引為佳話。
  他們這票人之所以願意冒著生命危險,護送著長公主、少皇子逃出皇宮,正是因為期許十二歲之長公主,有朝一日能為天下蒼生謀求更多福慧啊!
  「公主,回船艙吧。別受了寒,讓大家擔心。」吳嬤嬤走到公主身旁,為她披上一件灰鼠毛裘。
  段雲羅點頭,仍是不舍地再望了一眼國土。
  「皇弟身子好一點了嗎?」她擔心著自小心臟便有殘疾之幼弟。
  「少皇子還是有些暈船,剛喝了點粥,御醫幫他紮了幾針後,又睡過去了。」吳嬤嬤說道。
  「笑臉將軍師傅呢?」笑臉將軍為了護皇子,身中數十刀,現在還昏迷未醒。
  「御醫說笑臉將軍氣力驚人,一定能撐過來的……」
  段雲羅一想到總是領著她和皇弟四處玩耍的笑臉將軍,而今體弱蒼白模樣,不禁又是一陣鼻酸。
  她欠這些人——太多太多。
  「公主,快回房吧。」吳嬤嬤又催促道。
  「嗯。」段雲羅轉身回眸,眼尾餘光卻突然在河面上看到白色銀光一閃。
  「河裏有人!」段雲羅驚呼出聲,急忙回身奔至船舷,半個身子全探至河面上。
  「咱們現下哪還顧得那麼多呢?能不被逆賊們追上,便是萬幸了。」吳嬤嬤拚命將她往後扯離船邊。
  「可是河裏有人——」
  「這般黑天暗地的,人掉到河裏,不死也冷掉半條命了。」吳嬤嬤心裏雖也不安,卻是實在顧不得那麼多了。
  「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我們便得救人!」
  段雲羅高聲喊來了幾名士兵,急忙吩咐他們去取網救人。
  「不能救哪!您不能再耽擱了,您叔父放您一馬,不代表他的爪牙會想留您一條生路啊!」吳嬤嬤急得跺腳。
  「我怎能見死不救呢?」段雲羅淡淡地說道,開始著指揮士兵將大船轉向。
  「發生什麼事了?」
  吳嬤嬤一見到教導公主武術、書 之灰虎將軍現身,連忙開口求救。「灰虎將軍,您快請長公主斷了救人念頭吧!咱們現下都自顧不暇了—— 」
  灰虎將軍伸手止住嬤嬤的話,走到公主面前,沈聲問道:「發生何事?」
  「師傅,河裏有人溺水,我們得救人。」段雲羅手往河裏一指,但見那抹白色身影又往河裏沈了幾分。
  「請公主說說想救人原因。」灰虎將軍問道,全身依然處處都是與敵人對峙之後大小傷口。
  「讀聖賢書,所學何事?不就是仁義二字嗎?您打小讓我牢記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我現下又豈能見死不救?」段雲羅毫不猶豫地說道,小小年紀之沈穩氣度,已有泱泱大度風範。
  灰虎將軍點頭一笑,知道自己這些年對公主教誨總算沒白費。
  「移船就近撒網救人。」灰虎將軍說道。
  段雲羅松了口氣,在船上人員忙碌之際,她也沒閑著,口氣急促地對嬤嬤說道:「快去請來御醫師傅,並備好毛毯、熱水……」
  「這種冷天之下,不死也半條命了。」吳嬤嬤邊抱怨著,邊往前走。
  「只要那人還有一口氣在,御醫師傅便絕對能救回他的。」段雲羅篤定地說道。
  如果有人能從閻王手裏搶回命來,那人一定是神醫簡陶。
  父皇迷信,唯一不幸中之大幸便是聽信了一名術士之言,說她命格不凡,應盡聘天下名師以教之。因此,她自幼便得到最好之師傅教導各方學藝。
  是否命格不凡,她不知情,她只曉得在父皇被弒之後,灰虎將軍師傅、笑臉將軍師傅、御醫師傅,個個都成了她生命中之貴人。
  「怎麼了?」甫入睡便又被吵醒之御醫,惺忪著睡眼走到甲板。
  「河裏有人落水,煩請師傅救人。」段雲羅說道。
  落水網正巧在此時卷起了那抹白色身影,士兵們費盡力氣,七手八腳地才撈起了那具濕淋淋身子,將其擺平於甲板之上。
  段雲羅一跨步,彎身想查看。
  「公主,您別靠得太近。」吳嬤嬤扯住她。
  「嬤嬤,經過這場政變,咱們一路踩著屍首逃離京城,你以為我還會懼怕死者嗎?」段雲羅一雙懂事明眸,定定瞧著嬤嬤。
  吳嬤嬤無聲歎了口氣,鬆開手。
  段雲羅和御醫師傅同時蹲在落水者身旁。
  她接過一隻乾淨布巾,才扳正了落水者那張濕淋淋臉孔,她便和所有人一樣屏住了呼息。
  燈火熒熒,益發映得落水者那張玉雕面容不似凡人——
  白玉面容上繡了一對纖眉長眼,彎俏長睫染著一層薄冰,晶亮如星。高鼻娟雅如羊脂玉雕、薄唇即便毫無血色,卻仍嫵媚異常……
  段雲羅屏住呼吸,以為自己驚見天女入塵。
  「這人是男是女啊?!」吳嬤嬤第一個驚呼出聲來。
  「這身白綢雲紋衣裳是左王爺家的『男寵』,你們瞧那袖口正是王爺府饕餮家徽!」一名士兵突然對著那張絕色臉大叫出聲。
  段雲羅聞言,柳眉一揪,雖不識得落水之人,但心裏對他之同情卻再也沒法子壓抑。
  左王爺作威作福,置天下俊美男人于禁癵一事,眾所皆知。偏偏她父皇聽信左王爺謊言,以為他不過是以童男協助煉丹之事。是故,即便左王府命案頻傳,卻是誰都動不了左王爺分毫。
  「我們得救他。」段雲羅直接望向御醫師傅。
  「如果他還活著的話。」簡陶握住落水者手腕,皺眉閉目聆聽著微乎其微脈象。
  段雲羅看著師傅把脈,目光忍不住又落回落水者身上——
  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
  曹植為宓妃寫下之「洛神賦」,說的便該是如此瑰姿豔逸麗人吧。
  只不過,出人意表的是——
  這名絕色麗人竟是個男子!
  「此為一無救之人。」簡陶忽抬頭,皺眉沈聲說道,右手掌扔牢握著此人手脈。
  「但他還有一口氣,不是嗎?」否則師傅早說這人已死了啊。
  簡陶贊許地看了公主一眼,他這些年的教導沒白費。長公主樣貌或者平凡無奇,然其聰慧才智卻遠遠勝過常人。
  「此人寸口微弱、氣血俱虛,本該是名必死之人。可其外在濕熱毒火與其體內邪寒之氣互相沖觸,原本應死之命脈,竟因著熱寒互擊而存活了下來。興許此時海水冷寒凍住了他體內毒性,又或者是冷熱脾性互攻,也反倒解了部分之毒……」簡陶眼中閃著一抹遇上奇症之興奮光采。
  「他能救,是吧?」段雲羅問。
  「能救。」簡陶用力一點頭。「怕是其中毒過深,即便救活了也可能是活死人一名。」
  段雲羅靜默了,她低頭望著那張皎白如月之俊容,不禁猶豫了起來。
  她能代這人決定命運嗎?
  活死人,也是種折磨啊……
  「師傅,咱們該救他嗎?」她抬頭看向御醫師傅。
  「皇子心臟仍不穩,隨時都可能離開。我不敢在皇子身上試重藥,此人心肺疲軟程度與皇子相當……」簡陶婉轉地答道。
  「您是說把他當成藥人!」段雲羅驚呼出聲,小手緊握成拳。
  師傅告訴過她,貧窮之人偶有賣子為「藥人」,做為大夫試藥者。但,這人是被他們救起的,他們無權將其當成藥人。
  「俗話說道『死馬當成活馬醫』,他既遇上了我,被當成藥人也不是什麼壞事。況且,我既然有心想救他,他便會有一絲醒來機會。」簡陶安慰地說道。
  「他會難受嗎?」段雲羅只擔心這點。
  「他昏迷過深,短期之內,不會有意識,若他的脈象顯示出不妥,我便會停手。」
  段雲羅再次看向那張奪人心魂臉孔,實在也狠不下心來不救他。
  「那就麻煩師傅費心了。」她說。
  「好了,不是要救人嗎?全都楞在這做什麼?」一遇到棘手病人,簡陶反倒精神奕奕了起來。「把人抬到我房裏,幫他換上乾淨衣服!先燒熱水替他擦身子。我需要替他紮幾針,能不能撐下去,就靠這十二個時辰了。」
  「我幫師傅準備艾草炙針。」段雲羅飛快返回船艙內,也忙著打點了起來。
  師傅們教導她的首課,便是要她不論做任何事,若想有所成就,便得發下長遠心。這一回,她自作主張救了人,又豈能毫不努力便退縮了呢?
  只要她有能力的一天,她便要救醒這個左王府家之男寵,好彌補這人當初所受到之苦難。
  「嬤嬤,替大夥煮壺濃茶,咱們今晚要跟著御醫師傅熬夜了。」段雲羅回首向吳嬤交代道。
  「是。」吳嬤嬤領命而去,在甲板上啪啪啪地奔跑著。
  那一晚,段雲羅的船駛向遠方海域——
  駛向一處只有灰虎將軍年少時去過一回,驚歎地繪於私人海圖裏,其他人卻未真正見過樣子之仙人島……


第二章
  驚風飄白日,光景馳西流,段雲羅離開國土已有六年光陰。
  他們一行人冒著生命危險,憑著一艘前行小舟,順利地避過幾處連羽毛都會沈溺之弱水海域,來到了終年籠罩在煙霧間之仙人島。
  原以為到了這座無人島上,盛時不再,一行人早早有著過著茹毛飲血蠻荒生活之打算。不料,仙人島上卻處處儘是神仙福德。
  島上海灘佈滿了灰白相間石頭。這些石頭看似尋常,但在御醫師父將其對準光線之後,眾人卻不得不驚呼於石頭內所透出之翡亮綠光。
  這滿地沙灘石頭竟有九成都是未曾琢磨之翡翠原石!
  灰虎將軍拿著石頭,換了一船的物件、藥材、種子,甚且還買來了幾名無家可歸之可憐稚子稚女及婆子到島上幫忙。
  他們在仙人島上蓋起石屋,聚起村落,男耕女織的日子便這麼過了下去。
  段雲羅在將軍師傅及御醫師傅之教導下,亭亭玉立地成長了。
  當年重傷之笑臉將軍在休養了半年之後,早已痊癒。一年裏頭有八個月時間全駕著小舟四處歷險去也。而那名被段雲羅救起之落水者,卻始終沒醒來。
  更甚者,他竟成了這六年之間,陪伴段雲羅最久之人。
  他名為——
  司徒無豔。
  段雲羅在他那襲白衫腰帶上發現了這個名字。
  「無豔」這名字,對映著他的容貌過分諷刺。段雲羅只能猜想著,是他的家人不意欲他有著這般絕色無儔之容顏吧。
  自古紅顏多薄命哪……
  無豔若非長了這麼一張連仙人都要嫉妒之臉孔,又豈會被送入左王爺府成為男寵呢?
  段雲羅每每想起左王爺那些糟蹋男寵之傳言,總忍不住要為無豔心疼。
  六年來,不言不語的無豔早在不知不覺間成了她心頭無法割捨之一塊肉。
  這一日,島上諸事依舊,段雲羅款步走出藥草鋪,走入陽光間。
  她身著一襲月牙色衣衫,頭上簡單盤了個螺髻,雖已過了一般女子十五出閣的年歲,但神情間依舊保有著少女方有之純淨。
  「長公主好。」士兵們從兩旁田裏抬頭,向她問候著。
  「辛苦了。我為大家熬了熱蔘茶,待會兒記得去灶房喝一些。」
  聽見段雲羅鶯聲動人之關懷,士兵們但覺一天疲憊全都褪了去。
  他們咧嘴笑著,又繼續埋頭以稻灰護住果樹新苗,以免寒冬凍壞了心血。
  段雲羅繼續往她的院落走去,沿途不時停下身影和大夥打招呼,閒話家常。
  島民眼中的段雲羅,面貌雖只是平凡,但她那雙洞察人心之聰慧眼眸,總讓人在事有災異、心頭有事時,忍不住想對之告訴一番。
  更遑論這島上諸多屋舍設計、田農知識亦是出於長公主發想,怎生不讓人愈加佩服呢?長公主不過是名十八歲姑娘啊!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後,段雲羅這才回到自己院落裏。
  她先在主屋外頭藥草圃裏繞了一圈,剪了一枝牡丹放在親手燒制之陶盤裏,便急忙轉身來到院落那間架高石屋裏。
  石屋以板岩鋪蓋而成,架高屋子下方則擱了一隻木頭大灶。
  這是師傅新創之薰蒸療法——當大灶燒熱石屋後,便將藥草平鋪於其內。而藥草被石板烤熱後,療性便能透過無豔全身毛孔而進入體內,替他補氣排毒。
  「青兒,你可以先離開了。」段雲羅喚了一聲坐在石屋外打盹的小廝。
  「是。」十來歲青兒正是愛玩年紀,一得了空,立刻飛奔而去。
  段雲羅一見青兒離開,平淡眉眼便已漾出了溫柔笑意,她迫不及待地推開石屋大門,一股熟悉藥草味兒迎面而來,染了她一身香,頓覺全身清爽了起來。
  和無豔獨處時,她可以無須是沈穩的長公主,她可以隨意地愛笑愛撒嬌,可以暫時忘卻那些她沒法改變之國仇家恨。
  「無豔,今兒個出了大太陽呢!」
  段雲羅迫不及待地奔到無豔身邊,原本便如同珠玉一般圓潤嗓音,因為漾著喜悅而更琳琳琅琅地讓人動容。
  你來了!
  平躺在木榻上之司徒無豔,在腦中欣喜地喚了一聲。可他整個人依舊像株植物一般,完全沒法子動彈半分。
  「我院裏那株總是誤了花期之牡丹,還是開了幾朵,你聞聞——」段雲羅將方才折下之花朵,送到司徒無豔鼻尖。「清清雅雅的,好聞極了,對嗎?」
  「嬤嬤昨天搗米做了甜糕呢,那甜味可香著呢!我將甜糕熬成米粥,待會兒便在花圃邊喂你吃,你就能嘗到味道了……」她說著,眼眶卻紅了。
  說是喂他吃飯,卻是以湯勺壓著他舌根,強行灌食而入。每喂他吃一回飯,她心裏便覺得一陣不舍。可若不硬著心灌他進食,他恐怕連命都保不住了。
  到時候,落淚最傷之人,應該是她吧。
  無豔之於她,是千金不換的。
  這幾年間,她將無豔照顧得無微不至。他沒法子翻身,但他一身肌膚依舊賽雪,樣子雖然總是清瘦,但面容、身軀從沒枯槁過。
  她捨不得讓他受苦。她日日夜夜瞧著他,時時刻刻在他身邊說話、對他背誦書冊,早早把他當成自己一部分了。
  「無豔……你早日睜開眼睛瞧瞧我,好嗎?」
  我何嘗不想早日見著你呢?我早已聽過你聲音無數回,我只是掙不過那層拷在我身上之重重枷鎖啊……
  平躺於木榻上之司徒無豔,腦中思緒其實紛亂無比。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何時有了想法,可他沒法子動彈。他像是被困在腦子無聲暗室裏,除了他之外,沒人知道他被困在裏頭。
  段雲羅凝望著司徒無豔,不禁又輕歎了口氣。她拿起白布巾輕拭他臉上汗水,手勁極輕,生怕在他身上割出了血痕——
  御醫師傅猜測,無豔應該曾于左王府內服食當時盛行之五石散,裏頭之石鐘乳、赤石脂、硫磺、石英等礦石,雖能讓其擁一身冰薄嫩肌,卻也成了風一吹都要泛疼之肌膚哪!
  於是,無豔之肌膚曬不得太久太陽、吹不得太狂之風,更駭人的是——長期服用五石散者,輕則中毒,重則送命。
  「師傅說你命大,你血脈裏的五石散毒性遇上了海水鹹寒,竟化解了你體內鶴頂紅劇毒。且咱們在船上千里航行了幾日,你竟也撐了下去。師傅行醫日誌上,可是著實地把這事給提了一回呢!」段雲羅依照御醫師傅所教導之法,輕掐著司徒無豔之人中,刺激其任脈,以期他能早日清醒。
  「事實上是師傅也倔,不救活你,他也覺得臉上無光。況且,人非草木,相處久了,怎麼可能不多費點心思呢……」
  段雲羅指尖畫過他的頸間那道因為清臒而顯得脆弱之鎖骨,目光流連在他毫無表情之冰雪容顏間。
  師傅以無豔來教導她人體百穴,關於無豔身子之一切,再沒人比她更清楚了。
  吳嬤嬤自然是反對的,說她一個雲英未嫁、金枝玉葉之公主,怎可隨意窺看、碰觸男子身軀。
  御醫師傅卻說自己年歲已大,說什麼都得抓住時間,好讓她盡得他畢生真傳。
  「師傅說你這半年來血氣、髒氣都已調得妥當。島上之少見珍珠海草,對你腦部、心臟都極好。師父其實還疑惑著,他說你早該在上個月便要醒來了啊。」段雲羅凝望著他,忍不住悠悠歎了口氣。
  「無豔,你真有醒來之日嗎?」她低語道。
  我醒著,我只是被困在這具身子裏動彈不得啊……
  司徒無豔腦子裏如此忖道,可他身子依舊僵直著,只隱約感覺有一股刺麻暖流正在他指尖竄動。
  「醒來之後,你會不會識得我?」她凝視著他,柔聲問道。
  他,微微動了下手指。
  段雲羅沒看到他此一舉動,正低頭從懷裏掏出一隻木制脂粉盒,裏頭裝了蜂蠟製成之油脂。
  她輕輕地挖出一些油脂,塗上他乾燥卻依然像是最好畫匠以工筆繪出之兩片粉唇。
  「其實……我昨晚哭了一夜,幸而你瞧不見我,否則鐵定要嗤笑我這雙紅腫眼睛的……」段雲羅此時雖是含笑,眼眶卻火紅得緊。
  我不在乎妳容貌如何。你陪伴我多時,待我千百般好,就算是個無鹽女,你仍是我心中最珍貴之人。
  司徒無豔在心頭吶喊著,手指又輕輕曲動了一回。
  驀地,他感到有眼淚一滴一滴地滾落他的面龐。
  「知道我為何而哭嗎?昨兒個用晚膳時,我瞧著大夥在這島上待得也頗習慣,便隨口說了句玩笑話:『不如便在此地養老終生吧!』」她如絲美音顫出幾縷哭聲,瘦弱雙肩早已抖動到沒法子自止。
  她摀著臉,不意卻只是讓淚水落得更凶。
  你別哭啊!
  一股急惱直攻司徒無豔胸口,他用盡全身力氣只想安慰他。
  「你猜怎麼著?所有人全都跪了下來,要我萬萬不可灰心喪志。說什麼當今叛賊皇帝以百姓為芻狗,要我務必守著皇弟,等待返國之日。我知道灰虎將軍師傅始終在觀察新朝廷,我也知道他仍暗中在集結不滿勢力……」
  她哽咽到一時說不出話,只能以指尖拭著那些她落在無豔臉上的淚水。
  「只是……我們島上而今最多百人,複國大計怎麼樣也只像個夢……可這些話不行說、不能說……我好累……背負這麼多期待與為我犧牲之性命……明知道複國大計不啻是以卵擊石,可我卻不能戳破他們的美夢。我依舊要熟讀經史、依舊要嫺熟兵法,依舊得泱泱大度,依舊得像個隨時準備複國佐帝位之長公主……」
  她說得倦了,哭得也累了,便嬌氣地將臉貼在他的手掌間——如同她兒時在父皇掌間撒嬌舉動一般。
  「就你待我最好,我說什麼,你都陪著聽。」
  一陣羽毛似之搔癢滑過段雲羅面頰邊,她心一驚,驀抬起頭,竟瞧見——
  無豔右手手指正緩慢地屈弓成拳!
  段雲羅一怔,呼吸就此凝結。
  她不敢眨眼,怕是自己眼花,卻又不自禁地低喚了一聲。
  「無豔……」
  我在。
  無豔手指又動了一回。
  段雲羅慌張地跳起身,整個人猛撞倒了一隻木凳。
  她痛得滿臉通紅,連淚水都掉了下來,可她不敢被傷痛耽擱,拐著右腳疾沖出石屋門口。
  「來人!快去喚御醫師傅來!說是無豔手指動了!」
  段雲羅聲音如此急促不安,說的又是這般大事,不一會兒,島上居民便全都圍在石屋邊。
  簡陶提著藥盦,飛也似地趕到石屋。
  「我就說他這幾個月來脈象有異,似有心緒起伏一般。這幾日,才剛幫他多加了帖生脈飲及通竅之藥,沒想到這麼快便有了療效。」簡陶伸手重重掐住他中指溝之中沖穴,目的是為了讓無豔更加蘇醒。
  司徒無豔受了疼,全身痙攣地猛振了一下。
  「無豔,御醫師傅是在幫你治病。」段雲羅著急地將柔荑覆住他臉孔,低聲說道。
  司徒無豔一聽見她聲音,呼息這才又漸漸地平息了下來。
  簡陶看了公主一眼,將她的少女之情全都看入眼裏。灰虎將軍近來正想以聯親方式,為公主找門親事,以當成複國根基。這司徒無豔竟在此時醒來,究竟是福是禍啊……
  簡陶飛快地在司徒無豔身上,由無名指以至於耳後之少陽三焦脈上全紮了針,但見司徒無豔呼吸漸漸加促了起來,雙唇顫抖著,像是急欲說話一般。
  「他快醒了嗎?」段雲羅著急地問道。
  「公主,借一步說話。」簡陶說道,暗示公主走到石屋角落。
  段雲羅不舍地看著無豔一眼,便隨著師傅走到角落。
  司徒無豔之手指再度輕顫了一回。
  她為啥不再對他說話了呢?她為啥突然消失不見?司徒無豔掙扎著想推開那壓緊著他的重重黑暗。他眼皮驀震了一下,長長睫毛搧動了一回。
  石屋另一端,段雲羅和簡陶並未注意到這事。
  「即便他醒來,我等亦不能讓他瞧見島上一切,我必須封他的眼穴。」簡陶正低聲說道。
  「不!」段雲羅臉色發白地低呼出聲,拚命地搖頭。「那樣太殘忍。」
  「他曾經是左王爺的人,誰都知道左王爺至今仍是現任皇帝的親信,誰知道他會不會將看到的一切傳回京城裏。」
  「他不會的。」段雲羅急忙搖頭,急紅了眼眶,只想幫無豔找出一條光明路。
  「您如何知道他不會,您甚至只知道他名字。」
  御醫師傅之話讓段雲羅臉色更加慘白。
  她顫抖著雙唇,心裏既期待著無豔清醒,可她又怎麼捨得讓他一睜開眼,就是無邊黑暗呢……
  「他不會逃走的,這島上只有一艘船……」她低聲說道。
  「島民原本自在過生活,您要我們費心時時監範著他嗎?況且,他長了那樣一張容貌,真要存心蠱惑人,旁人想來也抗拒不了太久。」簡陶目光冷靜地看了公主一眼。
  段雲羅抿緊雙唇,未曾接話。
  「若他當真逃脫成功,而讓叛徒循跡而至的話。島民性命存亡,就在您一念之間了。」
  段雲羅垂下頭,全身不住地顫抖著。
  怎麼無豔的一切,全都要落到她手裏,由她做出主宰呢?
  「這海域處處是弱水……」她還想為無豔說情。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簡陶簡潔地擋住了她的說情。
  段雲羅擰著眉,紅了眼眶。
  「就依師傅所言吧。橫豎他瞧不見也好,他若瞧見我這容貌,也會失望的。」
  「公主飽讀詩書,精通術藝,比容貌更加可取。」
  段雲羅淺淺勾起唇角,輕輕搖了頭。師傅們安慰她之話,她是不會當真的。若不是遇見了無豔,她對於自己這副皮相其實早已習慣了啊。
  段雲羅緩緩走到榻邊,伸手撫住無豔一對擰皺柳眉。
  「這麼疼嗎?」她低語著。
  司徒無豔聽到她的聲音,心裏躁恨這才漸漸地平息了一些。
  「師傅,他皺著眉呢,您快點過來幫幫他,好嗎?」段雲羅握著司徒無豔手掌,柔聲低語著。
  簡陶坐上榻邊,再取出幾支銀針飛快地插滿司徒無豔周身大穴,便連頭頂百會穴都結實地紮了幾針。
  他如今是要救司徒無豔,也是要封司徒無豔這對眼睛!
  「唔……」司徒無豔痛得呻吟出聲。
  段雲羅緊握著他的手,眼淚便滾滾而下。
  這是她首次聽到無豔聲音哪!
  「忍一下就沒事了。」段雲羅哽咽地看著地板,不忍心望著他痛苦臉孔,淚珠便雨水般地落在他的手掌上。
  「公主!」簡陶喚她。
  段雲羅驀抬頭,順著師傅手勢望去,無豔正緩緩張開了眼。
  那是一對會讓日月無光之明眸,那是一對漆黑如夜之沈眸。只是,這雙眸子像似蒙塵珠玉,少了一層熠亮光澤——
  他瞧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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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之後——
  「無豔,你今兒個走了一個時辰的路,氣息瞧來也不甚喘。看來經過這幾個月之調養,你身子骨真是好了不少呢。」
  段雲羅攀扶著司徒無豔手臂,兩人並肩踏于海灘邊。
  司徒無豔聽著那柔軟如綃聲音,絕美雙唇漾出淡淡一笑。
  他而今除了目不能視之外,身子在簡陶及她的呵護之下,確實已恢復了九成。
  說是恢復了九成,卻仍然不及尋常人健壯。
  簡陶大夫說,他內臟當年腐壞過劇,能再活個十年、八年,便已經是大幸。
  如同他當初吞下毒藥之咽喉,如今雖也能說話,但聲音卻永遠沒法子清亮。
  他能吃食物,但除了搗爛之粥品,卻也沒本事咽下其他食物。他能咀嚼肉,但他胃腸卻沒法子吸收。幾回喝了肉粥,總是痛得在地上滾。是故清醒至今,他沒吞過一口肉。
  只是,段雲羅總說茹素是在幫他積福壽,是故總陪著他一同茹素。
  司徒無豔一忖即此,神色益發柔和了,他側身握住她扶在他臂膀之溫熱柔荑,不由分說地便將之牢牢地裹在掌間。
  他如今什麼也不求了,只盼得有她陪伴在身邊,便覺得能彌去他所有不幸。
  「累了嗎?」段雲羅之手被他這般緊覆著,感覺心也隨之擰了起來。
  「和妳在一起,便不倦。」
  司徒無豔傾身望向她的面容,不能視之美目依舊鬧得她飛紅了臉龐。
  司徒無豔眼不能視,行為亦隨之放縱了起來。他病痛了那麼多年,少活了別人那麼多時間,他而今想做什麼、便做什麼,根本不想理會任何人想法!
  誰都管不著他——除了段雲羅之外。
  「再替我把脈,看看我何時雙目能視?」他不死心地追問,說話嗓聲細聽之下,其實嗄啞不若常人。
  段雲羅聞言,心虛地別開眼。
  「雲兒?」
  段雲羅聽他喚人,只得伸手握住他手脈,指尖微一施力,測得脈象好半晌後,她只是低聲沈吟道:「待調好了腎氣,也許再過一陣子便能瞧見吧。」她能說實話嗎?
  「你在說謊。」司徒無豔說。
  「我……」段雲羅一驚,急忙縮了手,後退了一步,活像他已知曉真相一般。
  「你說謊時,聲音總在顫抖。」
  「你……啥時發現此事?」她摀著胸口,掌下心兒怦怦狂跳著。
  「目不能視,耳朵自然會靈敏些。」
  段雲羅聞言,神色又是一黯,絞著衣襟,心陣陣地揪痛了起來。
  若是病魔奪了他光明,那也就罷了。偏偏他沒法瞧見,是因著晴明兩穴被師傅給制住了,要她如何與他說分明呢?
  「雲兒……」司徒無豔擰起眉,再度朝她伸出手。
  段雲羅款步上前,又將小手放回他掌間。
  「你別內疚。」
  「我並無內疚。」他一說,她更內疚了。
  「又狡辯。」
  司徒無豔握著她雙肩的手掌瞬間滑落入至她腰間,指間才輕動著,怕癢的她早已笑得偎在他身側瑟縮起身子。
  「別鬧……呵……」
  段雲羅笑聲如同鶯語滑過花間,似冷泉流遍他受傷心扉。
  「我真愛聽你笑。」司徒無豔指尖從她纖纖腰間一路滑過她頸子,撫上她笑成灼熱之粉頰。
  段雲羅很快地看了周遭一眼,旋即拉著他的手奔進一處岩洞。
  一入岩洞,冷涼濕氣才沁上司徒無豔肌膚,他便撫著她臉頰,吻住了她雙唇。
  早已忘了他們是在何時首次四唇交接了,他們之間相愛,自然得像是早已註定一般。
  她看了他那麼多年,早有愛慕之心。一個水泉般冽美人物,任誰見了都要失神的。況且是陪伴了他六年的她?況且,他雖目不能視,才智反應卻不在她之下,怎麼叫她不為之傾倒呢!
  而司徒無豔對她的聲音如此熟悉,在見不得一物的視線裏,她便是他唯一的光明。他打小沒了娘,從來沒人對他是這般不求目的之好。更遑論,他雖是自小早熟,世理人情懂得多,她言談間之聰慧與見識卻也經常教他折服啊。
  在這座島上,沒人比段雲羅更知情司徒無豔之傷痛。
  在這座島上,也只有司徒無豔能完全包容段雲羅,接受她的任性。
  這般互相欣賞的兩人,自是將彼此當成唯一擁有,一時一刻都捨不得分開。便連她日日讀書時,他都要坐在一旁聆聽的。
  灰虎師傅因為知道司徒無豔目不能視,自然對他松去了戒心。而司徒無豔有著過耳不忘之好腦袋,舉一反三能力經常讓灰虎師傅咋舌,久了也不免對他多費心些。
  只是于醫藥這方領域,無豔因著日日都要咽湯藥,便是怎麼樣也提不起興致,否則應當也能上手幾分吧。
  段雲羅心裏想著司徒無豔千百般之好,小手不由自主地便更攬緊了他肩臂,迎接著他一日較一日更加灼人、惑人心神之熱情。
  司徒無豔鼻尖繞著女子肌膚香柔,耳間聽著她動情之淺淺呼吸,情動之柔荑撥開她胸前衣襟,放肆地探求著她褻衣底下那片柔軟胸蕊。
  她拱起身,為他指尖揉勁酥倒,不得不重咬著唇,方能不嚶嚀出聲。
  「別……」她發出稚貓般的嬌喘聲,卻不敢貪眷得太深。「灰虎師傅說他今日午後會回來。算算時辰,也差不多該到了……」
  司徒無豔原是不依,如同孩兒撒嬌般地益發攬緊了她的腰間,不肯放人。
  「等咱們……真成親了之後……才許你再更進一步……」段雲羅指尖撩著他絹絲烏髮,羞紅了臉低聲說道。
  她這話逗得他心花怒放,雙唇漾笑,手掌揪住她手臂壓她向前,撫著她面頰,再偷香了一個吻,方肯放人。
  「你那灰虎將軍師傅又去斡旋複國大計?」司徒無豔柳眉一皺,摟著她坐起身,聽著她窸窸窣窣整衣聲。「『一年又過一年春,百歲曾無百歲人』。他們平頭已是六十歲之人,要他們別再興風作浪了,我們好好在這個地方終老一生不也是一種福分嗎?」
  「唉……」淡淡一聲歎息是她的回答。她背負了這麼多期待,又豈能一掌砸碎眾人之夢?
  「你若是回朝掌政了,我們之間該如何?」司徒無豔捧住她臉龐,一提此事,便不免焦煩了起來。他桃李般面頰直逼到她面前,非得求出一個答案不可。
  「傻子,回朝掌政豈是這般容易之事。」她輕啄了下他唇邊,輕聲說道。
  「天下人都知道長公主素有聰慧美貌之名。若是有了外援之力,你豈有無法回朝掌政之理。」司徒無豔聲調不穩地說著他的見解,心中卻是波濤洶湧。
  他好不容易求得了這麼一個能夠與他相知相守相許之人,他怎甘心放手讓她走到一個他永遠碰觸不到的高位。
  「『聰慧』二字,得多謝諸位師傅教誨。至於美貌,又有誰敢在你之前自稱美貌呢?」言語至此,她不禁怨起自己虛榮,即便交心至此,她仍沒有勇氣告訴他她面貌平庸至極。
  「不要再提我的美貌了。」
  「是你的美貌將你送到我身邊的,我偏要說你好看。」她戲謔地繼續說道。
  司徒無豔十指摸索著撫上她面皮,不客氣地一捏。
  「好疼!」
  「活該你疼,誰要你膽敢如此戲弄我。」話雖說如此,大掌卻在同時放輕了力道,輕撫過她的肌膚。
  「我不疼了。」她側身在他掌間印下一吻。
  司徒無豔頰邊生出一朵豔花,為著兩人之間那股不言而喻之默契而笑。
  段雲羅即便時時日日見著他,卻還為他此時模樣而看傻了眼。
  「公主!公主!」
  洞穴外傳來陣陣呼喊,叫喊由遠而近,聲聲急促催人。
  「公主!您在哪?」
  「你且噤聲坐著,我且出去聽聽灰虎師傅要同我說些啥事?」段雲羅捺了下他肩膀,低聲說道。
  「快點回來。」
  「嗯。」
  段雲羅才踏出洞穴,便快步走離洞穴,不想灰虎師傅發現無豔其實仍在裏頭。
  她小跑步地向前,口裏說道:「師傅,我在此地呢。」
  「公主……」灰虎將軍跑得氣喘吁吁,方正面容染了一層紅暈,有著少見之喜色。「公主、公主——有天大喜事啊!」
  段雲羅見著灰虎師傅臉上欣喜之色,內心卻是一沈。能讓師傅這麼開心的事情,只會有一件——
  那便是複國有望!
  可那真是她內心真正渴望之結局嗎?
  段雲羅悄悄回首望了洞穴一眼,整顆心火灼似地燒痛了起來。


第三章
  書齋裏,窗外吹入嫋嫋輕風。
  段雲羅顫抖著身子,端坐于黃梨太師椅上,雙手緊扣著扶手,臉色慘白地看著眼前欣喜若狂之灰虎師傅及御醫師傅。
  「在朱紫國宰相運作之下,朱紫國國王久聞你聰慧之名,他們太子尚未娶親,說是娶妻娶德,準備將你立為太子妃人選啊!」灰虎將軍眉飛色舞著,好久不曾說話如此中氣十足了。
  「朱紫雖是小國,但地控夷夏樞要,要由那處反攻回國土,實不是難事。況且,如今那叛賊皇帝放縱外戚、宦官弄權,天下民不聊生,正是我輩奪回皇位之大好時機啊!」簡陶大聲地呼應道。
  「我不嫁。」段雲羅說,後背沁出冷汗。
  「公主說什麼?」兩名長者臉色驟變地看著她。
  「我不嫁。」段雲羅望著兩位師傅,紅著眼眶起了身,彎腰款款行了個揖。
  「我們如今無權無勢,好不容易朱紫國有心相助,豈可放過此一大好機會?」向來脾性甚好之灰虎將軍臉色一沈,顧不得眼前人是長公主,口氣大怒地說道。
  「兩位師傅如此費心,無非是為了想扶正段氏皇族血脈。可小弟病弱,若仍無法主政於事,取回政權亦是無濟於事啊!」
  「荒謬!」灰虎將軍粗喝一聲,眥目炯炯地瞪著她。「皇子體弱多病,可他身邊有您啊!吾等日夜要您熏習,便是期待您能以其聰明才智輔佐皇子!誰知您讀了這許多書冊,卻仍然無法將社棱黎庶放於心間,枉費我這生心血!」
  灰虎將軍怒而拂袖,背過了身。
  簡陶則是緊閉雙唇,一語不發。
  段雲羅看著兩位師傅臉色鐵青,不免內疚地咬住唇。她早該知道她身是皇家人,便永世無翻身之日啊。
  「徒兒知錯。徒兒因為一時貪戀安穩,忘了百姓仍在受苦,請兩位師傅見諒。」段雲羅又是一陣彎身行揖,漣漣淚水卻是不可自製地流了滿臉。
  「當初不該讓您救起司徒無豔的。」灰虎將軍憤然說道。
  「您不也把他當成您的另一個徒弟嗎?您不是說以他的才能,有朝一日,你們總是要讓他重見光明,帶他回朝委以重任嗎?」段雲羅心一痛,只覺師傅此時之怒意像長鞭一樣鞭笞得她心痛。
  「司徒無豔之資質可取,確實是一可教之材。然則,美色原本即為治國大忌,您現下荒逸了想取回國土之心,不也是因為他的美色嗎?」灰虎將軍不客氣地說道。
  「兩位師傅教導我多年,時時告誡我容貌妍麗不及內心才秀重要,我將這些話牢記於心裏。是故,我鍾意無豔之處,便是其過人才智及不凡見解。兩位師傅此時又怎能在無豔之容貌大作文章呢?」
  段雲羅端正神色,黑白分明眸子毫不閃躲地望向師傅們。
  兩位長者不料長公主竟以他們平日安慰她平凡容貌之言,拿來堵他們之口。彼此對看一眼後,只得無奈地搖頭。
  「我不願嫁之原因,除了無豔之外,也是怕有辱兩位師傅顏面。畢竟我這些年所學一切,都是關於修身治國之行,而非什麼人妻女規。」段雲羅又說。
  「朱紫國希望娶到的是一名能佐天下之王女,而不是什麼尋常妻室。」灰虎將軍急忙說道。
  「是啊,我不該兒女情長的。我早該知情我畢竟沒法如同天下尋常女人,得一有情人廝守終老啊!」
  段雲羅沒抬頭,嗓音清泠如裂帛,撕扯得人心痛。
  屋內頓時陷入一陣寂靜之間。
  「公主,咱們逃到這處孤島,您不會不知情如今騎虎難下之困頓處。若您肯嫁給朱紫國皇子,我們複國便是大大有望啊!」灰虎將軍說道。
  「若是我不嫁呢?」
  「請長公主以大局為重!」
  灰虎將軍與簡陶兩人當下雙膝落地,雙手拱拳,目光如炬地望著她。
  「兩位師傅請起。」段雲羅上前去攙扶,心卻被師傅們的這一跪給壓碎了。
  「若公主不願嫁人,我等便於此長跪不起。」灰虎將軍凜然說道。
  段雲羅望著他們,腳步踉蹌地後退著。
  每一步,她都像踩著了自己的心,痛得她不住地喘著氣。可她又能如何?
  她是長公主啊!
  「我嫁。」她說。
  「老夫就知道公主是識大體之人。」簡陶老淚縱橫地一個磕頭謝恩,頻頻以袖拭淚。「您成了朱紫國太子妃之後,咱們複國之日便不遠矣啊!」
  「師傅請起吧。」段雲羅攙起兩位長者,眼眶仍噙著淚,但那雙聰慧眸子裏已經有了堅定主意。
  「我同意嫁給朱紫國皇子,也請兩位師傅應允我一個條件。」她第三度向師傅行揖為禮,泠泠語調間雖是有禮,卻已是不容違逆之命令聲調。
  「啥條件?」
  「讓無豔恢復雙目視力,離開這裏。」她說。
  「不成。在您尚未真正成為朱紫國皇妃之前,不可貿然行事。」灰虎將軍第一個反對。
  段雲羅不想和他們爭辯,定定地注視他們。
  「若不讓無豔恢復光明,我便不嫁。況且,我嫁至朱紫國之後,島上所有人皆要隨著我一併離開。他就算能尋回這座島,也不過見著一座荒島罷了。」
  兩位長者互看一眼,簡陶歎了口氣。
  「便如您的意吧。但您最好儘快送走無豔,朱紫國希望您年後便先到其國內居住,一來與皇子切磋談心,二來也方便議論婚事。」簡陶說道。
  段雲羅心一涼,以為不可能再被傷得更深之心,卻還是跌入了更險深淵。
  年後嗎?今兒個已是小年夜了,她和無豔只剩半個月的時間嗎?
  「我知道了。」段雲羅不再看兩位師傅一眼,緩緩旋身走出書齋。
  就讓她任性地耍一回脾氣吧!畢竟,她身上背負了太多、太多人命與恩情,她這輩子從來不曾照自己意思度過一天日子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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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書齋之段雲羅,踏著千斤巨石般沉重步伐,走過灶房邊。
  灶房裏陣陣飄出紅棗與紅糖被蒸熱之沁甜香味——這股味道向來總是能讓她快樂上好半天。可這一回,再多甜味也壓不下她喉間之滔天苦澀。
  段雲羅冷眼看著吳嬤嬤正吆喝著旁人搬出一缸柑橘,她快步走過他們身邊,免得自己在他們面前失態,哭出聲來。
  要她拋下無豔,一個人出嫁,情何以堪啊!
  無豔又會怎麼想呢?她不認為無豔有法子由著她出嫁而不瘋狂啊。早知如此,當初便該和他拉開距離的。
  他的這一生已經夠苦了,她怎能再讓他更苦呢……
  看來讓無豔早她先行離開仙人島,肯定是不得不行之事了!
  她與他,都無法眼睜睜地面對別離啊!
  那麼她得快些幫他裁件衣裳,將島上翡翠盡可能地都縫進衣裳內袋裏,好讓他將來衣食無虞,是她目前唯一能為他做的事情了。
  段雲羅一忖及此,淚水幾乎就要滑下眼眶了,但她卻不敢掉淚,怕聲音哽咽,讓無豔察覺了不對勁。
  她飛也似地於沙灘上狂奔了起來,直到跑得喘息都不正常了,才敢再度沖回洞穴裏頭。
  「我……來了……」她整個人直跑進他懷裏,無力小手牢牢地揪著他的身子。
  「怎麼跑得麼急?海灘上都是石子,不怕絆了腳、跌了腿?」司徒無豔低頭,關心地擰起眉,試圖想舉起袖子替她拭汗。
  「我……只是……想早點見到你……」畢竟,相聚時間不長了。
  段雲羅小臉整個埋入他肩窩裏,眼眶是紅的,喉間是哽咽的,幸而微喘氣息掩飾了她的不安。
  「方才發生什麼事?灰虎師傅急著找你過去做什麼呢?」司徒無豔握住她臂膀,總覺得她不大對勁。
  她心一悸,只能慶倖著他瞧不見她此時心虛表情。
  「朱紫國宰相和將軍師傅原就私交甚篤,這幾年輾轉聯絡上,說是想助我們一臂之力。」她半真半假地說道。
  「那你為啥聽來不甚開心?」她的身子摸起來竟和他一般冰冷。
  「朱紫國助我,無非也是為了貪求利益罷了。我既有心要複國,利弊得失間便不得不權衡,總不能引狼入室吧。」
  司徒無豔聽著此時她說起複國之事,口氣居然甚是篤定,他不由得心下一慌。
  她當真是複國有望了嗎?若她日後返回於廟堂之間,她哪有時間、心情能與他相守呢?
  她同他提過一些還田地於民之制度,他知道她有心、也有能力返朝掌政,輔佐其弟登基。只是,若她一旦返朝掌政了,他這麼一個目不能視之人,又該如何自處?
  莫非又要淪為他人口中之男寵?
  司徒無豔的眉頭愈攢愈緊,神色也益發地不對勁起來。
  「在想什麼?」
  「你們複國之事得倚重朱紫國,即便他們貪求什麼利益,也得暫時應允,不是嗎?」司徒無豔表情極冷,拳頭也不由得握得更緊了些。為何他總是沒法子將幸福緊緊捆在掌心裏?
  「你不開心嗎?」她撫著他面頰間道。
  「我不想失去妳。」司徒無豔攢著眉,驀地摟她入懷,非得將她摟到兩個人都喘不過氣了,才勉強願意鬆手幾分。
  「你不會失去我的。」段雲羅勉強自己口氣輕快些,小鳥依人地將臉龐偎在他心口上。「縱然物換星移,我始終都會在你心間。」
  「我不要你只在我心間,我要你時時刻刻都在我身旁。」他急切地說道,迷蒙雙眸雖目不能視,卻焦躁地以他的方式「看」著她。
  段雲羅望著他近在咫尺之深情臉孔,甚且必須緊咬住唇才有法子不痛哭出聲。
  「我對你的心,總是不變。」她低語著。
  「你現下確實是我一人的。等你掌政之後,事情便不會如同現下這般。」他益發用力地掐緊雙手,像是想捏碎自己筋肉一般地忿然顫抖著。
  他苦難了這麼多年,一顆心好不容易找著一處安歇處,老天爺憑什麼又要朱紫國來擾亂!司徒無豔心裏尖聲吶喊著。
  「無豔,若我對你有了貳心,就讓我遭天打雷劈。」段雲羅急忙捧住他雙手,不許他傷了自己。
  司徒無豔沒推開她,靜靜地由著她握著,僵凝身子至此才慢慢緩了下來。
  他幽幽地歎了口氣,舉起她的手置於唇邊親吻著。
  「即便妳有了貳心,我難道捨得讓你受那天打雷劈之苦嗎?」他嗄聲說道。
  「無豔……」她終究還是落下了淚。
  司徒無豔觸到她一臉淚水,也不免心酸哽咽了起來。
  聰明如她,怎會不知情一旦複國之後,他們兩人之間便要被天翻地覆了啊。他們如今只是在避談這個問題罷了……
  「說你會伴著我生生世世。」司徒無豔忽而狂亂地低頭吮著她淚水,疾聲命令道。
  「我會伴著你生生世世。」她捧著他的臉孔,在哭泣聲中說道。
  「說你會嫁予我為妻。」
  「我會嫁予你為妻。」每說一句謊言,段雲羅的心便如刀割,疼到她沒法子不落下更多淚水。
  「雲兒……我的妻……」司徒無豔在她唇間不住地低喚著。
  「無豔,我的夫君……」段雲羅摟著他頸子,哭到沒法子自已,悲痛間喚著她與他這輩子都沒法子成就之夫妻稱謂。
  「何時嫁我?」他被她哭得心碎,不安地想求得肯定答復。
  「待這個年一過,我便向師傅們提出我倆婚事。」段雲羅睜眼說著瞎話。
  司徒無豔雪白面容像映上陽光,整個人驀璀亮了起來。
  他勾唇瞇眼一笑——
  那道心滿意足,近乎孩童之純淨笑容,段雲羅知道自己將會此生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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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回年節,段雲羅除了就寢、沐浴之外時間,全都與司徒無豔寸步不離。
  島上所有人全都知情她即將與朱紫國皇子成親,亦全都知情她將在十五夜之後,送走司徒無豔。是故,不論段雲羅與司徒無豔如何如膠似漆,也沒人敢說一句話。
  除了吳嬤嬤——吳嬤嬤哭著求她千萬不能把身子給了司徒無豔。她身為一國公主,出嫁之時若非處子之身,眾人皆會因此羞愧至死的。
  段雲羅含淚點頭,只說了句——
  「我早知這身子不是屬於我自個兒的……」
  除夕那日早晨上完課,讀完了書,她取來了素絹丹青,說是要將他如花美貌繪下來,硬押著他在太師椅前坐了一下午。說是畫人,可她的手幾度抖得握不住畫筆。
  大年初一早上,她拉著無豔的手,開封一盅去年九月以稻穀釀成的新酒。她說是要慶賀她過完年後,已是個十九歲老姑娘。而他少她一歲多,依然青春正盛,也值得慶賀一番,橫豎什麼理由都值得她醉酒!
  年初三,她向吳嬤嬤學做紅糖年糕,明知道他咽不下,卻還是一口一口地喂著他吃,要他嘗了味道再吐出來,並纏膩著要他永遠記得此時滋味。
  年初九,她拉著他一起拜玉皇大帝,他不信神佛,卻陪著她拈香、祈福,求得自然便是兩人長長久久。
  這一夜,吃完十五元宵,這年算是正式過完了。
  明知他目不能視,段雲羅卻仍堅持要他提盞燈籠應景,陪著她走至海灘邊。
  司徒無豔多半順著她,也喜歡和她獨處,自然沒多問些什麼。
  段雲羅靠在司徒無豔身側,半倚半偎地走著。
  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麼?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而今怎麼還有法子正常呼息。
  一個即將失心之人,一個即將成行屍走肉者,應該悲憂傷痛到長嘯慟哭啊!
  段雲羅仰頭看著臉龐沈靜的司徒無豔,心似刀割。
  唉,她如何能長嘯慟哭呢?有人比她還清楚她的情緒起伏哪……
  「這一季冬,你身子比往年好上太多了。以往只要一入冬,你至少總要發燒生病個好幾回。」段雲羅停下腳步,仔仔細細地將他每一寸臉孔全都烙進心裏。
  「有你盯著我一天到晚喝什麼驅邪湯,大補小補不斷,病魔聞到我身上藥味,早早便閃躲跑到八百裏外。」司徒無豔笑著說,知道這身子是她一寸一寸給救回來的。
  「我就喜歡藥味啊……」想到日後再也聞不到他味道,她不禁悲從中來,只得急忙找事情來分散傷心。「等等,你披風系得不夠密。」
  「才說我身子好多了,才說你愛這藥味兒,現下又急忙忙地擔心我生病?你啊——」司徒無豔輕笑著,擁她入懷。
  「你身子骨變好,便是因為我日日耳提面命著大小事。」
  「所以,不許你一日卸下這責任。」司徒無豔指尖覓著她肩膀,撫上她臉孔,俯頭以另種方式緊盯著她。
  月光下,他的臉孔透著一層白玉光華,耀眼得讓她移不開眼。
  她使出全身勁兒,伸臂擁緊他。
  司徒無豔回擁著她,怎麼會不知情自從朱紫國提出要助她複國一臂之力後,她便像一刻都捨不得與他分離一般地粘膩著人呢!
  只是,她愈是摟得他密不透風,他便愈是心慌,總以為有什麼不祥之事要發生。
  可她允過他,這個年過後便要同他成親了。他堅信成親之後,情況必會有所不同,於是便強壓下不安,不再多追問她近日之異樣。
  「這幾天不開心嗎?」他佯作不經心地問道。
  「我哪不開心了?我打小到大,還沒過過這麼有意思的年。咱們再喝點酒……今夜便和月色共眠……」她拎起腰間那盅巴掌大小葫蘆酒壺,眼眶紅了。
  她拿起酒喂到司徒無豔唇邊。
  司徒無豔不疑有他,喝了幾口。今宵有酒今宵醉,明兒個他便要向灰虎將軍提親了!
  段雲羅抬眸,以指拭去他唇間濕潤酒液,手掌不住地顫抖著——
  她在酒裏擺了安睡散,混在酒裏,足足可以讓他睡上兩個周天。而待無豔醒來後,他與她便是一生一世永別了!
  段雲羅心裏的酸楚,在胸腔裏竄動著。她喉嚨灼熱得像火在燒,眼眶幾回都失控地逃出水氣。可她狠狠咬著拳頭,眼淚只能往心裏吞。
  「這酒後勁倒強。」司徒無豔玉白臉龐被酒氣染出紅暈,纖長身子搖晃了一會兒。
  「是啊,我只瞧見你在我面前轉啊轉地……」段雲羅格格笑著,大聲暢笑著以釋放著她沒法釋放的慟哭。
  「雲兒……」他又喝了口酒,低眸神態極媚地喚人。
  「啥事?」
  「雲兒……」
  「啥事?」
  「沒事。只是想著不久之後,你便要成為我娘子了,一顆心便像是要炸開似地疼著呢!」司徒無豔在暈沈間,用盡全力捧住她的臉孔說道。
  「我的心也疼著呢……」被他一說,眼淚不聽使喚地滑下眼眶。她嚇得馬上定住眼淚,就怕他發現任何端倪。
  「哭什麼?」司徒無豔傾身,以唇啜飲著她的淚水,眉宇間儘是醉意。
  「喜極而泣。」
  「那我也該流下幾顆淚了……」司徒無豔倦了,閉上眼,下顎擱在她肩窩裏,喃喃說著。
  「別說話了,好好睡上一覺吧。」段雲羅聽見自己以一種微笑聲音同他說道。
  司徒無豔的臉靠在她的下顎,呼吸漸漸、漸漸地變得平緩了。
  段雲羅的心痛再也沒法可忍,無聲淚水順著臉龐而下,濕了領口、衣襟,涼了她的心。
  此時,夜色如墨,轟轟海浪聲在靜夜裏顯得氣勢磅礴,但聽在段雲羅耳裏卻怵目驚心得像是鬼差要人生離死別之催促聲。
  「公主,船已經準備好了。」
  一刻鐘後,灰虎將軍走近他們,上前低聲說道。
  「再給我一刻鐘吧,我還有些話想跟他說說……說完之後,便可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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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雲羅不知道自個兒癡癡地坐了多久,只知道天上明月開始瘋也似地璀亮著,映得夜色一如白晝。
  熾銀月光照得司徒無豔絕色面容在月光之下顯得超塵出眾。
  段雲羅望著他,眼裏不再有任何驚豔之意,只有攢心的悲傷。
  「你日後要一個人過生活,脾氣得好些。你得告訴你身邊的人,說你中過劇毒,身子很差,一染風寒便得和閻王搏命。要告訴他們,說你年少時被惡人迫服下五石散,皮膚很薄,絲綢之外的衣料會刮傷你的肌膚。你得告訴……」
  段雲羅心太痛,不能自禁之淚水滴答滴答地落在他臉上、頸間。
  不能在一起——因為她的命從沒屬於過她自己,她身邊有著太多為了扶持她這道王族血脈而不顧性命之英魂。
  不能在一起——因為她畢竟不想見著他親眼看到她時的無奈。
  上天讓她擁有了一道仙泉般的嗓音,卻未曾讓她擁有同等的容貌。她從來不抱怨過這點,直至她遇見了天人一般的他。
  那雙美目若是能瞧見的話,也會對她的容貌感到震驚吧。
  她不想見到他眼裏的失望,因為他始終以著男子愛女人方式來呵護著她。
  「別了——」段雲羅低頭貼著他的臉,熱淚全揉碎在他的肌膚上。
  光是想到要和他分離,她便心痛到連呼吸都難受了,她根本不敢想像日後再也見不著他的日子啊。
  「公主,可以啟程了嗎?」灰虎將軍上前問道。
  段雲羅擁著無豔,只是定定地坐在原地,眼睛眨也未眨地緊盯著人。
  當無豔醒來之後,他會發現他失明了半年之雙眼,能重見光明了,但他亦會發現——
  他再也見不著她了!
  「公主。」旁人以為她沒聽見,又喚了她一聲。
  段雲羅貝齒陷入唇間,她強迫自己一根一根地鬆開手指,讓他遠離她的懷抱。
  她沒法子留他啊!
  「啟程吧。」段雲羅緩緩起身,不敢再看司徒無豔。
  「雲兒……」司徒無豔突然低喃了一聲。
  段雲羅猛打了個冷哆嗦,紅著眼眶再次看向了他。
  兩名士兵正抬著他纖瘦身子走向船艙,段雲羅上前握住了司徒無豔的手。
  「好好睡,我在你身邊。」她柔聲說道,要吳嬤嬤拿來她為他所繡之紫色披風為他密密披上。
  披風上沒有比翼鳥,只有一隻紫色翠羽鳥孤伶伶地站在枝頭,瞧得人心酸。
  別怪我啊……段雲羅咬緊牙根,不許自己在眾人之前落淚。
  「夜裏風浪無常,公主乃金枝玉葉之身,還是待在島上安全些。」灰虎將軍上前勸阻道。
  段雲羅抬頭,黑白分明眸子很快地瞥了所有人一眼,淡然容貌自有一股皇室威儀。
  「我都要放手讓他離開了,還不准我送他最後一程嗎?」她說。
  段雲羅挺直身子,頭也不回地與司徒無豔一起登上船艙。
  若是此程能與司徒無豔一同雙宿雙飛,而不是為了送走她最摯愛之人,那該有多好,那該有多好啊……
  段雲羅坐於舟中,啟唇悠悠地唱出了「越人歌」。
  「今兮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段雲羅唱至最後一句時,早已埋首於無豔胸前,淚流滿面。
  可她沒法子停下歌唱,因為她有太多太多心情想傾訴予他,可身邊有其他人哪,她又怎能讓他們知道她的心碎呢?
  無豔永遠不會知情,讓他離開,是她不捨得讓他知道她將嫁予他人之用心良苦哪。無豔永遠不會知情,她正是因為深愛著他,才要讓他遠離啊……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心悅君兮君不知……」
  於是,「越人歌」在黑夜海上泠泠地響了一夜。
  那歌聲清雅婉柔,有著超乎曲調之深情,舟夫們即使不懂越國語言,卻也不禁為那聲聲悲愴的語調而落下了淚。
  「心悅君兮君不知……心悅君兮君不知……」


第四章
  四年後——
  司徒大宅之西廂裏,一束陽光灑入菱格窗櫺,落在一名敞著紫色衣衫,倚著白緞靠背,正合目睡眠之男子身上。
  說他是男子,可他那張絕色臉孔肯定要讓天下人失神。
  他一身肌膚恰似羊脂美玉般的滑膩雪白,精緻眉眼是工筆畫師窮畢生之力也沒法成就之美形,一頭烏絲較之最好絲綢而毫不遜色。
  若真要找出什麼缺點,便是男子臉色太蒼白、打眠時神情太悲慟。
  他揪著眉,像是夢魔正伸出千百雙手掐著他脖頸似的。他痛苦地掙扎著,墨紫色衣襟因而大敞地露出清臒骨感胸膛。
  雲兒,你在哪里?!
  他在一團白霧裏走著,拚命地尋找著她的蹤影。
  他努力瞠大雙目,瞠得連眼珠都發痛,可他所能望見的依然是一片霧濛濛灰白,他遂是更加用力地啟唇,想喚出她名字。
  雲兒!
  可無論他如何聲嘶力竭,他就是聽不見自己聲音,「雲兒」二字總是一陣煙似在他唇間轉燒著。
  「雲兒!」
  當這個名字被他大聲地喊出之際,司徒無豔也驀然睜開眼,自夢中驚醒。
  白晝陽光刺入他眸裏,他別過頭,避開那刺目日光。
  他瞪著臥榻邊那盅養生湯,他怔楞了許久,才想起自己而今是看得見了。
  他不是在夢裏,他不在那座島上,他能夠看得見了!而雲兒——
  也確實不在他身邊了。
  他們分開四年了!
  他沒一刻忘記過,那年元宵夜他與雲兒共飲時,他正準備要娶回她的雀躍之情。
  他更沒忘記過,那一夜之後,當他再度醒來時,他雙目能見,卻是獨獨見不著她時的椎心痛苦。
  他當時孑身一人在客棧裏,身上沈甸甸衣袋裏全裝滿了翡翠,一張字跡娟秀紙條約略寫明瞭其價值,並細細寫下了他的病徵、脈象及風寒雜狀時之應用藥方。
  方棱大木桌上亦留一張字條,寫著——
  情非得已
  「情非得已——」
  司徒無豔喃喃自語著,從懷間荷包裏掏出了那張薄到幾乎隨時都會化成灰之紙片。
  「雲兒……雲兒……你究竟是以何種心情待我?」司徒無豔清透眼裏有恨有痛有不舍。「妳一句『情非得已』,又要我情何以堪呢?」
  「醒來時,雙眼能見,知道先前必是簡陶多心封了我雙眼,可我從沒怨過你。妳呢?你可惦記過我這些年過的是啥日子嗎?」
  司徒無豔聽見自己怨惱聲音,這才驚覺到自己這些時日其實未曾改掉對著這方紙條說話之怪毛病。
  只是,他前陣子染了風寒,大病一場,輾轉床榻,竟已有一段時間不曾夢見過她了。
  司徒無豔握著手裏紙絹,嘴裏話兒卻像是不吐不快似地溜出唇間——
  「我醉生夢死,揮霍無度了好一段時間。可我總不快樂,思念你之心,並未因為抱了其他女子而和緩過。我開始眷上喝酒——別人醉酒,最多便是宿醉,我的身子卻總是要死去活來一回。」
  「所以,我偏要醉酒,嘔心之痛才讓我覺得自己活著……」
  司徒無豔手掌隨著說話而握成拳,不慎捏縐了紙絹。
  他倒抽一口氣,小心翼翼地以青蔥指尖撫過紙絹。
  「我其實是存心要折磨死自己的。偏我又沒本事把自己弄死,總想著有一天要再次找到你。」他苦笑著將紙絹重新收進荷包裏,偎在臉頰邊眷戀著。
  他原該是日日縱情酒鄉間,直至體衰銀兩用盡,而耗去生命。
  誰知有一回替一名聲音與雲兒有著幾分相似之歌伎贖了身,並帶歌伎回到她村莊之後,他這一生再度轉了個彎。
  那村莊裏鬧著饑荒,京城救糧等了幾個月也不來。他想著雲兒愛民之心,便變賣了身上翡翠以濟村民。
  村民因著他度過了饑荒,他們將村子改名叫「司徒村」,眾人全以信賴眼神看著他,等他帶領這村走出一條新生路。
  這是他頭一回知道雲兒所背負的壓力,於是他扛了下來,卻意外地發現了這村裏之人擁有極佳拳腳功夫。不過是因為生性耿直,不懂商業之道,是故掙不了銀子罷了。
  他瞧准了世道正是混亂之際,便讓村人組了個鏢局,承接不少護鏢工作。誰知幾年下來,竟意外闖出一番名號,發了不少財。
  「公子!楚將軍來找你了!」門外傳來一聲叫喚。
  「快請他進來。」
  若說他這些年裏有啥大收穫,那便是結識了楚狂人。
  楚狂人是當今皇上所任命的大將軍,卻也是看過最多因為皇上逸於政事,而惹出天怒人怨事端之人。
  當年,他正於村裏賑災之際,遠征而回之楚狂人亦拿著私募糧草到了村莊裏。
  楚狂人乍見他,不但沒對他的絕色發出驚歎,反倒詛咒了幾聲。楚狂人說他長了這麼一張禍國殃民的臉,要他沒事別出來走動,免得被城裏那些愛好男寵之人聞風而至,平白失去自由。
  司徒無豔一念及往事,心情大好地揚起笑意,蒼白玉面多了幾分妍色,眼波流轉間,遂是更加璀麗得讓人不敢逼視了。
  司徒無豔扶著牆壁,拿起雲兒為他所繡之披風裹住自己,款步走到門口,推門而出。
  屋外暖風拂司徒無豔面容上之笑意,看傻了幾名路過院落之村民。
  村裏人誰都知道司徒大恩人不輕易展笑顏,一展笑顏便是心情極好。
  他引頸而望,看著楚狂人巨大身影如同颶風疾行而近。
  「楚大將軍來訪,未曾遠迎,當真失敬。」司徒無豔迎上前去,戲謔地笑著說道。
  「拿酒來!」楚狂人巨大身影掃過司徒無豔身邊,步入屋內。
  「怎麼了?」司徒無豔眉頭微擰,總不免掛心起好友心緒。
  「西北大旱,我代地方官請命,要求急送糧草至災區。不料卻被奸臣百般刁難,說是不想讓這等災難影響皇上新娶嬪妃心情。」楚狂人重重一拍桌子,便是石制桌子也隨之顫動了起來。
  「怕是你請命之那批糧草,早早便被那班佞臣給五鬼搬運完了。」
  「鐵定是!」楚狂人怒不可抑地大吼一聲。
  「我手邊還有一些銀兩,總能度過幾月饑荒。」司徒無豔自幾案盒裏拿了幾塊金子,遞到楚狂人手裏。
  「好兄弟!」司徒無豔笑著拍拍他的肩,卻差點打斷無豔肩膀。
  司徒無豔瞥他一眼,摀著肩,歎了口氣。
  「啊!這東西給你!」楚狂人自腰間掏出一紙布包往桌上一擱。「皇上前月賜給我那座島,五穀不生,就產了這味人蔘。我要他們拿去變賣之前,先留了幾株大的給你。你多喝點、多喝點,免得老是風一吹,身子就像要垮了一般。」
  「我沒這麼容易走,老天是要留著我受苦的——」
  「老天派你來幫忙這些百姓的!你經營鏢局手段之高,聚眾能力之強,所有人都對你服氣不已。」楚狂人濃眉一皺,一掌便揮上他肩頭,不愛聽他老是這般洩氣。
  司徒無豔孱弱身子乍然被他推到幾步外,好不容易才站穩腳步。
  「楚將軍方是天下贊許之奇才,管軍之嚴,愛軍如子,機謀聰穎,人人皆知。」司徒無豔說道。
  「甭說了!我全身都起雞皮疙瘩了。」楚狂人做了個不寒而慄之表情,舉起桌上茶壺對著咕嚕咕嚕地一飲而盡。「總之哪,百姓總是最可憐的人。前皇迷信,卻不至於政事全然不理,身邊也尚有一票忠臣……」
  司徒無豔一聽他提到了前皇,整個人全緊繃了起來。
  「這些年來,天下人全巴望著前朝長公主和小皇子沒死。總說他們逃亡到了海外,總希望他們領著叛軍回來除掉現下這個皇帝。」
  百姓們盼著他們領著叛軍回來——
  司徒無豔的腦裏突然轉出一個念頭,震得他全身泛出寒意。
  這些年來,他尋遍全國下上廣求段雲羅消息,也只探到了公主當年逃離國土,搭船出國這事。即便他想至海上尋人,能行長遠海路之軍艦也不是他所能掌控。除非,他能推翻皇朝,自據于王,掌得兵權。
  「倘若有人聚集反叛勢力想除掉這皇上,可是難事?」司徒無豔輕聲問道,細雅眸子璀如黑玉。
  「各地軍心渙散,人民自顧不暇,豈有心情去抵擋叛軍。只要日子能過得比現下好,誰當皇帝都不是重要之事。」楚狂人想到百姓們這些年以來的痛苦,結實雙肩頓時頹落而下。「我真不知情自己在外頭沐血奮戰,得來他國進貢,求得是什麼?」
  「你甭自責了。朝廷內若少了你,百姓便要受更多苦了。」司徒無豔看著楚狂人,清楚地知道他這拜把兄弟,將會是他計畫裏之最大助益與最強阻力。
  「這話沒錯。」
  「況且,當今天下能征戰之軍隊,也只剩下你狂人島上的兵團吧。」
  「這話也沒錯。」
  「因此,倘若我欲領軍攻下帝位,你會挺身與我對峙嗎?」司徒無豔秀眼似火,直勾勾地看著楚狂人。
  「你——」楚狂人霍然起身,瞪著司徒無豔臉上認真神色,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司徒無豔孤家寡人,原可利用這些年來所賺來銀兩,極盡排場奢華能事。可他除了體弱之故,衣食都非得務求精細之外,其餘財物全都拿來濟民。如此仁心,無人能匹敵哪。
  且司徒無豔身子雖弱,卻有著諸葛之智。濟民時從不僅只給食糧,他向來總是要先弄清楚這村人心性,擅長之處及當地風土民情及宜於栽種作物,總得扶得一村之人有法子營生,方會收手。若是這樣的人登基為皇……
  「你為何不回答我問題,若是我領軍攻下皇城,你會領軍與我對峙嗎?」司徒無豔又問。
  「若是為了天下蒼生而起義之舉,我自會有所打算。」楚狂人黧黑臉孔正經地回望著他。
  「此話當真。任憑皇上再怎麼對你有恩,即便他仍想嫁女予你,你也不動搖?」司徒無豔心湖激烈地翻絞著,若他真能成功取得皇位,他便可光明正大地迎回長公主——他的雲兒!
  一忖及此,司徒無豔心頭火焰便熊熊燃起,但覺他此生從未如此充滿鬥志過。
  「你說得如此言之鑿鑿,莫非心裏已有打算?」楚狂人問道。
  「我心裏就算有此打算,也得與你商量過才行。」司徒無豔修眉微蹙,黑黝眸子裏真誠無所隱瞞。
  楚狂人站在原地,看著司徒無豔白玉觀音般臉孔。
  對百姓而言,這些年苦夠了。他這個兄弟有多少能耐,他再清楚不過……
  「若你真有起義打算,我找人來替你訓練軍隊。」楚狂人說道。
  「我等的正是你這句話。」司徒無豔激動地上前握住楚狂人大掌,病弱之白晰臉孔泛出了紅暈。「我現下就便同你參議起義所需之糧食、物力,並開始聚集民力,著手找出皇城各處弱點。待我經營有成後,再讓人放出風聲,說是天下即將易主,以動搖人心。」
  「攻佔皇城,竟也像是談生意一樣,我算是服了你。莫非你早有計謀?」楚狂人一聽大驚,不免問道。
  「我實為臨時起意,否則現下心緒便不會如此沸沸揚揚。」司徒無豔老實說道,讓楚狂人瞧著他仍在顫抖之手掌。「你也別佩服我了。你擁兵自重,原可輕易奪得天下,卻只因為皇上是提拔你之人,而堅決固守『忠心』二字,你才是值得敬佩之人哪!」
  「你不也是將天下人福祉擱在一切之上,因此才趟了這灘要起義的渾水?」
  「我不是。」司徒無豔搖頭,悠悠歎了口氣。他固然也見不得蒼生苦,然其起義之初衷,卻是為了——
  他的雲兒。
  可他心裏這話不能同楚狂人說,粗獷豪氣如楚狂人者,是不會懂這般兒女情長的。
  司徒無豔一忖及他與雲兒或者真有可見之日,不禁摀住胸口,覺得心跳快到他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楚狂人看了神態凝重之司徒無豔一眼,只當他是為了天下而憂,而就益發敬重佩服了起來。
  之後,兩人又略略說了一些攻略及民心向背之事,楚狂人用完晚膳之後,才又策馬離開。
  那一夜,司徒無豔興奮到沒法成眠。
  他倚著窗口,剪水眸子染了星光,一顆心全為著雲兒而心神不寧著。
  若是能再見著雲兒,他要問問她當時怎能狠心棄他於不顧。他要問問她究竟是為了何事,竟得送他至千裏外……
  他要狠狠地擁她入懷、狠狠地看清楚她的神態,他要——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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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後——
  皇天不負苦心人。
  司徒無豔所率領之義軍,一路勢如破竹地自國土最外域攻進皇城。
  義軍之所以能夠如此快速擄獲人心,司徒無豔著實居功厥偉。他命令義軍所到之處不僅要濟弱扶傾,甚且要義務教導百姓耕種。此等仁義作風,自然引來更多百姓及有志之奇人異能者加入軍隊,一同期待改朝換代之日。
  這段行軍期間,司徒無豔更讓乞丐去傳遞天下即將易主——前皇長公主、皇子即將在義軍輔佐下登上帝位之消息。又讓人假冒公主之名,處處濟貧天下,天下百姓現下莫不以長公主現身為最大希冀。
  更重要的事,當義軍攻入皇城時,楚狂人也已於「適當」時機,領軍出海,遠離戰火。
  司徒無豔集結天下思變人心,加上沒了楚狂人之攔阻,進京不過十日,便已成功取得皇位及——
  軍艦之出海權。
  此時,司徒無豔站在軍艇前方,他頭戴斗篷,面系一層薄紗,可海風仍然刮得他的臉頰生痛。
  他不介意這般痛苦,畢竟這層皮肉之痛提醒了他自己此時「可能」正在前往會見雲兒之路上。
  是的,他猜想他已掌握住雲兒消息……
  在他掌了兵權之後,當下便飛鴿傳信給正在海上之楚狂人。豈料,楚狂人軍隊卻回復說,楚將軍被兩名怪人所擄,說是楚將軍若娶了其島主,便可得到天下富貴。信中並把兩名怪人所說之話仔細地寫錄了下來——
  我們島主知道楚將軍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想要招募你為夫婿。日後天下榮華富貴全都由你夫妻兩人享之,如何?
  我們島主蕙質蘭心、身分尊貴異常,絕非一般庸脂俗粉可以比擬。
  一個居住於海外島上之身分尊貴、蕙質蘭心,且有資格擁有天下富貴之女子,除了雲兒之外,還能有誰?!
  他知道那些將軍們對於複國之執著,楚狂人有愛民之心且掌有軍權,自然有可能被他們列為對象。
  是故,司徒無豔在接到此一消息之後,即刻整軍出發,先在海上與楚狂人軍隊會合後,再朝著周邊島嶼前進。
  「還有多久才會抵達你口中那座能住人之仙人島?」司徒無豔向身邊一名部領軍官周德生問道。
  義軍之中,各方人手皆有。周德生曾經在海路商船上待過三十年,再沒人比他更清楚各方海域、島嶼了。
  「再經過一處弱水海域,便能抵達。」周德生恭敬地說道。
  弱水便是連羽毛飄於其上都會下沈之海域,是所有海員之惡夢。
  「辛苦你了。」司徒無豔說道。
  「能拯救楚狂人將軍,是小的榮幸。」周德生說道,不敢看主子那雙琉璃眼珠,怕自己失神又失禮。
  司徒無豔一頷首,一顆心懸在胸口,看著周德生坐上一艘小船,一路以竹片為軍艦開路,好幾回幾處都險險著了道。
  一處不過一記箭的長度海域,卻足足折騰了一個時辰才平安度過。
  軍艦行駛間,一陣突如其來之暈眩讓司徒無豔緊揪著船舷,緊閉著眼,低低喘息了起來。
  他知道自己該休息的。義軍起義以來,他每日席枕硬木,怎麼樣也睡不安穩。可他現下愈距離雲兒近一些,他愈是沒法子好好休息啊。
  「軍艦即將靠岸了。」副將說道。
  司徒無豔顧不得身子不適,他飛快撩起面紗,望著海岸邊那大大小小之灰色石頭,胸口如遭人亂拳猛擊般地疼痛著。
  這是他和段雲羅曾經攜手、喁喁私語之海岸嗎?
  他沒法子呼吸,甚至得從懷裏掏出一隻依著雲兒當年留下藥方所煉製之護心丹,放在嘴裏含著。
  丹藥之清涼藥草味在嘴裏散開來,司徒無豔氣息卻是更亂了,他睜大了眼,瞬也不瞬地看著海岸邊那處岩洞——
  那可是他與她曾經唇齒相親之冷寒岩洞嗎?
  一陣心悸讓司徒無豔縮起纖弱身子,他張開唇大口呼息著空氣。
  「軍艦靠岸。」副將言畢,一排士兵自艦上一躍而下,將軍艦固定在岸邊樁上。
  司徒無豔再度垂下面紗,喚來部領仔細交代了一回。
  「去宣佈吧——」司徒無豔說。
  他系緊身上墨紫色披風,在披風上那只孤鳥被海風吹得像是要振翅飛去時,他緩緩步下軍艦。
  「仙人島島主聽著——新朝攝政王司徒無豔,命你們立刻交出楚狂人將軍。」部領以傳聲工具大聲地說道。
  數十名士兵則以四人一組,同聲在島上宣佈著——
  「攝政王司徒無豔,恭迎長公主、皇子回朝。」
  仙人島島主聽著——新朝攝政王司徒無豔,命你們立刻交出楚狂人將軍。
  攝政王司徒無豔,恭迎長公主、皇子回朝。
  這般大聲宣揚之聲,在寧靜仙人島上隨著海風一路散開來,飛過島上中央屋舍,拂過段雲羅屋外院落之一捧牡丹,繼而飛入段雲羅半敞之窗裏。
  島上哪來這般喧鬧聲?
  莫非是灰虎將軍私自擄來楚狂人將軍舉動,已使軍隊追襲至島上?
  段雲羅掛心島民安危,心急地放下書冊,傾身推門而出。
  仙人島島主聽著——新朝攝政王司徒無豔,命你們立刻交出楚狂人將軍。
  攝政王司徒無豔,恭迎長公主、皇子回朝。
  段雲羅腳步定定站在原地,她揪著衣襟,不敢置信耳間所聽聞之一切。
  無豔……他……他……竟成了攝政王!
  無豔……他竟為了楚狂人而來!
  天下事還能再如何轉變呢?
  段雲羅臉色慘白如紙,身子抖得如秋風中之落葉,向來清明腦子裏如今竟想不出一個合理解釋。
  無豔知道她在這座島上嗎?
  無豔知道這是他們兩人曾經日夜倚偎之處嗎?
  心似野火燎原,卻燒得段雲羅全身發寒,頻頻顫抖。
  攝政王司徒無豔,恭迎長公主、皇子回朝。
  段雲羅明知道該離開,卻連移動力氣都找不出來。無豔必定知情她在島上,否則何必要人傳揚此句話語?
  待得呼叫之人走遠之後,院落裏有了須臾安靜。
  段雲羅聽見風吹槐樹聲音,她不寒而慄地擁住寒毛直豎之雙臂。
  「你既然已得天下,為何僅以攝政王自居?」
  院落門外傳來楚將軍聲音,段雲羅怔楞了一回,完全沒法子動彈了。
  莫非同楚將軍說話之人,是攝政王——司徒無豔?
  段雲羅揪住衣襟,狠狠咬唇,免得自己驚呼出聲——無豔和她,如今竟只有一牆之隔。
  「因為我日後將遍尋天下,以期能迎回前皇長公主及皇子重返廟堂,是故現下便只以攝政王自居。」
  果真是無豔的聲音!
  他咽喉受過毒灼,細聽之下,便不難察覺嗓音裏的沙啞。
  段雲羅聞聲之後,再也沒法子站立,雙膝如軟泥般地半臥於地。


第五章
  段雲羅望著門扉,清淡臉上落下兩行淚水。她無助地咬住雙唇,免得她的哽咽洩漏了她行蹤。
  她聽懂了無豔言下之意,他是鐵了心要找她的。即便這仙人島上找不著她,他也會費盡心思迎她重回廟堂之間哪!
  無豔對她如此情深意重,她又有何顏面去見他呢……
  「你說什麼?!」楚狂人說道。
  「天下十年遭逢朝政劇變兩回,人心浮動不安。前皇或者迷信巫筮誤國,前皇長公主卻是蕙質蘭心、足智多謀,足可擔當陪同皇子登基,以安民心,以利國統之大任。」司徒無豔說。
  無豔怎能將她說得如此好?她沒資格得到他這番贊許。段雲羅心一沈,想給自己一耳光。
  若不是當年朱紫國皇子嫌棄她面貌平凡,僅讓她在朱紫國待了十日,便遣走了她,她早已是別人妻子了!
  她當年為了家國,放棄了他。他而今竟還以攝政王之尊尋她重入廟堂,這其間恩怨又該如何算得清楚。況且,她的麼弟早在三年前不治身亡,即便回國,亦無人能承繼大統啊!
  「你如何知情長公主蕙質蘭心、足智多謀?興許那不過只是天下傳聞罷了。」楚狂人說道。
  「因為我曾經與之共同生活過半年,雖然我至今不知其真面目為何。」司徒無豔說道。
  是啊,他從沒見過她真面目。段雲羅撫住自己臉龐,心裏更加慌亂了。
  無豔怕是也如同天下百姓一般,被她婉清聲音給蒙蔽,當她是個天仙佳人啊。
  與他分離的這些年來,她雖是虛長了幾歲,卻仍稱不上美女一詞。況且,她近來忙著采藥曬藥,原就平淡面容又曬黑了不少,怎麼瞧都顯不出麗色。
  五年前,朱紫國皇子雖不及無豔一半美貌,卻也是位有名美男子。彼時才瞧見她真面目,雖未拂袖而去,卻也草草找了個理由,送了好些銀兩,推託已有心愛姑娘,辭退了婚事。她或有聰慧才智,不過天下男子首重者仍為美貌皮相吧。
  段雲羅揪著眉,清淡眸子望著門扉。
  無豔現下雙目能視了,她在他心中又是如此美好,她怎有法子面對他看到她真面目時之失望心情。
  段雲羅轉身就想逃,打算前去吩咐島民千萬別說出她的行蹤。
  「公主,不得了啊!天下發生大事了!」
  段雲羅抬頭一望,笑臉將軍師傅正飛簷走壁朝著她的院落而來。
  「叛軍首領司徒無豔自封為攝政王,還對天下人宣告說要迎你回朝,他現在正在咱們島上啊!那個司徒無豔,是不是當年『那個』司徒無豔啊……」
  完了,段雲羅心一涼,只來得及對師傅做了個噤聲動作,便沒命地朝院落小門狂奔。
  笑臉將軍扮了鬼臉,腳下蹬蹬幾回,也就不見了身影。
  「長公主在這裏?」
  院落外的司徒無豔聽見了方才那一串呼喊,驚喜交雜地低喊出聲來。
  段雲羅聞言,心更冷了,她腳步倉皇急沖而出,慌亂得像是後頭有叛軍正在追趕她一般。
  只不過,這段雲羅前腳才離開後門,院落外之司徒無豔便在同時推開了院落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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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徒無豔才跨進院落,整個人便失心瘋似地激動著。
  方才聽見那位老將軍的叫喊,他心裏已肯定了九成。現下再這麼一瞧周邊屋宅,他已是完全確定雲兒果真是身在此處了。
  司徒無豔看著院落中央那座木屋,又回眸凝望著院落側邊石屋,眼眶竟泛紅了。
  沒錯,就是這兒了。
  他幾回風寒出不了汗,總是靠著那座石屋蒸汗、熏藥,才撐活了下來。
  這些年,他還能勉強撐著這具破落身子,也總是依著這個法子啊。
  「雲兒——」司徒無豔朝木屋跨近一步,語氣激動地啞聲難辨。
  驀地,一陣天旋地轉暈眩襲來,司徒無豔一時之間沒法子好好站立。他彎下身來,臉色蒼白,呼息也變得淺薄了。
  司徒無豔揪著衣襟,胸口那陣激蕩卻是怎麼也壓不下來,顫抖地只得再掏出養心丸,喂入唇間。幾回沉重呼息之後,心痛才緩了一些,便已迫不及待地放聲大喊——
  「雲兒!雲兒……」
  司徒無豔起身走進木屋、石屋尋人,卻是處處撲了空。
  他依稀記得主屋附近有一道小門,他倆總愛從那處小門溜出去玩耍。依著記憶尋去,果不其然地看到了一道門。
  他推門而出,前方出現了一座花園。
  花園裏左方植栽著一整排藥草,右側則是百花競放之花圃,花圃裏有著一塊海中浮木——她經常在這兒念誦四書五經給他聽。
  她呢?司徒無豔著急地放目遠眺。
  忽而,遠處一記身著淡青色衣衫女子身影映入他的眼。
  司徒無豔眼兒一亮,不顧一切地往前狂奔了起來。
  「雲兒!」
  段雲羅聽見自己的名字被他急切地喚著,嚇得臉色發白,卻不敢停住腳步。
  「雲兒!」
  司徒無豔現下身子狀況雖然不佳,但為了追著心裏之人,拚了命也要使出楚狂人教他之輕功。
  此時的他氣息混亂,腳下功夫本該沖不快,但憑著一股心意,由著胸口真氣亂沖,嘴裏雖已猛咳出聲,腳步卻還是瘋了般地恁是疾快。
  「雲兒……咳……咳咳……」
  段雲羅聽著身後那驚心動魄之猛咳聲,眼眶焚燒般地燙著,心裏不舍,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司徒無豔因此更接近她,長手一伸驀地扣住她的手臂。
  段雲羅身子重重一顫,她咬住唇,下顎全縮到胸口,怎麼樣也不願轉身。
  她不敢……不想……不願……讓他瞧見她!
  「雲兒……」司徒無豔放低聲音,纖細手掌卻更使出勁,將她整個人往後一扳——
  他一怔。
  她亦是一怔。
  司徒無豔睜大著眼,看著眼前膚色微蜜、雙眸漾著水氣、面容平常之女子。
  他沒見過雲兒,一時之間實在也難以將眼前這張臉孔與心裏的雲兒串連在一起。
  段雲羅望著司徒無豔,驚覺他的容顏在加上一對明眸之後,奪人心神的功力更甚了。
  她癡癡望著他焦急眼神,淚水已不請自來地在眼眶打滾著。
  「你是……雲兒?」司徒無豔猶豫地喚了一聲。
  段雲羅指尖深陷掌中,一語不發。
  「雲兒?」司徒無豔更傾低身子,語氣亦隨之顫抖了起來。他鼻尖隱約地聞到一股淡淡藥草味,他的雙手只差一步就要捧住她臉龐——她一定是雲兒,只有雲兒才會渾身都染著藥草氣息啊!
  段雲羅屏住呼息,強迫自己定定地看著司徒無豔透亮黑眸,並且搖頭。
  司徒無豔瞪著她那雙不閃不躲之黑眸,他柳眉微蹙,想自她臉上找出一絲絲線索。
  他確實聽過雲兒自稱其容貌平凡,他當時以為那不過是種謙虛之詞。然則,此時讓他不解之事是——
  若她不是雲兒,她為何要逃?若她真是雲兒,為何要假裝不認得他?
  若她真是雲兒,那天下傳言長公主貌若天仙之語,豈不只是鬧劇一場?眼前女子,最多也只堪稱清秀罷了。
  他不介意雲兒面貌是否醜怪,他介意的是——她是否仍想欺瞞他?
  司徒無豔胸中氣息未定,眸色狂亂瞬也不瞬地盯著她。
  段雲羅被司徒無豔盯得冷汗直冒,連大氣都不敢吭一聲,生怕露出什麼端倪。
  「你當真不是雲兒?」他嗄聲問道。
  段雲羅搖頭,不由自主地後退著。
  「她呢?」他逼近一步,直覺這女子與旁人真有所不同。
  尋常人被他這麼一看,哪個不是臉紅心跳、呆若木雞。更遑論女子們只要與他四目交接,便總是要臉紅心跳的。
  段雲羅搖頭,情急之下彎著身,以左手取了塊石在沙地上寫著字。
  司徒無豔蹙著眉,像是要防範她逃走似地擋在她面前。
  我不知道。她寫道。
  「你不能說話?」
  司徒無豔瞪著那方正如孩子般字體,一時難掩臉上失望神色。
  她果然不是雲兒!他荷包裏有著雲兒當年寫給他之字條,他亦曾聽師傅們誇她字體清雅有勁,猶有羲之風骨!
  這不是雲兒的字,且雲兒也不是左撇子!
  他一時心急之下,居然差點被她身上藥草味給迷惑了……
  司徒無豔心裏刮過一道痛楚,像是讓人給抬到天上,又突然在雲間踩空,跌到人間一樣。
  他身子搖晃了一回,臉龐漸失血色。
  方才那陣疾追,已耗盡他全身氣力。此時,他只覺得海風凍得他額際陣陣抽痛。若是再不能快些逼問出端倪,他怕自己即將不支倒地。
  「段雲羅在哪?」他不耐煩地問道。
  我真的不知情。
  段雲羅又低頭寫道,心裏悲愴地直想落淚。
  果然,對於她不是長公主一事,他很快地便接受了。
  怪不得他,畢竟她被天下傳誦成天仙美女,誰都沒法子接受她其實平淡無奇啊。
  「這座島就這麼丁點大,你怎麼可能不知道長公主在哪?!」司徒無豔怒瞪著她,因著身子不適,是以臉色更青、雙唇益發地慘白了起來。
  段雲羅一抬頭,見到的便是他這般怒意橫生的模樣。
  他現下這副冷怒模樣,她其實並不陌生。當然他甫醒來的那段時間裏,他便是用這副神情對待她之外的島民。
  如今,她不過也只是個閒雜人等,總算也得挨他的冷眼了。
  「起來。」司徒無豔漠然地看著她,強忍住胸腹間那股不適。
  段雲羅依言起身,雙肩卻頹得極低,連頭都不敢抬了。
  在這島上沒有綾羅綢緞,她而今不過簡單盤了個髻,原就樸素的面孔除了乾淨之外,也談不上其他。是以她不想看他,不想在他絕色雙眼裏看到平凡的自己。
  「抬頭看著我。」司徒無豔命令道。
  段雲羅心一驚,只當他看出了什麼端倪。
  「抬頭!」司徒無豔不耐煩地又提了一回。
  段雲羅屏著氣,忐忑不安地揪著十指。揣想著,會不會他其實認得她,而今只是在測試她呢?
  倘若他認出面貌平凡的她便是他心目中之段雲羅,至少表示了他並未只因為她的外貌便否定了段雲羅之一切。這麼一想,她鼓起勇氣,緩緩地抬起頭。
  「帶我去找長公主段雲羅!」司徒無豔眯著眼,命令道。
  段雲羅的心被打入了地獄裏,她唇角噙起一抹冷笑,嗤笑自己之癡心妄想。
  他撐不住了……司徒無豔雙眸一閉,突而像被長箭射中似地往前一倒。
  啊!
  段雲羅來不及扶住他身子,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重重摔倒於地,四肢頓時一陣冷寒。她疾彎下身,握著他如冰手掌,撫住他脈門——
  待知曉他而今只是積勞成疾、氣力耗弱,並染了風邪,實無沒生命危險之後,她這才放下了心。
  段雲羅為他拉攏了披風,淚水卻在同時汩汩而出。
  這是她當年為他縫製的那件紫絨孤鳥披風!
  緞布邊都磨薄了,系帶也陳舊了,怎麼他竟還穿著呢?
  他而今身分地位不同以往,想要哪樣的綾羅綢緞而不可得呢?
  他,當真是用心惦著她啊!
  可她又能回報他什麼呢?
  難道真要告訴她,她當年是因為要嫁予他人,而被迫放逐了他?還是要告訴他,因為當年他國皇子嫌棄她貌寢,退了婚事,請無豔接受這樣的她?
  淚水是她唯一答案。
  豆大般淚珠落在他雪白的面頰上,她俯身撫住他如絲臉龐,喚出那個在她心裏藏了五年之名字——
  「無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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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雲羅沒時間對著司徒無豔傷感太久,她總還是擔憂著他的身子。
  她速速找來了人將司徒無豔送至石屋裏,以幾味藥草為他蒸熏療病之後,讓吳嬤嬤代為煎藥,並找來了灰虎師傅,要他請島民們暫且隱瞞她身分,只當她是個啞巴姑娘。
  灰虎師傅對於她此番舉動,自然不諒解。
  笑臉師傅更是直接哇哇大叫地說道:「好不容易有人為我們奪回政權,為何還要這般神秘?」
  「我是想等待事情想得更周全時,再告訴無豔真相。目前仍需煩請諸位多多擔待些。」段雲羅淡淡地說道,哪敢說出真正理由是因著——
  她自覺「無顏」以對無豔。
  「長公主,我們盼著這一日已經許久……」灰虎將軍還想勸說一番。
  段雲羅環顧著全被召集到院落外頭之島民,彎身對大夥行了個揖。「我只請各位就給我幾日時間,最多不超過五日,可以嗎?」
  此時,負責在石屋裏頭守著司徒無豔之小廝,突然放聲大喊——
  「你不能這樣跑出來,要受寒的!」
  石屋門被人由內打開,氤氳蒸氣之間,司徒無豔走了出來。
  他黑玉瞳眸著火,白玉面頰被熱氣熏出兩道粉紅,半濕烏絲垂肩,衣襟敞出半邊娉肩,倚著門邊低喘著氣。
  段雲羅上前一步,卻又強迫自己不許流露出太多關懷,只得硬生生打住腳步,心疼地看著他撐著孱弱身子,勉強扶著石壁前進。
  院落內所有人全都噤了聲,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大爺,你這樣會受寒!」小廝追在司徒無豔身後,沒敢忘了長公主叮嚀。
  段雲羅趕緊朝吳嬤嬤使了個眼色,吳嬤嬤立刻奔回木屋裏為司徒無豔拿斗篷。
  司徒無豔一看院落裏滿滿是人,他用目光掃了一圈後,直接走過那名啞巴姑娘身邊,一眼便對上了兩位長者臉龐。
  「兩位可是灰虎將軍與笑臉將軍?」司徒無豔問道。
  「你如何認得出我們?」笑臉將軍這下好奇了,眼巴巴地湊上臉問道。
  「雲兒當年曾經向我形容過你們長相。」司徒無豔簡單答道。「她人呢?」
  大夥閉上嘴,面面相覷了一會兒。不少島民更偷偷地把目光投到段雲羅身上,希望她能給個指示。
  「很好,沒人願意說出真相。看來我取得皇位一事,果真不夠稀罕!」司徒無豔冷哼一聲,神色更凜。
  「你以為你是誰!你問什麼,我們就得答什麼嗎?」笑臉將軍禁不起激,雙手插腰大聲說道。
  「我是攝政王,在長公主尚未出現前,我便是天下主宰著。我要派軍毀了你們這座仙人島,也是易如反掌之事。」司徒無豔冷冷說道。
  段雲羅咬著唇,被無豔冷如刀之話語給狠狠重傷了一回。
  他原不是這樣喜怒無常之人,是她當年之背叛,造成了他這般冷戾的個性嗎?
  「臭小子,狂語連篇!我跟你拚了!」笑臉將軍一個躍身,便想使出擒拿手揪住司徒無豔。
  司徒無豔不閃不躲,絕色眼眸微眯,威脅話語涼涼滑出唇間。
  「軍權在我手上,大軍聽命於我,朝廷裏而今都是我的人。你有膽宰了我,你們這輩子便別想再回到廟堂之內。」
  笑臉將軍大掌原是要扣上司徒無豔頸間了,一聽這話,氣得眥目欲裂,卻也只得硬生生地抽回手。
  「你忘恩負義!也不想想想當年我們公主是如何對待你的!」笑臉將軍大吼著。
  「我幫段雲羅奪回國土,現今只等著她帶領其麼弟出面接手皇位。這普天之下還有任何人的報恩,比我還徹底嗎?」司徒無豔說道。
  眾人皆被司徒無豔的話堵到啞口無言,更多人目光又看向了長公主。
  長公主為什麼不承認自己身分呢?他們不是曾經情投意合嗎?如今正是可以兩情相悅,終成眷屬之時啊。
  司徒無豔注意到眾人目光全放在那啞巴姑娘身上,內心不禁又是一陣瞎疑猜——
  她與雲兒究竟是何關係?
  「小皇子心臟殘缺,終究不敵天意,早於三年前便升天了。」灰虎將軍說道,很快引回了司徒無豔注意。
  司徒無豔聞言,眉頭一皺看向灰虎將軍。
  小皇子升天了,雲兒一定傷痛欲絕吧!她是那麼盡心地希望弟弟身子能好起來,是故比誰都認真學習醫術啊。
  「簡陶呢?他不是神醫嗎,怎麼會讓小皇子走了?」司徒無豔追問著,雖與皇弟未曾打過照面,卻也在心裏替他哀悼了一回。
  「老御醫享年九十,已在前年升天了。」
  「她——長公主……還好嗎?」司徒無豔心裏突然閃過不安,他們遲遲不提段雲羅行蹤之原因,莫非是……
  「長公主身體一切良好。」灰虎將軍說道。
  灰虎將軍沒漏看司徒無豔眼中焦急,段雲羅自然也看到了,心裏更加自責不安了起來。
  司徒無豔一聽雲兒沒事,深吸了口氣,慌亂心神這才慢慢沈靜下來。
  此時,吳嬤嬤依著公主眼色將披風拿給司徒無豔。
  司徒無豔原是要甩開的,可一見是當年段雲羅留給他的那件披風,也就接了過來,密密地抱在胸前。
  他的目光逐一看過院落內每個人,只見大夥目光閃閃躲躲,全都不肯與他四目交接。
  司徒無豔目光驀地停在灰虎將軍後方那名啞巴女子身上。
  她不慌不亂,舉止過分沈穩篤定,像是有人交代了她何事該做,何事不該一樣。而她方才在後花園裏狂奔之舉,分明就像是要去通風報信模樣,否則她何必跑得那般狼狽。他猜想她鐵定知道段雲羅躲身於何處!
  司徒無豔黑眸定在她身上,啞聲問道:「段雲羅在哪?」
  段雲羅搖頭,注意到他正額冒冷汗,不免掛心他此時吹了風又加重了風寒。
  「不說是嗎?那我便在這裏耗著。她一日不出來,國中便一日無主,最好再有其他叛軍奪了皇位,來個坐享其成。」司徒無豔賭氣地說道,揚起斗篷往身上一覆。
  所有人目光全都一溜煙地集中到啞巴女子身上。
  司徒無豔由此更加確信,這女子確實與段雲羅此時行蹤大大有關。
  「你叫什麼名字?」司徒無豔問道。
  段雲羅彎身,在沙地上寫下「絹兒」二字——雲羅本就是一種絲絹哪……
  「在公主沒現身前,你就待在我身邊伺候我。」他就不信他沒法子從她口中逼出隻字片語。
  段雲羅一怔,目光就此停留在無豔臉上,他那雙漂亮眸子冷得像結了一層冰,讓人不寒而慄。
  「不成!不成!」吳嬤嬤第一個反對。
  「為什麼不成?」司徒無豔問道。
  「因為……」她是長公主。吳嬤嬤這話說不出口,急得直跳腳。
  「她是長公主奴婢,現下伺候了你,長公主誰伺候?」笑臉將軍補了幾句。
  「言下之意,便是長公主現下當真是在這座島上了。」司徒無豔冷笑一聲,臉色一凜,那面容益發像是用冰雪雕出來一般。
  「瞧我這張嘴!」笑臉將軍馬上甩了自個兒一巴掌。
  司徒無豔真不知道這些人腦子裏在想啥,他們日日夜夜盼望之社稷、江山、地位,他而今是捧在手裏等著他們來取了,誰知道這群人居然演出這套欲拒還迎戲碼。
  怕是雲兒交代了他們什麼,是故這些人態度才會如此怪異。
  「我會找出她的。」司徒無豔往前走了一步,回頭一見那啞巴姑娘沒跟上,雙眉旋即一皺,命令道:「還不快過來!」
  段雲羅連忙跟上,隨著他身後走著。
  「你你你……你走到公主院落做啥?」笑臉將軍在後頭直跳腳。
  「我日後就住在這裏。」司徒無豔腳步未停地說道,腳步仍有些虛浮。
  段雲羅回頭看了石屋一眼,很想再叫他回到裏頭再睡上一個時辰,他身子分明仍有不適。她分神擔心著他的身子,全然不防司徒無豔竟惡意伸出腿,絆了她一腳,整個人重重跌到地上。
  她雙手急著想撐著身子,卻不慎讓地上砂石給磨破了皮,掌心沁出斑斑血痕。
  段雲羅吃痛,可她沒忘記自己現下是個啞巴,於是便咬著舌尖,硬生生忍住那道火辣痛楚。
  司徒無豔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這才放了猜疑。
  她果真是個啞巴兒!跌倒了也沒吭上一聲。
  不過,就算她是個啞巴,只要她知道長公主蹤影,他一樣能逼問得出來!
  「小心啊!」一群人全都圍到長公主身邊。
  「全給我滾開!不過就是跌個跤而已,何須如此大驚小怪!」司徒無豔低喝一聲,大掌直接拽起婢女袖子,狠扯了兩下。
  段雲羅心虛怕被看出異狀,很快地爬起身。
  「你好大膽子,竟敢如此對待公……」有人看不下去,跳出來說話。
  「公什麼?」
  「公主身邊的人啊!她與公主情同姊妹啊!」灰虎將軍接話道。
  「若是段雲羅當真捨不得她受苦,那就叫她快快出來與我見上一面。」司徒無豔冷笑一聲,長靴惡意踢了啞巴婢女一回。「還不快走,難道等著我再絆你一腳嗎?」
  他腦間之暈眩,提醒他其實應該要好好休息。他板起臉,強忍著不適,繼續往前走,其間並喚來了副將,要他領人仔細地搜尋過島上每處角落。
  段雲羅緊跟在司徒無豔身後,低頭不敢與任何島民眼神相接。
  她知道他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一輩子了啊,她又何嘗不是呢?
  可要她在司徒無豔面前承認自己的平凡,總還是得給她一些時間啊……


第六章
  司徒無豔走進段雲羅院落裏,才推開主屋大門,一股藥草味便朝他撲鼻而來。
  他沒在正廳多耽擱,直接走進了她的閨房。閨房裏藥草香氣更甚,他深吸了一口,感覺全身皆沾染了她氣息。
  放眼一瞧——東牆佇著一櫃書、一隻矮藥櫃,一張褚木色大桌與太師椅。書桌上擺著書籍茶具,幾味乾燥藥草,還有一方端硯與一排筆架。
  司徒無豔走到太師椅前,伸手撫著上頭半舊之紫色坐褥。
  他記得自己曾經坐在這裏替她磨過墨。她說,他磨的墨色又均又細,是個心細如發之人。
  司徒無豔唇角彎彎揚起,眼色也柔了。
  這些事,他原不以為他記得的,沒想到竟是沈在記憶最深處。
  司徒無豔執著墨條,瞧得倦了,身子其實也疲憊不堪了,他遂半垂眸,將面龐枕在手臂上。
  段雲羅看著司徒無豔每一個動作,心頭酸楚著。
  她知道他想起了哪些事,因為那些事她亦是一刻都沒忘記過。那些事,她總是在夜闌人靜時分,才敢拿出來品味一番,免得灼紅雙眼被人瞧見……
  段雲羅就這麼癡癡望著他,聯手上的傷口也忘了疼。
  叩叩!
  門外響起兩聲敲門聲,段雲羅開門接過吳嬤嬤手裏木盤——裏頭有著一碗墨色安神湯藥及一碗雪白軟粥。
  段雲羅才端起木盤,掌心傷口免不了又是一陣刺痛。她攢眉忍著,將木盤端至長桌邊,先指指粥,又指指湯藥。
  「你要我先用膳,再喝藥?」司徒無豔身子也不抬,飛眸瞧人之模樣,媚態橫生。
  段雲羅胸口一緊,很快地點頭。
  以前只覺得他好看,可不知道他這雙眸子見光之後,神態竟較之以前還惑人,連她都不免看傻眼了。
  「誰替我診的脈?誰替我開的藥方?」司徒無豔問。
  段雲羅不語,那欲言又止神態卻又什麼都說了。
  「是長公主嗎?」司徒無豔扶著長桌坐起身,瞪著那湯藥,好似她其實藏身在裏頭一般。
  就在他昏迷時,她曾經來過啊!
  她握過他的手,或者也撫過他臉頰。可她既然來過,又如何能狠得下心來不與他見上一面。
  段雲羅默默遞過白粥。
  「我不吃。」司徒無豔孩子賭氣似地別開眼。
  段雲羅左手拿起毛筆,顫抖地寫下——
  不吃,壞了身子,不就更見不著長公主了?
  司徒無豔看著那歪斜字體,想著這丫頭本該要怨他將她帶在身邊使喚,怎麼卻一道怨眼都未曾見著。他心念一動,脫口問道:「長公主跟你提過我?」
  段雲羅身子一怔,緩緩地點了頭,放下筆管。
  「她都說些什麼?」
  一言難盡啊!段雲羅搖頭。
  「說不出口,就給我寫下來——」司徒無豔拽過她的手,硬將毛筆又塞回她手裏,牢牢握在她掌間。
  段雲羅痛得倒抽了口氣,筆管從掌間啪地落在桌面上,染墨筆尖於是留下一灘墨汙。
  司徒無豔扯過她手掌,瞪著上頭摻著沙土之破血傷口,那是方才他絆她一腳時,她以手掌著地所受之傷吧。
  被他這麼扯著,她也沒吭聲,看來啞巴這事著實不假。
  司徒無豔板起臉,甩開她的手,從懷裏掏出一罐藥,扔到桌上。
  「拿去塗傷口,省得別人說我虐了你。」
  段雲羅拿過藥膏,往後退了一步,走至梳妝鏡邊的銅盆裏洗淨了手。
  司徒無豔拿起拿起白粥,抿了幾口,便端起藥一飲而盡。
  那藥摻了靈芝及珍珠海草等藥材,原是極苦,卻沒讓他皺一下眉。
  他這些年來,還少吃過苦嗎?
  能吞得下肚的,就不苦了。
  司徒無豔將藥碗才往桌上一擱,卻見那個絹兒已經在屋內燃起了兩個火盆。屋子不大,很快地便暖了起來,烘得他眼皮也沈了。
  她又拎過一隻銅壺,替他倒了杯水。
  司徒無豔口正幹著,執著銅杯也飲盡了水。
  半垂眸子裏早已是倦意,可他不甘心睡,撐著臉頰揚眸眺著屋內——
  西牆是她的梳妝鏡,他記得自己幫她梳過發,指尖總要「不小心」滑過她的耳珠子,她的耳珠子水滑地像珍珠一般。
  請早些歇息吧。段雲羅又遞過一張紙條。
  司徒無豔沒理會她,他站起身偏偏斜斜地走到梳妝鏡前。
  黃銅鏡裏,他一雙眸子似睡非醒,瞧得他也倦了。
  司徒無豔移眼看,細細端詳著桌面,上頭沒太多東西,只有一根磨得精亮木簪。
  他將木簪握在手裏,另一手拉出梳妝鏡其下之抽屜。
  段雲羅忐忑地想上前阻止,卻怕被看出破綻,只得站在一旁,緊絞著手指。
  司徒無豔瞪著抽屜,裏頭空無一物,除了一張——
  他的畫像。
  司徒無豔拿出畫像,紅了眼眶。
  畫像裏是年輕的他,眉目如畫、唇紅齒白不在話下,難得的是他雖閉著眼,可唇邊笑意卻是千金不換之喜悅神態。
  他從不曾看過自己這般雀躍模樣啊!
  「妳究竟在想什麼?我犯了什麼錯,要讓你避我如蛇蠍?即便是對我已無情意,也該出來說個分明啊……」司徒無豔撫著畫絹裏自個兒那張笑臉,聲音甚是難受。
  段雲羅不忍猝聽,後退了一步,腰間荷包與平安鈴發出窸窣聲響,驚醒了司徒無豔。
  司徒無豔這時驚覺到房裏尚有他人,倏地閉上嘴。
  段雲羅轉身到書桌前寫了幾個字——
  公主有苦衷。
  「苦衷?!」司徒無豔發火大吼著,將他的畫像往地上一扔,把梳妝鏡前月牙凳全都一腳踹到一旁。
  不過,他而今正是體虛之時,即便是這樣一個小動作,竟也讓他氣喘不已到只能偎著牆說話。
  「有什麼天大的苦衷得讓她對我避不見面?若是軍隊明日搜不到她,我後日便將整島之人全都一同架回京城,到時候我看她到底出來見我不見!」
  司徒無豔扶著一旁牆壁,眼神火怒,可聲音卻已氣若遊絲。
  段雲羅瞧著他這般孱弱,自然心疼不已。她知道自己遲早總會承認身分的,不過至少給她一點時間,讓她能夠再度百無禁忌地看著他啊。
  段雲羅走近他,先拾起畫絹擺回桌上,繼而牢牢扶住他手肘,想迫他轉向床榻邊。
  「滾開!誰要你多事!」司徒無豔倦了、累了,脾氣自然也更大了。他低頭要趕人,不意卻看到她紮著布巾的傷口。
  這個絹兒不顧自己手裏傷口,卻只顧著他身子,此舉未免太不尋常,除非——
  除非是雲兒跟她的婢女說過許多他的事,表達過太多對他的在意,這個絹兒才會這麼認真地想服侍著他……
  「她經常提到我嗎?」他迫不及待地問道。
  段雲羅用力地點了好幾下頭。
  司徒無豔混亂心緒至今才稍稍平穩而下,不再反抗地由人扶著上了榻。
  她彎身為其掀開被褥,並從一旁藥櫃裏,掬了一丸藥草到香爐裏,做了個睡眠手勢。
  「她究竟在哪里?」司徒無豔躺上枕頭,扯住她衣袖。
  段雲羅指了下他的腦子——在你的記憶裏。
  司徒無豔望著她那雙幽淨眼眸。
  「錯了。你得替我告訴她——」司徒無豔伸手撫住胸口,眉眼之間似看如睇,波光流轉。「她一直在我這兒。」
  段雲羅鼻端一酸,紅了眼眶。她飛快為他拉起被,眼淚在眼眶裏打著轉,不敢給他瞧見。
  幸而司徒無豔才躺上玉枕,眼眸便閉了起來,半昏沈地陷入夢裏。
  他現下躺在雲兒床上,他們不消多時,一旦會再相見的。
  雲兒捨不得讓這群跟隨她的忠臣們流落在這座島上的。
  雲兒也捨不得這麼多日不與他相見的。
  可她當真捨不得他嗎?若真捨不得,當初又豈會送他離開?若真捨不得,現下又豈會鐵了心不與他見面?
  司徒無豔揪起柳眉,黑髮在玉枕上輾轉難安著。
  不過,現下籌碼握在他手上,這座島這麼丁點大,就不信找不到她。
  「雲兒……說個明白……」他低喃著,感覺有人輕撫著他額頭,一股藥草味道在他鼻尖兒打著轉,他想睜開眼,卻不敵藥性,白晰臉兒一側,墜入黑甜夢鄉裏。
  他總覺得雲兒此時便在他身邊哪……
  段雲羅坐在長榻外側,望著他臉龐,淚水終在此時方滑下臉龐。
  世人皆不齒棄糟糠妻于不顧之負心男子,可她與那些男子又有何不同呢?總歸不也都是追逐著榮華富貴去了嗎?
  「我是不得已的……你知道我這命既是眾人所救,便得對得起眾人。我爹陷天下百姓于苦難,我又豈能置一切於不顧呢?」怕驚醒他,她的話只能無聲地吐納著。
  「我當年棄你而去總是事實……而今你已是攝政王,想要哪般女子不能得呢?我不要求你再度接納我,只求你真瞧見了我以後,別用奇特眼神望著我,至少我曾經是個能與你交心之朋友哪……」
  段雲羅無聲地續續說著,拿起銀箸,撥弄著香爐,讓藥香在屋內散得更濃些。
  她奢望得不多,能這麼瞧著他一夜,便像是天賜福分了。
  原以為此生再也見不著他了哪!
  段雲羅凝望著他在燭光下益發清豔臉孔,她忽而揚起唇,笑了。
  說不渴求再度被他擁入懷,是假的。
  可她不強求,也沒資格強求哪……
  4YT  4YT  4YT
  司徒無豔這一睡,就是兩日兩夜。
  待他醒來時,但見絹兒趴在長榻邊睡得正沈。
  他定定看了她一回,對於女子這種異常關心原是不屑一顧地,可他此時卻避開她身子,輕步下了榻。
  是雲兒要絹兒這般待他的,他不想辜負她的心意。
  司徒無豔推開門,才走出院落,便不顧尚未全然病癒身子,開始領軍在島上四處尋找段雲羅蹤影。
  這一找,又是兩日兩夜。
  他踏遍了島上每一寸,卻是連一抹閒雜人等影子都未曾瞧見。
  怕國內政事再生變,司徒無豔讓楚狂人先領著軍艦回國,自個兒則仍待在島上和段雲羅耗著耐性。
  這一夜,海上風狂了些。
  司徒無豔已經不想再費事找人了,他在海邊吹了一晚的風,滿頭青絲全讓海風給吹成糾結。他知道自個兒被海風吹得頭疼,可他不甘心就這麼放手。
  他黑眸一眯,急怒之下,準備回房要嚴刑逼問絹兒!
  絹兒若是再不說出雲兒行蹤,他明日一早便要領著大軍,將全島之人一併帶走,屆時看雲兒是現身不現身!
  司徒無豔推開大門,屋內燈燭早已燃亮,一股藥香嫋嫋地飄在四處,教人聞了也心曠神怡。
  他板著臉,大跨步地走回榻邊。
  絹兒一看他回來,眼兒全亮了。
  她先是端過一盅茶,遞到他手裏。上頭壓著一張字條,就說這茶是特別烘過的,不傷他胃的。
  司徒無豔怒氣被她的歡迎消彌了泰半,哪還想得到什麼嚴刑逼問。絹兒待他是不求目的好,他這幾天算是看得極清楚了。
  可他心裏惱著雲兒不現身,一徑板著臉,也不理會那盅茶,自個兒走到窗邊長榻,倚著枕褥便坐下,發火地垂眸而下,存心不理人。
  他可以輕易地在這座島上鬧得天翻地覆,逼人找到雲兒出來,可他不想。
  他畢竟不是大惡之徒,況且當年留在島上,所有人都待他極好。灰虎將軍是第一個拍他肩膀,誇他博學強識之人。已故御醫撫過他的頭,誇他極乖巧。吳嬤嬤天天不忘問他想吃什麼,把他當兒子一般地疼著……
  怎麼他這回回來,每個人都對他閃閃躲躲,竟沒一個人再對他和善了。他做錯什麼了嗎?
  司徒無豔閉眸,微張著唇,痛苦地喘息著。
  段雲羅一見他唇色紅得不自然,伸手便想去探他的脈象。
  「雲兒?」司徒無豔一驚,驀地睜開眼。
  她搖頭。
  司徒無豔盯著絹兒,星眸肆無忌憚地撞進她眼裏。
  她咬住唇,他眉頭卻是一蹙。
  他不是容易覺得自在之人,可每當他和絹兒共處一室時,心裏總是輕易地便平靜了。
  偶爾他閉上眼,竟恍惚地有種錯覺,以為雲兒正在房內靜靜地陪伴著他。
  司徒無豔眯起眼,仔細地將絹兒上上下下打量過一回——
  她與雲兒身高相仿,身上味道相似——可吳嬤嬤也與雲兒身高相仿,且這房內都是藥草味,誰待久了,都會是這股味兒的。
  雲兒與絹兒,應當不是同一人吧!
  因為他實在想不出雲兒為何要假扮他人的原因。司徒無豔眼也不眨地看著她……
  就在段雲羅被他盯得幾乎快招架不住之際,司徒無豔卻朝她伸出手腕,讓她診脈。
  「你也懂醫術?」他問。
  段雲羅掐指比了一點點手勢。
  他合上眸,感覺一道溫潤指尖在他指尖探壓著,心裏便安適了下來。
  他等會兒得問問絹兒,這屋內燒的究竟是啥香氣,怎麼他每回一進屋子,便忍不住想打眠歇息。
  段雲羅鬆開探脈指尖,起身寫了張字條,再端來一隻漆盤,裏頭擺了杯水與一盅菜粥。
  她輕觸了下司徒無豔衣袖,先遞過字條——
  您先用點粥,我讓人去熬些姜湯讓您祛祛寒。您似乎又染了風寒……
  「染了風寒又如何!我這身子便是死去了,也沒人關心——滾開!」
  司徒無豔一忖及己身孤單,心情忽而大壞,他明眸一瞪,使性子一揮手便將她漆木盤裏東西全往地上一揮。
  陶杯與瓷碗啪啪地碎了一地,砸出一地水漬與米糜。
  段雲羅揪眉,卻還是一聲不言語。
  她也不先收拾一地狼藉,只是走到桌前,又寫了張字條——
  島上食物得來不易,即便您貴為攝政王之尊,也不該隨意扔擲。
  「整座海灘上都是翡翠,要什麼錦衣玉食沒有!」司徒無豔冷冷低咆著,心情奇差。
  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恒念物力維艱。
  「教訓得好!」他拊起掌,冷笑地說道:「順便去告訴你主子,她若是再不現身,天下蒼生交到我手裏,恐怕又是一番禍國殃民。」
  段雲羅咬住唇,心裏其實也慌得緊。
  她豈會不知自己該早些說出真相嗎?這日瞧著他奔波,總也要擔憂他的身子啊。
  司徒無豔見她眼神似有愛憐,他黑眸閃過一道黠光。
  「絹兒,過來。」沒法子嚴刑逼問絹兒,使點法子拐騙總成吧!
  他忽而傾身向前,撫住她咽喉,指尖輕風似地輕撫過她肌膚,感覺她身子輕顫了一回,他雙眼更加迷魂地逼近她溫熱臉龐。
  「你這些時日陪著我身邊,知道我總捨不得傷害公主一丁點,能告訴我她在哪嗎?」
  他的聲音低柔,絕色眼眸緊盯著人,蠱惑得她沒法閃躲,只能由他摟著後背,隨著他眼色起舞。
  段雲羅氤氳了眸,感覺雙腿似飄浮在空中一般,她有多久不曾與他如此親近過了啊。
  「帶我去找她,有我罩著你呢,你什麼都甭怕……」
  司徒無豔冰冷柔荑撫上她面頰,惹來她一陣輕輕哆嗦。
  段雲羅面如桃紅,卻仍然搖著頭。
  「不知好歹!」司徒無豔急怒攻心,抓著她頸子之手勁益發地強勁了起來。
  段雲羅吃疼,被迫著張口呼吸,整張臉脹成青紫色。
  她感覺他指尖全陷進她頸子裏,竟像是要碎了她血脈才肯甘休地掐著她。
  經過這幾年,他果然多了幾分力氣,再也不是那個弱不禁風的司徒無豔了。段雲羅在心裏忖道,唇邊竟飄了抹笑。
  這個絹兒簡直活得不耐煩!她不求饒也就罷了,居然還敢恥笑他!司徒無豔瞪著她臉上含笑淚光,心頭怒火更熾。
  他忽而眯起眼,松了她頸上箝制。
  司徒無豔俯頭,在她頰邊廝磨著。
  「告訴我長公主在哪?回京裏之後,我納你為側室。」他刻意欺騙之聲愈益魔魅,存心要蠱惑得人心神不寧。
  段雲羅屏息凝氣,但覺被他呼息所觸及之肌膚全都顫抖了起來,四肢也莫名地無力了起來,最終竟連睜眼力氣都失去了。
  她的無豔啊……她半睜著眸,揪著他臂膀,紅顏嬌喘著。
  司徒無豔瞅著她杏眸瀲灩模樣,鼻尖呼吸儘是她身上淡淡藥草香氛。
  「雲兒……」他眼兒一閉,恍恍惚惚地以為懷裏所擁之人,便是他朝思暮想的雲兒。
  司徒無豔吮住她唇瓣,心下一喜。她溫熱唇瓣柔軟似粥,便是他記憶裏雲兒的味道。
  「雲兒……」他舌尖鑽入她嘴裏,執意要嘗到她每一寸味道,也執意要求著她的回應。他的雲兒總是不堪他的熱情,經常會嬌羞地在他唇下瑟縮著身子……
  司徒無豔驚覺懷裏嬌軀如同往昔般地輕顫時,他笑了,更加霸氣地扣住她頸子,眷戀地吻得更深了。
  「雲兒……雲兒……」他頻頻在她唇間,喚著她名字。
  大掌沿著她頸兒撫下,解了她領口幾個盤扣,冰涼指尖與熱唇亦隨之蜿蜒而入。
  「你讓我等得好苦……」
  司徒無豔更加俯低身子,舌尖逗過她鎖骨之間凹陷處。
  他還記得每回當他這麼膩著她時,她總要像貓兒一樣地嚶嚀出聲的。司徒無豔眉頭微皺,因為沒聽見她聲音,遂睜眼想瞧瞧看她的反應。
  但見她拱著身,緊咬著唇,臉上表情似歡愉又似疼痛。
  而身下這張女子臉孔,似陌生卻又熟悉!
  她是絹兒,不是雲兒!
  驀地一陣冷意襲上司徒無豔後脊。
  「滾!」他狂亂推開她,目露凶光。
  段雲羅落下兩行淚水,一時之間身子無力動彈,只得揪住不整衣衫,蜷縮身子,屈辱地將臉埋在雙膝之間。
  司徒無豔望著她因為哭泣而顫抖不已之雙肩,他臉孔緊繃到幾乎咬碎牙根。
  他差點輕薄了一個姑娘!
  司徒無豔忿然轉身,心虛到根本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可他此時之呼息紊亂、心跳劇烈又是為了哪樁?
  莫非只要有人無懼於他,且全心地對待他,他便會陷入愛河之間?否則他與絹兒並無自己與長公主之間那種相互依存、辭鋒交會、心靈交流之火光啊?
  司徒無豔身形一晃,臉色更形慘白。
  不敢在屋內多停留,他忿然走出房間,沖出院落,沒提燈籠、沒燃燭火,就這麼一路摸黑、跌跌撞撞地想走至岩洞。
  他怎麼會將絹兒當成雲兒?
  因為絹兒和雲兒一樣,不會如同尋常女子一般被他容貌影響而局促扭捏?因為絹兒和雲兒一樣,在他面前總能無畏無懼地說出心裏想法?因為絹兒和雲兒一樣,對待他的方式總像是在愛護摯愛之人?
  雲兒和絹兒——絹兒和雲兒……
  司徒無豔乍然停下腳步,他驀打了個寒顫。
  他遍尋不至的人兒,會不會為了什麼難以啟齒原因,其實正日夜待在他身邊?
  一陣海風吹起司徒無豔及腰烏絲,月光映在他臉龐上,映出他眼中漾著怒卻又閃著興奮火焰之光采。
  他一個轉身,正要離開找絹兒對質時,忽而聽見了岩洞裏傳來了說話聲音。
  他揪起眉,停住腳步——
  「你猜長公主為啥要咱們不許透露太多?」女子問道。
  「誰曉得?興許是她嫌棄攝政王吧?」男子說道。
  「你腦子糊塗了嗎?誰有資格嫌棄攝政王?他那張臉孔要是不能稱為天下最美,也沒人敢自稱了。」女子驚呼出聲。
  司徒無豔面無表情地聽著,他已聽過這類話題千百萬次,早已不會為其興起任何波瀾。
  「我聽說攝政王在被長公主救起之前,是一個什麼左王爺的男寵……」男子口氣不以為然地說道。
  「男寵是怎麼回事?」
  男子壓低聲音說了些不堪之事,女子於是驚呼連連。
  岩洞外之司徒無豔則眯起眼,渾身籠罩在一層怒焰之間。身為男寵,又豈是他自願之事嗎?聽到別人遭遇了這事,不是應當哀矜而勿喜嗎?
  「不過,公主若是在意這種事,當初便不會和司徒無豔濃情密意了啊。我們那時剛被買至島上,年紀雖小,可他們兩人情投意合模樣,我可沒忘記哪。」
  「男人們可以風花雪月,誰說女人就不成。」
  「你甭亂說,咱們公主才不是那種人。」
  「若長公主對司徒無豔是真心真意,當初為何要趁夜下藥送走他,再遠嫁至朱紫國當太子妃呢?」
  公主不肯承認身分!
  雲兒果然便是——絹兒!
  而他的雲兒,當年送走他的原因,竟是為了要遠嫁他國?
  司徒無豔頭一昏沈,整個人無力地偎上冰冷石壁。石壁冰涼透過他薄衫,凍入他骨子裏,冷得他臉色發白。
  「公主不是一直期待著複國嗎?司徒無豔現下可是攝政王,可以給她整個天下了。」
  「欲擒故縱哪!我瞧公主八成是想吊司徒無豔胃口……」
  「說夠了嗎?」
  一道詭魅幽聲突然飄進岩洞裏,這對男女陡起一身雞皮疙瘩,互摟著往洞口一看——
  兩人頓時面無血色。
  「攝……政……王……」男子結結巴巴地說道。
  「半個時辰內,叫長公主單獨一人到這岩洞來見我。若有不從,或是有閒雜人等一併到來,我即刻離開仙人島,撤軍皇城,任由天下大亂!」司徒無豔無表情地說道。
  一對情人在海邊狂亂而逃。
  此時,天上皎亮月色照在司徒無豔臉上,那是一張帶著詭豔與怨惱之阿修羅臉龐。
  如果絹兒當真便是雲兒的話,他要將被欺騙而受到之情傷,加倍地奉還給她!


第七章
  段雲羅手提燈籠,站在岩洞門口,遲遲不肯進入。
  明知紙包不住火,卻還是由著一顆太在意的心恣意而為,失去正常判斷。這便是一向以聰慧明智被稱道的長公主嗎?
  段雲羅拳頭愈握愈緊,腳步卻未曾移動半寸。
  司徒無豔盯著洞口那縷燭光半晌,終於出聲命令。
  「進來!」
  段雲羅手裏燈籠重重晃動了下,紅色燭影驚慌失惜地在洞口奔竄了一回,還是移步向前了。
  一步、兩步、三步——當岩洞內的濕氣凍上段雲羅面頰時,她與司徒無豔終於面對面了。
  司徒無豔瞪著她,火紅燈籠閃灼了他雙瞳,讓他一時間沒看清楚她的樣貌。
  他瞇起眼,朝洞口走了一步。站在洞口的人是——
  絹兒。
  不過才一眼,他的心就已翻天覆地了一回。
  她是絹兒,也是雲兒。
  她真狠得下心啊!在他千里迢迢地為她而來時,她竟然還敢這般惡意欺瞞他!
  司徒無豔瞪著面無血色的她,眼裏冷意更甚。
  「去叫段雲羅過來。」司徒無豔故意說道。
  「我就是段雲羅。」
  一道水泉般清洌聲音,從她的唇間滑入司徒無豔耳裏。
  司徒無豔一震,心頭瘋也似地發燙著。
  這個聲音,他在夢裏聽過千萬次,可又總沒法子聽得真切,而今就這麼切切實實地被他給抓住了。
  他盯著她雙眼,不由自主地往前跨了一步。
  啪——
  她的淚水滑下臉頰,落在岩地上,在空寂洞穴裏發出好大一聲回音。
  「哭什麼?」他瞪著她水氣氤氳的眼,心裏更怨了。「既然鐵了心想欺瞞我,就得有本事別在被人揭穿後,這般哭哭啼啼想請求原諒。」
  段雲羅搖頭,淚水掉得更凶了。
  她不是想求什麼原諒,她只是心酸,惱自己的不明智,又將彼此推得更開……
  她流著淚,卻固執地仰著下巴,堅持以最不狼狽姿態面對著他。
  司徒無豔瞪著眼前他已經看熟了的絹兒臉龐——
  那淡淡雙眉、那靜謐雙眸、那顯得有些清倔之雙唇、那總是從容不迫之神態……
  他千錯萬錯不該把絹兒當成一個尋常丫鬟,尋常丫鬟哪來她這般沈穩氣度與書卷氣?
  段雲羅站在他審視目光下,雖然周身似針紮,卻也無力反抗,一任淚水無聲地流著。
  司徒無豔緊盯著她,腦裏想法打轉了千百回,終究還是逃不過由愛生怨地惱她。
  「為何瞞我?」司徒無豔清臒手腕驀地扣住她雙肩。
  她一驚,手裏燈籠落到地上,「啪」地一聲滅去所有光亮。
  黑暗之間,兩人面面相覷。
  他的呼息沉重,她的呼息則淺急地像是疾跑過幾裏路般,可兩人都不曾再移開過視線。
  就這麼靜靜地互望著,直到彼此再度適應了光線之後,才又就著洞外朦朧月光略略瞧得了彼此輪廓。
  「說啊!你為何瞞我?」
  段雲羅凝睇著他灼亮眸子,心裏躊躇了幾回,還是說出了真相。「我不想你看到我的容貌。」事到如今,沒什麼好再欺瞞了。
  司徒無豔驀皺起眉,大大後退了一步。
  「我以為我的雲兒不會以容貌斷人。」他嗄聲說道,不能置信地搖著頭。
  「因為你不是我,你不知情那些初次見到我真面目之人有多失望……我雖不以為自己面貌醜惡,總也被他們的不敢置信弄得信心全無了。」她柔綃嗓音摻著啜泣,像似被風雨吹摧之花朵一般地楚楚可憐。「你和別人不同,你是我心中最在意之人,我總不免多計較幾分……」
  她這話又惹惱了人,司徒無豔心一火,震怒臉孔直逼入她面前。
  「騙子!若我當真是你最在意之人,當初為何要將我送離仙人島?」他氣得聲音都顫抖了,寒凜眸子。
  段雲羅倒抽一口氣,身子想後退,他的大掌卻緊扣著她身子,不許她移開。
  「因為嫁給一個無名小卒,總不若嫁給朱紫國太子來得風光體面吧。」司徒無豔寒凜氣息拂到她臉上,冷厲地像要割人肌膚一般。
  「你如何知情?」她後背冷汗直淌,卻又無力反駁。
  「只要旁人有嘴,我就有法子知情。」
  她想哭,卻不想以淚水來博取同情,只得拚命咬著唇,不許自己失態。
  「我不得不嫁。」她盡可能鎮靜地說道。
  「仙人島上,人人敬你,你一句『不嫁』,誰敢逼你嫁!」司徒無豔低吼一聲,怎有法子接受她這般說法。
  「仙人島上,人人敬我一分,我便得回報十分。」她伸手覆住他冰冷手掌,緊緊握著,不讓他掙扎。
  他凜著顏,目光落在她身後,像是不看也不聽一般。
  「無功不受祿,我不過是得了『公主』此一頭銜,他們當年便不顧一切地救我殺出重圍,我欠的何止是一條命啊!這些年來,我是他們複國的唯一希冀。當年師傅們奔走多時,朱紫國太子既有意娶我、助我複國,我……如何能不嫁……」細柔嗓音哽咽著,終至無聲。
  司徒無豔感覺到她雙手此時竟與他一般冰冷,也不禁心痛似火焚。
  他攫住她下顎,緊盯著她的眼。「既然你將眾人複國希冀全往自己身上擱,那麼我而今既替你奪了國,你早該卸下那些什麼堅持,親自走到我面前才是。」他堅持要問個水落石出,總不許她一句國仇家恨,便一劍斬去了他這些年、這些時日之平白愛怨。
  段雲羅撫著他手掌,拚命搖頭,搖得頭都昏沈了。
  「你不同,你和誰都不同。」她的聲音那麼地壓抑著心事,卻還是不小心透出了光熱。「你而今是高高在上攝政王,我則成了當年曾經辜負過你的平凡公主。我現下什麼也不求了,只求著在你發現我的真面目前,多給我一些時間瞧瞧你。」
  「即便我日後對你怒不可抑,你還是如此選擇?」
  「只要能偷得幾日陪你之時光,我心便足矣。」段雲羅垂頭,輕輕將臉頰依靠在他的肩臂上,佯裝自己正被他所擁抱著,唇邊那抹近乎卑微笑容,是她此時心情。
  「你——」司徒無豔低吼一聲,扯過她身子,挑起她臉孔,雙唇重重地欺上她柔軟雙唇。
  她沒反抗,不過是更加揪緊他衣襟,偎近了他身子。
  那一年,送他離開之後,她就沒想過還能再有這麼緊緊相擁之一日啊!
  段雲羅落下淚,淚水滑過臉龐沈入他的唇間。
  司徒無豔的憤怒被她的淚水消融,漸漸放輕了吻,輕啄著她的唇。
  她擁緊了他頸子,想著要溫熱著他總是太冰寒之雙唇。
  多年前的那些情愛相思一股腦兒地湧進彼此心裏,只是司徒無豔而今已非當年未諳雲雨滋味少年,他知道而今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
  他撤去彼此衣裳,在泛著涼意岩壁間,縱情地在她肌膚上尋求著多年求不得之眷戀。
  而段雲羅被心愛男子如此撫愛著身子,除了拱起身全心回應之外,再也沒法子多想什麼。她甚且只能羞愧地聽從他的話語,以腿兒盤住他腰間,讓他沈入她因為渴求他而疼痛之身子。
  「啊——」她痛呼出聲,像一匹絹帛被人狠狠撕裂開來。
  「你……為何還是處子?」司徒無豔撐著雙臂,不可思議地望著她眼裏淚光。
  「朱紫國皇子見了我面貌之後,便找理由推棄了婚事。我只在朱紫國待了十日……」體內痛楚已漸漸散去,可她揪著他手臂,氣息仍是嬌喘。
  「他是個傻子——」司徒無豔聲未落地,精瘦身子便以一種磨人熱度,開始於她柔軟體內來回焚燒著彼此。
  段雲羅拚命咬著唇,感覺自己像蜂蜜一般融化於他身下。她柔弱地攀附著他,由著他像狂風般地結合著彼此,領她到達一處男女絕樂顛峰……
  雲雨之後,待得兩人氣息稍定,她雲髻半敞,蜷臥在他胸前,而他及腰長髮纏綿地覆蓋著兩人身子。
  她聽著他紊亂心跳,腦子裏全還是方才翻雲覆雨情景,面頰、耳朵不由得便是飛紅一片。
  真和他成了夫妻啊……
  司徒無豔拾起落在地上衣衫,覆住兩人。
  「若是現下攝政王是別人,你為了要重返廟堂,也會將你自己給了他嗎?」他問。
  闐靜洞穴裏,他沒法不清楚聽見她倒抽一口氣之聲音。
  「會。」段雲羅悲哀地聽見自己這般回答。
  司徒無豔大怒,忿然坐起身,悍然揪住她雙臂,推她在一臂之外。
  「你如此行徑與青樓女子之待價而沽,又有何差異?!」他氣得連聲音都在顫抖,手指亦深陷她肌膚裏而不自覺。
  「無豔……」她不喊疼,小手撫上他冰冷面頰。「今日,你若不是攝政王,我依舊會不顧一切地將自己給你,因為我想了你太久、太多。只是,我依舊沒法放下身後那些期待目光,我不敢自私地與你相守。若複國有望,師傅們要我嫁予他人,我還是得嫁……」
  「甭說了,我不想聽。」司徒無豔抓下她的手,側過身拾起衣裳,速速穿上。
  她望著他單薄後背,拽過自己衣裳覆住自己,嘴裏依舊喃喃地說道:「那年,皇弟終於不敵舊有心疾,離開人世時,我足足生了一個月的病。我以為我終於去見爹娘了,以為自己可以就此撒手不管了……」
  司徒無豔系帶動作微緩,因為聽見她的淚水滑落聲音。
  「我終究是沒走成。師傅、吳嬤嬤、島民們每日、每日喚我,想盡法子把我又喚了回來。我既回來了,便又欠了他們一份人情。」她低頭撫著手上濕潤水氣,竟渾然不知那是自己落出之淚。
  「總之,我在你心中,永遠不敵那些國仇家恨。」司徒無豔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失神的她。
  「仇恨倒好放下,無奈我背上全是恩情。」她苦笑,低語道。
  司徒無豔瞪著她在黑暗裏亦泛著水光的一雙眸,明知攝政王而今是他,不是他人,沒啥好去計較。然則他心裏只要一忖及——自己若不是由著這權位霸住了她,她恐怕又要被那些恩重如山給送進誰誰誰之懷裏,他心裏便沒法子踏實。
  司徒無豔瞪著她蜷著身子,偎在石壁邊輕顫模樣,他愈瞪,心頭那頭烈焰也就益發地被她眼裏水氣給淋熄了。
  罷了,他這股情緒也不是一朝兩日便能釋懷之事。她如今是他的人,總是不爭事實。
  「我現在不想再談這些,睡吧!」他彎下身,長臂直接擁她入懷。
  他很快地合上眼,不想她看出他對她已然寬宥。
  「這裏露氣重,你別待這裏睡。」段雲羅推著他肩,替自己穿著衣裳後,便擔心地檢視起他穿得可夠扎實。「你這幾日身子還未完全痊癒,別拿身子開玩笑哪。」
  司徒無豔就著淺淺月光,凝視著她傾身為他拉衣攏襟動作。
  「明知我身子不好,你還忍心讓我在外頭那樣沒日沒夜地找你?」司徒無豔忍不住抱怨出聲。
  「如果能夠,要我折壽給你,我都願意。」她捂著他唇,不讓他開口。「可我現下明白了,明白我愛著一個人,居然會如此放不下面子。我不在意別人說我面貌平凡,可我不想見著你拂袖而去。我如今知錯了,別再怨我了,好嗎?」
  她的細語,聲聲似花蕊般嬌細,拂入他耳間、心裏,他還能怎麼著。
  司徒無豔鎖著她的眸,忽而傾身重重咬住她的唇,非得聽到她痛呼一聲,方得罷手。
  「罰你的識人不明!日後再也不許對我如此了!」
  段雲羅懂了他意思,搗著被咬痛雙唇,眼眶激動地發紅。
  她扶著牆壁緩緩起身,伸手便要去攙他。
  「我沒那麼孱弱,好歹總也多活了這些年,多長了些骨肉。」司徒無豔自個兒起身,低頭看著僅及他耳側高度的她。
  「你不在我身邊時,我自然管不著,可我現在怎麼有法子不管呢?」段雲羅攬著他手臂,讓兩人身子在瞬間便又密合在一起。
  月光之下,兩個人一隻影子,就這麼相依相偎地回到她屋子裏。
  她迫他先躺上榻,忙著在屋裏又燒火又熏香,又是給他添被的。直到他扯過她手臂,吻住她的唇,硬拉她躺到身邊為止。
  她掙扎不過他,靠在他肩窩處,卻因著倦意而很快入眠了。
  但,司徒無豔沒法子入睡。
  他就著桌上一盞燭光,看著雙唇微張、睡得正沈之雲兒。
  他不知自己瞧得多久,可他總看不倦——她比他想像中的嬌小一些,樣子健康一樣,眼睛也更有活力一些。
  今晚要了她,是為這些年來的愛怨做一個開口。
  她總歸該是他的!
  可真要了她之後,內心一股惡惱卻是由不得他作主。
  他這麼念念系著她,可他心裏卻比誰都清楚,若是時空倒轉,她當年仍然會選擇嫁予朱紫國皇子。她身後的那票亡靈及她身邊這票護主之人,每一個都比他容易得到她的未來。
  他沒法子接受這般情況!
  說他任性也好,說他孩子氣也罷,總之他不許她的心裏誰都往他前頭擱。
  他便要天下人都知道這麼一回事!
  要不,他便要壞心地讓她也嘗嘗這種不被心愛之人當成一回事之心痛感覺。她才會真正曉得要將心比心,她才知道即便他現在擁她入懷,可心裏卻仍沒法踏實之原因。
  司徒無豔蜷緊雙臂,將她摟得更緊、更緊,直到她皺眉低喘了一聲,他才不情願地鬆開箝制。
  她是他的,誰也奪不走。
  4YT  4YT  4YT
  隔日,兩人相擁睡至日上三竿。
  房內門鎖著,誰也不敢進去打擾。
  段雲羅先醒來,一如過去幾日,先行起身替他打理好一切。
  不同之處是為——他今日的發,是由她為他攏束而成的。
  段雲羅站在司徒無豔身後,望著黃銅鏡裏神情氣爽的他,她羞得不敢多瞧,總覺得自己像個新嫁娘,正在為夫君理衣整衫。
  她心裏這般喜悅,臉上自然便現出了眉不畫而翠,唇不點而朱之極佳面相,瞧起來也真有幾分新嫁娘模樣了。
  司徒無豔瞧著、瞧著,總捨不得從她臉上移開目光,忍不住又摟著她纖腰,與之在長榻邊嬉戲許久,這才起身和她正經討論起待會兒即將宣佈之政事。
  他說,她聽。
  她面色凝重,淚水卻不住地在眼眶裏打著轉,最終還是免不了將淚水全都揉碎於他長袍之上。
  又是一樁她累世累劫也還不清之恩情啊!
  司徒無豔吻幹了她的淚水,喚來副將,要其聚集了島民及軍佇列於海灘之上,恭候聖喻。
  半個時辰之後,司徒無豔領著與他穿著同色墨紫長袍且面覆紗罩之段雲羅,一同走至眾人面前。
  「先皇稚子雖已升天,然長公主聰慧之名,天下盡知。當今天下人心紛亂、國政無緒,為撫人心,為定大局,吾於此宣佈——恭迎先帝長公主段雲羅為我朝女帝,統理國綱,治國以仁、率民以正。」
  司徒無豔執起段雲羅的手,將手中以鮮黃色綢布裹住之開國印璽遞至她手裏。
  「女帝萬歲萬萬歲——」副將依著攝政王眼色,領眾下跪。
  司徒無豔低頭望向島民,包括兩位將軍、吳嬤嬤,全都涕淚縱橫地跪倒於地。他們撐著年邁身子,一再地對著女帝叩首,神態激動地讓人不得不動容。
  司徒無豔沒那麼多家國感傷,可眼前這種同仇敵愾感受,他卻不陌生。當初眾人全心為了扯下敗壞帝王,也是這般齊心戮力。
  看來他的雲兒承繼大統,確實是眾望所歸啊。司徒無豔玉容浮出淡淡一笑,看向段雲羅。
  「諸位請起。」段雲羅一啟唇說話,天籟般嗓音便已震懾得眾人凝神肅敬。
  司徒無豔只慶倖著他今日堅持要她圍起面紗——她老說她面貌平凡,可他瞧著卻總是可愛,總不許誰都任意瞧見。否則若真讓這麼多人拚命盯著她,他怎有法子不心浮氣躁。
  「在下無功無德,無福以堪此大禮。回朝之後,必當心心念念為眾生百姓,否則願遭天譴而無半點怨尤。」段雲羅手執印璽,虔心對天起誓。
  司徒無豔怒眸瞪向段雲羅,她盡心盡力也就罷了,何以要口出毒誓!
  「女帝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波接著一波歡呼之聲,讓司徒無豔驚異地沒法多想。
  他望著軍隊及島民,只覺他們全都群情激昂了起來,那聲嘶力竭的呼喚甚且壓過了海濤聲,長嘯於天際,久久不散。
  司徒無豔看向段雲羅——
  她屈膝行揖,彎身不起。
  「我治國經驗或有不足,將來得請各位賢達多方指教。朝廷之間,我也會與攝政王討論日後如何廣開納諫之道。」段雲羅說道。
  司徒無豔勾唇一笑,不得不為她此時之沈穩氣度而在心裏喝采。
  他朝段雲羅伸出手,她也毫不猶豫地握住他的大掌。
  「咱們明日便啟程返國。」司徒無豔說道。
  眾人一見他們兩人手掌這麼一握,當下所有人心情便又急轉了一回。
  攝政王年少有為,女帝悲心願力過人,如此不也是佳話一樁嗎?
  頓時歡呼之聲再度不絕於耳,島民們甚至相互擁抱,嚎啕大哭老天有眼,長公主終於有情人終成眷屬了。
  兩人便一路攜手走入段雲羅房裏。
  段雲羅先讓司徒無豔在長榻邊倚著枕坐下,先給他燃了個手爐,要他暖著手。再把了下他的脈,其後又喚來了吳嬤嬤,要炕房裏泡個補氣人參茶,再讓他們備個補肝血之四逆湯,這才安心地坐在他身邊。
  「妳不必招呼這些的——」司徒無豔攬過她身子,臉頰偎到她頸間,嗅著她衣衫間藥草香味兒。
  「我做著高興呢,你便別攔我。」
  「這倒也是。只怕日後回到國內,你忙於政事,怕也沒這麼多時間理會我了。」他攢了眉,又不快了起來。
  「怎麼這下竟鬧起孩子脾氣來了?」她撫著他眉心,輕笑著問道。
  司徒無豔一徑攬著她,不想說出自己如今擁有她之不安穩感受。
  「當真明日便要啟程嗎?這島上有太多東西要收拾。」段雲羅回首望著這處住了幾載之屋房,總不免感傷了起來。
  「國內不可一日無主,你我先行返國。其後,這島上點滴事物,你愛差人搬回去多少,便載多少。」司徒無豔勾起她的下顎,盯著她眼說道:「倒是國政大事,你這幾日返國途間可得好好琢磨一番。國方新政,能早一日上軌道,百姓們便少一日擔憂。」
  「我有事想與你商量。灰虎將軍與笑臉將軍雖已離朝多年,不過愛民之心不變,仍時時刻刻論及社稷軍國……」
  「就任命他們為左右丞相,如何?」司徒無豔接下她的話說道。
  段雲羅點頭,感激地揪著他的手臂。「日後可要多勞你費心了,我等縱然雖有滿腔抱負,無奈也是久居島上之化外之民,當今天下局勢總歸還是要有人提醒。」
  「如今天下不過數字可言——富豪強佔民地,富者益富,貧者益貧。」
  「那得找些查稅官做個普查土地功夫,探知國內而今荒廢土地有多少,這得費點時間。在此之前,得先找出空曠農地,讓百姓有地可耕。人民生活安定了,能糊了口,這國家才算能平……」段雲羅邊說,已起身走至書桌前,簡單磨了墨,右手拿起毛筆便揮毫而下。
  司徒無豔隨之走到她身邊,只見她落筆之跡,字字神俊清雅,自然是與不久之前與他所見之絹兒方正筆跡大不相同。
  「你左右手皆能寫字。」司徒無豔恍然大悟地說道。
  「是。」
  「我初到島上時,就是見著了你以左手寫字字跡,心裏便一下認定絹兒與雲兒不是同一人。」
  「我那時就是怕你認出我字跡,因此才改以左手寫字。沒想到你這一下沒認出來,我卻以為你是因為我的面貌平凡,便立刻認定我不是長公主,還著實傷心了一陣子呢。」段雲羅提起這事,淺淺輕笑,雖則笑意仍微苦,卻是已經釋懷了。
  「美醜之間,我早看得淡了。」司徒無豔以指尖拂過她蜜色肌膚,在他眼裏,她的一顰一笑比任何人都讓他動容。
  「你早已看淡美醜,豈不顯得我庸俗,一心生怕被你看輕了我這張臉龐?」她被他瞧著臉紅,忽而俏皮一笑,伸指刮刮他臉皮。
  「美醜本就小事一樁。你我日日相處,情投意合、兩情相悅,我必然是不會為了旁人什麼恩情而棄你於不顧,你則不同了……」
  「若不是情非得已,我寧可割肉也不願離你而去啊。」段雲羅捧著他臉孔,一本正經地說道。
  可他表情仍是一派不悅,她撫著他手臂,柔聲問道:「知道我為何左手也能寫字嗎?」
  「我若知道,早早便認出絹兒是雲兒了。」
  「你離開仙人島後,我以左手、右手互寫書信傳情,假裝你並未完全離我而去,以稍療對你的相思之情……」她想起那段時日,眼眶不免有些紅了。
  「傻雲兒——」司徒無豔擁著她,吻著她的眼兒。
  他知道她愛他、愛著他,可他實在沒法子完全釋懷。她的心上有著一座天秤,他一人獨坐一方,另一方卻承受了太多生者亡魂。要他如何放得下心!
  「你待會兒先讓士兵們在南邊海灘治軍,我讓島上居民多拾些翡翠回去。國之新政,需要財力。」段雲羅見他表情仍有不悅,只得將話題轉移至軍國大事上,免得他又不開心。
  「是哪,若我能再娶個有錢有勢女主來扶持我國,那才是更稱你心之事。」司徒無豔嘴快,又脫口鬧出這麼一句。
  段雲羅這一回也不接話了,她直覺攬住司徒無豔頸子,用溫熱唇瓣直接堵得他說不出話來。
  她愛著這個男人之心意,哪是三言兩語可以說盡。她曉得他心裏不滿,可她現下什麼也說服不了,只得由著時間來撫平他那些舊傷痕哪。或者,等她懷了小娃娃之後,他便會對她更感到放心吧……
  一念及此,段雲羅迷蒙著雙眼,面頰更形紅豔了。
  司徒無豔望著她嬌美姿態,心中一動,不由得一個翻身,便將其壓制於身下。
  他吻著她雙唇,撫著她全身,只眷著要將她往心窩裏攢得更深,巴不得將她整個人全都納入他體內,不許旁人探著一分一毫……
  他的雲兒何須擔心他嫌棄她容顏,在他心裏,再沒人比她更能觸動他心扉。
  司徒無豔耳間聽著雲兒動情嚶嚀嬌喘,一個縱身便結合了彼此——而今便該是要長相守了,可他的心裏為何總透著一股隱隱不安呢?
  即便他家族之男子皆未長壽過四十,他也還有好多年光景可陪伴著她,不是嗎?
  司徒無豔驀一甩頭,不許自己多想。
  他低頭吮住她雪白肌膚,只圖盡情騁馳在她軟如蜜之身子裏,與她一同圖著那忘情快活之境到來,直至他什麼事也沒法子再想……


第八章
  段雲羅回到國內登基後,百姓之歡欣鼓舞自然不在話下。
  新主新政固是一喜,但這女帝主朝之後,先是後宮財寶盡入國庫,繼而免了百姓一年賦稅,方是他們心中最樂之事啊。
  況且,英明女帝不但迫使豪強豪貴以不法手段奪來之土地,皆還諸於民。並使朝廷開放土地租予農民收租,且廣招民兵,選擇心術端正者,選入兵營,軍餉先給足一年,兼以雇用大量百姓造橋鋪路,大大擴張了市朝商機。
  百姓們遇此明主,雖則心裏也不無擔憂這明政能維持多久,不過總是時時謝天謝地、日日拜神以感恩上天福祉了。
  這日,甫回國不久之段雲羅與司徒無豔偷得半日閑,微服出宮聆聽民間心聲。
  司徒無豔一張容顏怕惹來側目,自然是戴了垂肩寬簷大帽,下頭垂著層層薄紗巾,覆去了那絕色容貌。
  倒是段雲羅,簡樸衣服一穿,發裹一方簡單布巾,倒也頗融入市井小民之間。
  這回微服出巡,是段雲羅所提議的。
  返國一個月至今,國事不斷,無豔能者多勞,自然替她分攤了不少煩憂。可他每回夜裏總攏得她喘不過氣,像是怕極了失去她一般。
  她知道他心頭躁慮,這才特別撥了空,拉著他往皇宮外跑,想讓他好好散散心。興許他散心之後,心胸一舒暢,便願意同她說說他心裏近來之憂悶了。
  此時,京城大街之上,段雲羅和司徒無豔坐于茶館二樓西邊廂房內,啥事也不多做,就是聽著百姓們茶餘飯後閑嗑牙。
  段雲羅坐在他身邊,偎著他身子,握著他手,如同尋常夫妻一般。
  「客倌,您要的藥草茶、上好香片,還有您吩咐的山泉水,全給您送來了!這山泉水是一早上才從山溪裏取來的,清潤可口得緊啊!」店小二端著大茶盤,賣力地笑著。
  段雲羅讓吳嬤嬤給了店小二賞銀,待得廂房門一闔,她這才替無豔解開下顎絲帶,撤去他那層層包覆,露出他的花容月貌。
  橫豎這二樓廂房兩側,坐的都是化成尋常打扮之宮裏侍衛,總不會再遭遇什麼危險了吧。
  「一路辛苦了,美人兒。」段雲羅故意以指尖逗弄他下顎。
  司徒無豔握過她手腕,重重咬住她指尖,乘機便將她攬在懷裏。
  吳嬤嬤見兩人恩愛,心裏雖是開心,卻不好意思這麼瞧著,只得隨口找了個話題。
  「公主今兒個怎麼沒點茶點?」吳嬤嬤問道。
  「今兒個不想吃。」段雲羅小聲地說道,低首為他倒著他愛喝之沁涼山泉。「山泉水冷,下回還是得煮滾過一回再喝,才不至於凍著胃腸……」
  司徒無豔沒理她的話,緊掐著她下顎,臉色一凜問道:「你愛吃茶點?」
  「愛極了。從小便是什麼澄粉水團、梨條蜜餞、果子饅頭,全都愛吃得緊,跟小孩子沒什麼兩樣。」吳嬤嬤笑著接了話。
  「我現下不愛吃了嘛。」段雲羅側身捧起熱茶,小啜了一口。
  「因為我?」他瞬也不瞬地望著她,心頭一緊。
  「你又不能吃,我一人吃了也無趣啊。」段雲羅將裝著藥草茶之陶杯送到他唇邊,催著他多喝幾口。
  「你無須因為我身子,而剝奪你喜歡之事物。」他盯著她,煩悶地說道。
  「我只是想如此做而已,哪算得上是什麼剝奪呢?」
  「我說攝……公子啊!咱們小姐對你啊,可真是沒話好說了。」吳嬤嬤掩著嘴,看著兩人相依偎模樣,忍不住掩著嘴笑著。「您還不快快挑個好時日,把咱們小姐迎進門!」
  司徒無豔沒接話,靜靜地呷了幾口茶。
  「嬤嬤,我待他哪有他待我好呢?當今天下大勢稍定,都是他一人為我而做之功德呢!」
  段雲羅見他沒回應,笑著回了吳嬤嬤這句話,免得場面不自在後,她便假意興致勃勃地掀起簾子,望著客棧一樓之人來人往。
  她終究是無豔的人,不論他日後娶她與否,她的心總不會改變。現下日子已經夠讓她滿足了,她自然不再奢求什麼。
  司徒無豔望著她纖細背影,玉容卻是毫無表情。
  他知道自己心裏其實是存著幾分蓄意,存心要讓日子就這麼下去的。
  娶了她,他自然能安心地告知天下——她段雲羅是他無豔之人。
  但他身子如此孱弱,若成親不到數年,便使她成了寡婦,倒不如現下便讓她繼續當個未曾婚嫁之女帝。至少無須為他服喪,日後若想再嫁,也少了一層忌諱。
  一忖及此,司徒無豔胸口不禁一陣悶窒,他驀地拿起山泉水一飲而盡,整個手臂止不住地顫抖著。
  「公……小姐……您聽聽下頭的人,似乎正在誇讚你們呢!」吳嬤嬤耳尖,眉飛色舞地便報起訊來。
  「咱們這女皇帝啊,天生就是菩薩好心腸來降世的。」
  「我說那攝政王才真是天上仙人轉世哪!若不是他迎回了長公主,咱百姓哪有這麼好福氣。」
  「不是說長公主與攝政王即日便要成親了嗎?」
  「當真嗎?那可真是天下之福啊!」
  聽見百姓們討論著她與無豔婚事,段雲羅也不多接話,只是在唇邊漾出一抹淡淡笑意。看到百姓們而今全都能好好地過日子,她便比得到什麼皇位都還開心了。
  即便她對於無豔至今未提過婚事一舉,總也有些納悶。不過,既然都過著夫妻生活了,她總歸是不怕無豔變心。況且,人心若真要變,百人大軍也擋不住啊。
  她只求安著自己這顆心在他身上,也盼著他身子好些、心情再開朗些,她心願便已足矣。
  段雲羅回頭望著他,見他又在擰眉。
  「想出去外頭走走嗎?」段雲羅伸手撥他眉心,柔聲問道。
  「噓。」司徒無豔做了個噤聲動作,這時反倒側耳專心聆聽了起來。他是不是聽見了「左王爺」三個字?
  「……沒錯,善惡到頭終有報,老天爺是不會錯待人的……」客棧裏頭突然有人大發議論了起來。「方才朱大哥所說的外頭那名老乞丐,確實是當年京城裏赫赫有名,一連兩位皇帝都封為重臣的左王爺啊……這左王爺當年可風光了……」
  果真是左王爺!
  司徒無豔聞言,身子倏地一僵,不自覺地緊握住段雲羅的手。
  段雲羅此時也聽見了下頭人說的話,她安撫地輕拍著他手背,讓他知道有她在身邊,他什麼也不用擔心。
  「……想這左王爺,當年強逼天下美男子為寵姬,半年前宅裏寵姬爭風吃醋,一把火燒了全家,火灼了他眼,成了個老瞎子。王府裏頭人一見出了大事,大夥奪錢的奪錢,逃走的逃走,根本沒人理會左王爺死活,他竟成了老瘋子一個……」
  「一世富貴又有何益?老了能安享晚年,才是大福報啊!」
  後來的人又說了什麼,司徒無豔其實也沒聽得真切,他只知道左王爺而今垮了,病弱殘倒在路旁,大快人心了!
  「我們走。」司徒無豔霍然起身,拿過垂肩大帽遞到段雲羅手裏。
  「去哪?」段雲羅心裏一慌,為他綁著帽間頸帶時,細細瞧了他一會兒——他凜著眼,雙唇緊閉著,分明就是有仇必報神色。
  「我還能去哪?當然是去瞧瞧『那人』而今落魄模樣。」司徒無豔言畢,臉上噙著一抹冷笑,攬著她偎在身側後,並肩走出廂房。
  侍衛們一見他們跨出廂房,便前前後後地也緊跟著下了樓。
  段雲羅走在司徒無豔身邊,目光不曾離開過他,可她心裏就是不停地忐忑著,有種不祥預感,恍若有什麼恐怖之事即將要發生一般。
  「別去了,好不好?」段雲羅緊拽著司徒無豔的手臂,想阻止他走出客棧。
  「你若不想去,便在客棧待著。」司徒無豔僵著身子,眼裏卻燃著火焰,沒多瞧她一眼,逕自大跨步走出客棧。
  拜左王爺之賜,他如今才落到這麼一個風吹即倒身子。若不是他被雲兒救起,三餐以名貴藥材供著,現下早就不知在哪處投胎了。
  他與左王爺兩人地位而今正是天壤之別,老天讓他們碰了面,必然就是要讓他有教訓左王爺之機會。
  司徒無豔狠著美目,腳步益發快了起來。
  段雲羅望著他不顧一切往前疾沖背影,她揪著眉心,拎起裙襬便跟了上去。
  他實在不該再見左王爺的。他近日來胃口不佳,連帶氣血便稍弱。此時最忌氣脈起伏過劇,易導風邪入體啊。
  段雲羅匆匆走出客棧,好不容易趕到司徒無豔身邊,但見一旁巷弄邊早已擠滿了好奇群眾。
  侍衛替他們開了路,兩人目光往內一探——
  死巷內蜷曲著一名身著破舊髒衣老者。老者腳邊擺著一個缽,缽裏還擱了幾個銀角子、銅板。不過,對著老者批評、咒駡、唾口水之人,顯然遠比想救濟者還多上許多倍。
  段雲羅瞧著那老者,一時不忍,別開了頭。
  司徒無豔卻是目不轉睛地瞪著幾步之外的痀僂老人,仔細地將這名當年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左王爺從頭到尾打量了一回。
  那骯髒清臒臉孔,完全不復當年富貴玉滑,瞎盲之灰白瞳仁看不清楚東西,染著一層淡霧。身上袍子也不知是多久未曾清洗,散著一股濃重腐臭味,酸得旁人也不敢靠得太近。
  這便是他此生最恨之人——左王爺嗎?
  司徒無豔又往前跨了一步,只見左王爺臉色微紅,抓著身子癢處,又隨意哼起了幾首小曲,手足舞蹈地亂笑了起來。
  「這種受苦受難時刻,他竟瘋了,真個好福氣啊!」司徒無豔從齒縫裏磨出幾個字來,清嗄嗓音竟氣得發抖了起來。
  「別再說了。他落得如此下場,算是什麼好福氣?」段雲羅揪著他身子,只巴望著他快點離開。再多瞧下去,他的心裏依然都是恨意,何苦與自己過不去呢?
  「你別攔。」司徒無豔堅持不退,仍死命地瞪著左王爺。
  此時,左王爺突然抓著咽喉,趴在地上挖心掏肺似地大嘔特嘔了起來,肚腸內腐物全都自嘴裏吐倒出來,嗆得幾十步之內都是讓人窒息之腐爛味。
  圍觀之人見狀,自然全都又被逼退了好幾大步。
  「咱們走。」司徒無豔面無表情地扯著段雲羅的手,轉身要離開。
  段雲羅此時倒不動了,她站在原地仔細看了老人臉色,總覺得不對勁。
  「他病了。」
  「他當初何曾睬過他人死活。」
  司徒無豔知道她有意要替「那人」看診,急忙牢牢扣住她的腕,硬是不想讓她如意。
  段雲羅看他一眼,飛快地拉著他手腕,將他推入另一處空巷裏。
  「冤家宜解不宜結。你先放下對他的怨,你的心便早他一步海闊天空,也因此為自己化去一個惡緣,滅去那些惡因惡果,這樣豈不是極好嗎?」她雙手捧住他的臉,對著他灼怒眼瞳說道。
  「不要跟我提那些因果,我不信那一套。」他咬牙切齒地說道,推開她身子,忿忿地說道:「我此生沒做過惡事,卻得到這樣一具破爛身子,有了這種命運!若真有因果,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
  「你擁有全天下人都要失神的美貌,卻也遭遇比別人更多苦難,如此禍福吉凶因果,我不知道該如何判定。可我們擁有彼此,我們有能力替百姓黎庶努力,這便是我們如今最大福報。」段雲羅上前一步,不想他因為往昔怨恨,而讓現下日子有所不快。
  「是啊。恐怕就連我於明日死去,你也有一個說法。」司徒無豔惱火雙眸一瞪,拂袖側身不去看她。
  「不許你詛咒自己。」段雲羅被他氣紅了雙眼,拳頭氣得掄在身側。「我們而今茹素,少了殺戮惡緣,並多為蒼生謀一福,你今後只會更加福壽綿長——我非常確定這點。」
  「福壽綿長嗎?」司徒無豔忽而冷笑一聲,回頭看著她。他纖細手腕撩起面紗,一雙璀冷黑眸竟激動地泛著水光。
  段雲羅胸口驀地一窒,雖不知道他要說什麼,卻已經不自覺地搖著頭。
  「福壽綿長個鬼!」司徒無豔逼近她一步,細碎呼吸盡噴吐在她面頰上。「我這幾年來其實尋過我家人,這才發現司徒本宗男子,全都活不過四十歲便都過世了。大夥說是什麼祖上沒積德,天才曉得是啥鬼原因……」
  「你與他們不同,你屢屢大難不死,又造福了這麼多百姓,你會好好地活過四十歲的……」段雲羅氣息急促地打斷他的話,兩行清淚頓時滑下臉龐,漣漣地讓她泣不成聲。「倒是你……你心裏擱著這些難受的事……怎麼從不曾告訴過我呢?」
  司徒無豔見她哭得讓他心疼,以拇指撫去她的淚水,嗄聲說道:「我先前只想著要找著你,這條命我原是不當一回事的。誰知道現下有你陪伴在側了,我反倒是每過一日,都更加地不快活了——我怕死!我不甘心留你一人在這裏!我不想去個沒有你的地方……」
  段雲羅整個人撞進他懷裏,早顧不得會不會撞痛他了。
  她顫抖雙手牢牢箝著他身子,非得讓自己與他密密相連,她的心才有法子少痛一丁點。
  在她正欣慰著兩人的相知相守時,他卻是正在憂心著生離死別。
  光是想到這一點,她便不禁惱起了自已!她怎麼會沒多注意到他這些時候之不對勁呢?
  「你會比你的家人長壽的!」淚水讓她視線蒙矓,但她仍然執意要仰頭看著他。「修善積福便是這一念心,心清淨了,什麼病痛也沒了。你即便不信修善積福這些話,你至少得相信,心緒平靜與你身子血脈總是相關的……」
  話說到末了,段雲羅卻是泣不成聲了,身子也非得倚著他,否則便要癱坐在地上了。
  她怎麼捨得讓他早走呢……
  司徒無豔忍住鼻酸,張開雙臂囚著她仍哭泣的身子,將他痛苦的低喘盡吐在她的頸間。老天爺既然給了他一個雲兒,又為何給了他如此殘弱身子呢?
  兩人就這麼相擁而立著,直到她啜泣聲漸歇了一會兒後,才有力氣緩緩抬頭望向他。
  「你身子雖然不好,至少不若我皇弟之先天殘疾,除了換心之外,無藥可醫。我好歹是御醫師傅唯一傳人,我一定能救回你的。你相信吧!」
  司徒無豔看著睜著極紅眼眶,呼息仍在哽咽,但仍盡力地對他強顏歡笑的段雲羅。「我信了你,日後什麼都依你便是了。」他紅了眼眶,捧著她臉龐,不住地吻著她臉上淚痕。
  「可我不信你了。除非你答應我以後心裏若有事,一定得說給我知。」段雲羅揪著他手臂說道。
  「說了又如何,說了只是讓你憂煩,也無濟於事。若我真染上了重病,你也只會輕描淡寫地安慰我沒事,不是嗎?」
  司徒無豔拿出一方絲白手巾正要替她拭淚,她卻拽住那方手巾,對他搖頭。
  「我答應你——如果你日後願意將心裏所有不安都告訴我,那麼我日後亦絕不隱瞞任何真相。」
  「即便我病危?」他問。
  段雲羅咬緊牙根,掌間那方手巾很快地被冷汗浸濕。
  「即便你病危,我亦會據實以告。我總得讓你知道你還有多少時日能與我相聚。」她抬起下顎,堅強地望著他。
  司徒無豔俯身,拂開她額上亂髮,瞬也不瞬地覷著她,一顆慌亂心至此突然安定了下來。
  有她這般執念,閻王要帶走他,也要多經一番折磨的。只要多一番折磨時間,他便會盡力讓自己留下來。
  司徒無豔輕啄了在她雙唇,繼而勾起唇,開心地微笑說道:「我因為過去種種恐怖經歷,對於未來之事,尤其是突如其來之改變,總是易於慌張。如今你既開了口,允諾了不論好壞,都會告訴我真相。我是生是死,心裏既已有譜,我便能提前規劃,那便什麼也不怕了。」
  段雲羅見他笑得這般開懷,她長喟了口氣,將臉龐偎在他胸前,掄起拳頭輕捶了他一回。
  他嚇死她了!
  「我們回宮吧。」司徒無豔撫著她發絲,柔聲說道。
  「好。」段雲羅見他神色如今自在了,便大膽地說道:「不過,你得先等我一會兒。我替『他』診脈,再讓人拿些銀子給他,好嗎?」
  司徒無豔停下腳步,抿緊雙唇。低頭看她,她正一副醫者父母心之凜然模樣,他還能怎麼著。
  「我猜想,你稍後會要告訴我——與其給拿銀子給他,不如找人好好規劃一處鰥寡孤獨者皆能安養之所。畢竟他們活著,總是有他們能幹的活吧!」他沈聲說道。
  「知我者,無豔是也。」段雲羅踮了下腳尖,笑著撫著他臉龐。
  「去吧。」他說,也不攔她了。
  段雲羅笑著再緊摟著他一回,心頭感動地一窒——
  她是旁觀之人,自然容易放下仇恨。而他背負了對左王爺的生死仇恨,如今真能敞開心胸了,要她如何不感動呢?
  「我這就去為他看診,你在這等著我。」段雲羅迫不及待地轉身,朝著巷外飛奔而去。
  只是,她才跑至巷口,又乍然回頭對著他嫣然一笑。
  「我——真喜歡你!」她大喊一聲,酡紅著顏飛奔而出。
  司徒無豔站在原地,被她那一聲喜不自禁地呼喊給凍住心神,他如聞綸音佛語一般,久久仍回不過神來。
  他早知道她喜愛他,可經她這麼一喊,整個心竟快樂地像是要瘋狂一樣。
  他咧著嘴笑著,放下頭上紗巾,緩緩走至巷口,倚著一方矮牆兒,看著已經奔至左王爺身邊之段雲羅。
  其實,他也不是全然不信因果。
  若不信因果,他便沒法子解釋何以有人生於富貴之家、而有人貧賤至極。他只是不服氣,不願平白放下對左王爺的那股怨,了結惡因惡果。
  可左王爺如今都成那副德行了,他還能再怎麼怨呢?
  若雲兒要他放下,他便放下。她要他積福德,他便做。他信雲兒,她只會讓他更好。
  司徒無豔凝望著她的眸光愈益多情溫婉了——
  他的雲兒正從吳嬤嬤手裏接過一方布絹圍住口鼻,之後才傾身上前探了「那人」的脈息。
  「那人」還在嘔吐著,想來那味道實在駭人吧。
  司徒無豔嫌惡地屏住呼吸,才想別開頭,卻在見著段雲羅在陽光下閃著慈悲臉龐,自慚形穢了起來。
  當年,在他最病弱之際,她便是這般無悔地照顧著他吧。
  若不是她的菩薩心腸救了他,他們也沒法子修到今日之完滿。而他方才竟要她棄了那菩薩心腸,置左王爺于不顧……
  司徒無豔心裏激動著,記掛著一旦回宮後,便要找個黃道吉日正式將她迎為他的妻。
  他雖擔憂自己身子,可她更記掛啊,她一定會有法子讓兩人攜手至老啊!
  相較于那方司徒無豔心裏之喜不自禁,在另一方正握住左王爺手脈看診之段雲羅,臉色卻是益發地慘白起來。
  段雲羅深吸了口氣,扣在左手爺腕上指尖再度緊了緊脈。
  這回,冷汗潸潸地濕了她後背衣衫。
  若左王爺得的僅是傷寒,那脈象本該是浮緊,可他的脈象中卻又摻著微脈及澀脈……
  段雲羅看著左王爺嘔吐之後又腹瀉的身子,她臉色益發慘白了。她想,左王爺染上之症是——
  霍亂!
  「你快回去……快回去……」段雲羅驀地起身,朝司徒無豔方向狂亂揮手。
  「他怎麼了?」司徒無豔皺著眉,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別過來!」
  段雲羅不敢大聲吼叫,怕擾了民心,只得先讓吳嬤嬤代為到他身邊傳話。
  只是吳嬤嬤一聽她的話,腿差點都軟了,只得扶著兩邊房子,三步並作兩步地疾沖到司徒無豔面前。
  「公主要我告訴您——左王爺得了霍亂……」吳嬤嬤說道。
  司徒無豔驀抬頭,瞪向全身仍顫抖中的段雲羅,他心裏一沈,大跨步地便走向她身邊。
  「你快離開!」段雲羅發現無豔竟朝著自己走來時,她驚慌地發出近乎尖叫之聲。
  「除非妳跟我一起走!」司徒無豔扣住她的手腕,拽起她便要一同離開。
  「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我怎能走?!」段雲羅被他扯起身子,卻是用盡全身力量在抗拒著司徒無豔。
  司徒無豔站在原地,蒼白臉孔瞪著她身後那個已近半昏厥之左王爺。
  「前年有個村莊,因為霍亂而死了百餘人……」他嗄聲說道。
  「所以,我更得留下來避免如此憾事再度發生。御醫師傅傳了些方子下來,我得告訴京城裏大夫。倒是你——」
  「我沒那麼病弱……」
  他不悅地才開口,她便又很快地打斷了他的話。
  「我要你回去——一來是擔心你身子;二來,也是要你快點替我擬個詔子。這病若控制得宜,一個人也死不了,可一旦傳開來,整座京城都變成死城,也未嘗不可能。」段雲羅急得連說話口氣都急促了起來,小手抓得他雙手虎口都泛了紅。「你是我最信任之人,且整個朝廷除了我之外,也只有你有這般權力了。」
  「詔子裏要寫什麼?」司徒無豔問。
  「要醫署今日便在京裏隔出個幽靜區,並將這十日來疑似染了風寒,且有腹瀉和嘔吐者,全都送至醫署檢查。」
  「我會盯著他們辦好這事。」
  「還有,發旨下去,要四處張貼公告,讓京城人記得多洗手,食物要徹底煮熟才進食,特別是海裏食物。還有,不許任何人喝生水……」
  司徒無豔方才在客棧裏喝的那山泉水,不也是生水嗎?
  段雲羅驀然止住了話,和司徒無豔對看了一眼。
  司徒無豔眼眸冷黝,像是任何事都不會再讓他慌亂了一般。
  段雲羅卻焦急地跺了腳,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我不會有事的。」司徒無豔握住她的肩膀,要她穩住心情。「我若有事,也會第一個通知你。」
  「那麼你快回宮,若身子有任何不適,便儘快告訴我。」她定定地看著他,連氣都不敢喘。
  「我會的。」
  「那你快回去,記得待會兒先將手洗淨再上路,畢竟我方才碰過左王爺。」
  「你當真不同我一起走?」他不死心地又問一次。
  段雲羅乞求地望了他一眼,希望他能體諒她心情。
  司徒無豔搖頭,也只能歎息一聲。
  誰要她有著這麼一副柔軟心腸呢?罷了,若他快些回到宮裏處理完所有事務,便能快些回到這兒陪著她吧。
  「宮裏事情,你莫擔心,我會處理妥當。我也會讓更夫打更時,順便把你方才說的公告,在城裏說上幾天,務使霍亂之症得到最好控制。」
  簡單言畢,司徒無豔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了。
  而段雲羅望著他清瘦背影,心裏突如割肉般地撕疼著。
  她上前一步,想喚住他。
  可她不知道有何理由能喚住他,只得咬住唇,靜靜地看著他纖長身影愈走愈遠、愈走愈遠。
  她只是因為過分在乎無豔,而沒法子放心吧。段雲羅在心裏忖道。
  可無豔這事也不是她此時擔心,便能馬上解決之情形哪。況且,她現下有著更需要操煩之事要處理啊——
  段雲羅回頭看著倒在地上的左王爺一眼,此時除了救人之外,當真也沒法子再多想什麼了。
  但願眾人平安哪!


第九章
  段雲羅一忙這霍亂之事,竟是整整七日未曾再見著司徒無豔。
  這日,京城裏已是疫情控制得宜。
  盞燈時分,段雲羅拖著疲累身子,在醫署裏梳洗完畢,換了身乾淨衣衫後,這才回到宮內。
  她知道現下自己地位不同,不該事必躬親,可要她放著疫情不管,她實在是做不來。
  這段時間內,朝綱之內幸而有司徒無豔為她掌政處事。
  每日,他都會派人至她身邊,向她簡要提些朝中發生之事及他所做處置。幸好老天爺讓無豔陪在她身邊,否則她真不知道自己如今會是如何地心力交瘁。
  段雲羅才進宮,也沒力氣如平常般走路至寢宮。
  她踏上女官們備好之小轎,倚著軟枕便合上了眼,一路在轎夫們搖搖晃晃之下,竟忍不住打起盹來。
  小轎停在寢宮前,段雲羅這才驀地清醒過來,她眨著眼,一時之間竟弄不清自己人在何處。
  「恭迎女帝回宮。」女官為她撩起軟呢轎簾,笑顏相迎。
  段雲羅扶著女官手臂,緩緩步出小轎。
  轎外燭盞將黑夜裏照得亮晃一如白晝。
  「全都平身吧。」段雲羅對著兩旁彎身作揖宮女們說道,目光朝寢宮看了一眼。「攝政王在哪?」
  「回女帝,攝政王這幾日都在寢宮裏處理國事。」幾日來,負責傳訊之女官恭敬稟複道。
  「他身子還好嗎?」她最擔心這事。
  「攝政王神色極蒼白,但他堅持不讓任何丈夫診脈,說是要等您回來。」女官說道。
  段雲羅眉頭一皺,旋即加快腳步,轉身走往司徒無豔寢宮方向。
  「怎麼沒讓人稟報我他身子狀況不好呢?」段雲羅抿緊雙唇,滿心的著急讓她幾乎小跑步了起來。
  「攝政王說若是讓您在宮外知道了這事,您心一慌,便沒法子救更多人,他不許我們多嘴。」女官一想到攝政王說話時之凜厲神色,便開始額冒冷汗。
  段雲羅飛快走過攝政宮與她寢宮間的穿堂,冷冷過堂風吹得她寒毛直豎。
  她咬牙忍住一股顫抖,撇去心頭無名恐慌,快步走入攝政宮內。
  「拜見女帝。」幾名宮女站在正門邊,一見著女帝,全都露出松了一口氣神態。
  段雲羅見狀,心裏便先擔憂了起來。
  無豔身子鐵定出了狀況……
  「攝政王呢?」段雲羅問。
  「正在宮裏歇息呢,小的立刻去——」
  「別吵著他,我自己進去便是。你們先去將那座石屋給燒熱,裏頭先放些艾草、香白芷。宮內這幾日,可有依著……」
  「宮內都依著您所交代的,日日以艾草熏燒著,每人皆勤洗手、不飲生水。」宮女同聲說道。
  段雲羅一頷首,輕聲交代道:「一會兒沒我命令,誰都不許進來打擾。」
  她轉身步過幾層儀門,這才走進寢宮正室——
  外頭堂室裏空無一人,一方紫檀大案也清淨得很,上頭亦無公文案牘,想來無豔此時必定是在東邊耳房吧。
  段雲羅腳步疾奔,可怕吵了他,便褪了鞋,著襪在白玉地板上走著。
  屋內漫著艾草味道,卻寂靜地連一根針落在地上聲音都能聽見。
  段雲羅才推開耳房大門,心跳立刻被嚇停——
  無豔正躺臥在白玉地板上,紫衣微敞,臉色慘白不似生人。
  「無豔!」段雲羅飛奔而至他身邊,抱住他身子,一手便探向他呼息,他呼吸微弱,但確實仍在呼息。
  「無豔!」段雲羅無力癱坐在地上,兩道清淚頓時滑出眼眶。
  司徒無豔緩緩睜開雙眼,一見是她,便欣喜地揚唇笑著,一手撫向她臉龐。
  「雲兒,你回來了?」
  段雲羅瞅著他,一顆心方才被人狠狠一掐,初時驚嚇還不覺得痛,現下一鎮定下來,便揪得她疼到不得不哭。
  她側身偎進無豔懷裏,淒切地低哭了起來。
  「怎麼哭成這樣?」司徒無豔蹙著眉,心疼地摟著她。
  「你嚇死我……嚇死我了……」
  段雲羅哽咽地說道,熱淚滑入他冰冷頸窩裏,讓他不舍地將她擁得更緊密些。
  「我沒事……不過是這幾日總覺得白玉地板冰冰涼涼地甚是好眠……」司徒無豔柔聲說道,身子雖不適,卻是心滿意足地呼吸著她身上淡淡藥草味兒。
  段雲羅搖著頭,將臉頰偎他偎得更緊密了些,直到鼻尖觸著了他頸間跳動脈搏,她這才慢慢地安下心來。
  「你這麼愛枕白玉而眠,我改日讓人替你做個白玉床,日後不許再躺在地上嚇我。」段雲羅抬起紅腫雙眼,心有餘悸地瞪他一眼。
  司徒無豔點頭,虛弱地地撐起一抹笑容。
  段雲羅察覺到不對勁,擔心地坐直身子,捧著他面容仔細端詳著。
  「你臉色為何如此慘白?你整整瘦了一圈。」段雲羅伸手便要握住他手腕。
  「先別急著替我診脈——」司徒無豔半起身,將手背到身後,美目瞅著她,拽著她手臂輕聲地說道:「你這一診,我便得開始喝藥、躺在榻上不許活動了。一會兒再把脈,再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段雲羅凝視著他,見他竟像孩子般地撒著嬌,怎狠得下心不讓他如意。
  她歎了口氣,低頭將他冰塊一樣小手裹進雙掌間,冀望著能多給他一些溫暖。
  「就一刻鐘時間。待會兒外頭敲鐘時,你便得讓我診脈。」段雲羅額頭輕觸著他的,一本正經地說道。
  司徒無豔笑了,順勢將臉頰偎在她頸邊。他覺得頭好暈,他覺得他隨時都可以睡著,可她才回來,他是無論如何都捨不得入眠啊。
  「扶我到炕邊坐著,我想你替我梳發,好嗎?」
  「攝政王之要求,我豈敢不依呢?」段雲羅笑著扶起他身子,可他孱弱重量卻讓她又是一驚。「你……」段雲羅擔心地看他一眼。
  「都說給我一刻鐘時間了,不許反悔哪。」司徒無豔環著她腰,臉頰垂於她頸間,整個身子全都偎著她。
  段雲羅見狀,心裏更慌了。他今日必然是真的不舒服,否則他幾時肯讓她幫忙攙扶呢?
  她急得咬住唇,連忙將他安置在靠窗大炕榻上,讓他偎在紫氈布枕間。
  司徒無豔搖頭,指著一旁白石玉雕枕。
  她為他取了過來,他便貪戀地將臉頰偎于白玉上,粉唇微揚。
  「開窗,好嗎?我想瞧瞧今晚月色。」他低聲說道。
  段雲羅推開秋香色紙窗,外頭月光斜斜飛上他半透明臉頰。晚風一吹,他寬鬆紫衫揚起,像是隨時要乘風而去一般。
  「我好熱……」司徒無豔一手撫上胸膛,扯開腰間系帶。
  「再熱也不許敞衣吹風。」
  段雲羅急忙拿來一件紫絲披風覆住他身子,將他密密裹住,又硬押著他喝了數口幾上銅壺裏之藥草茶後,她這才在他身邊坐下。
  「過來吧——」她柔聲說道。
  司徒無豔趴在她的膝上,心滿意足地長喟了口氣。
  段雲羅撩起他一把絹發,以白玉發梳輕撩而過。發流似泉,流過她指尖,讓她不自禁地在他發間落下一個吻。
  「宮裏怎麼一個人都沒有?」她問。
  「我嫌她們走來走去的聲音吵,全撤走了……」
  「你瘦了一圈,是不是都沒吃東西?」指尖拂過他清瘦臉孔,怎麼瞧都覺得不舍。
  「這幾日沒瞧見你,食欲是差了些吧。」他眷戀地將臉蛋更埋入她裙裳之間。
  「這幾日朝廷裏的事,多勞你費心了。」她撫過他發絲,輕掐著他僵冷頸背,好為他祛風除邪。
  「我多費些心,你便能少些事,能多些時間陪我。」
  「我太忙了……」她自責地咬著唇。
  「那才是你真正想做之事,不是嗎?」司徒無豔抬頭,眸光似水地凝望著她。
  段雲羅見狀,心窩又是一陣悶痛。
  「京城裏疫病事情都處理妥當了嗎?」他問。
  「是啊,所以我不需要再出宮了。」
  「真好。」他半垂著眼,將面頰偎在她手掌裏輕輕撫摩著。「我這幾日經常夢見我們年少時待在仙人島之情形,那時真開心。」
  「現下比那時更開心啊。」而今家國已複,她總是卸下了一份心頭重擔啊。
  「是嗎?,」司徒無豔悠然地睜開眼,星寒黑眸直直地看入她眼底。「你現下能擱下國事,專心守著我半日嗎?」
  段雲羅心口一悶,忽而什麼話也說不出口了。
  她深知自己擔負著天下眾生期望,是故她登基以來,總是一刻也不敢鬆懈。可她忽略了司徒無豔,忘了他最在意者從不是天下,而是她這個人!
  更甚者,她竟也淡忘了她彼時想守護著無豔之決心,她怎麼對得起他呢?
  段雲羅傾身撫著他臉頰,千萬歉意全都寫於眼中。
  「之後,每日用過晚膳之後,我便將朝政擱在一旁,專心陪你,好嗎?」她柔聲說道。
  「當真。」司徒無豔雙眼熠熠生亮著,完全不復方才倦意。
  「不過,你可得養好身子。白日裏多幫我處理朝政,我夜裏才有時間多陪……」
  當當當——
  「戌時一刻。」
  外頭擊板聲起,響徹于宮裏夜色問。
  「一刻時間已到,伸出手讓我把脈。」段雲羅朝他伸出手。
  司徒無豔順從地朝她伸出手腕,因著如今心願已遂,雙眼亦心甘情願地閉了起來。
  他這幾日身子非常不對勁,皮膚發熱但骨子裏卻又冷得讓他發寒。他什麼也不敢吃,因為一吃便會嘔吐,所以只敢喝著少量水,熬著忍著盼著她回宮。
  明明已經決定要為她的戮心國事而多識大體一些,可他一生起病來,便忍不住要鬧任性。他偏要惱她這麼多日不回宮、偏要惱她永遠將其他事擱在他前頭……
  「無豔……」段雲羅握著司徒無豔手脈,臉色慘白地低喚了一聲。
  「嗯。」司徒無豔才睜開眼,便見著她淚水斷線珍珠般地滾落著。「怎麼哭了?」他伸手拭著她淚水,心裏已有數。
  「無豔,你染了霍亂。」段雲羅撫住他面頰,直勾勾地看著他。
  司徒無豔回望著她紅腫雙眼,不以為意地淡淡一笑。「我想也是。」他極輕地聳了下肩。
  「你……」段雲羅哽咽地說不出話,忽而伸手給了自己一巴掌。
  啪!
  她打得毫不手軟,臉頰都被自個兒打偏了,蜜色皮膚也印上了五指紅痕。
  「雲兒!」司徒無豔大驚失色,伸手要去握她,孱弱身子顯些整個落出炕邊。
  段雲羅急忙扶住他身子,迫著他躺平在榻間。「別理我,這是我活該報應。我盡忙著外頭事,卻忽略了你——」
  段雲羅不管臉熱辣辣的痛,她走到幾案邊寫了藥方,搖鈴喚人領了藥方速去煎藥。
  無豔身子極差,旁人熬得過去,他都未必能夠了。況且,這霍亂要是一個沒處置好,是會奪走人命的啊!
  「你為何不早點讓宮裏御醫替你看診?」段雲羅回到他身邊,牢牢地握著他的手,卻怎麼牢都嫌不夠緊。
  「我以為你會早點回來的。」他心滿意足地說著,明明困了倦了,卻怎麼也捨不得睡去。「況且,染了霍亂也好,我若生病,見著你的時日似乎便能多一些。」
  「別說這種傻話!我已經答應你日後會多陪你的……」
  「我記得你的簡陶師傅說過,我這身子若能堪得住十年,便已是萬幸。結果我找著了你,多活了這些時日,也算快活了——」
  「我不聽你說這些!」段雲羅捧著他臉孔,淚水在眼眶裏打著轉。「我陪你到石屋裏將你體內毒邪以汗排出,宮女們應該已經燒熱石屋了……」
  「雲兒,你可知道我這幾日其實壓下了幾份摺子……都是國外幾名素有賢德之名的太子,為著向你求親而來……」司徒無豔半偎半靠於她身上,閉著雙眼喃喃說道。「我原是已決心要娶你妻了,可我又猶豫我這身子會耽誤了你……」
  「無豔。」段雲羅捧著他面頰,認真且虔誠地望著他。「我今生除了你,誰也不嫁。」
  「我等著就是你這句話。」
  司徒無豔半揚眸,揚起了一抹又美又倔又得意的笑意後,繼而便人事不醒地昏了過去。
  4YT  4YT  4YT
  無豔昏迷了整整三日,竟是不曾再睜開眼。
  霍亂疫病奪了他生氣,讓他前些時間總沒法子好吃好睡。而幾日不曾好眠好睡,亦造成他這段時間不分日夜地高燒不退。
  段雲羅守在司徒無豔身邊,沒有法子合眼。
  幾回真忍不住困意,真個睡著了,便總是不消多時,便要慌忙驚醒,沖到他身邊,探著他呼息。總是非得確定他真實地活著,她才有法子安心。
  她這輩子不曾如此害怕過。總是懼怕就在她一眨眼之間,閻羅鬼差便乘機帶走了他。
  白天,她依舊上朝,之後,她便回到他的寢宮裏批閱奏摺。
  夜裏,她不管吳嬤嬤再說什麼男女之別,她就是堅持要陪著他入眠。
  段雲羅知道縱使她在外頭救了幾百個霍亂患者,若是司徒無豔真有一丁點損傷,那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
  這日午時,正是醫者所謂氣灌于手少陰心經,血注於心臟之際。段雲羅替無豔紮完針,她靠在一旁牆面上,靜靜凝望著他。
  無豔身上之霍亂疫疾,經過她幾帖藥方之醫治,已被祛除。
  只不過他身子原就較常人體弱許多,兼以先前一年之積勞成疾,再加上這幾日替她代持朝政,日夜交相煎之下,才會這麼昏迷數日不醒。
  她知道自個兒該好好保重,不能跟著他一塊垮了身子,可只要他一日不醒來,她便一天沒法子好好安眠安神啊。
  「女帝,楚將軍及其妻子來探視攝致王。」女官站在門外,低聲喚道。
  「快請他們進來!」
  段雲羅連忙起身相迎。
  無豔昏迷後,她即刻通知他結拜兄弟楚狂人將軍進宮。
  楚將軍一接到消息,便帶著妻子諸葛小雨連夜趕來,這幾日皆住在宮裏,每日午後亦會來陪伴無豔說說話。
  「叩見女——」楚狂人一進門,聲音洪亮地拱手為揖。
  「楚兄,不必多禮。我不是說過了嗎?我當自己是無豔妻子,當你是無豔大哥。至於小雨,也只要喚我一聲雲羅姊姊即可。」段雲羅說道,屈膝回禮。
  「雲羅姊姊,司徒無豔今天好點了嗎?」諸葛小雨跳到段雲羅身邊,一對圓澄眼珠認真地看著司徒無豔。
  「和昨日一樣。」
  「那就代表沒變差啊,很好、很好!」諸葛小雨一徑點頭,對著段雲羅又是一陣笑。
  段雲羅被她的笑容影響,也不禁綻出一方笑容。
  「無豔體力透支,這一、兩日應該便會醒來了。」段雲羅輕聲說道,心裏疚意若不說出口,實在難受得緊。「我不在的那幾日,他依舊日日早朝,替我將這些時日之各省奏摺全都批閱了一回,恐怕是日夜都不曾好好休息,才會累出這等病來。」
  「無豔辛苦至此,偏偏他那幾日代政之舉,卻也讓官員間流傳著攝政王有竄位野心之語。」楚狂人說道,對於那些迂腐官員腦中污穢想法,著實不痛快。
  「司徒無豔若有竄位野心,當初直接自立為王不就得了。」諸葛小雨抓抓臉頰,奇怪地說道。
  「那些內心有陰謀詭計之人,腦中自然都是陰謀詭計想法。當然多少也扯了一些無豔恐怕自己不足以鎮壓天下人,是故才找了女帝為傀儡之類的胡言亂語。」楚狂人魁梧如山身子,一板起臉孔,怒意便排山倒海而來。
  「那些人全都是糊塗蛋!無豔若不是為了迎雲羅姊姊回來,何必那麼煞費苦心。軍旅生涯,可沒他們想像那麼簡單,無豔這麼一個風吹就要倒的美人胚子,光是那行軍床,就夠折磨死他了。」
  諸葛小雨雙手插腰,大聲說道,一臉想沖出去找人算帳之慷慨激昂模樣。
  「怎麼,你才在軍營裏住了一段時日,便以為自己無所不知了?」楚狂人濃眉一挑,笑望妻子一眼。
  「軍營生活我是不清楚,不過大鍋菜倒是別有一番滋味。」貪嘴易餓之諸葛小雨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楚狂人擰了下貪吃小妻子圓嫩臉皮,惹得她哇哇大叫。
  段雲羅握著無豔的手,心裏此時更加難受了。
  無豔從沒提過那段征軍之苦,可她心裏又豈會不知情?
  以他身子虛弱程度,南北奔波根本是大忌。況且,以他個性,他不會要軍隊伙夫特別為他做些什麼。他應該便是默默地將那些菜肴以比別人更長時間嚼爛,再逐一吞咽而下吧。
  段雲羅低頭讓兩顆淚水落在榻上,心裏酸楚陣陣翻絞著。
  他是為了她而一路撐持下來的,而她為他做了什麼?
  她因為篤定他不會離開自己身邊,便費了更多心思來為天下人東奔西忙。明明他求的也不多,不過就是想著她多陪他一些罷了。
  「雲羅姊姊,我說錯話了嗎?」諸葛小雨睜著眼,心虛地問道。
  「你沒說錯話,是我想起我錯待了他,一時心裏難受……」
  「等無豔醒來,你再多陪陪他,不就成了嗎?他那麼在意你,你一笑,他就飛上天了。」諸葛小雨一本正經地說道後,抬頭對著楚狂人又是一陣笑。「就像狂人大哥一笑,我一顆心就快跳出胸口了一樣。」
  楚狂人瞪著他的小娘子,黧黑臉龐頓時染一層麥紅,難得地手足無措了起來。
  段雲羅拭去淚水,笑著將目光從他們倆移至無豔臉上,柔聲地說道:「無豔,你聽到小雨的話了嗎?你若是當真在意我,便得快點好起來才是。」
  「司徒無豔——這片江山是因為你想扛下來,我才選擇了避戰,成全了你這番心意。」楚狂人大吼一聲,也跟著粗聲幫腔起來。「你別以為躺在那裝死,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把國事全扔給女帝一肩扛起!」
  「他的手指頭動了!」諸葛小雨大呼出聲,急忙扯住楚狂人袖子。「快點——你快點再多罵個幾句!」
  楚狂人一時楞住,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司徒無豔,你無情無義,丟下雲羅姊姊一個人孤苦伶仃。你沒心少肺!你壞心眼!你——」諸葛小雨絞盡腦汁,拚了命地罵人。
  這回,司徒無豔眉頭皺了下。
  段雲羅執起無豔手腕,一探脈象——無豔已有清醒之脈啊!
  她大喜之餘,急忙拿起手中玉鈴,急促地喚道:「來人!快送來醒竅湯,再煮來一碗百草粥。」
  段雲羅聲末落地,手便疾風般地拿起身邊玉盒花蜜,以玉匙送入司徒無豔唇裏。
  但見司徒無豔眨了眼睫,微張了唇,含住了那支玉匙。
  「醒了!醒了!」諸葛小雨手舞足蹈扯著楚狂人的手,激動地像是無豔死而復生一樣。
  段雲羅目不轉睛地看著司徒無豔,見他長睫輕輕搧動了幾回之後,終於睜開了雙眼。
  「無豔。」段雲羅緊緊拉著他的手,啞聲喚著。
  他揚起一雙疲弱眸子,靜靜地凝望著她的臉。
  「你……」他嗄啞聲音停頓了一會兒,待段雲羅喂了他幾口水後,才有法子將話說完。「怎麼又哭了?」
  「原諒我——」她顧不得還有別人在,一下便哭倒在他頸窩裏。
  「你做了什麼?」司徒無豔微側過臉頰,下顎輕輕拂過她頭頂。
  「就是我什麼都沒做,我才自責。」段雲羅啞聲說道。
  「那就快點做些什麼,不就成了。你們何時成親?」諸葛小雨笑嘻嘻地插話問道。
  「無豔何時娶我,我們便何時成親。」段雲羅揪著心,擔心地抬眸看著無豔,萬一他認為她不夠格陪伴在他身邊的話,那她……
  司徒無豔緊握了下她手指,懂得她的不安。
  「待我這回身子好起來之後,咱們就成親,好嗎?」司徒無豔氣息虛弱,口氣卻堅定地說道。
  「我明日便公告天下,說是你我將擇佳期成親。」段雲羅旋即接了話,淡淡眉眼全染了層笑意。
  「哇!這下可有好戲看了。女帝名聲如此響亮,近來不是有許多慕名者要前來提親嗎——」諸葛小雨說道。
  「我心中始終只有無豔一人。」段雲羅目光專注地望著司徒無豔,牢牢地握著他雙手。
  司徒無豔笑著,只覺得這場病倒也來得極好。瞧他的雲兒此時一副恨不得將他揉入心坎裏的模樣,他就是再病幾日都值得了。
  「雲兒……」他低聲喚道。
  「嗯?」她溫言以對。
  楚狂人快手拉住還想上前湊熱鬧之諸葛小雨,兩人一起退出門外。
  此時,正在癡癡相望之兩人,自然早已忘卻了身邊原本還有旁人這一回事。
  「我沒事的。」司徒無豔說。
  「我知道你會沒事,但你這場病還是嚇得我魂飛魄散,我以為自己會失去你——」段雲羅愈說,眉頭就愈揪緊幾分。「我認分地去做每件事,因為不想辜負百姓期待,不料卻還是負了你的心。我一直知道出身於皇家,享百姓幾分奉祿就得多擔幾分心。可你為我所做一切,卻足以讓我幾世償還不盡……」
  司徒無豔將指尖置上她雙唇,低笑地說道:「你幾世償還不盡,豈不正好,我正煩憂下世覓不著你啊。」
  一陣熱淚湧上段雲羅眼眶,滑下臉頰,跌碎在他唇間。
  他啟唇吮住她淚水,咽下她的傷心。
  「那咱們日後多結善緣,下輩子方可安穩在一起。」她柔聲說道。
  「你說什麼,我全做便是了。」
  段雲羅輕吻著他臉頰,眉宇間儘是溫柔笑意,漾得她淡素容貌也泛著美色,讓他不禁瞧得癡傻了了。
  司徒無豔虛弱地伸出手掌,撫過她臉頰。「吻我。」
  段雲羅俯身,輕輕輾過他冰冷雙唇,在他唇間嘗到蜜般甜味。
  她而今懂得要再多待他好一些了。她怎能只疼惜天下人,而不用全心全意去守護她夫君呢。
  日後,便是要百年好合了哪!
  段雲羅捧住司徒無豔臉頰,益發地吻得更深了……
  「女帝,醒竅湯來了。百草粥一會兒便到!」女官們在外頭喚道。
  「送進來吧。」段雲羅酡紅著顏,驚喘著自司徒無豔唇上抬起頭來。
  女官推門而入,雙手端著玉盞,恭敬地送到段雲羅手邊。
  「先退下吧。」段雲羅說。
  待屋內又只剩他們兩人時,段雲羅攙起司徒無豔,讓他倚牆而坐。
  「起身喝藥了。喝完藥,便到石屋裏休息一會兒,我開些調氣……」
  「又要喝藥?」司徒無豔皺著眉,打斷她的話。他明知現下身子憔弱無比,可仍是一聽吃藥便要皺眉。
  「你喝了藥,顧好了身子,咱們離百年好合的日子才不遠哪。」她好聲勸說著。
  「那我喝完藥後,你可得給我一些甜頭。」他說,雙眸直盯著她紅唇。
  段雲羅飛快地瞥他一眼,飛紅了雙顏。
  她一雙纖手旋即端起玉杯,繼而低頭哺了一口藥,含情雙眸半掩地將雙唇偎到他唇邊。
  面對如此良藥,司徒無豔又豈能拒絕呢?
  他傾身以唇銜住了他的良藥,咽下了那口仙漿玉液。
  四目相會,兩情相憐相戀。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是他們對彼此之最深期許哪……


尾聲
  暮春時節、宮裏櫻雪飛揚,成串嫣粉雪花般地飄落於天際間,于地面鋪成一層絕美輕毯。
  空氣間飄著新芽與花瓣氣味,暖又清甜。鳥兒吱喳聲於嫩綠枝頭穿梭著,爭相走告著御花園裏一對夫妻相倚偎之甜蜜……
  「春明太子,御花園那邊您不能去啊!」禮官失禮地大叫出聲。
  「女帝說過,我明日便要離開,這宮內花園任我觀看,何來不能行走之理!」面貌俊挺之春明國太子怒拂開侍者,幾個跨步便又往御花園入口逼近幾分。
  禮官眼看快攔不住了人了,索性先沖到垂花門邊,雙臂大張擋了路——
  「請止步,女帝與皇夫正在御花園裏商議事情哪。」
  「那我正巧可以再與女帝辭行一回。」春明太子伸手推開禮官,今日鐵了心要瞧見那位有著仙人般聲音之女帝。
  幾回拜見,女帝總坐在玉簾之後,他只聞其珠玉之聲,總盼得能見上一面,看看她是否真如傳聞所言一般擁有天仙美貌哪。
  春明太子跨入御花園後,先是一楞——
  御花園裏沒有雕樑畫棟,只見千百株翠竹屏風般地從兩片白玉低牆延伸而出。翠竹屏風之後便是雨落般櫻花,絕美得讓人不得不咋舌。
  櫻花飄落處,一方以紫色輕紗罩起之檀木小亭正立於御花園一隅,裏頭隱約見得兩抹人影。
  春明太子加快腳步,疾奔向前。
  「您別擾了女帝啊!」禮官在後頭苦苦追趕著。
  「何事這般吵雜?」檀木小亭內響起一聲不悅叫聲。
  「回皇夫,春明國太子說是無論如何想與女帝再辭行一回!」禮官不敢失禮,只得如此說道。
  「哼。」春明太子一聽,俊容旋即一怒。又是那無禮皇夫司徒無豔!
  他幾回覲見女帝時,皇夫居然都戴了層面紗站在一旁,活生生瞧不起人似地……
  「春明太子拜見女帝。」春明太子拱手為揖,絕口不提「皇夫」二字。
  「春明太子無須多禮。」段雲羅柔聲似綃飄出輕紗間。
  春明太子緊盯著輕紗內,朦朧地看到一名披發男子躺於女子腿間,一副好不親密姿態。
  皇夫不過是個以攝政王身分強迫女帝成親的傢伙,憑什麼享受女帝之千百溫柔。他便是不服,今日才會硬要衝到女帝面前,好讓女帝知道,他較之于司徒無豔,一點兒都不遜色。
  「想來女帝今日心情甚好,午後便在外頭賞花。」春明太子眼也不眨,就盼能看出些許女帝輪廓。
  無奈層層薄紗遮掩著,除非他再更進一步……
  「是啊。今兒個是我夫婿生日,他想怎麼過,我都陪著他便是。」段雲羅笑著說道,指尖拂過無豔一頭青絲。
  司徒無豔執過她手腕,置於唇邊密密地吮吻著。
  段雲羅一笑,俯身在他額間印下一吻。
  司徒無豔眸光一熾,伸手攬住她頸子,便想吻住她的唇……
  「今日外頭春暖花香,女帝何不步出小亭,出來外頭賞花小歇,在下願以劍舞相伴。」春明太子說道,又往木亭走了一步。
  「我們對劍舞全無興致,御花園今日也已經走過,現在正在小歇。」司徒無豔偎著段雲羅緩緩地坐起身,對於頻頻地被打擾一事,相當地不快。
  他們成親三個多月以來,卻仍頻頻遇到這類對於雲兒已嫁作人婦,心有不甘之昔日求婚者。真個煩死人!
  「女帝若愛櫻花,我國內有一種沈櫻,落花時香氣四溢,妙不可言。」春明太子說道。
  「她若愛沈櫻,我便會讓人自域外替她帶回,無須你費心!」司徒無豔口氣更加粗暴了起來。
  「我不是在同你說話!」春明太子板著臉,亦是一陣不悅低吼。
  突來,一陣大風撩起紗幔,紗幔被風吹起,勾卷上樹枝,亭內春光於是外泄,司徒無豔直覺便將段雲羅藏於身後。
  春明太子趁著機會往紗幔內一看——
  司徒無豔利眼往紗幔外一瞪——
  春明太子怔怔站在原地,久久沒法言語。
  哪來的天上謫仙人啊!
  這般地雪膚花貌、如此丹唇皓齒加上一雙善睞明眸。如此佳人,真叫他後宮粉黛三千全無了顏色。
  春明太子瞧得癡了,不由自主地再往前一站,只見——
  亭內嫋嫋端坐著那名紫袍仙子,正杏眸怒瞠地瞪著人。
  「收起你垂涎目光!滾!」司徒無豔不客氣地說道。
  春明太子看著美人兒發怒開口,萬分驚詫,怎麼是個男聲?
  春明太子嚇得倒退三大步,目光再順著美人微敞領口一瞧——美人竟是……是……個男子!
  「再看就休怪你走不出這座御花園——」司徒無豔拾起一隻玉杯,正想以巧勁擊出。
  「無豔。」段雲羅自他身後攬住了他的舉動。
  「你是司徒無豔?」春明太子還是不解。
  「對,我是男子!但已娶親,不像你有斷袖之癖……」
  司徒無豔不客氣地低聲一吼,春明太子這才清醒了過來,頓時羞愧地狼狽而逃。
  禮官連忙跟了出去,連瞧都不敢多瞧皇夫一眼。
  萬一不小心看了又失神,他可只是小官一名,皇夫隨便一彈手指,他便得像先前幾名婢女一樣地逐出宮外,那可是得不償失啊。
  「生日這天還來尋我晦氣!」司徒無豔惱著顏,扯下紗幔,立刻又回到了妻子懷裏。
  段雲羅低頭撫著他的發,只是低笑。
  「別惱了,誰見了你這張臉不失神呢?」
  「是啊,所以東急國太子才會不分青紅皂白地向我求親,害得我至今接見外國使節時,仍要以面紗遮面,誰知反倒卻鬧出了個無禮之名。」
  「面紗遮臉倒也不必了,天下關於你的傳言本就不少,再加上一條絕色又何妨呢?」
  「都是你的錯!誰要你治國有方,仁心遠播,那些娶不到你之人,現下又瞧不到你容貌,便心生不甘,全把矛頭對向了我,將我造謠生事成惡人一名。」司徒無豔故意佯裝惡相,咬著她鼻尖、臉頰。
  「我不介意讓別人知道我面目平凡。」段雲羅被他逗癢了,笑著蜷在他懷裏說道。
  「可我不愛別人盯著你看,你只許待在簾後議政。」他比誰都清楚,他的雲兒容貌最耐得住細瞧,她一顆好心腸全寫在臉上了,誰見了不想多接近一點呢?
  「無豔!」段雲羅笑著捶了下他手臂。「你這個醋罎子!」
  「對,我便是個醋罎子夫君!」司徒無豔將她整個人更加擁緊了些。
  成親以來,她遍尋天下長壽良方,而今要他日日以古時名醫孫思邈方法養生。
  她每日要他喝進半升人參、茯苓熱飲養氣。每餐用膳之後,她便會以熱手為其摩腹。膳食過後,也絕不讓他立刻困著,總要他散步一會兒,才許他安眠。
  她說,孫思邈活了一百多歲,她只希望兩人白頭偕老啊!
  面對如此賢妻,他哪有法子不在意呢?
  「無豔,我今日還備了份禮要送你。」段雲羅眸子發亮地瞅著他。
  「我已經有了天下最稀罕禮物了。」司徒無豔攬著她纖腰,將她放平在木亭間,就要吻住她的唇。
  「這份禮,你可不能不收——」段雲羅緊盯著他雙眸,握住他的手置於她肚腹上。
  「妳有身孕了?」司徒無豔整個人驚坐而起,慌亂地瞪著她依然纖細腰身。
  「是。」
  段雲羅望著他臉色又青又白地變換了一回,最終竟閉上雙眸,沈思似地擰緊雙眉。
  「你不開心嗎?」段雲羅握住他的手,心間忐忑著。
  司徒無豔睜開眼,一本正經問道:「你日後會在意孩子多一些,還是我多一些?」
  段雲羅一笑,伸手撫住他臉頰,定定凝望著他。
  「你永遠是我最愛之人。」她說。
  司徒無豔低頭吻住她唇,在她的唇間燃起一把火焰。
  被賣至左王爺府之後,他便不敢奢想自己會有個家。如今他有家有妻有子,苦難一生,輾轉走步至此,他還能再要求什麼呢?
  生平第一次,司徒無豔衷心地感謝老天爺讓他擁有了這一切。
  司徒無豔心湖一蕩,捧著妻子臉孔,竟落下了激動淚珠。
  段雲羅睜開眼,迎上他氤氳雙眼,拱身吻幹了他淚水。
  「我……」他嗄聲欲言。
  「你什麼也不用說,我全都懂得。」段雲羅撫著他面頰,只輕輕一笑。「我們很幸運,不是嗎?」
  司徒無豔紅著眼眶,點點頭。
  他攬過段雲羅身子,撩起一方紗幔,共看著外頭落英繽紛。
  此時此景,正是「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人間好時節哪!

  ——全書完
  編注:楚狂人與諸葛小雨的戀愛故事,請看橘子說556《狂將軍》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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