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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言情小說] 你才是主子 【女兒紅】系列之五 作者:蘇柚 (已完成)

[都市言情] [言情小說] 你才是主子 【女兒紅】系列之五 作者:蘇柚 (已完成)

= 文案 =

吳慮這家夥擺明是來佔他這主子的便宜,牙尖嘴利的,還扮男裝欺騙他,叫她當個書僮兼伴讀,沒想到她做的最好的卻是把他氣個半死,要不就假傳聖旨,跟膳房點了一堆好吃的,說要給他卻全都打包帶回家,她吃香喝辣,山珍海味,卻只分個餅給他這個做主子的,這像話嗎?責罵她,他又心裏難受;她不高興了,他還得想法子討她歡心,唉!到底誰才是主子?誰該怕誰?看來是她比較像主子,而他怕她呀……
說實話,她跟到蘇燦這樣的主子,也算是走運了,他除了偶爾嘴巴使使壞、刁刁她,大半是寵她的,不過當個書童,她不但有吃有拿,還一人做事全家飽,三不五時還可以偷偷他的字畫,賣了貼補家用。不是她要以下犯上,但他願意給,不拿豈不太傻?不是她不對他好,只是時候未到,有機會她會回報的。何況他又不傻,肯定要在別處向她討了便宜回來……

第一章

蘇太學士之府,在順昌府內是有名的官商世家。

當年蘇老爺官拜太學士時,曾受先皇任命編纂史書,之後因病辭官還鄉,擔下蘇家祖傳下來的布匹生意。他膝下有兩位公子,分別為妻、妾所生,正妻所生的長子蘇齊生性穩重,因此讓他承襲祖傳的生意;而妾所生的老二蘇燦聰明好學,希望他能參加科舉,有朝一日能狀元及第。

可蘇燦並不喜歡這樣的安排,對於死讀書爭取得來的功名他根本沒興趣,滿腦子文武謀略的他,只想將所學貢獻在朝廷真正需要的地方。

但,父命難違,再加上母親為妾,一心只希望他能光耀門楣為她爭氣,因此他只好放不自己的喜惡,先順從這樣的安排。所幸他生性聰明,讀書對他而言不是難事,所以日子倒也過得逍遙自在。

初秋,氣候清爽宜人。

蘇燦換上簡便的外出服,因為昨兒個相中一匹好馬,今兒個他準備要求販家讓他到郊外試騎一番。

“二少爺,您又要出門?”他的隨身小廝阿松苦著臉問。

“怎么?帶你出去玩還不好?”蘇燦睨小廝一眼。

“不不……”見主子誤會,阿松雙手一陣亂搖。“好少爺您已十五歲啦,二奶奶最近老罵我說成日慫恿著您往外跑,也不勸您收收心,您就體諒阿松的為難之處吧。”

“成,你今兒個就甭出門啦。”蘇燦轉身走出房。

阿松一怔,隨即緊跟在後。“主子,阿松不是這個意思,是二奶奶說,若二少爺再這么胡天胡地的玩下去,先仔細小的皮。”

“你怕挨打?”蘇燦停下腳步,轉身揚眉笑問。

“小的……小的……”阿松心驚膽跳,開始口吃。跟在主子身邊已久,豈會不知主子笑得愈和善,腦子裏打的主意就愈不是那回事。

蘇燦懶得聽阿松再 嗦。“別跟著我。”他命令完,出了自己的居住之處,轉往後院偏門走去。

後院是運送貨物,還有家丁丫頭們進出蘇府的地方。

蘇燦繞過園林假山,疾步邁出後門,忽地胸口讓人一撞,他停下腳步,瞧見一個小蘿卜頭跌坐在他跟前。

蘇燦打量他身穿尋常布衣,手肘處有整齊的縫補痕跡,小小的一張臉生得精致,雖被撞倒於地卻一臉沉靜,只用一雙大眼直瞪著自己,那眼神裏藏著算計……

蘇燦在心底打個突——這眼神好熟悉,跟自己倒有幾分神似。

“可跌傷了么?”蘇燦上前伸手想將小蘿卜頭拉起。

吳慮可沒承他的情,她逕自起身,撣撣身上的灰塵。瞧這少年從蘇府後門走出,身上穿得整齊,不像是個幹粗活的下人。

“你是蘇府的管事?”她好奇地打探。

聽見這小蘿卜頭稚嫩卻帶著清冷的嗓音,蘇燦咧嘴一笑。“我像管事么?”

他沒給正面的答案。吳慮再仔細打量,見他神情看似隨和,但說穿了,就是一副嘻皮笑臉,心想當管事的位高權重,極重視階級身分,這人似乎不太正經,不夠格擔任管事。既然不是管事,也就沒必要刻意對他費心思。

“瞧你年紀輕輕,應該不是管事,那你是來送貨的?”她分析一番後道。

小蘿卜頭的話雖不損人,但神情擺明了蘇燦就是辦事不牢,沒資格做管事的模樣,而且將他的地位一下子從管事降至送貨的。

他揚眉,不怒反笑。“我像送貨的?”

吳慮瞪著他的笑臉,覺得他的笑容感覺很假,像是帶了張面具。她再次上下打量他樸素的衣著。“似乎也不像是個送貨的,那你是蘇府的家丁嘍?”只剩下這個可能了!可她心裏不免嘀咕——這蘇府的家丁衣裳的質料也太好了一點吧。

“我像家丁?”

他老用反問句回她,使吳慮失去耐性。她板下臉啐道:“你這人真怪,怎么不好好回話?”

蘇燦瞧這小蘿卜頭一臉冷傲,似乎對於自己的回答很不耐、也很不茍同……有趣!他忍不住心生愉悅,直想逗逗這小蘿卜頭。他好奇地問:“你來蘇府做啥?”

“不用你管。”吳慮懶得跟他再浪費時間,繞過他走向後門。

“你是來找人的?”蘇燦跟著他又走回後院。

蘇府的家丁見吳慮有二少爺陪在旁,以為是主子的友人,因此沒上前盤問。

“不用你管。”吳慮冷淡地輕哼。她在後院杵著,等人來問明她的來意。

“你想找什么人,我可以幫忙呦,這蘇府我可熟得很。”蘇燦熱心地說。

吳慮斜睨他一眼,冷削道:“奇怪,你不是管事,不是家丁,不是送貨的,難道是賊?不然怎會對蘇府熟得很?”

“你這小鬼反應真快!”蘇燦朗聲大笑。

“誰是小鬼?你才是小鬼。”吳慮也不管蘇燦比她高出一個頭,不客氣地噓他。“去去去,別來找我麻煩。”

“正是要找你麻煩。”

他的玩笑話,卻讓吳慮誤解了,她警覺地瞇眼。“你也是來謀差事?”

“你說呢?”蘇燦心中暗笑,終於搞清楚這小蘿卜頭來蘇府的目的。

吳慮不得不正眼審視他——他沒像時下的男子習慣戴著帽子,只用小巾將頭發扎起,那揚起的濃眉,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輕易地讓人心生好感,不過她只覺得好惹人厭;他的鼻梁生得挺直,儀表堂堂的,加上他帶著笑意的唇,讓人不自覺卸下心防,想對他報以微笑,可她卻是怎么瞧怎么不順眼。

跟他挺拔的身材一比,益發顯得她的瘦小。而他一身素白的中衣及長褲,外搭半長的藏青褙子,腳套長靴;若他也是要來蘇府謀事,兩人在管事面前一站,不用外人來挑,她要是管事,也一定會選他而不是自己。

這可不行。

她娘親已逝,爹爹半年前也過世啦。大姐為了葬爹爹,賣身到京城做丫頭,現在是二姐吳情當家。

二姐打探出蘇府要雇用小廝,而家裏唯一的男丁小弟吳極,得幫忙做家中的粗活,因此二姐命她穿上吳極的衣裳,要她一定得拿到這份工作。

她知道自己比家中其它姐妹機靈,再不幫忙賺些銀子維持家用,不出三個月,他們吳家便要斷糧。

現在這份工作居然有人來搶,而明顯的,她一定搶不過這半路殺出來壞事的家夥,她得想個辦法攆走他,否則今兒個便是白來一遭。

“這位小哥,”她展顏,露出天真可愛的笑臉。“方才我沒留意,想不到你生得這般俊,是一表人才吶!貴姓大名?”

“你呢?小蘿卜頭,你貴姓大名?”蘇燦瞧他表情變換的速度跟翻書一樣快。原本清冷的表情,現下笑得燦爛,一張小臉幾乎可以用“美麗”二字形容……不,是比“美麗”更甚,因為還多了抹孩子氣的純真。

可蘇燦沒忽略他那雙眼,它們正骨碌碌地轉著,分明正在算計著什么……

蘇燦從沒見過有比這更生動的雙眸,加上那精致的五官,想必不出幾年的功夫,這小蘿卜頭必定會成為眾家女子愛慕的對象。唯一可惜之處是他太瘦小了,蘇家的管事極可能看不上他,怕是得不到這份活兒做了。

一股憐惜之情油然而生,蘇燦決定待會兒先跟管事交代,反正他蘇家也不差多一口飯吃。不過這念頭倒是教他有些意外,因為他待人一向冷淡有禮,沒想到竟會對這初見面的小蘿卜頭起了想照顧之心,這還真難得。

吳慮哪曉得他的好意,只覺得他說話的方式教她積了一肚子火。

“呵呵呵……”她假笑。“小哥,你老愛反問對方的問話,這習慣可不怎么好。不過算了,我就先自我介紹好了,我姓吳,單名一個慮字。”

“無慮啊……是希望一輩子無憂無慮么?”蘇燦逗她。

“是口天吳啦,有人姓那個什么都沒有的無么?”她射出白眼,心想這家夥顯然沒啥學問。

蘇燦讓吳慮的話惹得低聲輕笑,意外這小蘿卜頭竟也識得字。

吳慮瞪著他那張討人厭的笑臉,嘀咕道:“成日嘻皮笑臉的,這種人八成不適合去吊喪。”

“你說啥?”

“沒事。”她連忙否認,此刻得先辦正事要緊。“小哥,你外貌這般挺拔,男兒志在四方,應該到外頭闖下一番天地,何必淪落到蘇府任人使喚,豈不可惜?”

這會兒灌他迷湯啦!蘇燦樂得連心都在笑,像是意外挖到寶一般,因為再也沒比跟人鬥智更能激起他的興趣了。

“我膽小。”他裝軟弱。

“看不出來……”她咕噥。

“你說啥?”

“不,我是說你還這般年輕,總要有些衝勁嘛。”她為他加持。

“我身子不好,沒啥衝勁。”蘇燦為了要加強他所言不假,還大聲嘆氣。

“你一副身強體壯的模樣,真看不出身子不好……”吳慮覺得他分明在唬 她。

“真的,”蘇燦朝吳慮跨近一步,為了強調所言不假,他卷起袖子。“不然咱們來比腕力,我一定比不過你。”

“不用不用啦,”吳慮雙手防衛的作勢阻擋,還大退兩步。“如果你真的手無縛雞之力,怎做得好蘇府的小廝?萬一過沒幾日就讓蘇府攆了出去,可丟臉啦。我瞧你穿得不差,家境應該也不急著要你養家糊口,不如你還是回去把身子養好些,再找活兒做吧。”接著,她豪氣地說:“我說這些話全是為了你好,咱倆既然碰上了就是緣分嘛,提醒你幾句,也算不枉相識一場啦。”

蘇燦一怔。這小蘿卜頭厲害,竟然用他說出的話,將他的軍。“你說得對,那我回去嘍。”唉,可惜,想不到初次交手,這樣快就結束啦!

“去去,快回去。”吳慮噓他。

“你好像希望我快走?你真的是為我好么?”蘇燦故作懷疑。

“哈哈……”吳慮僵笑兩聲,只好拍拍他的肩裝熱絡,希望除去他的戒心。“你這人真愛說笑,有意思得很,我決定交你這個朋友啦!”

“真的?”蘇燦眼神一亮。

吳慮瞧他那陽光般的笑臉,明知這人絕非外表看似沒半點心機的模樣,但還是容易讓人卸下心防。“真的,十足真金,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她胡亂地保證。“你快回去吧。”

“小蘿卜頭,”蘇燦突地抓起吳慮的手,感覺到這小手滑嫩,竟不像是出身窮困人家,需要成日操勞的手。“你多大了?”他懷疑地問。

吳慮本想掙脫他造次的舉動,但方才大方認了他做朋友,此刻突然抽手,只怕他又會認為自己誠意不夠,那不是功虧一簣?只好忍耐著,讓他的手包住她的。

“你問這做啥?”她警覺地反問。

蘇燦真喜歡她那對靈活、愛算計的眼,他笑嘻嘻地俯向她。“既然有緣做朋友,那還不如做兄弟,咱們來拜把吧。”

吳慮盯著他,他雖笑得心無城府,可她就是感覺到他似乎藏著一肚子壞水。

“呵呵,拜把還得備三牲,沒必要這么隆重吧。”她今兒個是交霉運啦,竟遇上個糾纏不清的家夥。

“沒關係,咱們可化繁為簡。”蘇燦硬拉著她走向一座造景的小橋旁。

“這位小哥,你別這樣,”吳慮急急低喝,見有些蘇府的家丁已停下腳步觀望他倆。“這可是蘇府,由不得你胡來……哎呦,你做什么?”

蘇燦在小橋的這一頭強壓著吳慮跪在地上,而自己也跟著跪下。

小橋的另一頭,有些正要過橋的家丁,見他倆突然跪地,其中一位是自家的小主子,這可承受不起,急忙退回去,也跟著跪地。

“小蘿卜頭,你知道我叫啥名字么?”蘇燦興致高昂,完全無視於對面那群跟著他們跪地的人群。

“小哥,咱們快走啦!”她又羞又惱地催促,覺得真是糗得無地自容了。

“哈,我就知道你不知道,”蘇燦伸出食指在吳慮眼前搖了搖。“人家都叫我阿燦,燦爛的燦,來,你喚一次我聽聽。”

“阿爛,走了啦。”吳慮欲起身,不想再跟他胡鬧下去。

“那可不行,咱們還沒拜把呢!”蘇燦又將吳慮壓回地。“而且是阿燦,不是阿爛。”

吳慮不耐煩地嗤了一聲。“隨便啦,我要走了啦!”

“好好,我知道你想去找蘇府的管事,對不對?你放心,我既然聽你的話,先回去練身子,這活兒就不會有人跟你爭,咱們快快結拜吧。”

“……”吳慮無聲地瞪他。好你個阿爛,爛東西,居然暗示她,他給了她好處。原來他一直都知道她心裏打的念頭,那為何還要跟她結拜?她無財無勢,他到底在圖她啥?

“我,阿燦,十五歲,與吳慮……”蘇燦仰天一拜,忽然一頓,低頭問道:“小蘿卜頭,你到底幾歲?”

“十三。”吳慮不甘不願地答。

“那我是哥哥嘍。”

“是愚兄。”吳慮冷瞧他沾沾自喜的模樣。

“你這小蘿卜頭還真會損人。”蘇燦樂得哈哈大笑。

“我瞧你好像被損得也挺樂的嘛。”她冷削。尤其是望著橋的那一頭跟著他們跪的那群家丁,聽見阿爛的笑聲也全跟著賠笑,更讓她感到莫名其妙。

“別鬧了,咱們快結拜。”蘇燦笑意不減,又朝天一拜。“我,阿燦,十五歲,與吳慮,十三歲,於今日在蘇府後院的園林小橋前結拜為異姓兄弟,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在場的蘇府家丁全是見證。”

吳慮被他的一番話搞得瞠目結舌。

同年同月同日死?還順道攬了這群毫不相幹的家丁做見證?

不,她才不玩。瞧他這人的性子根本不知輕重,要順利活到壽終恐怕不容易,所以要一起死的誓言她可不奉陪。

“喂,慮弟,換你了。”蘇燦催促。

“這個……這個……”吳慮支吾了半天。“呃,這拜把的事非同小可,我得回去請示一下家人。”

“只怕等你回來,這份活兒就讓人拿走了喔。”蘇燦笑嘻嘻地提醒。

吳慮氣得想捶爛他那張讓人氣得牙癢癢的笑臉,竟然以這份活兒做要脅,非要跟她結拜不可,瞧他人模人樣的,沒想到卻是個爛到骨子裏的惡人。

“你究竟圖什么?”她猜不透他的用意,幹脆直接問了。

蘇燦眸光一閃。難得能遇上這么個愛算計的人,他怎舍得放過?“慮弟,你怎可以誤解愚兄,將愚兄看得如此不堪呢?”他故作一臉受傷。

他一直愚兄愚兄地自稱,真是見鬼了。吳慮暗嗤。“你叫我阿慮就好,叫什么慮弟,怪惡心的。”她不耐煩地指正。

“好,阿慮,快拜吧。別讓對面那群人跪太久了。”他催促。知道這些下人是不敢受他這主子一跪,因此只好全在橋頭那兒陪跪。他要鬧這小蘿卜頭,可沒興致拖一票人下水。

“你也知道那些人不知為啥原因陪著咱們跪,可是竟然毫無羞愧之意?”

蘇燦見她一直推拖,為了達到目的,大聲嘆道:“原來之前你說咱們有緣才相識,全是唬 我的話,你根本一點想跟愚兄結拜的誠意也沒有。”

吳慮對他的感傷之語根本不為所動,可那些蘇府的家丁卻吃他那一套,大夥兒全對她露出譴責的目光。她想,可別還沒進蘇府,就將這些人全給得罪光了。

“好啦,拜就拜吧。”她懊惱妥協。

蘇燦立即擺上笑臉。

“我早就看出方才你不過是在裝可憐,奇怪的是,為何卻只有我發現?而旁人全吃你那套?”她心有不平地埋怨。

“別磨蹭啦!”蘇燦裝作沒聽見她那串嘀咕。

“我先說好,我的誓約可不與你相同。”她聲明在前。

“得。”他爽快答應。

吳慮清清喉嚨,朝天一拜。“上天在上,阿爛和吳慮在下……”

“是阿燦。”蘇燦小聲地糾正。

可惡,被他發現了。“好啦!”吳慮清清喉嚨,朝天一拜。“上天在上,阿燦和吳慮在下,今日結拜為異姓兄弟,日後有福同享,有難‘自’當,兄要照顧弟,弟‘免’尊敬兄,在場的蘇府家丁全是見證。”她將那“自”及“免”字迅速含糊帶過,說完又朝天一拜。

吳慮拜完起身,見這位爛哥哥正似笑非笑地瞧著她。“你看啥?”她有些心虛。

“沒有。”蘇燦笑意不減,也跟著起身。

吳慮發現那些蘇府的家丁在阿爛起身後,也跟著起身,之後才陸續地走過橋來,而且根本沒人過來質問兩人為何在蘇府的小橋旁胡鬧。

“他們識得你么?”她懷疑地求證。

蘇燦沒有回答,只是提醒道:“好啦,我要回去練身子、強壯筋骨了,你快去找管事吧,別讓其它人搶了這份活兒。”

“說得也是。”這缺若真要被人搶走,那她這結拜不是結得冤枉了么。“你也快回家吧。”

蘇燦是回家沒錯。

他出了後院繞到前門,由正門堂而皇之地進入。

“二少爺,您回來了啊。”守門的家丁恭敬地請安。

“嗯。”蘇燦和善一笑。“可有看見張管事?”

其中一個家丁回道:“方才張管事到外頭辦完事才剛進門,這會兒應該在大廳。”

“知道了。”蘇燦繞過屏風,經過回廊,穿越林園水榭,正好發現張管事走出大廳。

“張叔。”他走過去。

“二少爺,可有事要交代?”張管事拱手請問。

“我要個書僮。”

“是,我立刻幫您尋個幹凈利落的書僮。”

“不用啦,你到後院,那兒有個來尋活兒做的小蘿卜頭,名叫吳慮,你要他明日就來上工吧。”

“是。”張管事領命。

“等等,”蘇燦特別交代。“記住,只要他來上工便成,其餘的話不必多說。”

“是。”

目送張管事離去,蘇燦一想到明日上工的小蘿卜頭發現他的身分時……

那景況光是用想的,就讓他覺得有趣極了。

第二章

翌日——吳慮仍穿著小弟吳極的舊衣,開始她生平第一份工作。

書僮是要做啥啊?

昨兒個與家人討論的結果,似乎是在書房陪著少爺讀書、倒茶、整理書目吧。

這就奇了!那蘇家管事連問也沒問便錄用她,又怎知她識字?她搖搖頭,想不通。

從蘇府的後門進入後,張管事正與商家說話,發現吳慮後,結束了談話,招手要她過來。

吳慮順從地走到他跟前。

“跟我來。”張管事面無表情地往後花園走。

吳慮跟著他穿過池塘,有幾只大白鵝吸引了她的視線,心想這白鵝肥滋滋的,不論是煎煮炒炸,滋味必定是美極了!咕嚕,她忍不住咽了口水。自爹爹過世之後,已經好久沒吃肉啦!

張管事將吳慮帶至書房前,回頭正要吩咐,見她人雖往前走著,可頭卻朝著池塘方向,不知在瞧些什么。

“嗯哼!”

吳慮警覺回神,在撞到張管事之前硬生生地止步。

張管事皺起眉頭。“讓你服侍二少爺讀書,這可是重要的差事兒,絕不可以再這樣漫不經心。”

“是。”吳慮受教地答應。昨兒個是交霉運,才會不明不白地與那叫啥阿爛的結拜,想不到今兒個又比昨兒個更背,一大早剛進蘇府就挨了一頓念。

“這裏是二少爺的專屬書房,以後你就在這兒服侍,除了老爺。大太太,大少爺、二太太跟我之外,不許其它人進來;之前這裏是由二少爺的小廝阿松服侍著,我會告訴他今後也不許進來,免得擾二少爺讀書的興,成日引出二少爺的玩心。明白了么?”

“是。”吳慮嘴裏這么應,心中卻不以為然,覺得這蘇府二少自己貪玩卻賴到下人身上,八成是個紈 子弟。

“隨我進去吧。”張管事輕敲門。

吳慮聽見裏頭傳來一記輕應——“進來。”

書房門一開,她雙眸陡然瞪大——哇,這書房好深!

房內前半部,兩旁擺設著整齊的香幾桌椅,一張檜木書桌擺在正前方,案上的筆架挂滿了大大小小的筆;而書桌之後,立著三列長長的書櫃,一個書櫃貼著墻,另外兩個則沒有,櫃裏全放滿了書。

吳慮從沒見過藏書如此豐富的書房,不知這紈 少爺是將這些書擺好看的,還是真是個愛書之人?

“二少爺,您要的人我帶來了。”張管事報告。

“嗯,張叔,辛苦你了。”

吳慮聽見書櫃內傳出有些心不在焉的回應。

“哪裏,這是應該的,那二少爺,我先告退了。”

吳慮瞧張管事一板一眼、恪盡職守的態度,提醒自己這蘇府的家規顯然極為嚴謹,她的行事可得更謹慎點。

張管事離開後,書房內靜了下來。

吳慮偷偷地往前跨了一步,眼神掃向書櫃與書櫃之間的走道上,沒發現蘇家二少的人影。

“二少爺?”她又跨一步,再掃向另一個書櫃走道,還是沒有。“二少爺?”她再跨一步。

咦,還是不見人影。人呢?方才她明明聽見聲音是從書櫃內傳出來的啊。

“二少爺?”她好奇地繞過書桌,走近書櫃。“二少爺?我是吳慮,您新來的書僮。二少爺,您在么?”她繞過一排,轉向另外一排,還是沒找到人。奇怪,莫非這書櫃另有乾坤?

“喝——”

耳後忽然讓人輕聲一嚇,吳慮身子一跳,彈開三步,瞪大眼轉身朝後望。

蘇燦見她滑稽的舉動,樂得哈哈大笑。

“你怎么在這兒?”對於他會出現在此,吳慮實在太驚訝,根本忘了要生氣。

“這是我的書房,我為何不能在這兒?”蘇燦走出書櫃,大剌剌地坐在書桌後的寶座上,悠閒地蹺起二郎腿。

“你是二少爺?”吳慮跟著走出書櫃。瞧他一副恰然自得的模樣,他今兒個穿著一襲裁剪細致的灰色長衫,外罩的雪白褙子,滾邊繡著金線,看起來溫文爾雅的斯文模樣,完全像個有著良好家教的富家少爺。

“好個乖小書僮。”蘇燦打量吳慮小不隆冬的個子,雖一身粗衣,衣上還縫了補丁,然而那氣質卻讓人感覺不到市井小民的粗野與庸俗。事實上,這吳慮朱唇皓齒,靈眸慧黠,模樣生得好極了。

這張臉若是生在富貴家,定會讓人捧在掌心裏呵護,若生在官宦之家,定是捧成鳳凰了。

“嚇著我,你很樂?”吳慮冷瞧他那張笑吟吟的臉。

“是啊!”蘇燦大方地承認。對於這位明明看起來沒啥分量的小書僮,說出來的話竟含著質問的冷意,覺得很有趣。

“我還奇怪張管事昨兒個只問我的名,其它的事兒連問也沒問,便要我今日來蘇府上工,原來是因為你的緣故。”

“我不是說了,這份活兒只要我不跟你搶,你便高枕無憂了。所以啊……”他得意地笑瞇了眼。“人要懂得知恩圖報吶,懂不懂?”

吳慮毫不買賬,冷嗤道:“你讓我做你的書僮,不過是為了嚇我,報啥恩?”

“怎么,你生氣啦?”蘇燦揚眉咧嘴,笑得開心。“主子先跟你打招呼,可沒聽說過小書僮還敢生主子氣的。”

吳慮討厭他揚眉的樣子,討厭他開心的嘴臉,真不知道他在樂個啥勁,更還討厭他該道歉時,就端出主子的架子,她決定要回敬他一記。

“可是,”地委屈地抿抿小嘴。“昨兒個結拜,你已做了哥哥,說要照頭我,原來只是玩笑話,我現在知道自己的身分啦,是書僮不是小弟,主子!”

蘇燦一聽這話,再瞧吳慮眉頭輕蹙,無奈妥協的神情,心弦莫名地被扯動了。

他自己的處境也是如此啊!妾所生之子,注定脫離不了次等的命運,他想抗拒、想展翅高飛,但有太多的牽絆而無能為力,他像只被折翼的鵬鳥,飛不走,只能關在這座宅子裏,無奈地去迎合別人的期待。

他痛恨這種掙扎不開的命運,沒想到竟不自覺地將這種苦也加諸到這小蘿卜頭的身上。

“你不要叫我主子,我是你哥哥沒錯,方才那一切,全是我逗著你玩的,想不到你會這么介意,哥哥在這裏向你賠不是。”他起身,誠心地做了個揖。

咦?想不到她隨口說說,卻得到這么大的效果。好,乘機再加把勁。吳慮聳聳肩說:“沒關係啦,只不過我自小有心悸的毛病,驚不起嚇,現在心跳得快,就不知道會不會暴斃在你書房。”

“你快坐下來。”蘇燦將吳慮推坐到他的寶座上。“休息一會兒,先順順心。”

咕嚕咕嚕……

“啥聲音?”蘇燦動作一頓,仔細聆聽。

咕嚕咕嚕……

吳慮雙頰紼紅,推開蘇燦。“離我遠些,你身上有股肉包子的味道,我聞得都餓啦!”

蘇燦聞聞自己的衣袖,發現袖口沾了油漬,應該是用早膳時不小心沾上的。“你肚子餓啦?”他盯著吳慮泛紅的容顏,覺得他這小書僮真是挺美的,不知以後是哪家的姑娘有幸嫁給他。

“第一日上工,哪有心情用膳?”她啐道。

蘇燦見他又開始伶牙俐齒的回嘴,打心底笑了起來。“去,去膳房告訴廚子,就說是我要吃的,想吃啥隨你點。”

“真的?”吳慮眼神一亮。

“這還有假?”

吳慮笑嘻嘻地眺起身,拍拍蘇燦的臂膀。“那我就不客氣嘍,好哥哥。”

蘇燦見他精神百倍地離開,完全沒有虛弱的模樣。說有心悸的毛病?他猜八成又讓這小書僮給耍了!

可那聲“好哥哥”卻叫入他的心坎裏去了,這讓他很受用。

那種被依賴、需要他罩著的感覺,是他從沒有體驗過的感受。這個小蘿卜頭顯然跟他挺投緣的,那充滿古靈精怪的性子配上瘦弱的身子,真是教他又惱又疼,決定今後要好好地照顧這位小弟了。

***鳳鳴軒獨家制作***bbs.fmx.cn***傍晚。

吳慮出了城門,從她的背影瞧去,發現她走起路來似乎有些古怪。

轉進通往吳家宅子的小徑,與她生得一模一樣的雙生姐姐吳憂早在路口等她。

“憂,你快過來幫我,猜猜看我帶了啥好東西回來。”吳慮語氣中有掩不住的得意。

“慮,你今兒個在蘇府還好吧?蘇家可有為難你?”吳憂奔向她。

“甭擔心,我負責伺候的那個蘇二少爺,是有點小聰明,可好擺弄得很。”吳慮安撫姐姐後,拍拍鼓起的肚皮。“瞧!”

“哇,慮,你在蘇家吃撐啦?”吳憂驚嘆。

“不是,”吳慮小手探入懷中。“來,你幫我拿一些,太重了。”

接著她拿出雞腿兩只、鹵牛肉一包、炸五花肉一條,遞給吳憂。

“好啦,你拿這些。”她松口氣,拍拍仍鼓起的肚皮。“我這兒還有蒸羊羔、糖糕、肉包子。走,咱們快回去,今晚可有肉吃啦!”

“慮,這些東西……”吳憂追上吳慮。

“是蘇二少答應我想吃啥,就請膳房幫我做的,我當然不客氣啦。”

“可你拿回來,這樣好么?”

“他既然答應要請我吃,那我就拿回家吃啊!”吳慮說得理所當然。

“喔,說得也是。”吳憂讓她說服了。

兩人回到吳宅,當家的二姐吳情、負責煮飯的三姐吳涯、包辦家裏大小粗活的小弟吳極全迎了出來。

“瞧瞧我帶了什么回來!”吳慮面容不再清冷,換上得意的笑臉,好似自己做了件了不起的大事。“全是肉哦!三姐,今晚你甭下廚啦,咱們吃肉打牙祭。”

哇!吳家手足見桌上的美食,全瞪大眼發出驚嘆。

“等一不再吃,”吳情先按捺下大家,問吳慮:“今兒個在蘇府可有受委屈?”

“沒有。”吳慮點頭要大家放心。“蘇二少人還不錯。”

“這些東西是他賞你的?”

“嗯。”吳慮心想阿爛既然說隨便她到膳房點自己喜歡吃的東西,那跟賞她也沒啥兩樣。為了不讓家人擔心她在蘇府工作,她說出對蘇燦的觀感。“他那個人啊,性子有時正經,有時卻愛胡鬧,有時看似隨和,可又覺得他心眼細,我還搞不太明白;年紀嘛,十五歲;個子嘛,比我高出一個頭:雖說是蘇家庶出,可濃眉朗目,生得相貌堂堂,聽說蘇老爺因為二少爺生性聰明,因此要他參與科舉考試,所以他才要個書僮陪伴。”

“這么說,你跟他處得還不錯嘍?”

“還可以吧。”吳慮憶起自己胡謔身子有疾時,他立刻收起嘻皮笑臉:一聽見她肚子餓得咕咕叫,立刻要她去膳房進食。現在想想,他對她算是愛護有加了。

“好,”吳情放心了。“這些肉先吃一半,明兒咱們再吃另一半。”

“二姐,不必這樣,今後我每日都帶肉回來。”

她話一出口,大夥兒目光全瞪向她。那眼神中含著依賴,儼然她已成為家人心中最重要的支柱。

“沒問題么?”吳情問道。

吳慮希望自己對家人能有所貢獻,她打包票地說:“沒問題。”

“嗯,那咱們這筆省下來的夥食費,我明兒個上市集去買些雛鴨回來養,日後鴨子長成了,賣了也好賺些銀子回來。”吳情滿意地摸摸吳慮的頭。“那蘇二少可知你是女兒身?”

“不知道。”吳慮挾起一片吳涯已切好的五花肉入口。“他那人只愛跟我胡鬧,不會注意這些小細節的。二姐,你甭再問啦,論機智應變,這個家只有我和你行,一個不知生活疾苦的少爺能勝得過我么?咱們快吃飯吧,瞧,吳極的口水都快流出來啦。”

“我沒有。”吳極咽下口水抗議。

大家一聽都笑了。

這老舊的大宅裏,當家的吳情才十五歲,依次是吳涯十四,吳憂吳慮十三,而最小的吳極才十二歲。

每個人都努力地貢獻出心力,只希望家人能過得好,自己也就滿足了。

***鳳鳴軒獨家制作***bbs.fmx.cn***蘇燦坐在書桌前,手拿著書,低首垂眸看著。

吳慮開門而入,碗盤輕聲碰撞,沒一會兒又聽見他跑出門去了。

這吳慮不知在忙什么?

蘇燦放下書,走到香幾邊,見一個托盤上只有兩個餅,再無他物。

書房門又開了,他見吳慮端著另一個托盤進房,上頭約有五、六只橙釀蟹。

“我不愛吃蟹,你拿這么多蟹來做什么?”他皺眉。

“你不愛吃蟹,我吃啊。”吳慮將兩個餅塞入他手裏。“那你吃餅。”

蘇燦瞧瞧手上的餅,再看看吳慮已坐在香幾前,掰開蟹殼,挖出蟹黃蟹肉,斯文入口。

“你吃蟹,我吃餅?”他揚眉。

吳慮審視他的神情並沒有下悅,只像在反問她——她這樣待他,對么?

她心中有些歉疚,畢竟他才是主子。可是香幾下的暗格內,藏著第一個托盤帶來的肉脯及香糖果子,還有桌上這幾只蟹,是今晚要帶回家的食物。若再多點阿爛要吃的點心,那膳房一定會懷疑二少爺的食量未免太大了,要是追問起來,那可不妙。

“這蜜餅也挺不錯的啊。”她違心哄騙。

蘇燦注意到他眼神閃爍,不解這小蘿卜頭到底在對他用啥心機?瞧他吃得高興的模樣,想這吳慮自從進蘇府後,像是胃口大開,吃盡了膳房廚子的拿手好菜。

他不在意這小蘿卜頭貪吃,可他小小的身子卻不見長胖了些,吃下去的東西到底跑那兒去了?隱約聞到有股肉香味兒,蘇燦仔細嗅聞著。“奇怪,這裏只有蟹蝦餅,可我怎么有聞到肉香味兒?”

“唔……”吳慮心下喊糟,一定是肉脯的香味兒從暗格裏傳出來了。她眸子滴溜溜地轉著,趕緊找借口。“是……是方才在膳房時,廚子在炙肉,要我試吃鹹味兒夠不夠。”

蘇燦愛看他慧黠的眼神,幾乎已到了著魔的地步。

兩人相處幾個月下來,但他的心思已完全繞在吳慮的一舉一動上。每每瞧見吳慮的眼神,就能引得他打心底裏發笑。

這回他的小書僮不知又在搞什么鬼了!這像是無聲的挑戰,讓他心癢難耐,因此他一定要弄清楚這小蘿卜頭在玩啥花樣。

“嗯。”他咬了一口蜜餅,還不忘交代道:“你蟹可別吃太多,當心鬧肚疼。”

“知道啦。”吳慮應道。見他轉身走回書桌,乘機打開暗格,先塞了兩只蟹進去,再繼續享用她自己的蟹。

“阿慮,你要不要也跟著我一起讀書?”蘇燦坐在寶座上,低首翻著手中的書,隨口問道。

“我是來上工的,怎么讀書?”吳慮見他沒注意,又將其它的蟹放入暗格內。

“咱們書房門一關,誰敢進來瞧你在做些啥?”蘇燦抬頭,見托盤已空空如也,大感驚訝。“不會吧?你蟹全吃完啦?”

吳慮立刻鼓起腮幫子假裝咀嚼吞咽。“是啊,太好吃了嘛。”

“我保證你待會兒一定鬧肚疼。”

“不會啦。”她擺擺手,拿起托盤往門口走,急著滅跡。

“等等,”蘇燦喚住他。“我讓張叔在書房裏再擺張書桌,教你讀書吧。”

吳慮轉回身,眼神透出懷疑。“你為何要教我讀書?”他隨意讓她要吃啥便吃啥,已經待她夠好了,現在居然還要她讀書,這世上有那么好的人么?還是他原是個傻子,向來都這么一頭熱地待人。

“讓你考狀元啊。”蘇燦還真的一頭熱的開始為他計劃未來。“你瞧你,才十三歲,便生得這般俊美、聰穎,當個書僮太浪費啦!讀了書,一旦高中,說不定教聖上看上了,欽點為駙馬,到時候可別忘了我的栽培之恩哦。”這還是他頭一回這么為旁人著想,也不知為什么他就是覺得跟吳慮特別投緣,想特別關照。

“不如你去考狀元,你去做駙馬,到時我沾你的光,如何?”她說出自己的如意算盤。

蘇燦哈哈一笑。“我沒你生得俊,人家公主看不上我。”

“不會啊,”她走向他,清冷的臉,此時似笑非笑的上下打量。“你自命不凡、趾高氣揚、飛揚跋扈的模樣,可沒人勝得過你,公主怎會看不上?”

她說出的評語,沒有一句讚美,全是在損他,而且與事實全然不符。而蘇燦非但不惱,反而被逗得愉悅大笑。

“你反應這般敏捷,不讀書實在可惜。”他也愛看吳慮帶著笑意的模樣。而且自吳慮來到蘇府後,他發現兩人私下相處時,他總會不自覺地撤下心防,自在地表現出最真實的面貌。

“而你這般愛幫人做媒,不當媒婆還真可惜。”她搖頭晃腦地回嘴。

蘇燦忍不住抓住吳慮的手扯向自己。

吳慮沒想到他會突擊,整個人摔入他的懷裏,以為他要對她做什么,驚魂未定地瞧著他,卻見他竟一臉笑意。

“我對你極盡讚賞,你卻對我百般詆毀,你這是身為小弟對兄長的態度么?”他玩笑似地譴責,眸光卻離不開吳慮。

瞧著吳慮略帶驚慌警戒的晶眸、小小的紅唇、無瑕的肌膚,再加上敏捷靈活的反應……他的小書僮不只是挺美的而已,而是美極了,教他瞧著瞧著竟有些失神了“你別動手動腳,快放手啦!”吳慮被他凝神瞧著,不由地心慌了起來,奮力想掙開他的鉗制。

吳慮這一使勁,喚回了他遠逸的神智,調侃地說:“怕啥?難道你有的,我沒有?”

他作勢欺近她,嚇得吳慮放聲尖叫。

驀地,拍門聲響起。

張管事在門外問道:“二少爺?二少爺?發生了啥事?”

蘇燦停止胡鬧,與吳慮面面相覷。

吳慮趕忙站直身子。

“張叔,請進。”蘇燦立刻恢復平日蘇家二少謙和有禮的模樣。

張管事進了書房,先瞪吳慮一眼。“二少爺,老爺、夫人、大少爺及二奶奶都在大廳,請您現在就過去一趟呢。”

“知道了。”蘇燦臉上尚存一絲的笑意,此刻已完全隱逝。“阿慮,你跟我一起走。”他起身後吩咐,沒忽略方才張管事準備要好好教訓吳慮的那一眼。

“是。”吳慮緊隨在後。對於他前後態度變換之快,有些無法適應。

方才他明明還樂得很,怎么張管事一進書房,他就完全變了個樣?愉快的笑臉不見啦、自在的神情也沒有啦,此刻的他僵著一張臉,好像……唔……好像啥?

“對了,張叔,另外找張書桌放進書房,就擺在我書桌旁,我要用。”蘇燦用有禮卻不容質疑的語氣吩咐。

“是。”張管事領命。

吳慮默默地觀察蘇燦的行為舉止,腦中忽地閃過兩個字!

面具。

沒錯,他那毫無情緒的淡漠表情像是帶上面具。她記得初次見到他時,也曾有過這種感覺。

現在想想,好像除了對她之外,他對蘇府的下人全都帶著面具,這到底是為什么?

第三章

整座蘇府宅第臨水而建,各式各樣的曲橋啣接著園林的山水景致,又以山石、花木、雲墻、門洞來分隔院落,隨處可見精致的人工園林,十分賞心悅目。

吳慮隨在蘇燦身後,穿過八角門洞,走上曲橋。

悠遊在水裏的白鵝仍吸引著她的視線,她肖想它們的滋味已久,卻始終找不到逮來品嘗的機會。

“二少爺,”她拉拉蘇燦的衣袖暗示。“你瞧,池子裏的白鵝長得很大了。”

蘇燦回頭低瞧她一眼。“嗯。”

吳慮本想慫恿他宰了白鵝來大快朵頤一頓,但蘇燦臉上的疏離表情及淡漠回應,令她說不出口。

他這回臉上帶的面具真是夠冷的了。她發現當他要單獨見老爺或大太太或二太太,甚至是大少爺時,他總是立即收了所有的喜怒,換上一張很冷的表情:而當他面對下人時,則帶上和顏悅色的面具,雖然面帶微笑,態度卻是疏離的。

可這一回,他臉上的神情似乎更僵冷了……吳慮大感不解,他要見的明明是他的親人啊,為何他對自己的家人竟是這般拒子千裏之外?

兩人到了大廳,蘇燦回頭交代道:“阿慮,你在門口候著,別進去了。”

“喔。”吳慮見他進廳,身子挪到窗下,好奇地窺探著廳裏的動靜——只見蘇燦扯開微笑一一問安,蘇老爺與大太太點頭輕應,二太太在神情上則多了一抹疼惜,而大少爺則帶著玩味兒的神情。

吳慮一看,就知道廳裏除了二太太之外,蘇老爺與大太太似乎不怎么關心這位庶子,而大少爺對兄弟的態度則看不出喜惡,這種感覺一樣令人討厭。

她平常雖壓榨蘇燦慣了,卻不喜歡眼前看到的這一幕,她可以對他忽冷忽熱,但看見他的親人待他是這么淡漠,她竟有些為他抱不平,甚至感到心疼,現在她可以了解蘇燦為何不願與家人親近了。

“阿燦,”蘇老爺道:“今年的秋賦,你說尚未準備好,明年的秋賦一定要參加,等你通過解試,再上京參與省試,禮部的孫大人一向與我交好,他會關照你,我記得他有個女兒,年紀與你相倣,你們可以熟絡熟絡,也好互相有個照顧。所以你一定要高中,可別丟咱們蘇家的臉。”

吳慮見蘇燦靜默無語,而二太太見狀,急忙起身走到兒子身旁勸道——“阿燦,快跟你爹爹說,你一定會高中,光耀蘇家的門楣啊!”

蘇燦睨一眼母親懇求的目光,壓下想反駁的話,垂眸遮掩無奈的神情,語調清冷地說:“兒子一定努力高中。”

“嗯,那你快下去讀書吧。”蘇老爺滿意地點頭。

吳慮見蘇燦退出大廳,也不招呼她,頭也不回地離去。她急急跟在後,對他的心疼益發滿漲了。

在蘇府做了這幾個月的書僮,她知道蘇燦是個博覽群書、學識頗豐之人,凡圖緯方技之書,莫不詳覽,才情之高足以傲視群倫。

堂堂的蘇家二少,在順昌府百姓的心中可是未來的狀元郎吶,而蘇家人到底當蘇燦是啥?不過是光耀門楣的工具么?他也是蘇家的兒子啊!為何只命令他讀書考試,一點親情都不願多給?難怪他會對家人帶上面具。

瞧他平日總對她嘻皮笑臉,並未將自己的不如意加諸在下人身上,沒想到他心裏竟有許多說不出的苦……

這一想,她對他瞬間改觀了,她以後不再當他是不知人間疾苦的紈 子弟了,她決定要多“善待”他一些。

回到書房,蘇燦走回書桌前,取下毛筆醮了墨,在紙上龍飛鳳舞地書寫。

吳慮安靜地跟了進房,見他面具已卸下,也不發怒,只是緊抿著唇,認真地寫字。

鵬一整張紙上,他只寫下這個宇。

“你生氣了?”她探問。

“沒有!”蘇燦將寫著“鵬”字的紙丟在地上,打算繼續寫下個字。

“這給我。”吳慮及時按住紙張,收妥了,見他又寫了個“翅”字。“你不生氣,我可生氣了。”她不滿地嘟囔。

“你氣啥?”蘇燦掃吳慮一眼,將寫好的字又遞給他,繼續寫了個“展”字。

“你要寫‘大鵬展翅’么?沒錯,我就是氣這個,明明你有鵬鳥之心,他們卻將你關在鳥籠子裏,只想要你唱出好聽的歌來取悅他們。”

蘇燦驚詫地看著吳慮。

“怎么?你是奇怪我為何感受得出來么?”吳慮賣關子地說:“來,你快再寫個‘大’字給我,我就告訴你。”

蘇燦順了她的意,將寫好的“大”字遞給她。

“你留這些字要做啥?”見吳慮仔細地吹幹墨跡,他不解地問。

“你蘇二少的筆墨耶,我當然要收好。”吳慮誇張地奉承。其實她是準備得空時,打著蘇府二少的筆墨真跡,轉賣給字鋪,看能不能賣點錢。

蘇燦失笑,雖然吳慮並沒有說啥安慰人的話,但心裏那些忿忿不滿卻淡了許多。“隨你吧。方才你不是要說,是怎么看出來的?”

“唔……那件事啊,我猜的。”吳慮將四張寫了字的紙卷起來妥帖收好。

“猜的?”

“是啊,我瞧你跟老爺還有二位太太見了面,他們只要你讀書,之後再進京考試,而且一定要高中:給你這么大一間書房,卻鮮少來看你還需要些啥,那不是只當你是可以讓他們炫耀的工具么?再見你半聲不吭,卻被你娘逼得出口承諾;一回書房後,便寫下這‘大鵬展翅’四字,就猜出你的心思啦!”

“你這小蘿卜頭果然聰明。”蘇燦松開唇角,讚賞道。

“別惱了啦,你別理老爺那些話不就得了。”她好言勸道。“我二姐常叫我做這個、做那個的,我還不是不理她就沒事了。”

蘇燦嘆口氣,沒有回答,他摸著案上的書本皮冊,真希望事情能像吳慮說得這般容易就好。“你去玩吧,我想靜一靜。”他結束對話。

吳慮勸不開他心中的結,但至少可以給他一個清靜,轉身輕步離開了。

***鳳鳴軒獨家制作***bbs.fmx.cn***走出書房,吳慮坐在外頭的石階上。

望著池塘裏的白鵝正逍遙自在的劃著水遊向她,為蘇燦抱屈的心緒順勢一股腦兒全遷怒給這群家畜。

“我不來尋你們晦氣,你們倒自動上門來啦!”

她見四下無人,卷起衣袖,拿出打從進蘇府後,就早預謀好藏在書房外盆栽旁的網子,奮力一撈。

呱呱呱……

白鵝驚慌地大叫。

“別嚷嚷。”吳慮小聲地說。“乖乖讓我宰了你。”

她拼命收網子,白鵝拼命地逃竄。

“唉呦……”吳慮驚呼,她被白鵝拖著,腳沒踩穩,眼看就要栽入水裏。

在跌下水之前,她的後頸被人一抓,整個人被拎了起來,斥責聲跟著響起——“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抓聖上禦賜給蘇府的白鵝。”

聖上禦賜?!

吳慮緩緩地轉過頭,心裏哀號,這次她慘了,因為拎著她的人正是蘇家大少。

書房的門驀地打開,蘇燦見眼前的景況先是一愣,接著扯開嘴角,現出笑意。“大哥,發生了啥事?你為何拎著我的書僮?”

“你的書僮不伺候著你讀書,竟戲弄池子裏的白鵝。”

吳慮扭動身子,但這可惡的蘇家大少竟像是故意一般,就是不放她下來。

“是,我會好好教訓他的。”蘇燦順著兄長的話說。“請大哥放了他吧。”

“幹脆攆出去吧。”蘇大少建議。

蘇燦臉色一變,收起笑意,淡淡地駁道:“大哥,這人是我的,要攆也是我做主,不勞大哥費心。”

蘇大少盯著蘇燦的表情,挑眉笑了笑。“隨你吧。”他放下吳慮,仔細地上下打量她。

吳慮冷瞪他一眼,跑回蘇燦身後。

“阿燦,不知道你發現了么?”蘇大少意有所指。“這小鬼頭讓你第一次對我撤去了臉上的笑意,你說是不是很有趣?”說完他笑著離開了。

蘇燦靜默,目送著兄長的離去。

“怪人。”吳慮自蘇燦的身後採出,朝蘇大少的背影做鬼臉。

一股火氣從蘇燦胸口升起。“你跟我進來。”他抓住吳慮的手回書房。

“我怎么知道那是聖上賜的鵝?又沒人告訴我。”吳慮連聲嚷道。

“不管是不是聖上賜的鵝,你去抓鵝應該么?應該么?”蘇燦回身俯向吳慮低吼。

他的思緒還停留在方才與兄長的對話上,他為何會斂去笑意?為何會如此一反常態?莫非大哥發現了這吳慮對他而言非同一般?他驀地有種被人識破的難堪……

吳慮是他發現的寶,只有在跟吳慮獨處的時候,他才能放松,變回原來的自己。一聽說大哥要攆走吳慮,他內心就一陣慌亂,一向的冷靜淡漠不見了,沒多想就開口保人。就這么一個輕忽,大哥就逮住他的罩門了?

該死!

他不喜歡這樣!他不喜歡讓任何人摸清他的心思,而這一切全怪這小蘿卜頭惹的禍。

“是你自己叫我去外頭玩的!”吳慮強辯。

“你還敢回嘴?”蘇燦心頭的火燒得更旺了。“在你抓鵝之前,有沒有想過自己的身分?你能這樣玩么?”一定是他平時太縱容這小蘿卜頭了。

吳慮心頭一窒。

這是蘇燦第一次拿身分壓她,他以前從不曾這樣的,這教她看清原來自己的身分跟他相較是這么的卑微,一直以來在他的保護下,她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想不到第一個給她臉色的就是他!這感覺是多么的無奈與苦澀。而追根究底,只不過為了只早該宰來吃的鵝。

“你說得對,”她憤而甩開他的鉗制。“我只是個書僮,居然看不清自己的身分,還逾越了規矩,讓你在大少爺面前丟臉,全是我的錯,你放心,我不讓你為難,不用你攆我走,我不幹了可以吧。”

蘇燦冷下臉。“你現在是在威脅我?”

“我不敢,二少爺。”吳慮倔著脾氣。

他這書童無法無天了!真以為可以欺負到他頭上?!

蘇燦賭氣回道:“我不過是說你兩句,你話倒是回得比我多。你覺得委屈是么?要走就走吧。”

吳慮氣呼呼地拉開門便往外走。

蘇燦一把火無處燒,想藉由書法來平息怒氣,卻忍不住將手中的筆猛地往地上摔。

書房的門突地又打開,吳慮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走向香幾。

“你又回來作啥?”以為吳慮是要回來向他賠不是了,蘇燦怒意微減。

“我拿自己的東西。”她蹲下身,背著他打開香幾的暗格,用巾布將吃的東西胡亂放入,想塞入懷裏,可東西太多了,怎么都塞不進去。

蘇燦瞧吳慮拗著脾氣的背影,原來他不是來道歉的,而且那模樣似是這一出門就再也不想與他有任何瓜葛。

一想到再也沒法跟小蘿卜頭鬥嘴,蘇燦心裏萬分不舍起來。“我怎么不知道你帶了東西來?我看看。”他借故拖延。

“不要。”吳慮拒絕。這阿爛已跟她交惡,他要是知道她拿了他們家的蟹,說不定會要回去,所以她絕不給看。

這些原早先準備好今兒個要帶回去給家人吃的,誰知因為老爺召喚了蘇燦,惹來他的不快,她為了讓他靜靜心,偏又惹出了抓鵝風波,現在她羞怒之下,脫口說出不幹了,這些美食可要當作向二姐請罪的賠禮了。

或許二姐會看在這些蟹的分上,不那么生氣也說不定。

“這些東西怎么會放在香幾的暗格裏?”蘇燦疑道。

“我愛放哪兒便放哪兒,不用你管。”她快速朝外走。

蘇燦攔阻吳慮的去路。“那些東西為何怕我看?”

“不用你管。”她閃躲他。

“我偏要看。”

蘇燦仗著身長比吳慮高,在吳慮的驚呼聲中,淩空抓起巾布,而他這一抓,巾布一散,裏頭的東西頓時灑了一地。

他一瞧,竟是肉脯、香糖果子、好幾只橙釀蟹。

“這些東西怎么會在這裏?”他驚詫的問。

吳慮跪在地上,撿起肉脯及香糖果子,見橙釀蟹的蟹黃,蟹肉已散於地。早吃不得了。想起家人從未吃過橙釀蟹,她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向廚子要了五只蟹,想讓姐姐們還有小弟一人一只吃得過癮的。如今蟹黃、蟹肉散於一地,想看他們驚喜的表情已不可能,更別說賠罪了!

她心下難過,淚珠兒頓時成串滾落而下。抽噎道:“是你說我想吃啥可以隨意向膳房拿的,這些是我要拿回去給姐姐弟弟們的晚膳。那白鵝也是一樣,我想蘇府的池子既然有這么多只肥美的鵝肉懶得吃,一只給我帶回去也不為過,我真的不知道它們是聖上贈予的呀!”

她的話教蘇燦胸口一震。

他想起吳慮每每用膳時總是忙進忙出的,可伺候他的膳食卻總是幾盤簡單的小碟菜而已。張叔曾問起他最近胃口似乎很好,他以為是吳慮吃掉大部分的食物,因此點頭承認,想不到他竟是帶回去給家人食用,現在他終於搞清楚她成日鬼頭鬼腦是何原因了!

瞧吳慮跪坐在地,用袖口無聲地擦拭滑下的淚水,那小小的身軀因哭泣而微微發顫的模樣,看了真教人揪心疼惜。

方才的爭執,他已不在乎是誰對誰錯,他滿心只有疼惜,不顧一切地只想好好撫平這小蘿卜頭所受的委屈,別再傷心掉淚。

他彎身拉起吳慮,將之緊緊抱在懷裏安慰。“對不住、對不住……”他誠心地道歉。

吳慮本想掙脫,可蘇燦的胸膛好溫暖,再聽他帶著悔意的歉語,她放松了警戒,靜靜地靠在他的懷裏。

“我讓膳房再做幾只橙釀蟹讓你帶回去。”蘇燦下巴頂著吳慮的頭,柔聲說道,只要能再重拾他小書僮的笑臉,他什么都願意做。

“可原來那些蟹好可惜。”吳慮嘆道。

“蟹肉容易餿,原來那些蟹,等你拿回去後已過了好幾個時辰啦,當心一家子吃了鬧肚疼。”蘇燦揉揉吳慮的肩,心想這副弱骨竟要擔起一家子的夥食,這一想更是一陣不舍。“以後你別藏吃的了,我讓膳房每日備一份膳食讓你帶回去。”

“但是事情要是傳到老爺太太那兒……”

蘇燦松開吳慮,反手於背。握緊拳頭,這一刻,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對吳盧的憐惜竟是如此之深,原以為自己只是想在吳慮身上貪些樂趣,沒想到一見這家夥掉淚,連錯也舍不得責罵,一逕只想著安慰,他何時會如此牽挂一個人?這似乎太不尋常了,對個書僮就算再投緣,也有些疼寵得過分了……

“你放心吧,”他語調刻意輕快地保證。“他們只要我好好讀書,聽他們的話參與科舉,一切都會依著我的。”他是怎么了,竟然讓吳慮在他心裏佔了如此重的分量。

“可你不是討厭他們的安排么?”吳慮抹幹臉上的淚痕。

蘇燦瞧著那哭泣後的容顏,水盈盈的晶亮雙眸,細致的肌膚像鋪上一層淺淺的粉紅,整個人像朵出水芙蓉,美得出塵,讓他的喉嚨發緊,渾身一熱,不由自主地深受吸引……

他不自覺咽了口水。

他知道這書僮生得挺俊美的,但此時的吳慮看起來還真像個惹人疼的小姑娘……完了!他是不是良知泯滅了,否則怎會對他的書僮起了奇怪的感覺?

不,不行,快停止這些亂七八糟的遐想。

他有些心慌地把眸光從吳慮身上收回,走向門口。“這橙釀蟹做起來挺費功夫的,我先去膳房交代,你候著,可別先回去了。”

吳慮不解地看著蘇燦飛快走離的身影,不明白他為什么一副落荒而逃的模樣。

她訕訕地在香幾旁的椅子坐下,才坐下書房的門又打開了。

蘇燦探頭進來。“除了橙釀蟹,你還想吃啥?”

吳慮搖頭。

見蘇燦的頭又縮回門外,再瞧瞧自己大剌剌地坐在這裏,等著他伺候,禁不住噗哧一笑。

他跟她,到底誰才是主子啊?

半個時辰後,蘇燦覺得自己心神已定,完全摒除了那些不該有的邪念後,才回到書房。

他悄聲開門,見吳慮坐在椅上打盹,先是松口氣,接著玩兒心一起,興起想都弄的念頭。

他打算拿羽毛去搔癢吳慮。

取下墻上挂的孔雀羽毛後,他欺近吳慮,將羽毛對著那秀挺的鼻翼,心裏卻驚嘆著,明明是個男孩,這鼻梁為何生得如此秀氣?這眼睫為何這么濃密纖長?這小巧的唇兒紅嫩得讓人想一親芳澤,而巴掌大的臉蛋白皙柔細得像掐得出水來……

蘇燦不自覺地又瞧得癡了。

他的眸光順著吳慮的頰邊而下,欣賞那弧形優美的頸項時,竟發現了一件不應該出現在吳慮身上的東西。

他忍不住側首想瞧得更仔細些,然後他渾身一震,驚詫地瞪大眼。

不,不可能……

他甩甩頭。

此時吳慮頭一點,整個人傾身趴睡在香幾上,上衣的領口順勢微敞開來,他看得更清楚了——吳慮的中衣內穿著一件絕不可能穿在男子身上的……肚兜!

原來,她是個女兒身。

蘇燦驚喜之餘也松了口氣,先前那些對個男孩不該有的意亂情迷的反應,瞬間釋然了,同時也感到安心了。

為何對吳慮總有一份莫名的疼惜、為何他這么在意吳慮的情緒、為何自己的心緒總繞著吳慮轉、為何他的眼光越來越離不開吳慮,而且不願吳慮受到一丁點委屈……這一切現下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他慶幸著,吳慮是個女兒身。

傍晚——蘇燦伴著吳慮走出城門,吳慮好奇地偷瞄他好幾回。

瞧她鬼頭鬼腦的模樣,蘇燦笑問:“怎么啦?”

“你今兒個心情明明欠佳的,怎么去膳房回來後,心情突然變得開朗啦?莫非你適合做廚子,膳房裏可以讓你得到無窮的樂趣?”

“胡鬧!”蘇燦輕斥。

他的心情的確很好,因為他發現他的小書僮原是女兒身後,他對她的感覺不再使他憂心慌亂,會對她這么特別全是因為他對她動了情,而這情可不是世俗所不能忍的,所以他心情大好。

“還有啊,你竟破天荒地硬要送我回家。”吳慮真的想不通。

“城外危險啊,今後我每日都送你回家。”蘇燦承諾。

她個頭嬌小,模樣又生得俊,天天這么城裏城外來來回回,難保不會碰上不肖之徒。以前不知道便罷,既然教他知道了她是女兒身,他可不會放任她處於危險中。

“可是……”

“好啦,別可是啦,”他送她到吳宅的小徑入口,將一大包的食物遞給她。“趁新鮮快回去跟家人分享橙釀蟹吧。”

“喔。”吳慮順從地接過手。

“我回去了。”蘇燦揮揮手。

“嗯。”吳慮目送他修長的身影離去,胸口有股古怪的甜蜜感覺,甚而因他對自己的好而心生感動了,她相信他是真心待她好的……

“對了,”蘇燦回頭問道:“你還是我的小書僮吧?”

“嗯。”她點頭。

今日兩人的爭執,在她頷首答應後煙消雲散了。

蘇燦笑開了嘴。“那記得明兒個來書房伴我喔。”

望著他及漸遠去的背影,吳慮忽覺自己與蘇燦的牽扯,似乎不只是主子與書僮的關係,他真的是因為拜把的緣故才對她特別好嗎?

她撫著胸口,那抹因他而起漾在心頭的甜味兒,又是怎么回事呢?

第四章

歲月悠悠,轉眼過了五載。

吳慮身穿一襲寬松的藏青布衣,一頭青絲扎成男子的髻,宛若書生的打扮,腳步輕快地踏入蘇府的後院。

蘇府的家丁對她十分熟識,就當自家人似的,任她自由進出宅院。

吳慮穿過林圖山石,上了曲橋,直接走往蘇府的書房。

打開書房的門,遍地的書籍與到處散落的宣紙,幾乎找不到空隙行走。

“這是啥呀?”她隨意撿起地上的宣紙,上頭寫滿了數字。

蘇燦從書櫃裏迎出,見她到來,咧嘴笑得開心。“阿慮,你來啦?不是說你家經營的客棧最近忙得很,這幾日沒空過來么?”

這幾年,吳家由於老三吳涯出嫁而獲得一筆豐厚的聘金,加上吳家手足共同的努力,終於經營起一家順昌府最具規模的滿庭芳客棧。

現在的吳家早不需要吳慮再到蘇府伴讀賺取生活費用,但她已習慣與蘇燦相伴讀書,因此只要得空就會過來找蘇燦。

“總可以找出時間的。”她神情清冷無波,不願承認只要幾日沒見到他,就會心心念念記挂著他。“你又在研究啥啦?我才幾日沒來,這裏亂得像強風掃過似的。”她低瞧宣紙上那些數字。

“我最近在研究河圖洛書,來,考考你!”蘇燦也不管吳慮沒興趣的眼神,一股熱勁的繼續道:“張家三女孝順,歸家探望勤勞,東村大女隔三朝,五日西村女到,小女南鄉路遠,依然七日一遭,何日齊至飲酒醪?請說。”

“不知道。”吳慮想也沒想就答。她繞過層層障礙,在她的書桌前坐下,這裏是整個書房最幹凈的區域。

“我起先也是算了老半天,但後來我發現一個最簡單的法子,你只要按九九歌訣,將這三個數相乘,答案就出來啦。”他興衝衝地解答。

吳慮冷瞧蘇燦因為解出難題而得意的模樣。與他相處多年,深知他的聰明才智無人能及,他還熟讀諸子百家,甚至對天文地理的研究也頗有心得。

可自從他四年前輕松通過解試,成了貢生之後,就開始藉各種原因不上京參加省試;不是臨上京前突然臥病不起,要不就是碰巧扭傷了腳無法行遠路。

她冷眼旁觀,發現他全在做戲,他在騙人。

為什么?

她真不明白,高中科舉雖是蘇老爺對他的期望,可就他自己而言,求取功名是唾手可得,不拿白不拿,中了科舉之後,他在蘇家就不會再被看輕了,他為什么不做?

蘇燦瞧她分明想數落卻又懶得開口的神情,不必細想也知道她想念他什么。“你又來了!”他不在意地笑笑。“這幾年,每隔一陣子你就會惱我不上京考試,我想不通,你根本不在乎我有無功名,為何對考試這事兒還如此記挂?”

這些年,吳慮在他的照料下,吃得極好,原本瘦小的體型豐腴了不少,雖仍是纖細,但多了些女子婀娜的曲線,原就秀美的容貌,少了孩子氣,卻多了女子柔美的神韻,益發出落得清麗動人。

她是女兒身的身分漸漸瞞不過人了,最後還惹來雙親及大哥的注意,他只好將事實托出。為了留下她,他答應參加地方州府所辦的解試,並通過成了貢生。

就這么的,蘇府上下對於吳慮扮男裝伴讀的事也不再置喙。

至於順昌府的百姓對吳慮一個女子常出入蘇府找蘇家二公子的事,覺得有傷風敗俗之嫌,但礙子蘇家官商勢力,及吳家家業漸興壯大,百姓們也不敢多嘴,何況這幾年來也早見怪不怪了。

隨著年歲漸長,吳慮美得令人心醉,可那清冷的性子倒是多年未變,而除了吳家人,唯一能令她挂心在意的,就只有蘇燦。

“你受人輕忽不難過么?”每回只要他見過蘇老爺後,回到書房總冷著一張臉,抿著嘴,盡情地在紙上揮毫,這幾年收集下來,她都可以幫他集結成冊了。

“我心自在,怎會難過?”蘇燦倒了杯茶遞給她。

吳慮接過手,好似這間書房裏,她才是主子。

“是么?”她呷了一口茶。

“當然。”蘇燦回復嘻笑的神色,只要有吳慮相伴,那些煩擾立刻一掃而空,當然她要是不提這事就更好了。“你瞧我啥時不自在啦?”

吳慮沒點破他明明就是強詞奪理,她換了個說法。“可你要不上京考試,我這個書僮會讓人從門縫裏瞧,我可不喜歡。”

“自你家客棧開張後,咱們碰面的機會少了許多,難得碰面了,你別見到我就一臉惱意,成不成?”他逗她,希望兩人相處的時刻,避開不必要的衝突。

吳慮瞧著蘇燦開朗的笑容,這樣沒有刻意偽裝的真心笑容只有她才有幸目睹。

“我沒惱,只是不懂你到底在想啥?”她無奈輕嘆。

蘇燦抿嘴一笑。“我說個故事給你聽,有一個宋國人為國君雕刻樹葉,花了三載的時間雕了一片幾可亂真的葉子,放在樹葉中,根本分不出真假,你作何感想?”

“愚人啊!綠葉的生成,幾日便完成,何須等三載?不過如果打賞豐富就另當別論了。”

蘇燦哈哈一笑,輕點她的俏鼻。“你吳家客棧一定生意興隆,因為有你這位唯利是圖的姦商守著。”他就愛她這小好性子,且說話率直,該罵的就罵,可不懂得委婉。

“你呢?你有何感覺?”她反問,喜歡這種兩人之間親昵的爭辯。

“我以為這片葉於是世間少有,國君如果能賞識,自然懂得它不同於其它葉子的珍貴之處。”

吳慮語帶調侃地說:“所以你這片葉子就隱於順昌府,不去跟其它的葉子爭功名?想等有朝一日你的賢名傳人天子耳裏,讓他三顧蘇府?”

蘇燦嘻嘻一笑。“聰明!小書僮果然深得我心。”

吳慮瞪他一眼。“沒一刻正經,你這模樣像賢人么?嫌棄的嫌人倒挺恰當的。”在蘇燦的笑聲中,她眼神一轉。“我也說個故事給你聽,有一種鳥叫意怠,跟別的羽族比起來,不喜歡爭鬥,恪守著族群的規矩,尊卑十分清楚,所以別的羽族無法滲透攻擊,它們因而存活了下來。你怎么說?”

蘇燦揚眉,知道吳慮在暗諷他裹足不前、無法獨立。這個故事出自於莊子,是個自殘自弱的僵屍理論。

她是這么看他的么?蘇燦有些失望。他原以為在她的心中,他的評價應該更高才是。

“你認為我現在是茍活么?”他大聲嘆氣。“我只能說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撇開他對科舉考試的反感,她可知一旦他上京考試,爹爹曾暗示,他那個好友,啥禮部孫大人的,就會將女兒許給他,他可不願。

吳慮看不出來他的嘆息是認真的還是故意,每回只要說到科舉,他就對她使出太極拳法。

“其實我也不是硬要你去考試,”她解釋自己的想法。“這就好比你明明知道這位客官身上有銀子,要住店,若不順手賺他一筆,豈不是浪費了?”

她將朝廷考試用做生意的手法來分析,這教蘇燦覺得有趣,但卻不願意再繼續這個話題。

“不說這個了,”蘇燦興衝衝地走回書桌,展開案上的宣紙。“你不在這幾日,我寫了幾個對子,都是簡單有典故的,你只要動動腦便可對出,咱們來比試,輸的要罰。”

吳慮瞧那些上聯。“不玩。”

蘇燦一怔。“為什么不玩?咱們不是常對對於增長學問么?”他拉著她到案前。“你不玩,那可沒樂趣了。”

“這些對子我一個也不曾讀過。”包輸的事她可不幹。

“那是當然,這些全都是我這幾日想的,你怎可能讀過?”蘇燦想了想,將那些對於撇到一旁。“也罷,就出書裏有的對子,對不出才罰,這總可以了吧?”

吳慮也不吭聲,只是用晶亮的眼眸瞧著他。

“要不我讓你一回。”蘇燦依循慣例又開始退讓了。

“兩回?”

“阿慮,咱們比劃了這些年來,我要勝你兩回已是不易,你別老是用各種法子要我讓你,這樣你也贏得不光彩,是不?”他神色一斂,曉以大義,想要激起她一絲絲的志氣。

“……”

“你別老是用這種多多益善的生意手法佔我便宜……”見使出的招數一點也無效,蘇燦懊惱抗議。

“……”

“好啦,最多三回。這是我的極限啦,別再磨蹭了。”他最後警告。

“好。”吳慮終於展顏一笑。

那輕顰淺笑在她向來清冷的臉上,看來猶如沭在晨曦下含苞待放的花蕊,教蘇燦怎么也看不膩。數不清有多少次,他用盡各種方式取悅她,只為了想看這抹笑容。

“來,我先出一題。”嘖,只不過她每回總毫不羞愧地佔盡他的便宜,真是個小姦商。“晚霞映水,漁人爭喝滿江紅。”

吳慮一聽這對於,笑開了嘴,這對子出自於蘇軾,此聯正是他與黃庭堅以詞牌名做出的對子。她唱道:“朔雪飛空,農夫齊唱普天樂。”

“不錯,再來一首。”蘇燦讚賞地瞧她一眼。“鸚鵡能言難似鳳。”

吳慮回道:“蜘蛛雖巧不如蠶。”

“很好,那這句呢?‘下大雨麥子管種’,你先別急著回,我這聯於是出自於寇準大人鬥群巨,上聯帶出了夏大禹、墨子、管仲三賢,詞意以農耕為主,你這下聯可讀過?”

吳慮搖頭。“沒有。”

“那你動動腦,自己想個下聯。”

她苦思了好一會兒,搖頭。“我想不出。”

蘇燦心裏可樂了,但神情卻一臉正經。“你對不出,那讓你一回啦。”

“等等,你會么?”吳慮精明地反問,好勝心一起她開始認真了。

“那是當然,我出的題怎不會?”

“那你倒說說下聯是什么?”

“早高地田禾必幹。講的是漢高帝、田橫、比幹,如何?”

吳慮只好認栽。

“現在我來出個濟公、秦檜的對子,濟公是‘酉卒是個醉,目垂是個睡,濟顛僧懷把酒壇在古廟躺,不曉他是醉還是睡’,請對秦檜。”他笑吟吟地望著她。

吳慮頓悟,明白自己上當啦!因為他早知她熟讀哪些書,若他盡出些她不會的對子,那縱使讓她個一百回,她也贏不了。

“我不想玩了。”她一甩袖,走回自己的書桌,收兵。

“不行。”蘇燦沒想到她耍這一招,急忙說出答案。“月長是個脹,月半是個胖,秦夫人懷抱大肚在滿院逛,不曉她是脹還是胖。讓你一回啦!”

吳慮似笑非笑地斜睨他。“換我考你——少爺三五輩,僅彼姦。”她諷他姦詐。

蘇燦哈哈一笑,知她在罵他,也敬她一回。“童子七八人,唯汝狡。”他暗喻她狡猾。

“我可不是童子。”她俏皮爭辯。“你贏兩回,我勝一回,但說好了你讓我三回,所以還是我贏了。”

蘇燦著迷地望著她靈黠的神情,根本忘了輸贏。“我一向爭不過你,你說要怎么罰我?”他愛極她眼瞳滴溜溜地轉著,像有千百個念頭在算計;那美麗的容顏、脫俗的氣質、古靈精怪的敏捷反應,更非尋常女子所能及得上的。吳慮是他心中的寶,這世上再也無人能取代她在他心中的地位。

吳慮勾嘴輕笑。“走,咱們去城外。”

蘇燦被她拉出書房,走出蘇府後門。

下人們目送兩人而去,那郎才女貌的背影,就像天生一對。

蘇家大少蘇齊站在他的住處——多採軒的樓上,他也看到了這一幕,嚴肅的臉上意外透出淺淺的笑意。

他這個二弟才情無人能及,卻始終推托,不願上京赴考,可惜自己沒這個能耐,否則他早就代替二弟上京了。

唉,該怎么讓二弟願意上京呢?或許吳家丫頭可以……

***鳳鳴軒獨家制作***bbs.fmx.cn***“咱們去城外做啥?”蘇燦問道。

“我聽說城外沿岸邊的酒坊,最近時興在船塢內飲酒賞景,我自己一個人可沒法子去,就罰你陪我去見識見識,如何?”

“你自家的滿庭芳客棧,請來堂兄吳當家接手經營後,整個客棧植滿了奇花異草,美不勝收,無論是住店或用膳,再也沒有哪家客棧能勝過你們。去那岸邊酒坊做啥?不如咱們去你家客棧好好的吃一頓,這銀子最終還是落入自己的荷包裏,豈不是正合你意?”她如此不懂得盤算,真是難得!

“我是想瞧瞧若這主意好,咱們家也來引水造船,豈不又是客棧裏的另一項特色。”

蘇燦恍然笑道:“你主意打得真快,再無人能強過你。”他揚眉低望她。“我看吶,改日我要是讓你覺得有利可圖,你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將我賣了,你說是不是?”

吳慮心一跳,正經地否認。“我怎么會?你忒也小看我了。”

兩人經過了街上的字畫坊。

“吳姑娘!”賣字畫的李老爹從裏頭趕出來。

吳慮臉色一變,眸子一轉,打斷李老爹正欲開口的話,朝蘇燦道:“二少爺,我口渴,勞你幫我買杯涼茶可好?”

蘇燦答應了,雖然明知吳慮神色有異,而李老漢也一臉鬼祟,他並不在意,因為知道她絕不會吃虧。

吳慮待蘇燦離去後,她提醒道:“李老爹,不是說好,當我在街上與人同行時,別喚我么?”

“對不住,因為我等姑娘您上門好久啦,卻始終不見您來,方才只瞧見您,沒發現二少爺,心一急,就出聲啦!”

“有啥事啊?”

“還不是有太多人來求蘇二少爺的字畫么!好姑娘,以前您總會定時提供二少爺的字畫過來,打去年開始,這貨源就越來越少啦,敢情是您吳府所經營的客棧財源廣進,不再需要銀子了?”

“呵呵……哪兒的話,哪有人會嫌銀子多的啊?”

“那您啥時給二少爺的字畫啊?”

“這……”吳慮腦中迅速地轉著開脫的法子。

因為阿爛的字絕不能再出售啦。以前沒讓人發現算她運氣好,再賣下去,早晚事跡敗露。更何況他對她這么好,正如李老爹所言,她現在又不缺銀子,做啥還要經營這勾當?

“阿慮,你賣我的字?”

蘇燦語帶惱意的嗓音,從她頂上傳來。

嚇!“你……不是去買涼茶么?”她往後退了好大一步,瞧見他臉上已全無笑意。

李老爹一見苗頭不對,立即退回字畫坊,關上門,免遭池魚之殃。

蘇燦僵著臉將涼茶遞給她。“沒想到你竟背著我拿我做買賣,說!你何時開始賣我的字?”

“這個……這個……”

“你不說難道要我去問李老爹?”他威脅。

“十三歲。”吳慮老實招認了。

蘇燦一臉驚詫。“那不就是進蘇府伴讀沒多久的事?!你到底哪來的膽子!”

“我見你寫一手好字,心想可能可以賣些錢,得空來問李老爹,果然價錢不錯,想說反正這些字你寫過便扔了,也不見你收藏,倒不如讓我去賣點銀子,多少賺些補貼家用嘛。”

蘇燦聽她解釋,惱也不是,心疼也不是。“你打著蘇家二少的名去賣字畫,你有沒有為我想想,這事兒要是傳到我爹那兒,以為我不學無術,成日只知到處賣弄自己,讓蘇家子弟的字畫落入勾攔酒樓裏供人評論,丟了蘇家祖宗的臉,你教我怎么辯解?”

“所以我打去年就收斂許多啦!”她知道他是真心愛護她,所以自家裏不缺銀子後,也開始為他著想,已極少再背著他做這些事。

“那現在呢?為何李老爹仍跟你要字畫?”蘇燦質問。

“有時買價太高,我……我心癢忍不住嘛!”她心虛地低著頭。

吳慮見他不語,自知理虧而軟下身段。“不就是幾個字,就能賺進不少銀子,你這是在幫我呢!大哥……”

她只有在做錯事時,才會漾開甜笑喊他大哥,再露出有些生疏的撒嬌神態。

向來,他對她精靈古怪的性子,就已經無法抵擋了,更何況此刻她這番女兒嬌態。

蘇燦一陣意亂情迷,哪舍得再責怪她,他無奈地嘆口氣。

知道這事早晚會傳進雙親耳裏,到時一定會抬出列祖列宗,要逼他上京考試,來抵他所犯的錯……為了擔下她惹出的禍,他能不先妥協答應么?但之後,他要用啥借口再拖延?

兩人杵在街上。

吳慮留心打量悶聲不響的蘇燦。賣字這事兒,她早知道他終有一天會發現,以前她只思量著怎么掙錢,並不在意他的感受,但她不是木頭,幾年的相處下來,她知道他是真心待她好啊!兩人的相處,總是他讓她的多,即便他心中不悅時,也從不遷怒於她,但這會兒瞧他凝肅著一張臉,她是真的惹他生氣了!

“我——”她想道歉,可話卻讓人從中插斷。

“呦,我道怎么有個弱不禁風的書生呆杵在街上,原來是吳家姑娘呀!”順昌府的惡霸張天霸,涎著一張厚顏的笑臉插話進來。

吳慮冷瞪張天霸一眼,懶得理這種人,幹脆避到蘇燦身後。

“啊?原來是跟蘇家賣字畫的二少爺在一起啊。”

吳慮才因偷賣字畫的事兒,不知該怎么擺平蘇燦的不悅,這會兒莫名其妙來個討厭鬼,還說出這般侮辱人的話,這無異是雪上加霜啊!

只見蘇燦冷下臉,但卻連句話也無法辯駁。

吳慮見他啞口無言,無法理直氣壯地駁斥張天霸這無賴,不由地一陣心疼,比她自己受委屈時還難過。

她索性不躲了,憤憤不平地走上前,對著張天霸怒道:“張天霸,你別仗著你張家有幾個臭錢,便可以隨便欺負人。”

“嘿嘿,瞧這辣椒性子肯定是吳家老五了!嘖嘖,我是比較喜歡吳家老四的溫柔可人,可惜她沒長眼,硬要跟個窮大夫。不過也罷,既然你們生得一模一樣,你不如跟我吧,總比跟個沒出息的貢生,只能賣字畫糊口的好。”張天霸極盡詆毀。

蘇燦見吳慮讓人輕薄,先忍不自己的那口氣,語帶輕蔑地訶促道:“張公子,我聽說你前陣子身子違和,還向你口中的窮大夫跪地求醫,事後也沒付半文診費;我賣字畫不但能糊口,就連求醫付診費也沒問題,樣樣強過於你,豈會不如你?”

張天霸雖被神醫郎士元救回一命,但在診治期間,卻受盡郎士元的羞辱,因此極忌憚在人前提起這事兒,此刻聽見蘇燦的嘲諷,又瞧見周圍看熱鬧的百姓有的臉上已浮現笑意,他頓時惱羞成怒。

“姓蘇的,咱們梁於是結上了。”張天霸哼道,轉身快步離開。

蘇燦望著張天霸消失的方向,神情若有所思。

“大哥……”吳慮喚他回神。

蘇燦低望她美麗的容顏好一會兒,微微一笑。“阿慮,咱們今日不去船塢了,我送你回去可好?”

他語氣溫柔,可吳慮卻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因為,頭一回,他竟對她帶上面具,藏起自己的心緒,不想讓她知道,她心裏感到一真難受。

第五章

翌日——前夜下了場大雨,蘇燦因心中有事,整夜無眠,站在窗前欣賞著晨間的雨露。

他望著橫生的枝啞,攀附在上頭的雨水有如成串的珍珠,排排地挂在那兒,大雨過後,將景色洗得一片幹凈,綠的碧綠,紅的傃紅,黃的嫩黃,讓人心境不由得也跟清朗起來。

他步出房門,下了回廊,走入園子裏,耳聽鳥兒啾啾的叫聲,眼望蝶兒忙碌地飛舞,鼻聞百花幽香,覺得昨夜的愁煩似乎輕了不少。舒了口氣,眼角便掃見角門有人影晃了進來。

是大哥。

蘇燦牽起一抹疏淡的笑迎上前。“大哥,難得一大早上我這兒,可有事?”

蘇齊的眼神四處遊移了一番後,這才正眼看著蘇燦。“吳家那丫頭今兒個沒來么?”

蘇燦心一震,笑道:“大哥找阿慮可有事?”

蘇齊別具深意地笑了笑,沒打算賣關子,直接說了:“那丫頭跟你讀了幾年書,多少也有些見識;我瞧她模樣也生得越發標致:本想她吳家是窮苦人家,配不上咱們蘇府,可這幾年下來,吳家在順昌府也掙出頭了,所以這門親事算是門當戶對了。”

蘇燦心頭一熱。“大哥的意思是?”難道大哥要幫他主意,將阿慮許給他為妻么?

蘇齊注意到他眼神裏有抹驚喜,微笑道:“爹娘最近老催我問著有沒有喜歡哪家的姑娘,我想若娶那吳家丫頭,論才情、談美貌,她倒是上上之選,生意上蘇吳兩家可以相互照應。”

這席話教蘇燦聽得如遭五雷轟頂。

大哥要娶阿慮?

一股難以抑制的憤怒在他的胸口焚撓。

“阿慮知道么?”他用尚存的一絲理智問道,想弄清大哥是否跟吳慮提了。

“她何必知道,她家自有她堂兄吳當家的做主。”蘇齊說得理所當然。

“那大哥呢?你愛她么?”他咄咄逼人地追問。

“愛?那是啥?”蘇齊冷嗤。

蘇燦見大哥的神情充滿下屑,還帶著譏笑之意,倣佛認為他的話荒謬可笑。

“你既不愛她,娶了她之後又怎可能珍惜她?難道只為了生意上的方便、以及該成親了就誤她一世?”他忍著氣想勸大哥打消此念。

“她嫁我有何委屈?在順昌府內,除了吳家自己,誰比得上咱們官商亨通?我又是長子,她嫁給我,富貴榮華一世,這些全是我給她的,怎是誤她一世?”

“可你不愛她,她也不愛你呀!”蘇燦咬牙切齒地說出重點。

“哈,她不愛我,難道她說過她愛你?”蘇齊挑釁。

“沒有。”但他愛她。盡管兩人相處從不提及男女之情,也從未逾炬,他也未曾表明過自己的心意,但他從未想過吳慮會成為別人的妻,更別提是大哥的妻了。

“就算她愛你,你也愛她好了,你能給她啥?經商一竅不通,求功名也裹足不前,愛能當飯吃么?”蘇齊殘酷地道破現實。

蘇燦無言以對,心緒翻騰,甚至感到慌亂不安,覺得一直握在手上的寶就要丟失了。

蘇齊瞧蘇燦靜默無語,滿意地一笑。“我今兒個來是跟你說明白,別再與吳家那丫頭走得過近,免得日後她要成了你嫂子,下人們會說閒話。得,我走了。”

蘇燦陷入狂亂地思潮中,既無措又煩躁。

大哥一點也不愛阿慮,卻想娶她。

一想到她可能委身子大哥,而且還要收起刁鑽的性子,生兒育女持家,為了怕下人們閒言閒語,再不能與他說笑……

不,他的心一陣疼痛,完全不能接受。

阿慮一定要幸福,而只有他最了解她,他一定能給她幸福。她真要嫁。也應該嫁他呀!

可大哥說得沒錯,他拿啥養她?除了比人家多認識幾個字之外,他別無長處,難道真要讓她日後拋頭露面去賣他的字畫?然後受張天霸那無賴的調笑,回到家後也忍隱著不敢跟他訴苦么?這算哪門子的幸福?

昨日張天霸的奚落與方才大哥話中的輕蔑,教蘇燦頓時沒了自信,覺得自己一事無成。

頭上那沾著成串雨露的枝啞忽然被人一彈,所有的水珠全灑在他臉上。

他唬了一跳,低聲罵出一連串的詛咒,用袖口擦拭滿臉的狼狽,卻聽見咭咭的笑聲自墻外傳來。

“死阿慮,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戲弄本少爺,給我滾進來!”他罵道。

清麗的人兒大刺刺地走進園裏。“你叫我?”她語氣一如往常的清冷,慧黠的眸子卻打量著他的表情。

很好,此刻的他並沒有帶上面具。她往好處想,昨兒個在街上,他疏淡的態度可能是她看錯了,八成是因為自己偷賣他的字畫而心虛了的緣故。

“你彈我水?”蘇燦沒好氣地質問,眸光卻貪戀地看著她俏麗的容顏及靈動的神情。他無法想象自己會失去她,無法想象自己再看不見如此牽動他的心的一顰一笑……

“我哪有?”她當然否認。

“還裝無辜?這裏只有你我兩人,還想唬誰?”

吳慮伸出手,上頭躺著一顆渾圓飽滿的桃子。“你沒在書房,所以過來尋你。見桃子生得好,正想摘顆孝敬你,怎知你偏站在桃樹下,弄了一身溼,不知者無罪,真對不住啦!”

“桃子拿來。”蘇燦聽她言不由衷,還忍不住嬉笑的敷衍態度,就知她又在誆人了,可一番解釋偏偏又說得合情合理,叫他無法反駁。

吳慮不舍地縮手。“你不趕快換下溼衣裳,當心受寒了。”

“我先吃桃子。”

“吃了啦,吃了啦,吃了啦……”沒想到他還真要,她不甘心地送上。

“你嘀咕什么?”蘇燦得意地狠狠咬它一口。

“沒有。”吳慮失望的噘起嘴,推他走回屋裏。“快更衣。”怕他病了,她想也沒想就伸手想幫他。

“你做啥?”她的小手才碰上領口,蘇燦怕癢,笑著閃躲。

“我就破例一回,做你的丫頭,服侍你更衣。快,兩手平舉。”她笑嘻嘻地解釋。

她服侍他更衣?這對蘇燦而言簡直是受寵若驚,他乖乖聽令,等著她動手。

吳慮站在他跟前,研究起他的衣裳。這……男人的衣服是怎么脫的?長衫上係著大帶,那么要先松大帶嘍……但若是松了他的大帶,萬一他的長褲一起松脫了,那……那不就……她躊躇不前。

蘇燦忍不住忘情地盯著她瞧,兩個人靠得很近,每個呼息他都可以嗅聞到她身上飄來若有似無的香氣,她美麗的容顏就近在眼前,他吐出的氣息甚至可以讓她頂上的青絲微微顫動。

她在他屋裏是那么的合適,兩人親昵的互動是那么的自然,就好像他與她是天生絕配,他怎甘心將她讓給別人?不,絕不。

他要她幸福,也要自己快樂。

“到底脫不脫?我杵在這兒很久了,手都發酸了。”他啞聲催促,她再不動手,快點換妥衣衫,他就要管不住自己藏在心底多年,且日漸加深,就要隱忍不住的情意了,何況先前被大哥這么一激,他只想放縱自己躍動的心,緊緊地抱著她,不讓別人有覬覦她的機會……

“手酸?你不會先放下來么。”她雙頰泛紅,還在磨蹭。

“你當我是田裏的草人兒隨你擺布?”

他低啞的嗓音在她的頭頂響起,教她驀地心顫,氣息不穩了。

屋裏的氣氛詭異地沉了,她瞧著雙臂平舉的他,不同於女子的偉岸胸膛在她眼前規律地起伏,她覺得自己像被圈在他的勢力範圍內,她第一次意識到男子的身形和自己竟有如此大的差別,而面前的他是個男的……

“阿慮,你該不會睡著了吧?”蘇燦用下頦點點她的頭頂。

這樣親密的舉動叫吳慮的臉頰更是染紅。

阿燦這家夥怎么突然變了個樣啦?害她心跳莫名地加速,於是趕緊低首從他腋下鑽過。“我不會替人更衣,你自己來吧。”

蘇燦單手利落一抓,纏住那纖細的臂膀將她拉回。“是你自己答應替我更衣的。”他索求。

“我哪有?”吳慮掙脫不開,低首不敢與他對望。

她覺得他今兒個不太對勁,似乎多了股令人臉紅心跳的柔情,還有之前少有的親昵碰觸……她隱隱覺得有些奇異的情愫在流動,教她心慌意亂。

“你有。”蘇燦俯首緩緩欺近她。

她是那么的令他難以自拔,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能展現真正的自我,他無法想象若失去她,他會如何的狂亂、絕望……

他灼熱的氣息逼近她,吳慮心更慌了,她抬頭,驚愕地看著他。

兩個人太貼近了!她本能地雙手往他兩頰一拍,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你幹么打我?”蘇燦跳了起來,放開她,搗著雙頰。

“你幹么靠這么近看我?”

“我是想……”

“想啥?”

想一親芳澤。“沒有。”他回神,強壓下想親吻她的欲望。

吳慮見他欲言又止,那神情倣佛內心正在掙扎什么,但卻掙脫不開,因此顯得有些狼狽。他一向自信滿滿,極少看見他如此躁亂的模樣,這讓她心軟了。

“快更衣吧。”她柔聲叮嚀。

“阿慮,我問你一事。”蘇燦也不避諱,當著她的面更衣。

“嗯?說吧。”她心半吊著,好奇的瞧他松大帶。呼,幸好,長褲沒落下。

“你……覺得我大哥如何?”他細察著她的表情。

“做生意似乎挺行的。”她心不在焉地輕哼。

是啊!大哥行事一向穩重,否則爹怎會將家裏的一切全交給他打理。“那你……喜歡他么?”他謹慎地再問。若阿慮不討厭大哥,那么為了她的幸福著想,他是不是該成全他倆?至少她成了蘇家少夫人,一輩子不用受人氣。

可一想到日後她與他再無瓜葛,當她傷心、受委屈時,是投入別的男子的懷抱尋求安慰,他的心便忍不住陣陣的抽痛。

吳慮眸光轉回到他臉上,懷疑地審視他,瞧他那怪裏怪氣的模樣,嗔道:“為何突然提起大少爺?”

“你別問那么多,只要說你喜不喜歡他便成。”蘇燦心亂成一團,不耐煩地取出外衫,胡亂地套上。

吳慮瞧他那煩躁的舉動,上前接手,細心地為他打理。“別折騰衣裳啦,它可沒惹你。”

蘇燦安靜地任她擺布,多希望這情景能跟他一輩子。

“你喜歡大哥么?”他悶悶地再問一次。

吳慮輕嘆。“我只遠遠地瞧過他,也沒費心去記他模樣,談啥喜歡?”

這傻哥哥,她的心意他還不明白么?除了家人,她何時親近誰了?她佔人便宜一向不手軟,卻多花了一份心思為他著想;除了他,她曾心疼過誰了?為誰抱不平了?

“那意思是,如果你有機會接近我大哥,可能會喜歡他嘍?”他語氣酸溜溜,似被鬼迷了心竅,硬是往死胡同鑽。

吳慮幫他理著領口的小手忽地一頓,冷睨他一眼。“阿爛,叫你那根不對勁的筋趕緊回正,不然我可要動手扳正它了。”

他就愛看她那張冷淡的素顏,及聽她無波無痕的削人之語。“教我怎么舍得放了你……”他喃喃自語,看著她美麗的容顏,一時情潮翻涌,驀地伸手一攬,將吳慮緊緊地壓入他懷裏。縱使天荒地老,再也不願意放開……

“阿爛,你在做什……”吳慮揚首,嗔怒的話來不及說完,蘇燦一低首,吻上了她。

“唔……”她掙扎著,卻無法掙脫他鉗制的懷抱,炙人的吮吻。他沒經過她的同意就掠奪了她的初吻。這個人吶!她一定要好好地跟他算這筆帳。

蘇燦將她密密的鎖在他的懷裏,吻著她微涼的唇直到它們發熱,探入她的檀口,吸吮著她蜜一般的芳津,直到她酥軟在他懷裏,不再掙扎……

他多希望時間能就此打住,再也沒有擾人的紛爭,不必面對未來兄弟可能鬩墻,不用擔心他可能隨時失去她……

讓天地就只剩他們倆!

“我不放開……絕不放開……”他語氣幾近於懇求。但,是求天?或是兄長?還是阿慮?他已經分不清了。

吳慮感覺到蘇燦的熱情帶著一絲絕望,他的嘴不斷地壓迫著她,結實的身子有力地抱緊她,幾乎不留一絲縫隙……

唔……這太親密了!她的頭開始昏眩,心跳得飛快……

她感覺到他想向她索求更多,但她不懂他還想要啥?哦……天!他在做啥?為何欺入她的嘴裏天翻地覆的?她快昏了。

她在軟下雙腿之前緊緊攀住他,而他趁勢一抱,將她溫柔地放在他的床上。

“不,不要……”她在他的唇探入她的耳後,沿著纖頸一路烙印而不時,驚慌又迷醉地嬌吟出聲。

她無助的輕吟使蘇燦的渴求更加難以控制,他封吻住她的抗議,手侵入她的衣衫內,觸上那銷魂的滑膩肌膚。

吳慮全身一震。“不……”她嚇著了,開始掙扎。“放開我……快放了我……”

“噓……乖……聽話……”他啞聲輕哄,雙手改定住她的腰肢。

吳慮踢他,卻只撞痛了自己的腳骨,只好罵道:“聽啥話!你當我是誰?甜言蜜語兩句我就該依了你?你都是這么哄騙女人的么?”

蘇燦失笑,聽她怒斥的言語,望著她此刻紅潮滿布的冷絕容顏,他早熟悉她的性子,若是她真討厭的人,她連話也懶得跟對方開口,要是不小心碰上了,還會以袖遮臉,當作沒看見。哪還會這么兇巴巴的?

因此她的斥責非但沒有使他退卻,更激起了想讓她臣服在他懷裏的欲望。

“你就是愛罵我。”他皮皮地咧嘴一笑,手仍固執地貼在她纖細的柳腰上,感受那完美曲線的觸感。

“你該罵。”吳慮垂眸閃躲著他侵略的目光,想掙脫他鉗制住的雙手,卻只是徒勞,反讓自己的領口更加敞開了。

那風情使蘇燦眼瞳一黯,激情又起。“我讓你罵一輩子,可好?”

“我懶得罵,你快放開我。”

“你冷嘲熱諷的性子,只有我才受得了,你若懶得罵我,那日子可乏味啦!”他的手悄悄地向上探索。

吳慮心一急。“你不知上進!”

蘇燦打住想與她親近的衝動,專注地瞧了她好一會兒。“我怎么不知上進了?”

“你仗著蘇府大大小小對你的惜才之心,不認清自己該盡的責任,成日只執意維護撈什子的傲氣,你真該學習大少爺負責的態度,而不是風花雪月地瞎過日子。”

蘇燦平日博覽群書,綜觀天不時事,的確有著文人的傲氣。

今日要不是聽見大哥欲娶吳慮為妻那席話,他也不至於失常,讓情感駕馭了理智。

他愛惜吳慮是真,怕失去她的隱憂使他放縱了自己的情感,想不到竟換來她的輕視。

“你竟是這么看我的。”他坐起身,苦澀一笑,一直以為她是了解他的。

吳慮脫身後,趕忙整理自己淩亂的衣衫,見他神情不同以往,推推他。“怎么?我隨便說說,你真生氣啦?”

他搖頭,頹喪地說:“或許大哥才是真適合你的人。”

吳慮薄怒道:“咱們倆的事,又跟大少爺有何幹係啦?”

蘇燦瞧她一眼。

見她臉上的紅暈未退,雙眸晶亮,美得令人失魂心醉。她會讀書也會做生意,懂得風花雪月也知道該怎么適時的放下身段營生;而他呢?果然百無一用是書生,以前他總認為自己有雄心壯志,才情甚高,但現實卻是什么也不是,原來他根本就配不上她呀!

“喂,大哥……”吳慮發現他又露出昨日那種若有所思的古怪神情,像似把她推得老遠,急忙喚他。“你腦袋在想啥?這會兒神遊到哪兒去啦?阿慮在外頭等你呢,快回神吧!”

“阿慮,日後你得空,多與大哥親近親近吧。”他口是心非地建議。

吳慮定定地瞪他好一會兒。“昨兒個我原以為是看錯啦,想不到此刻你又如此。你說說,我做了啥事兒惹惱了你?不然你為何對我帶上虛假的面具,還想將我推得遠遠?”

蘇燦閃躲她的瞪視。“沒的事,是你太多疑了。”

“我……”吳慮正想反駁,園外蘇燦的小廝阿松卻出聲問道——“二少爺,吳慮姑娘可有在裏頭?”

蘇燦走近窗邊。“啥事?”

“她家二姐要生產啦,郎大夫派人來尋,請她趕快回去救二姐呢!”

順昌府的神醫郎士元曾診脈吳家二姐吳情生得是龍鳳胎,但會難產,因此要吳家手足在吳情生產時,全陪側一旁,或許可幫得上忙。

吳慮急忙下床,離去之前,她撂下心中的不滿。“我生氣啦!聽見沒有?這回我真的生氣啦!”

蘇燦目送她離去。

唉!他多么希望她惱他一輩子。

至少,這樣她就永遠不會忘記他了……

第六章

幾日後——蘇燦心浮氣躁的在書房裏來回踱步,不時地將眼光掃向窗外,似乎在等待什么。

見小廝阿松從曲橋上急奔而來,他立刻坐回書桌前,隨手抓起一部漢書翻閱著。

“二少爺,”阿松敲門。“是我,阿松。”

“進來。”蘇燦輕哼。

“二少爺,您說吳慮姑娘好多日沒上咱們蘇府,要我去問問吳家,她最近可好?我問啦!”

“嗯。”蘇燦內心焦急,但表面仍故作鎮定。“他們怎么說?”

“聽吳家小少爺吳極說,吳家二姐難產,吳慮姑娘為了救二姐,失了許多血,所以待在家裏調養。”

失血?

蘇燦瞬間失了平靜,他丟開手上的書,連聲急問:“那她有沒有怎樣?”

阿松從沒見過二少爺如此驚慌失措的模樣,唬了一跳。“就……就吳家二姐生娃難產……”

“我知道,”蘇燦不耐的打斷。“我是問阿慮有沒有怎樣?”

“就……就是在調養中……”阿松將話又重復了一遞。

見阿松話答得毫無章法,蘇燦只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問你,你可有見到她?”

阿松搖頭。

“所以吳極只告訴你這些話?”

阿松猛點頭。

蘇燦讓阿松去吳家探聽的原意,是因為他不明白,吳家二姐既然難產,郎大夫要阿慮回去相救是什么意思?他放心不下,因此讓阿松假問安之意探探究竟。

沒想到只聽見阿松說吳慮失血需要休養,心急得要再細問,卻再也問不出詳情。“我知道啦,你出去吧。”啐,簡直是白走一遭。

“是。”這二少爺氣急敗壞的神情,阿松也是第一次看見,嚇得趕緊逃離。

怎么辦?蘇燦坐困書房,萬分焦慮。

“罷啦!”他拋開所有顧忌,轉身走出書房,打算親自走一遭。

吳家位在順日日府城外,是一座種滿奇花異草、美得恍若人間仙境的花園大宅。

蘇燦走在通往吳家的路上,這幾年,在發現阿慮是女兒身後,他每日總伴著往夕陽飛去的寒鴉及日落的餘暉送她回家。

這條路上,留下許多他倆甜蜜的回憶,而他也一路看著這裏如奇跡般的變化。

原本不值一文錢的老舊大宅,現在是騷人墨客的必遊之地。吳家的崛起在順昌府百姓的心中已經是個逢外地人來,便會津津樂道的傳奇。

一踏入吳家花園,管事立刻迎上前。“蘇二少爺,請。”

管事領著蘇燦進了大廳,吳家堂兄現在是吳家產業的大當家,人已在廳上相迎。

“蘇二少,歡迎光臨寒舍。”

蘇燦謙恭有禮地拱手告罪。“大當家的,冒昧登門打擾,還請恕罪。”

“沒這回事兒,咱們家的阿慮這幾年多虧了你疼惜,我還沒好好謝你呢!”

蘇燦一聽吳家堂兄先提起吳慮,立刻抓住機會。“大當家的,實不相瞞,多日不見阿慮,我聽說她身子違和,特來探望。”

吳當家的點點頭。“也難怪你會著急了,我知道你們倆一向交好,就省去那些繁文褥節,我派人直接帶你去看看她吧,也好教你放心。”

蘇燦大喜過望,本以為今日來定見不到吳慮,想不到吳家堂兄如此開明。

“多謝大當家。”他拱手大禮相謝,之後才隨丫頭離去。

***鳳鳴軒獨家制作***bbs.fmx.cn***吳慮的閨房位於吳家大宅裏的蓮苑,但因為她與老四吳憂是雙生子,兩人打小同睡一室習慣了,直到現在她還常窩在吳憂所居住的菊苑裏。

蘇燦隨丫頭走進菊苑,丫頭稟報!

“小姐,蘇二少來探望啦。”

“知道啦,你下去吧。”

她溫和的笑容教蘇燦起了懷疑。“你是小憂?”

“咦,二少爺竟分辨得出我跟慮?”吳憂驚訝。

他當然認得出。因為阿慮難得一笑,縱有笑意,也總是清清淡淡,她的笑容是千金難買,有幸目睹也是曇花一現啊!

“阿慮呢?”他沒心思解釋自己是怎生分辨雙生子的不同,急著想先看看老挂記在心上的小人兒好不好。

“在內室。”吳憂努努嘴。“二少爺請自己進去,我去看看二姐還有小娃兒。”

蘇燦見吳憂離開,心想吳家人定是將他當成絕不會趁人之危的君子,但獨自進閨房與阿慮共處一室,他可沒把握當個柳下惠啊……

走入內室,床上背對著他,側睡著一窈窕女子。

“阿慮?”他盯著她纖細的腰肢,那完美的弧線,深深吸引住他的目光,教他不由地心猿意馬了起來。

他驀地甩甩頭,想甩去那些意念,讓自己清醒些。他是放心不下阿慮才來探望的,可不是來助長邪念滋生的。

“阿慮?”

吳慮輕應,嬌軀動了動,慵懶地轉過身。“是你喔。”她起身半倚著床柱而坐。

蘇燦上前在床沿坐下,仔細地觀察她的氣色。“聽說你為了救二姐失血了,現在感覺如何?”

吳慮見他一臉關心,本想安撫他沒事,但話到嘴邊,突然記起幾日前他竟想將她推得老遠,心下惱他,因此賭氣道:“不好……”她故作虛弱地嘆了口氣。擴說話的語調也異常嬌弱。“不要管我,你走吧。”

“我怎能不管呢?”蘇燦溫柔地說道。“聽說士元用了個以血養血的法子救你二姐,可苦了你了。”

“你不是當我是外人么,又何必來惺惺作態?我不要你的關心。”吳慮推他。“你出去。”

“阿慮,”蘇燦輕易地化解她的手勁,反手摟抱她,又是心疼又是後悔。“我從沒當你是外人,之前的事兒都是我不對,你要是惱我,我讓你打好了,你可別不理我。”

吳慮讓蘇燦摟在懷裏,聽他誠心地認錯,偷偷地笑了,她一向吃定他,還趁勢追擊。“那咱們說好,以後無論發生啥事,你都不許再對我擺出生分的臉孔。”她抬首嗔道。

蘇燦見她容顏猶帶睡意,俏臉生暈,忍不住猜疑道:“我看你精神還不錯吶。”

吳慮立刻虛弱地躺回床上。“我頭暈……”

瞧見她眼神裏閃過一抹算計,蘇燦頓時明白她的虛弱是裝的,終於寬心了。他拉她坐起身,結實的手臂一攬,再度將她包裹在他健壯的懷裏。

嗅聞著他男性幹爽的氣味,她不由地心悸。

除了他,她不曾如此靠近一名男子,而眼前的這一個,她與他朝夕相處多年,一直以來兩人都沒逾越規矩,對他,她從未有過男女之防,知道他對自己而言是特別的,卻從未細想過對他是什么樣的情感,直到上回他親吻了自己,她的情感恍若清醒了過來……

想起之前的親吻,那甜蜜又令人心跳慌亂的滋味,教她嬌羞不已、玉頰泛紅蘇燦深深地吸進她獨特的女性幽香,七情六欲全蘇醒了,他閉上眼感受著擁抱著她的滿足滋味。她的身子骨纖細勻稱,瘦但不見骨,婀娜的曲線使他忍不住想撫觸,他趕忙捉回那即將遠逸的神智,命自己不許造次,他可不想失控……

“二少爺……”

“叫我阿燦。”

“阿爛……”

蘇燦懲罰似的使勁擁緊了她,命令。“叫阿燦。”

算了,不跟蠻牛計較。“阿燦……”

蘇燦松了手勁,滿足地在她耳邊低笑,灼熱的氣息搔癢著她。

“你別呵我癢。”她想閃躲。

“我沒有。”他在她耳畔低語,雙眸饑渴的盯著那小巧可愛的耳珠子,真想含一口……一口就好……好想……好想……

“你抱完了沒有?”吳慮推推他。

“還沒。”他眷戀地將她摟得密密實實。

吳慮有些矛盾,有些怕觸發他漸漸燃起的熱情,卻又極喜愛待在他懷裏的感覺,兩人就這么靜靜地貪戀在彼此的懷裏。

不知過了多久,菊苑的外廳響起腳步聲。

吳憂跟吳極一進內室,乍見這對緊緊相擁的男女,先是一愣,接著張口失笑。

“我道是個君子,原來不是嘛!”吳憂取笑。

吳慮猛地從蘇燦的懷抱彈開,雙頰羞紅。“憂,你回來啦,吳極,你也來啦……二姐跟小娃兒可還好?”

蘇燦還杵在離魂狀態,吳慮見他默不做聲,只好再推推他。

“阿慮……”他眼中倣佛只看得見她,伸手一攬,便要將她再拉回他的懷中。“我還沒抱夠呢!”

“唉呀,你做什么?”吳慮又羞又惱地嬌斥。“小憂跟吳極都在呢!”

蘇燦乍然清醒,望向吳憂與吳極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尷尬地整整神色,說道:“小憂、吳極,二位辛苦了。”

“二少爺也辛苦了。”吳家小弟吳極,一本正經地回禮。

吳憂格格地笑了。

蘇燦一臉赧然,吳慮則恨不得有洞可以鑽,而吳極還面色不改地問:“我說錯話了么?”

“不,你說的對極了……”吳憂附和道。“二少爺原來是這么的愛護慮,真是辛苦,太辛苦啦!”

***鳳鳴軒獨家制作***bbs.fmx.cn***幾日過去——因為蘇燦每日來探望吳慮,為了不打擾吳憂,於是吳慮回到蓮苑休養。

“阿燦,你每日窩在我這兒,家裏的人可有意見?”吳慮半躺在貴妃椅上,赤裸的蓮足懸空蕩呀蕩的,一派悠閒的模樣。

蘇燦放下書,這裏已成了他的臨時書房。能待在這,看見她俏皮的舉止,他的心就滿漲著暖意。

“目前還沒有,不過應該快了。”這段日子,他對吳慮的殷勤看顧,擺明了對她情意深重。

吳府上下全明白了蘇二少這位才子,神魂顛倒在吳家五姑娘的裙下。

吳慮欲言又止。

蘇燦見她那模樣,了然地笑道:“怎么?又要訓我了?”

吳慮黑瞳一轉,把話挑明了說:“既然你答應過,任何事不再對我隱瞞,那我想聽你解釋,你明明不喜歡受制於家人,卻又為何不積極地利用你的長才一展抱負?”

“阿慮,等待時機是決定成敗的關鍵。”那雙白玉般的蓮足一直勾引著他的視線,他起身坐到她身邊,握住她的小腳。

“那時機如果一等就是五十年呢?那時你已經是個白胡子的老爺爺啦!”吳慮想將腳縮進裙內,但蘇燦不讓。

“姜子牙渭水遇文王時已八十了。”他隨口答道,注意力全放在膝上的蓮足上,隱忍著想好好把玩的欲望。

“可……”我呢?吳慮想問他打算怎么安置她?可女子的矜持使她終究問不出口。“阿燦,我明白你高風亮節的性子,但等待時機畢竟是過於虛無的想法。”

“或許吧。”蘇燦終於忍不住觸摸上那玉足。“最近我觀天下局勢,西北的黨項人可能又蠢蠢欲動,我聽說開封的常挺之大人深得聖上的信任,又是有名的清廉好官,我已上疏給他,請他提醒聖上留意。”他還提出了幾種防禦策略,可供駐守邊關的將領參考。

“常大人啊?他前陣子曾微服出訪到我家,我瞧他那個人滿腦子的鬼主意,‘清廉好官’這四個字很難套在他身上。”他的撫摸教吳慮的腳底竄起一股酥麻感,她忍不住用腳踢他的手。“阿燦,你別亂摸,怪癢的。”

蘇燦側臉與她對望。

他見她俏臉生暈,她則發現他眸中燃著熱情的火苗。

方才還談著什么理想啦、時機啦、國家大事啦……此刻突然都變得不重要了。

蘇燦熠熠生輝的雙眸始終沒離開她,但手卻緩緩地滑過她的腳趾,一趾一趾的撫過,然後延伸而上到腳背、腳掌、腳踝,再滑向她的小腿……

吳慮禁不住如此煽情的動作,玉頰通紅,輕踢著他欲縮回腳。

當她的腳踢上他的胸口時,他兩手順勢滑入她的裙裏。

嚇!

吳慮嚇得縮回腳,身子往後彈,蘇燦在她還來不及反應之前,欺身吻上她。

這個吻狂熱、煽情,他的熱情像是開了閘,教吳慮覺得自己就要著火了。

怎么會這樣?她一向性冷如冰,怎么這會兒渾身發熱,身子恍若就要融化了。

“阿慮……”蘇燦吻著她的唇角,滑向她的頰邊,舔吮著她的耳珠。“你知道你有多令我難以抗拒么?我愛你冷淡的性子、愛你的聰明、愛你的刁鑽、愛你的算計、愛你為家人的付出……我必須要時時刻刻提醒自己當個正人君子,不可以對你逾矩,可你一個笑容,就令我的心顫動不已,毀了一切自制,現在我已經管不住我的理智,你幫我好么?”

吳慮深陷在蘇燦所制造出的激情漩渦裏,他的吻是那么的熱烈,在她的身上燃起陣陣的火苗,她就算想幫他也使不上力……

從不曾有誰可以這么欺負她,他何止是逾矩而已?他簡直是該為他的輕浮關進牢裏了!可奇怪的,她一點也不惱,反而對自己能造成他如此失控,心口處生出陣陣的喜悅與驕傲。

難道這就是愛?她愛他?

果真如此,她定是要他陪著她一起沉淪,又怎會幫他呢!

“幫你能得到什么好處?”她嬌軟道。

蘇燦在忘情中聽她的回應,先是一愣,抬首望她,見她被燃起情欲的容顏猶帶著一抹不吃虧的狡黠。

“你真是一點虧也不吃。”他對她真是無可奈何。

“好吧,那我吃虧些,幫你找回理智吧。”她作勢推他起身。

“別!”蘇燦忙將她抱個滿懷,他怎可能放棄與她親近的機會?“是我多嘴,該罰。”

“真有誠心罰?那我想想該怎么罰你。”吳慮開始思索。

“不用想了,我自罰親你萬萬遍。”

“哪有這……”吳慮正想反對,但蘇燦已迅速行動。

啾啾啾……

他不停地親吻她,直到吳慮軟倒在他的懷裏,發暈地想著——她讓他佔盡便宜,她這還叫不吃虧么?

當日傍晚。

蘇燦趕在城門關閉之前告別了吳家。

吳慮在房裏梳粧,整理兩人在曖昧的嬉鬧中弄亂的青絲。

她的頸項上有一小塊他烙下的印記。這痕跡一再教吳慮想起午後兩人之間纏綿纏蜷的親吻,她沒想到時間竟過得如此快,當兩人回神之後,已是傍晚時分。

“不知道阿燦有沒有趕上在城門關閉前進城。”她喃喃地道。

叩叩叩……

外廳響起一陣敲門聲。

“小姐,您在房裏么?我是芍藥。”

吳慮走出內室,朝門外的丫頭道:“進來吧,可有事?”

“是蘇家少爺來訪。”

吳慮勾唇輕笑。“看來他真沒趕上。”

“小姐,您說啥?”芍藥滿頭霧水。

“沒事兒。蘇家少爺在哪兒?”吳慮往外定。

“風採苑。”

他在那兒做什么?吳慮一怔。

這些日子他來訪時,都是先與她的家人招呼後就直接讓丫頭領進蓮苑,這會兒他待在專門招待貴賓的風採苑,是想嘗嘗身為貴賓的滋味么?

她不及細想,直接走往風採苑。

一進大廳,背對著她的男子,正欣賞著墻上挂著的大幅牡丹畫。

咦?!這身影不是阿燦。

“你是……”她遲疑地探問。

背對著她的男子轉過身。

“大少爺?!”吳慮滿臉驚訝。“怎么是你?”

第七章

在吳慮的印象中,蘇家大少蘇齊是個……嗯,說好聽是穩重,說難聽是一板一眼、難以溝通之人。

他的外貌與蘇燦有幾分神似,但蘇燦有張眾人一看便打心底喜歡的臉孔,而蘇齊則讓人感覺拘謹、不茍言笑。

這么個嚴肅的人,此刻吳慮卻意外地在他臉上發現友善的淡淡笑意……

她內心起了一陣哆嗦,心想這蘇家大少定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大少爺,”她有禮地扯出一抹淡笑。“您造訪寒舍,真是蓬華生輝啊。”

蘇齊瞧著吳慮的表現,挑眉笑了笑。“你跟阿燦真像。”

“大少爺您說笑了。”吳慮亮著晶眸裝傻。“大少爺跟二少爺是兄弟,模樣生得像才說得過去,我怎可能會跟二少爺像呢!”

“我不是說外貌,而是指性子。”蘇齊別具深意地看著她。

吳慮幹笑兩聲,不予回應,揣想著這家夥來訪到底有啥目的。他是想探問阿燦的行蹤么?如果是要她露口風,他是打錯算盤啦!

“大少爺今日來是談買賣么?我讓人去請吳極過來。”

“不,我是有事兒找你商量。”

果然是來者不善。“大少爺,阿慮人微言輕,您有事兒找我商量是太抬舉我了。”她擺明了推托。

“偏這事兒跟阿燦有關,只有你才是唯一人選。”蘇齊先起了個頭,想引出吳慮的好奇。

“大少爺,您這么說,阿慮可不明白啦!”

“你也知阿燦總是借故推諉,遲遲不願上京赴考,我們全拿他沒辦法。我知他鐘情於你,因此希望你能幫忙,勸他參與考試。”蘇齊說明來意。

“這事兒我也勸過他幾次,但阿燦有自己的想法,咱們還是別多事,由他吧。”吳慮不但不配合,反過來相勸。

蘇齊笑意隱去,正色道:“阿慮,阿燦參與省試如探囊取物,他自己若另有想法,可以待通過省試後再去實現啊。”

吳慮聽著蘇齊頗為蘇燦著想的一番言語,想著他們兄弟倆的感情有這么親密么?她實在無法信任他是出自子真心真意。

“大少爺,您言下之意,似乎對阿燦的無所作為頗不認同?”

蘇齊有些意外吳慮對他的來訪充滿了防衛之心,但又如何呢?對於阿燦成日風花雪月的度日他早不耐煩了,爹爹將蘇家的產業全交給他打理,是因為他沒本事爭仕途,既然阿燦有能耐,那他就該光宗耀祖,為蘇家盡一份心。

“蘇府現在是我當家,我的確對阿燦成日無所事事不甚滿意。”他坦白道。

“他自有目標,你不該強迫他順著你們的意思。”她想起蘇燦所說的要等待時機,趕緊為他說項。

“我知道他一向聰明,在順昌府也頗得百姓敬重,但也是要等他高中,才算實至名歸。”蘇齊就事論事。

吳慮怒氣升起。好哇,他終於顯露出愛計較的小人心性啦。

“你是因為聰明才智不如阿燦所以心生妒忌吧。”她指控。“現在你當家啦,就想逼迫他。你跟那個曹丕有何不同,曹丕因為嫉妒弟弟曹植的才華,所以做了皇帝後就壓迫曹植,我瞧你也一樣。”

蘇齊苦笑。“別把我看得這么壞。對蘇家的子弟面言,我做我該做的部分,阿燦也應該盡他該盡的責任。我何錯之有?”

“他沒有不盡他該盡的責任,只是時機未到,你這人怎么就是說不通。”

蘇齊見兩人沒有共識,幹脆說出心裏打的主意。“我今兒個來是想到一個讓阿燦當頭棒喝的法子,但需要你推波助瀾,若這計謀奏效了,或許他會甘心上京考試也說不定。”

“啥法子?”吳慮根本不信他會安啥好心眼,但她想知道他打著什么壞主意,屆時也好做提防。

“你嫁給我。”

“啥?”她懷疑他是不是瘋了。

蘇齊接著道:“我希望你告訴阿燦,若跟了他,最後可能淪落到三餐不繼,不如嫁給我穩當。”

“這些話跟他上京考試有何相關?”

“你是阿燦最舍不得放開的人,他若不想失去你,上京考試求得功名便是他唯一能贏回你的法子,何況你也希望他能有所作為,別只是荒廢度日,不是嗎?”

吳慮靜默無語。

明白他最終的目的也是希望阿燦好,她竟有些被說動了,畢竟求得功名對阿燦而言也是好的,更不是難事……

不過跟他合謀,妥當么?

“不要。”她還是拒絕了。

蘇齊沒想到她會回絕。“為什么?咱們都是為阿燦好啊!”

“那可不。你希望阿燦上京赴考,內心裏可是含了點計較的成分,但我卻是真心待阿燦、希望他好,咱們倆的出發點可不同。再說,你要做曹丕,那是你的事,我可不想讓人誤以為是甄宓。”

“你心眼兒可真細,”蘇齊訕訕一笑。“看來咱們倆的合作是破局了。既然你不願幫忙,自是無法激阿燦上京考試了。不過,你不妨聽聽我的打算,梓州靠近大理的交界處,咱們蘇府在那兒有座園子,阿燦愛讀書,那兒人煙杳杳,最適合他。”

吳慮一愣,憤慨地抗議。“你不可以這么做,那兒四處是瘴氣,你這么做不是絕他的生路么?”

“他既然逃避他該盡的責任,便無權為自己爭取優渥的生活:反正是你舍不得他,我倒是無所謂。”蘇齊無所謂地聳肩。“既然你不願意,那冒昧打擾,告辭。”

“大少爺……”吳慮跟著追出大廳。“大少爺……”

可蘇齊不再給吳慮勸阻的機會,頭也不回地邁步離開了。

吳慮忿忿不平地咒罵,擔憂不已。

她心疼蘇燦明明志在他處,偏要被自己的親人逼著去做不喜歡的事,也心焦他大哥若真要對付他,他不願兄弟鬩墻極可能會默默承受。

吳極見吳慮杵在花園裏,正扯著面前灌木上的葉子淩虐。

不得了!那些一品紅可是關外攜回的名種花卉,待冬日時那些樹花便會換上紅衫,可是文人墨客冬日賞花時最受歡迎的花種,每片葉子都是銀子啊!

“……五姐……”吳極小心翼翼地上前“問候”。

“幹么?”吳慮眼中冒火,露出兩顆小虎牙,像極了正在找麻煩的瘟神。

吳極一怔。“這……沒事……告辭。”算了,失銀事小,老命重要。

“慢著,”吳慮正想消晦氣。“吳極,你回來。”

啊?吳極不由得悔恨自己惹禍上身。“呵呵,五姐,有事吩咐?”

“你嬉笑的模樣真惹人厭。”她冷冷地批評。

“是,我改進。”吳極順從地答應。

“其實你根本是扮豬吃老虎的性子,我說得對不對?”

“五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吳極裝傻。

“算了,”吳慮煩躁地擺擺手。“這個家誰機靈誰老實,難道我會看不出?你愛隱藏性子那也由得你,我只有件事要你去辦。”

“是,五姐請吩咐。”吳極只要話題不繞在他身上便成。

“蘇府跟咱們家有生意上的往來么?”

“很少。”

吳慮沉吟。

“五姐?”

“你想個辦法,暗地裏去擾蘇府的生意,最好讓那蘇家大少忙得管不了家裏的事兒。”她不想以自己為籌碼,來威脅阿燦妥協。而如果讓蘇府的生意出了問題,或許蘇家太少會將對付阿燦的事兒先擱在一旁,她也好多出一些時間幫阿燦想想對策。

“可這蘇大少在生意場子裏,根下得很扎實,要幹擾只怕不易。”吳極一臉為難。

“這事兒要是簡單,我需要用到你么?”吳慮瞪了他一眼。

“是,”吳極趕緊答應。“我一定想辦法擾得他蘇家雞犬不寧。”可惡,不如將五姐尋他晦氣的這筆帳,算封蘇家頭上。

“嗯。”吳慮輕哼,接著喃喃念道:“希望這招有效。”

***鳳鳴軒獨家制作***bbs.fmx.cn***身子完全調養好了後,吳慮同往常一般時不時造訪蘇府,可心中對蘇齊那日來訪吳家時所說的話仍非常介意。

進入書房,蘇燦見她來,歡喜地迎上前。

“阿慮。”他抓起她的手,又是揉又是吻的,像是好不容易終於盼到她出現。

吳慮嗔他。“怎么?這么想我啊。”她不抽開手,順從地讓他握住。

“想啊,怎么不想。”蘇燦大方地承認。

吳慮可以感覺出此刻的他是真的開心,但他若知他大哥將怎么對付他,不知會有多心寒。

“阿慮,咱們今兒個別讀書啦,走,我讓膳房備幾樣小菜,咱們去花園賞景,我有好消息要告訴你。”蘇燦拉著她往外走。

吳慮由他拉著,但嘴上可不饒人。“你家的花園有啥看頭?”

蘇燦笑道:“跟你家比當然是沒看頭啦,不過好歹蘇府的林園也是經過一番巧思設計,你就將就點吧。”

蘇燦選在一處倣唐式建築的多以軒,讓丫頭們布上酒菜。

吳慮倚在木柱旁,欣賞著園林造景,池塘邊楊柳垂挂,幾只大白鵝正悠遊自在地滑水。“那幾只畜牲,我想吃它們好幾年啦,卻始終沒能如願。”

“我還記得你第一次抓鵝,讓大哥逮個正著,咱們還因此吵了一架呢!”蘇燦遞給她一杯溫熱的酒。

“那次是咱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吵架。”吳慮嘴角含笑,回憶當時的情景。

“是啊!”他也是在那時發現她原來是女兒身。

“大哥,敬咱們……”吳慮眸帶笑意,嬌羞地說:“相親相愛,永不分離。”

“那我就吃虧些,依了你吧。”看著她嫵媚的模崖體,對她的愛意就在他胸口漫流滿溢。

吳慮嗔他,本想回敬他兩句,但因心中另有打算,這次就放過他。

“阿燦……”吳慮聲音有些繃緊。

“嗯?”蘇燦轉頭瞧她,見她眼神已失了賞玩的興致,語氣也有些窘迫,關心地探問:“怎么啦?”

“呃……大少爺前幾日來找過我。”

蘇燦一怔。“我大哥找你做啥?”

“他……要我勸你上京。”

蘇燦唇角因不悅而緊抿,對於大哥居然想用阿慮來牽制他,全然無法接受。“他未免也太多事了,你別理他。”

“可……大少爺說,你若再不上京應考,他會遣你去梓州靠近大理的那個莊園……”她沒將話說完,但任誰都明白意思。

“去就去吧。”蘇燦煩躁地隨口應道。

本來今兒個約阿慮賞景,便是要告訴她,他已接到京城常挺之大人給他的密函,聖上對於他所提出防敵兵入侵的策略非常讚同,任命他為軍師,輔佐鎮守邊關的曹將軍共同對抗黨項族,擇日便要起程,他不會如兄長的意。

但此話聽在吳慮的耳中,卻證實了她當初的臆測,他果然為了不與兄長爭執,情願到那蠻荒之地。

“既然你啥都不在意,又何必一定要去那莊園,不如來我家。”她脫口而出。

“你說什么?”蘇燦猛然望向她,眸光透著一絲火氣。

吳慮豁出去了,他一點都不體恤她的擔憂,她又何必再支持他那勞什子的堅持?“你從來都只為自己著想,成日哄我說你是有抱負的,現下大少爺不耐煩你了,找上門威脅我說要趕你出去,要我逼你上京,你說我怎不為你心急?偏偏你又不在意,可你有想過我么?”

“我怎會沒想過?”

自發現她是女兒身之後,心裏就一直把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知道爹有意叫他上京趕考,並與孫大人之女婚配,他想盡理由推托,不屈服於家人的安排,即便娘親使了苦肉計也不為所動;他時時刻刻都想與她在一起,唯一的一次參與解式,也是為了保住她繼續留在蘇家。就算不求取功名,他也想她以他為傲啊!

他留意國事,當發現黨項人蠢蠢欲動時,他立刻上疏朝廷。而今朝廷採納他的建言,命他為國盡一份心力,他所做的一切,不都是為了兩人的將來能更好么?

“那你是打算讓我跟你一起去那蠻荒之地?還是要留下我?若要留下我,等著你所謂時機,那又要等到何時,難道真要我等到白發蒼蒼?若打算要我跟你一起去,那樣蠻荒的地方,萬一我得病死了,你希望這樣?”

“別說這種讓人心驚的話。”他喝止,全然不敢想象失去她的可能。

吳慮眸子染了薄薄淚光。“咱們當初結拜時,你不是說要照顧我、讓我幸福么?就算為了我,上京考試不成么?”

看著她淚盈於睫的模樣,蘇燦滿懷心酸與不舍,他輕聲問道:“我就非得上京赴考?難道你對我那么沒信心么?”

他忽然不敢告訴她自己要當軍師的事了,此去邊關,能不能揚名立萬、甚至是死是活都無人能擔保;萬一她阻止他前去,那對他是多大的挫折,就算不阻止,她肯定也會擔心莫名……

“我不是對你沒信心,我想要的是跟你安穩地過一輩子。”吳慮滑下兩行清淚。

蘇燦正想勸慰她時,看見蘇齊來了。

“大哥前來有事?”他雙眸炯亮,聲音忽然冷了下來,比雪還冷。

“我聽見你們在爭吵。”

“大哥也未免管太多了。”蘇燦沒好氣地說。

“我是關心,畢竟一個是我兄弟,一個是我未過門的媳婦兒,我總不希望日後你們叔嫂不合。”

“你……”蘇燦驚詫地看著吳慮。

“我可沒有答應。”吳慮知道他要問啥,立即搖頭否認。

“雖然阿慮還沒答應,不過也快了。”蘇齊再火上加油。

吳慮見蘇燦眸光一沉,明白他已將方才兩人爭執之事與蘇齊說的串在一塊兒,他一定覺得她今兒個會如此激烈地與他辯駁,肯定是因為她與蘇齊之間還有事瞞著他。

“我死也不會答應的。”她急切地保證。

“很難說呦!”蘇齊涼涼說道。“畢竟我樣樣比你強,哪家姑娘能不動心?”

“大少爺!你別再瞎攪和了,可以么?”吳慮出聲制止。

“阿慮,我是為你的幸福著想,空有抱負是不能拿來當飯吃的啊!”蘇齊意有所指。

蘇燦聽得心頭一震。

“別再說了!”吳慮怒道:“你是太閒了還是怎的?難道這陣子外頭的買賣都沒出問題?”果真如此,那吳極死定了。

蘇齊乍然明白。他怒道:“我一直不明白最近為何老是麻煩不斷,原來是你搞的鬼。”

蘇燦聽出兩人話裏的意思,看來阿慮為了護著他,似乎對蘇家的買賣做了手腳,一股受辱的感覺涌上心頭。

他竟要靠她來保護!這對他而言是多么的諷刺,他不由地憤慨不已。

但,他憑什么憤慨?是他無法給她信心的啊!

他一直清楚她的美麗、聰明,沒有哪個男人能抗拒得了,但他從沒有想過有一天大哥會成為自己的對手……該死的對手。

他唯一慶幸的是,縱使他無法給她大哥所擁有的條件,她還是選擇愛他。

而他是如此愛她,在他還不懂得情為何物時,就全心的呵護到心生憐惜到舍下得放手,他對她的感情已放得比他所想的還要濃烈。

對於眼前的景況,他感到莫可奈何,不想被拿來跟大哥比較,又不想說出自己就要當軍師到邊關去了,他躁亂不安,又無法排解眼前的這一切,這教他失卻冷靜了!他需要靜一靜,以找回那個冷靜自持的自己。

沒有多作解釋,他倉皇地離開多以軒。

“阿燦……”吳慮欲隨後追去。

蘇齊攔阻了她。

“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在下哪盤棋。”吳慮怒斥。“是我得罪了你?還是阿燦?為什么非得介入我跟他之間不可?”

蘇齊態度一變,拱手為禮,語帶真誠地說:“吳姑娘,方才冒犯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吳慮一愣。打量他一臉誠意的神情,想起他之前假婚約的主意。“你是故意的?”

“為了激起阿燦的鬥志,我不得不出此下策,這是我最後的法子了。”他苦笑。

“你的意思是?”

“我從小就明白,論才情、聰敏,我遠遠不及阿燦。先前你指責得沒錯,有時候我難免妒忌,但我畢竟也是蘇家子弟,還是希望他能有出息,他雖與家人不太親近,但全族的親友仍認定他是光耀門楣的希望。”

“你為了顧及蘇家族人的希望,卻忽略阿燦的意願,未免太迂腐固執。”吳慮語帶譴責。

蘇齊辯道:“我做我能力所能做的,他也應該如此。今日趁此時機,我便一意孤行了!”他再打揖。“冒犯之處,再次請罪。”

吳慮聽他真誠解釋,看他真心賠罪,覺得原來他不是惡人,也不是毫無手足之情,只是他以傳承蘇家的榮耀為己任,這種人是很難說得通的。

“你認為這樣做有效么?”她語帶懷疑。

“方才他不是亂了心神了么?”蘇齊反問。

吳慮愕然,無言以對。蘇齊說得對,阿燦是亂了心神了!因為他從不曾一句話也沒交代,便獨自撇下她離去。而這一切全是她造成的。

她頹然懊喪地想——是她不願再支持他、不願再對他有信心;是她強迫他在她與他的理想抱負之間做決定;是她狡猾地用他對她的情威脅他向現實就範。

她突然覺得一切都被毀壞了,好像他與她之間最美好的部分被惡意地污染了,而破壞者正是她自己。

第八章

書房裏,蘇燦將邊關的地形圖攤展在桌案上。

他研究黨項人的習性已久,現在駐守邊關的是個經驗豐富的敵軍將領,驍勇善戰,兩軍若要正面迎擊,對己方並不利。

若要穩住西北邊關,除了整頓軍紀、加強訓練之外,情報的掌握,可能是決定勝敗的關鍵。因此首要任務是要訓練頂尖的探子混入敵軍,但敵方當然也會派好細過來,若能善加利用敵方的好細反問回去,定能出奇制勝。

現下他已經擬定了幾個致勝的策略,兩軍若交戰,他有信心一定能贏得這場戰事。而這一戰,同時也將是改變他命運的一戰。

一想到此,他就熱血沸騰。

急速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他的沉思。

“二少爺,是我,阿松。”

蘇燦聽阿松語帶急迫,先收起地圖。“進來。”

“二少爺,方才我聽見一樁古怪的事。”

蘇燦板下臉。“不是跟你說過了,我沒興趣聽那些說長道短。”

“二少爺,這事兒您一定要聽的!”阿松急切地說:“方才我聽大少爺身邊的人說,老爺知道大少爺有意娶吳慮姑娘為妻後,正興高採烈地準備要媒婆上吳家提親呢!”

轟!

蘇燦倣佛被雷擊中,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不,這不可能……”他喃喃否認。那天在多以軒,阿慮已當著大哥的面明說她死也不會答應。

“是真的!”阿松肯定的點頭。

“聽說是大少爺身邊的人稟告老爺的,這會兒只怕全府的人都知道這個消息啦。只是阿松不明白,吳慮姑娘如果若要嫁,不是也要嫁二少爺啊,怎么是大少爺呢?”

一把憤恨的怒火從蘇燦的胸口燃起。

雖說他曾經猶豫過,自己是否配得上阿慮?她若嫁了他,是否真能幸福?

但真正面臨了即將失去她的可能,不想、不舍、不願與她分離的意念,壓過了那些不確定。

阿慮只能嫁他!她不能嫁給任何人!即便是自己的兄長也一樣。

他立即往外走。

“二少爺!”阿松緊追在後。

“您要去哪兒?”

蘇燦沒有回答。他心中只有一個想法,就是找大哥理論。

蘇燦在後院的池塘邊找到蘇齊,見他同管事正在議事。

從小到大,他從不曾主動找過大哥,但這回,他毫不猶豫地上前。

“大哥。”他嗓音緊繃。

蘇齊訝異地回頭。“阿燦,你找我?”

“是。”他臉上不再帶著笑意。

蘇齊瞧他這模樣,立時明白他是為啥而來。先朝管事吩咐。“賬目上剩下的部分,你自己去處理吧。”見管事退下後,這才轉向蘇燦。“怎么了?”

蘇燦先穩下心緒,才開口道:“爹爹誤以為你欲娶阿慮為妻,正要媒婆上吳家提親,大哥是否該向爹爹解釋清楚?”

蘇齊也聽說這樣的傳聞了!都怪那日在多以軒,他身邊的隨從在門外聽見一些話,也不知前因後果,便急著向爹爹稟報討賞。

而那日之後,他不見蘇燦有任何改變,本以為這條計策算是失敗了,所以他已向爹爹解釋清楚自己當初的盤算。

可這會兒見阿燦神情僵硬,不見一絲笑容,或許他的計策也並非全無效用。

“就如同我當初所說的,娶阿慮對咱們蘇家有利無害,既然如此,我為何要反對呢?”蘇齊走向池邊,欣賞園林美景,一副就事論事的態度。

“你這樣做會毀了她的一生。”蘇燦的話從齒縫裏進出來。

蘇齊嗤道:“那是她自己要想辦法謂適,否則日後我若再納妾,她不是要尋死了?”

蘇燦猛地抬頭。“你還想娶三妻四妾?”

“咱們蘇家又不是娶不起。”

“不,你不可以這么待阿慮。”怒火熊熊燃起,就快要燒盡蘇燦的理智,此刻他對大哥只有憎恨。

“你在命令我?別忘了現在是誰當家。”蘇齊挑釁,那態度擺明了縱使他虐待吳慮,也不關蘇燦的事。

蘇燦呼吸一窒,怒火直竄燒至他的腦門,他大拳一揮,擊中蘇齊的臉頰。

蘇齊沒想到蘇燦居然會動手,毫無防備的他就這么的跌入池塘裏。

“你不可以……”蘇燦跟著進池塘,拳頭猛襲向蘇齊,再也不將他當兄長看。“你不可以……我不準……”

蘇齊開始回擊,兩人在池塘裏扭成一團。

周圍的家丁丫頭們不斷地驚叫,從沒見過兩位少爺打架,急忙去稟告老爺夫人。

吳慮一踏入蘇府的後院,見到的就是這幅混亂的景象。

“發生啥事了?”她攔阻一位奔跑而過的丫頭問道。

“兩位少爺打起來啦!”

蘇燦跟蘇齊?怎么可能?

她急忙往擠滿人群的池塘邊奔去,正好看見蘇家老爺夫人也來到了池邊。

“下去把他們兄弟倆拉開。”蘇老爺喝道。

“你不可以……我不準……”蘇燦已失去理智,他掙扎著還想撲向蘇齊。

眾人一直以為蘇二少爺是最溫文儒雅的人,從不曾見過他有這么狂暴的一面。

“到底是為了啥事?”蘇老爺怒繃著臉。“兩兄弟打架!這成何體統?”

蘇齊被打得鼻青臉腫,而蘇燦則唇角帶血,雖如此,兩人皆靜默無語。

“到底是為了啥事?”蘇老爺喝問。

蘇齊根本沒法子開口,他往旁吐出一口血水。啐,他心裏狂罵。沒想到這小子發狂起來這么猛,他只不過是想逼阿燦去求功名以光宗耀祖,竟被打得如此狼狽。

蘇燦冷睨抓緊他的家丁,直到他們害怕地松手,他上前一跪。“爹,兒子從不曾求您任何事,今有一事相求。”

“你說。”蘇老爺從沒見過他這個兒子有如此激烈的一面,看來他所求之事必定極為重要。

“求爹爹別上吳家提親,大哥不可以娶阿慮。”

眾人嘩然,原來兩兄弟鬩墻,竟是為了一個女人。

站在假石後的吳慮一呆。這事竟與她有關?

“你們竟為了一個女人打架?”蘇老爺氣得怒聲質問。“好,很好,我讓你讀書,你是讀哪兒去了!大白日的,為了一個女人跟兄長打架打到池子裏。這幾年我對你不長進已經夠失望了,這會兒算是死了心了!要你這兒子有何用?成日無所事事,居然跟自己的兄長爭起女人?你馬上給我滾!滾出這個家,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

站在蘇老爺身旁的二夫人,蘇燦之母,聞言昏厥在地。

蘇齊欲上前相扶,卻被蘇老爺喝止了。

“你馬上給我滾,聽見沒有?”蘇老爺大吼。

蘇燦神情恍若石刻般的僵硬,他固執地緊抿著唇,雖不發一語,但絲毫沒有妥協的意思。

他怎么會生出如此固執的兒子?蘇老爺有些後悔自己把話說絕了,萬一兒子真的走了,他可舍不得真不要這個才華洋溢的兒子,因此又補丁一句:“沒考中狀元,我不準你再踏入蘇家。”意思是考中了,阿燦,你還是要回家吧!蘇老爺默默在心中補述。

“我不會上京應考的。”蘇燦淡然回道。

“你說什么?”蘇老爺語帶警告。

“我會離開這個家。”蘇燦神情堅決。

“難道你希望吳家姑娘嫁給阿齊?”蘇老爺威脅。

蘇燦心一震,無法背叛自己的感情。

“你不上京考試,情願在外頭流浪,難道要那吳家姑娘等你到年華老去?”

蘇燦心又一震。想起自己到了西北邊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萬一戰死在沙場,他能叫阿慮等他么?他根本不能給她任何承諾。

蘇老爺緩下語氣。“你既然愛著吳姑娘,就應該擔起照顧她的責任,讓她日子過得安穩,讓她在人前受人敬重,讓她不必成日想著怎么過活。聽爹的話,上京應考吧。”

“我……”一邊是他所愛之人,但另一邊卻是他好不容易盼得一展抱負的機會,教他要如何抉擇,老天為何要如此捉弄人?

“不,”一雙藕臂從後頭抱住溼淋淋的蘇燦,制止他說出終將悔恨一生的話。“讓大鵬展翅高飛吧!我誰也不嫁,等你回來娶我。”吳慮以堅定的語氣向在場所有人說出她的誓言。

“你真是傻子,”蘇燦握住她的柔荑,轉身面對她,苦笑道:“要是我沒回來,那豈不是誤你一世?”

吳慮眸中泛著淚光,卻笑得燦爛。“你不負我,又怎會不回來?我性子不耐等,所以無論你想做什么,都得快去快回,別忘了我在這裏等著你。”

她那含情的凝睇、強笑的容顏、孤絕美麗的神態,看得蘇燦情潮激涌,心魂欲碎。若他這一去結果是死在邊關呢?以她的性子,一定仍會苦等下去,教他怎么忍心?

“答應我,三年之內我若沒回來就放棄。”

她搖頭。

他放開她,殘酷地說:“我其實沒那么在意你。”

“你是愛我的。”

她如此肯定,他應該感到高興,可不知為什么,她說出這句話,卻讓他只感覺揪心的痛楚。

過去的日子,兩人之間相處的點點滴滴,那些融洽與喜樂,一幕幕在他的腦海中重現,增添了更多的下舍……

整個蘇府的人,圈圍著他們倆,看著他們一向喜愛的二少爺落得如此,也沒來由的一陣感傷。

蘇燦收拾心情,神情一斂。

他包裹住吳慮的雙手,將它們移至唇邊深情地親吻,他從沒想過兩人會是在這種難堪的場面話別,未來沒有她的日子,光用想的就讓他覺得心恍若被撕裂了;而沒有他的陪伴,她日子可熬得過?

像是要兩人深記彼此的愛,他不再偽裝,滿腔的愛意全顯現在臉上。那深情令吳慮心痛欲絕,也讓在場所有人動容。

怕無法再控制自己的情感,蘇燦放開吳慮,眼眸低斂,不再望她。他轉身走向雙親,雙膝一跪。

“爹爹、大娘,孩兒不孝,就此拜別。”見仍昏迷的母親,他嘆了口氣。“請轉告娘親,別為燦兒擔心。”

然後他起身,沒有回頭,連行囊也沒收拾,兩袖清風地走出蘇府大門。

蘇老爺沒想到事情會變得如此,偏說出的話又收不回來。他倔著脾氣不回應,以往都有阿燦的娘會出面緩頰,偏她又暈過去了;而阿齊的娘,對阿燦一向漠不關心……唉唉!眼見阿燦已離開,再無轉圜的餘地,他重重一哼,獨自回房生悶氣去了。

下人們漸漸散去,蘇齊走向形影單只的吳慮。

“吳姑娘,你不用擔心,至少阿燦終於向前跨步了!我會派人暗中護著他,絕不教他受點傷。”

吳慮幽幽一笑。“這就是你要的結果么?你果然將他逼走了!當初我怎會迷了心竅,也跟著你一起壓迫他?我真後悔。”

“誠如你所言,阿燦是鵬鳥,終有一天是要展翅的。”

吳慮無心再續話。“我走了。”

她沿著池塘走著,看著悠遊的白鵝。這些白鵝讓他們之間的關係起了變化,想不到多年以後,竟也參與了他與她之間的離別……

幾日後,蘇齊神情凝重地拜訪吳家。

吳慮相迎,急切地探問:“大少爺,可有阿燦的消息?”

蘇齊的擔憂全寫在臉上。“我派去的人,見阿燦走進府衙內,他們在外邊守了幾日,但阿燦始終沒再出現。忍不住上前向衙役相詢,但得到的答案竟是阿燦從沒到府衙。”

吳慮一臉驚愕地問:“怎么會這樣?他們可跟對人?”

“他們保證,千真萬確見到阿燦進了府衙。”

吳慮決定不再依靠蘇齊的人脈來探消息了,她動用自家的關係,透過一切可能的管道尋找,但蘇燦倣佛憑空消失般,從此再無音訊。

***鳳鳴軒獨家制作***bbs.fmx.cn***兩年後,西北邊關——大營帳外,曹將軍與諸葛軍師分坐磨盤兩側,正在下棋。

將領們圍在大帳邊,觀看棋局。棋局陷入膠著狀態,曹將軍眉頭深鎖,而諸葛軍師則是嘴角含笑,似是早已胸有成竹。

忽地,一軍官氣急敗壞地奔向大帳。

“稟將軍,不好了,方才咱們有軍士逃離兵營,投奔黨項人去了。”

周遭眾將領嘩然,軍士投向敵方,造成軍情泄漏,後果將不堪設想。

曹將軍臉色一變,但見諸葛軍師神色絲毫不受影響,傳訊的軍官見主帥不吭聲,以為沒聽到。“稟將軍,咱們有軍士逃離兵營……”

“你別嚷嚷,”諸葛軍師出聲抑止,然後低聲道:“那是我派過去的人。”

原來如此。在場將領全松口氣,又繼續觀看曹將軍與諸葛軍師對弈。

兩個時辰後,駐守前方軍士又來報。“稟將軍,咱們投奔黨項人的軍士,讓黨項人給殺了,首級丟回給咱們。”

諸葛軍師驀地大笑。“我只是略施小計,那黨項人竟然就陷入我的圈套裏。”

眾將領方明白,軍師並沒有派軍士投奔敵方,只是為了阻隔軍情泄漏給敵方,所以使出反間計,讓敵方混入軍中的姦細將錯誤的情報傳回去,殺了叛逃者,此為借刀殺人之計也。

曹將軍咧嘴大笑,佩服道:“軍師,有你助我,如得百萬大軍。”

諸葛軍師溫溫一笑,勝利對他而言如同下盤棋,再也興不起內心任何漣漪。

他記挂的是在遠方,那個有雙慧黠的瞳眸、常帶著似笑非笑神情、隨時準備調侃他的小人兒。

他對她的思年,日復一日,與日俱增,已經到了魂牽夢縈的地布。他有滿腔的話想對她訴說。她這兩年可好?可想念他?可還愛他?他沒法兒捎信給她,她可會怪他?可會忘了他對她已稠得化不開的情?

“軍師,該你了。”曹將軍催促。

他收起相思,取棋子衝破對方重重包圍,如入無人之境地直取核心。“將軍,你輸了。”

對弈結束後,諸葛軍師隨曹將軍回到大帳裏。

“阿燦,下回對弈,你好歹也讓我贏上一回。”曹將軍抱怨。“老是在部下面前輸棋,臉上挂不住啊。”

“將軍,你又泄漏我的身分了。”諸葛軍師提醒。

“你放心,這帳內只有你我二人,外頭又戒備森嚴,我看連一只蒼蠅也飛不進來,諸葛軍師就是蘇燦的事,除了我,沒有人會知道的。”

蘇燦抿嘴一笑,也懶得多辯,他走向地形圖前,望著黨項人的扎營區思索。

“說實話,當年常挺之大人將你薦於我時,曾說你是這場戰事致勝的關鍵,所以為了防止橫生枝節,打一開始就對你的身分保密,甚至連家書也禁止往來;已經兩年了,難道你不思鄉么?在家鄉沒有等你的人兒么?”

蘇燦心一緊。腦中浮現那清冷的眼瞳、絕美的容顏,分離時她不舍卻仍放開他的凄楚神情,那情景恍如昨日,勒緊著他的心,讓他一想起就錐心刺痛。

他的小人兒啊……

“阿燦?阿燦?”曹將軍推推他。“想啥想得傻了?”

“唔……”蘇燦回神。暗下決定,他一定要盡快解決與黨項族的戰事!

他等不及三年後才能再見到阿慮,而唯一的解決之道,就是他一定要讓這場戰事提早結束。

一想到再見佳人時,兩人自此永不分離的情景……他胸口一熱,鬥志激昂。

“將軍,我有條計策……”

***鳳鳴軒獨家制作***bbs.fmx.cn***順昌府的滿庭芳客棧仍如以往,日日賓客滿座。

這裏的當家原本是吳極,但聽說他到京城認親去了,因此,現在吳家的產業全交給唯一未出嫁的老五吳慮管理。

吳慮走出船塢的包廂,沿著回廊走向大廳。

一年多前,她命人打造了這幾艘船,將它們停泊在主客棧的外圍河畔上,不但成了客棧的景觀之一,船艙上的包廂更是日日客滿。

她唇角漾出一抹幽忽的淡笑。她憶起這點子,還是當年阿燦與她比對句時,她取巧勝了他,央他陪著她出城見識河畔酒坊時,所想出來的。

歲月一晃,已過了兩年,吳家兒女全各自嫁娶了,如今只剩下她形影單只,益發想念起有他陪伴在旁的那些時日。

兩年了!他為何音訊全無?他或許對人疏離冷淡,但絕不會如此待她的。既然如此,那他人到底在哪兒?他可還記得家鄉有個人像傻子般的等著他?難道他一點都不思念她嗎?還是他已變心做了薄幸郎,抑或是發生了不測……

不!她下意識地搖頭。

不要再胡亂猜測了!她告訴自己——再熬一年!她只要再熬一年,他就會回到她的身邊。這是他給她的承諾。

她回到客棧大廳。

管事迎上前,指指大廳靠窗的角落。“五姑娘,蘇家大少正在用膳呢!”

“知道了。”

吳慮走向蘇齊。這兩年為了尋蘇燦的蹤跡,她不得不與蘇家大少保持聯係。

“你不是嫌咱們客棧賣的酒菜是在搶錢,還來吃?”她在蘇齊對面落座。

“我今兒個來,是有個消息賣你,所以這桌酒菜算你請了。”蘇齊一副商人嘴臉。

“阿燦的?”吳慮心一緊,不跟他計較飯錢的事了。

“嗯。”

“好,你說。”只要是阿燦的事,就算要她在滿庭芳辦流水席都無所謂,何況是區區的一桌酒菜。

“當年咱們不是在府衙前追丟了阿燦?”見吳慮點頭後,蘇齊續道:“雖說府衙對阿燦的行蹤一律否認,但最近我有個朋友從京城下來,說去年他在京城裏似乎又看見阿燦,他被軍隊官兵簇擁著進官口,就不知道他有沒有看錯。”

“阿燦怎會被軍隊簇擁著?”吳慮滿腹疑問。“這怎么想也不可能,這消息的可信度令人懷疑。”

蘇齊也是這么想的。

吳慮立即盤算起來,既然消息沒用,那這一桌酒菜請了他還真不劃算。她故作深思道:“不過,我倒是可以讓人去打聽這消息是否真確,只是,那人當然是要些……”她伸出拇指與食指搓了搓。

“銀子事小,找阿燦重要。要多少?我出。”蘇齊根本沒發現已上當。

吳慮算算桌上的酒菜。“十兩。”

蘇齊當場拿出兩錠銀子。“是哪個人?我可認識?”

吳慮收起銀子。“是我姐夫。你忘了我姐夫們可是個個有來頭的,之前是阿燦沒消息,我也不便擾他們幫忙尋他,現在既然有眉目,我飛鴿請他們替我查查。”

“既然是你姐夫,你做什么要收我銀子?”蘇齊不解地問。

吳慮努努嘴。“飯錢。”

“這些酒菜也不到十兩啊。”他心疼地計較。

“總要賺些利息。”

“你當真是……”見她說得毫不羞愧,蘇齊搖頭。

滿庭芳外,震天的鑼鼓聲忽地響起,替府衙報信的小廝衝入客棧大廳。

“咱們鎮守在渭州的曹將軍與諸葛軍師大敗黨項族,將他們打得潰不成軍,黨項族已向朝廷求和啦!聖上龍心大悅,命邊關將士回京,要論功重賞。”

這消息一放出,滿庭芳裏所有賓客全歡欣鼓舞,舉杯同慶。

“李管事,”吳慮也樂得同歡。“替每桌貴客送上一壺酒,滿庭芳請客。”

眾人更是歡聲雷動。

“送酒?你不心疼?”蘇齊方才損失了十兩,不是滋味地問。

“國家大喜,豈會心疼?若曹、諸葛二位將士到順昌府,我必定盛情招待。”

蘇齊讓嘆道:“我聽說那諸葛軍師並不姓諸葛,是因為他在戰場上運籌帷幄神準如諸葛孔明,因此才以此名相稱。”

吳慮接口。“沒錯,聽說是因為諸葛軍師屢戰屢勝,逼得黨項人下了格殺令,派了許多姦細潛入,說要對諸葛軍師的家人不利,以擾亂他用兵的思慮,所幸朝廷一開始就對他的出身極盡保密,因此這些姦細只好無功而返。”

“這兩年,常聽見他如何用計騙得黨項入團團轉,讓敵軍吃盡苦頭,他在朝廷尚未有封號,看來這次聖上肯定會重賞他了。”蘇齊語氣滿是佩服。

吳慮靜默,心情忽地低落了,無意再接續話題。

整間客棧鬧哄哄的,全搶著打探這場戰役,諸葛軍師是如何用兵於彈指之間。

吳慮臉上雖強露笑意,與眾人共同歡慶國家喜事,但她心裏卻又想起那個不知所蹤的人……

阿燦究竟到哪兒去了?難道真要她熬滿三年的相思么……

第九章

今年下第一場冬雪之前,吳家的手足全回到順昌府。

他們所居住的“吳家花園”,頓時熱鬧起來。

雖是團圓,但今年卻不同以往,原來她的手足不是六人,而是七人。

吳老爹當年偕同身懷六甲的妻子到京城時遇上盜匪,妻子難產而亡。當時吳老爹攜幼子吳極而回。可其實吳極也是雙生子,只不過回家的路途太遠,吳老爹沒法子攜兩名幼兒回鄉,因此只好將雙生子的妹子,托付給京城的常家照顧,也就是常挺之的雙親收養。

現在他們最小的妹子常寶貝……不,是吳寶貝,也認祖歸宗了,正一一的見過姐姐、姐夫們。

整個大廳鬧哄哄的,吳慮唇角帶笑,坐在刻有浮雕的樺木椅上。

她雖性子清冷,但卻喜歡與家人相處在一起的感覺。見大姐夫敖敏軒起身走向廳外,她抓緊機會跟在後,正巧聽見他吩咐門外的丫頭取襖過來讓女眷們披上。

“大姐夫。”她輕喚。

敖敏軒回身。“阿慮,是你。外頭冷,怎么跑出來啦?”

“前些時候,我曾請大姐夫幫我查查蘇燦下落的事……”

“嗯。”敖敏軒點點頭。“你說有人在京城看過蘇燦,不過查蘇燦行蹤這事兒卻有些蹊蹺。我在京城花了許多功夫,竟完全得不到任何相關的消息;倒是你二姐夫在關外獵馬時,曾見過咱們的遠徵軍繞道。他遠遠觀看,眾兵護衛的騎士裏,似乎有見到與蘇燦相似的身影。他說他與蘇燦當年只有過一面之緣,遠徵軍裏的那人又是披著戰袍,所以他也沒把握所看到的人就是蘇燦。”

“嗯。”吳慮有些意興闌珊的回應。“應該不是他,他一個文人,怎會跟遠徵軍扯上關係?”

“阿慮,你的心要放開些,”敖敏軒勸道:“蘇燦答應你三年,他一定會遵守承諾。姐姐們很關心你,知道你平時是強顏歡笑,本以為讓你事情忙些,日子一晃,時間也就過了,可你卻是越來越靜默,希望你要寬心些,別讓她們擔心了。”

兩年多的思念,壓抑的情感,因敖敏軒的一席話,吳慮終於崩潰了。

“天!我好想他……”她雙手搗著臉,卻止不住泛流的淚水。“他為何一點訊息也不捎來?是把我忘了?還是……有了意外?教我怎么放心得下?急得我日日寢食難安。我也想放寬心啊!可見到蘇家大少,那相似的五官讓我想到他;見二姐夫爽朗的笑容,也讓我想起他總是帶笑的神情;三姐夫的學識淵博,我立刻聯想到他也是這般好學不倦;就連看見士元哥,我知他與阿燦一向交好,忍不住又想起他們倆把酒言歡的情景。我日裏想的是他,夜裏夢的是他,可他卻像是斷了線紙鳶,教我怎么辦?”她低聲地啜泣。

一雙溫暖的柔荑從後環抱著吳慮,接著又是一雙、一雙……

吳家姐妹將吳慮圈抱在溫暖的懷裏。

“乖,別哭,咱們不等阿燦回來了……”吳雙撫慰吳慮。“咱們要更主動地去尋阿燦。今兒個天晚,等明兒個我飛鴿給你姐夫們的商行、各處莊園,重金尋阿燦,總有人記得曾見過他的蹤跡,咱們就來個抽絲剝繭,務必找到他為止,這樣可好?”

“大姐……”吳慮埋在吳雙懷裏痛哭。“我……我……”

“好啦,大姐是知道你的,待找到阿燦,姐姐們定會好好地教訓他一頓,竟敢將咱們家的老五惹哭,他皮在癢了。”

吳慮聽了破涕為笑,但吳家的女婿們個個都打起哆嗦。

這個蘇燦實在不知死活,前頭已經有四個男人讓他借鏡了,他竟還敢惹毛吳家女兒。

“咱們回廳裏吧,外邊冷。”敖敏軒怕妻子體質弱,凍著了身子。

吳家女兒簇擁著吳慮欲進廳,吳家的管事卻慌慌張張地奔來。

“大小姐,請稍等。”

“怎么啦?”吳雙問道。

眾人也跟著回頭。

“開封府尹常挺之大人來了。”管事稟報。

“他不跟咱們一起南下,卻又隨後追來,又在玩啥花樣了?”吳家老二吳情不滿地嘀咕。

“我是來出公差的。”常挺之清朗的嗓音從雪地裏傳來。

“你又假公濟私啦?”吳情嗤道。

常挺之率先走向大廳。“先進廳接旨吧。”

接旨?

眾人面面相覷,收起玩笑之心,一起進廳。

“這聖旨是給五姑娘的。”常挺之站在正堂處說明。

大廳裏忽地鴉雀無聲。

“挺之,你在開玩笑么?”敖敏軒笑道:“聖上怎會識得阿慮?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玩起假傳聖旨的遊戲?”

常挺之取出卷軸,那絲綢錦織品,上頭用朱砂、石綠、孔雀藍等多種顏色繡出的金龍標志,再容不得眾人懷疑。

吳慮上前,同眾人齊跪在地上。

常挺之攤開卷軸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日——朕查順昌府吳慮尚未婚配,令開封府尹常挺之即刻護送到京,擇期與常勝侯結為良配。欽此。”

聽完旨意,吳慮癱軟地跪坐於地。

常勝侯?他不就是聖上剛賜給諸葛軍師的封號么……

她不識得他呀!

“五姑娘,聖上作的媒,是天大的榮寵,你快接旨吧。”常挺之已將聖旨卷回軸狀,笑嘻嘻地遞到吳慮眼前。

吳慮搖頭。

常挺之又將聖旨移近她一些,催道:“快接旨吧。”

她再搖頭。

“五姑娘?”

“不……”吳慮終於開口。“我不嫁!我死也不嫁!”她踉蹌地奔出大廳。

***鳳鳴軒獨家制作***bbs.fmx.cn***吳家籠罩在一層愁雲慘霧之中。

吳家人全聚集在蓮苑的廳內,吳慮頹然地坐在貴妃椅上,吳憂緊靠在一旁相陪。

唉!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

“聖上怎么突然作起媒來了?挺之,你知道內情么?”敖敏軒問道。

常挺之搖頭。“不可說。”

“那他怎么知道阿慮的?”吳情問道。

常挺之再搖頭。“不可說。”

“以常勝侯所立的功績而言,聖上要婚配,也一定會詢問他的意願。他要娶任何一位貴族之女都隨他選擇,怎會同意娶個尋常姑娘做婚配?”換吳雙開口。

常挺之仍是搖頭。“不可說。”

吳極不耐煩地嗤道:“常大人,你這也不可說,那也不可說,那你總可以說說那常勝侯是哪裏出身?他姓啥名啥?家在哪兒?生得啥模樣?高矮胖瘦?總要讓咱們有個底吧!”他是家中唯一的男丁,卻保護不了家人,不由得著急了。

“各位,”常挺之躬身作揖。“你們別為難我啦,那常勝侯的身分,聖上當初已下了封口令,雖說黨項族已向咱們投降了,但聖命尚未收回,我說了豈不是忤逆聖意。我只能說,常勝侯的人品無話可說,反正五姑娘嫁他,一定會滿意的。”

“我不嫁。”吳慮語氣雖淡漠,但卻不容置疑。

“五姑娘,你不能抗旨。”常挺之警告。

“那殺了我吧。”她神情堅決。

“殺你事小,只怕你吳家滿門受累。”

此話一出,吳慮憤恨地瞪向常挺之,不只是她,吳家大小全用怪罪的眼神睨他。

常挺之從沒有這么裏外不是人。好歹他也是輔佐聖上治理國家的朝臣之一,怎么卻落得如此待遇?

吳慮牙一咬。“好,我嫁。”

“阿慮,別答應,咱們定可以想出法子……”所有人驚呼阻止。

“好,咱們明日便起程。”常挺之連忙訂出時間。

“知道了。”吳慮神情漠然。

常挺之轉向眾人,一副大事終於底定的模樣。“你們要是不放心,也可以一道去,一路上也熱鬧;你們放心,五姑娘嫁給常勝侯是絕不會後悔的。”

吳慮一點也不心動,她凄然苦笑。“我累了。”

眾人知她心緒低落,也不擾她,起身離開了。

送家人離開蓮苑後,吳慮回到內室,她從櫃子裏取出卷軸裏的宣紙,攤開在桌子上。

大鵬展翅這四個字是當年蘇燦在無心之中送給她的第一份禮物。

落在紙上的筆法厚勁有力,有顏筋柳骨之魂,她一直舍下得賣。

“阿燦……”她喃喃低語。“你一心想振翅高飛,可有想過兩年多前,你一展翅的剎那,就注定咱倆再無相見之日?聖命難為,我為情而死事小,連累家人事大,只好待拜了堂,遵從聖令之後,洞房花燭夜正常勝侯跟前以死明志,那也算是對得起你了……”她幽幽一笑。“可當我死時,你在不知名的遠方可會有所感應而心痛?會悔不當初么?”

夜風吹開了窗欞,月光下雪花紛紛飄落。

雪景美麗,吳慮卻只感覺絕望與心寒。

***鳳鳴軒獨家制作***bbs.fmx.cn***兩個月後——吳家一行人路上磨磨蹭蹭地拖延,終於還是到了京城。

當初吳極到京城與吳寶貝認親時,曾考慮出嫁的姐姐們都住在京城,因此便在此買下一座宅第,此刻正好用上。

吳慮本來話就不多,離開順昌府後,她更是靜默了。

吳憂當然是寸步下離的守在吳慮身邊陪伴。

“慮,姐夫已央常大人幫忙,安排覲見皇上了。”吳憂打開吳慮帶來的衣箱,將裏頭的衣衫一一取出來放妥。

“嗯。”吳慮輕應,根本不敢抱多大的希望。

“咦……這不是我釀的百日醉么?”吳憂彎身從箱子裏拿出一盅白玉酒瓶。

吳慮一驚,急上前搶回瓶子。

瞧她慌亂的模樣,吳憂生起懷疑。

“慮,你拿這酒來要做啥?這酒尋常人只要飲了三杯,便會醉上百日;就連咱們倆酒量好,喝下這一盅也會醉得不醒人事。你……”

“憂,你別管,這酒我自有用處。”吳慮神情透著怪異。

“難道你是要用它來灌醉常勝侯?”吳憂脫口問道。

她的話讓吳慮找到個好借口。“是……是啊!若他來訪咱們,我就用這酒灌醉他,又可拖上三個月了。”

“原來如此。”吳憂才要相信吳慮的說法,卻又發現問題了。“可也不對啊!萬一常勝侯要是不來訪,直接將你娶進門又該如何?”

“那我就在洞房花燭夜灌醉他,等他醒了,再灌醉,到時憂啊,你就要幫我送些來了。”

吳憂聽得格格嬌笑,雖明知慮用這方法根本不是長久之計,但至少她願意想法子對付,好過一路來的悶不吭聲、死氣沉沉。

“沒問題,果真如此,我負責快馬送酒給你。不過慮,你不用太擔心啦,姐夫們一起進宮面聖,他們一定能說服皇上收回成命的。”

吳憂正勸慰著吳慮,吳極卻氣急敗壞地奔入房裏。

“這下子糟了!”他連聲喊。

“吳極,你做啥毛毛躁躁的?”吳憂罵道。

吳慮見吳極那焦急的模樣,升起一抹不祥的預感。

“姐夫們回來了……”吳極搖頭頓足的道:“他們不進宮還好……聽姐夫說聖上一見到他們,完全不讓他們有開口的機會,只歡喜地說反正家眷都到齊了,擇日不如撞日,命公公們今夜便備好鳳冠嫁紗,並要宮女們伺候好阿慮後,立刻送進宮裏,明兒個在大慶殿讓常勝侯跟五姐成親。”

吳患腿一軟,跌坐在床沿。

萬事休矣!

吳雙等一行人跟著進房。

“阿慮……”

吳慮抬眸,強顏歡笑。“大姐,沒關係的,想不到今夜是咱們家人相聚的最後一夜……”

“胡說!”吳雙語帶譴責。“難道嫁給那常勝侯,就不準咱們探望妹子了?”

“是我糊涂了……”吳慮依依不舍地望著自己的手足,一一瞧個仔細。“不過今兒個就讓阿慮再任性一次吧。”

眾人也不知該如何再安慰吳慮,此時府裏的管事已來通報,說宮裏的公公送鳳冠嫁紗來了,而隨行的宮女則來打點新嫁娘的一切。

宮女們全進了吳慮的房裏,開始忙了起來,吳慮挺直地坐在梳粧鏡前,任由宮女為她挽面、凈身、蔥指涂上蔻丹……

是呀,她要展現出自己最美的一面,然後……

獨赴黃泉。

***鳳鳴軒獨家制作***bbs.fmx.cn***翌日——皇上主婚,眾朝臣齊聲恭賀。

當吳家一行人看見新郎倌常勝侯時,頓時恍然大悟,終於放下心了。

戴著鳳冠的吳慮被喜帕遮著,看不見周遭的景象,當然也看不見新郎倌的模樣,她只能抓著同心彩帶,跟隨素未謀面的男人,緩緩地走著,接著,她被輕扶著上轎,直出東華門,送進侯爵府第。

侯爵府第的喜婆及丫頭接手,將她帶入喜房。

吳慮只聽得一陣窸窣聲後,房間安靜下來。

她靜靜地坐在床沿,小手握緊已讓她的體溫溫熱的百日醉。

她就要死了!

不管是割腕、抹脖子、插心口,這些死法都無所謂,只要再一會兒,一切都過去了……

半刻鐘後,沒再有旁人進房,她扯掉喜帕,頭一仰,將百日醉一口飲盡。

憂以為這酒是要灌常勝侯的,其實是她不想讓自己痛苦地等待死去,因此決定讓自己在醉醺醺之下赴黃泉。

呃!

從昨兒個開始,她便沒再進食,酒一喝,立刻不文雅地打了個嗝,從懷裏取出利刃,想了想,她決定一刀插進胸口,然後一了百了。

“阿燦,來世再見了。”

她雙手握住利刀,忽地聽見外頭響起一陣喧嘩,由遠而近。

“侯爺,您怎么回來啦?宮裏的喜宴正要開始呢!可是等不及要見新娘子了?”喜婆笑道。

門外,男子輕笑。

這笑聲……吳慮渾身一震。

她在做夢么?還是醉了?

她踉踉蹌蹌地坐回喜床,胡亂地拿起喜帕蓋住鳳冠,房門正好打開。

“侯爺,請掀喜帕。”喜婆遞上玉如意。

不知常勝侯做了什么表示,吳慮只聽喜婆笑嘻嘻地道——“是,小的這就告退,春宵一刻值千金,祝侯爺及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吳慮聽見門開了又關,屋內寂靜下來。

沒一會兒,她瞪大眼,從喜帕下看見男人的紅袍黑靴走入她的眼簾。

玉如意伸向她,勾住喜帕,緩緩地掀開。

她也緩緩的抬頭。

那日也思、夜也想,英氣的濃眉、似笑非笑的眼眸、俊挺的五官……

她眸中泛起薄霧,更看不清了!這下可能是真的……她一定是醉了,她在做夢……

只見常勝侯俯身漸漸地朝她靠近,接著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蘇燦開口:“阿慮,我來娶你啦!”

第十章

紅紅的燭光印在吳慮白玉無瑕的臉上,鑲滿珍珠的鳳冠下,是泛著粉紅的雙頰,華麗的嫁衣包裹著窈窕的身段……

蘇燦眼神一暗,從沒見過吳慮如此傃麗的模樣。

絕色佳人,端坐在喜床邊,這情景狠狠地撞擊著他的胸口;而一想到他終於得到希冀多年的寶貝,就令他全身血脈賁張,激動得渾身輕顫。

為了理想抱負,他選擇遠走邊關,用盡心機與敵軍對戰,最終以“智”贏得勝仗。

班師回朝後,為了她,他婉拒了聖上欲將公王許配給他的美意,只求抱得心愛的美人歸。

最後,他唯一的請求是請聖上主婚,讓他倆有個最榮耀的婚禮。

完婚後,他再耐不住相思,一刻也等不及了,丟下滿朝文武百官的祝賀喜宴,不在乎面對下人們的取笑,立刻回到府第。

現在面對面子,他貪婪地望著她,但仍不滿足!她的美,只讓他更沉不住氣。

他想緊緊地抱住她再也不放手、想熱烈地擁吻她直到天荒地老、想……

“阿慮……”他俯下身,取下她的鳳冠。

吳慮螓首微揚,望著他的臉緩緩貼近自己。

是阿燦……

他是真的嗎?

她等著他接近,她要再看清楚一些,她要知道這是醉了還是做夢?她伸出柔荑朝他接近。

啪!

突然,她狠狠地拍向他的雙頰。

“哎呦……”她出乎意外的舉動,讓蘇燦唬了一跳。

吳慮感覺到暖暖的體溫、熟悉的味道、思念已久的臉龐……

“不管你是真是假,別再離開我了……”吳慮狠狠地撲向他。“是我死了么?那把利刃已經插進我的胸口了么?”她如遇浮木般的緊摟著他,拼命地在他臉上吻著,似乎只有這樣做,才能稍稍慰藉她思念成狂後已絕望的心。

蘇燦瞥見掉落在喜床上的匕首,心一驚。

“你要做啥傻事?”

吳慮搖頭。“不重要了……”她吻他的眼、他的頰、他的唇。“已經不重要了……”

蘇燦一察覺她原先的打算,心不由地開始顫抖。

“這怎么會不重要?”他想扯開她摟緊的藕臂,要將事情問個明白。“你方才要做啥?你拿匕首要做啥?如果不是我早一步來,你……”他再也說不下去了,也不敢再想!不敢想象萬一遲了一步,會發生什么事……

他差點失去她。

他真心感謝上蒼!讓他因耐不住相思,拋下了滿朝的賓客偷溜回府,阻止了她做出傻事。

“你怎么可以這樣待我?”他嚇得丟了魂,搖晃著她大吼。“你怎么可以不問問我,就擅自決定自己的命運?”

聽見侯爺在怒咆,喜房外的喜婆、丫頭及經過的小廝全停住腳。侯爺待下人一向親切,府裏要是有客來訪時,他也總是溫文有禮。但現在,侯爺居然在大喜之日對夫人大聲斥喝!

眾人面面相覷,喜婆急忙去尋救兵。

“我不知道你去哪裏了……”吳慮癡望著他,她雙臂被他鉗住,無法再親近他。她拼命地眨眼,仍不相信他就站在眼前。她是不是醉得厲害了?瞧他盛怒的神情,他從不曾拿這模樣待她,這么看來她是醉了……

哦!那壞事的百日醉!她真後悔飲了它,害她此刻分不清真假。

“當初聖上為了防止黨項人對我的親人不利,以亂我的心智,所以對我的身分下了封口令,因此我才沒有辦法捎訊息給你:如今已於黨項族和議休戰,雖聖令未除,但常大人攜旨意上你家提親,難道沒有告訴你,常勝侯就是我么?”

吳慮搖頭。她覺得現實與夢境似乎重疊了!因為若是夢境,阿燦怎么會知道是常挺之大人上吳家宣讀聖意?

“他沒說?”蘇燦語帶不滿。常大人平時就是靈活變通之人,是何原因讓他變得這么不通情理了?

“沒關係的……”吳慮柔聲勸慰。“只要你回來了,我再也不計較其它。”

她心胸何時變得如此寬大了?蘇燦納悶。

她變了!變得好溫柔,這樣溫馴的一面他幾乎不曾見過,是她的性子改了?還是她已嫁他為妻之故?

他發現她雙頰暈紅,這才注意到從她身上散逸著一股醉人的醇香。

“你喝醉了?”

她搖頭,笑容凄凄。“我是不醉的,即便是百日醉那酒,也只是讓我微醺而已,它讓我比較不會那么痛苦……”

蘇燦聽了又是一驚,既心疼又生氣。“你怎可以做傻事?怎可以!”

吳慮掙脫他的鉗制,藕臂再度緊環向他。

“如果傻可以讓我因此與你相見,那就讓我繼續做傻子吧!”她輕啄他的頸項,印下綿密的細吻。

那麻癢銷魂的感覺不斷地誘惑著蘇燦的感官,他忍不住微仰起頭,陶醉在她熱情的親吻中。

兩年多的相思,她的主動令他受寵若驚,他一向引以為傲的自制力瞬間崩潰。

天,他是多么的愛她!

在風聲鶴唳的邊關,數不盡有多少個夜晚,他在夜裏輾轉難眠,不斷地反問自己,他為了一層長才而丟下心愛之人,到底值下值得?

有多少回,他必須要用嚴厲的言語來斥責自己,才能壓下想半途而廢之心。

他想她!想得幾乎失魂掉魄。而現在,他終於得到她了!

聖上指婚,他終於娶得美嬌娘。

想到此,他胸口一熱,再也止不住那澎湃愛意,他化被動為主動,熱切地吻上她。

他的吻如此灼熱,那感受太真實了,讓吳慮有些迷惑。

“阿燦……”她螓首微微後退,疑惑地打量他。

“怎么啦?”他溫柔地笑問。

“真的是你?”

他抿嘴一笑,俯身輕啄她。“真的是我,你嫁給常勝侯蘇燦,是我請求聖上主婚,用十六人大轎將你請抬進侯爵府,讓全天下的人全恭賀咱們。”

吳慮投入蘇燦懷中,玉頰感受到他溫暖的體溫,耳聽他沉穩的心跳,終於漸漸相信這一切不是幻覺,她所嫁的夫婿真的是蘇燦。

“你讓我等得苦……”她一語道盡這兩年多來,日以繼夜的思念,加上以為自己將被迫嫁給不愛的男子的煎熬、委屈與哀怨。

蘇燦胸口漲滿了萬般柔情。她極少如此真情流露,而這份真情,她寄托於他,叫他如得珍寶,恨不得回報給她滿還要再滿的愛。

“全是我的錯,你罰我好了,我甘心受罰。”他不知該如何請罪,一心只想彌補她所受的苦,重拾她臉上的笑意。

他那傻性子,使吳慮忍不住噗哧一笑。“你已經是侯爺啦,我怎么罰你?”

“阿慮,你今兒個真美……”她的笑傾國傾城,教蘇燦看得癡迷忘我。

“意思是以往不美啦?”直到此刻,吳慮才開始有了當新嫁娘的喜悅,她愛冷削人的性子漸漸恢復了。

“不不……”蘇燦連聲否認。“你一直都很美、很美的。”

“傻子,說啥都信。”吳慮俏臉一紅,轉身背對他低笑。

蘇燦從身後圈抱著她纖細的腰肢,在她耳邊呵氣低語。“也只有你敢說,將黨項人打得落花流水的常勝侯是傻子。”

“你別呵我氣,怪癢的。”她笑著閃躲。

“我摸你小腳也說癢,跟你認真說話,你也說癢,是拿我當蚤子么?”他又欺近她的雲鬢。

“原來你是常勝侯蚤子。”她取笑道,推開他的臉。

“好哇,既然我是蚤子,那就不用懂什么禮數了。”他雙臂一曲,攬腰將她抱起。

吳慮輕呼,攬住他的頸項。“你要做啥?”

蘇燦溫柔地將她放入喜床上。黑瞳閃著異彩,熾熱灼人,直勾勾地望著她。

吳慮讓他看得臉紅心跳,容顏染上紅霞。

“你要做啥啦?”她羞赧輕問。

蘇燦緩緩地俯向她,對著她的傃唇回答:“我要吃了你。”

他緩緩吻上她的唇,那觸感教吳慮微微發顫。

“阿慮,你在發抖?”蘇燦一手撐在她的耳側,不讓自己的重量壓迫她;順著她的嫩頰一路輕啄至她的唇角,另一手環上她的柳腰,來回撫摸,恣意地感受她動人的曲線。

吳慮定住他不乖的手,朝他展顏僵笑。“我……我有點……”

“緊張?”蘇燦揚眉取笑。“我的阿慮會緊張?”

“誰說的?”吳慮嘴硬否認。“我只是有點……嗯嗯……我還不累,不想睡……不應該現在就躺在床上。”

“好極了!”蘇燦側身將腿壓向她雙腿之間,雙手與她的十指交纏。“我也不想讓你睡呢!”他含住她的耳珠。

吳慮感覺到他的舌在她的耳珠上畫圈圈,一股顫栗從腳趾蔓延而上。

“不……不要……”

“不喜歡這樣么?”蘇燦在她的耳邊啞聲低語。“那這樣呢?”他順著她的耳輪挑逗。

酥麻的感覺竄流過吳慮全身,她覺得自己的心就快要蹦出胸口了,忍不住低吟,她立刻用力地咬住唇,不想再聽見這令人羞赧的聲音。

她那模樣令蘇燦銷魂。“別咬,我可舍不得。”說完,他封吻住她的唇。

他動情地撫摸著她,由輕柔漸而激情,由試探進而熱烈……

吳慮嘆息,任由他分開她的雙唇,讓他饑渴的舌探入她的嘴內,他在她的檀口內極盡愛撫,讓她忘了羞澀、忘了矜持,只想順從他的需求,以雙臂圈抱他的頸項,讓嬌軀拱向他。

“阿慮……天!你知道為了這一刻,教我癡癡念念的等了多久么?”她生澀卻又性感的凰情,幾乎使蘇燦抓狂。

吳慮不敢看他,半垂的眼睫在她酡紅的頰上映出兩道陰影。她驚慌、羞怯、喜悅,還有些些的期待,而這一切的感受全化作渾身的輕顫。

蘇燦輕柔地解開她的嫁衣,像憶起什么似的,他忽地起身,倒了兩杯酒回來。

“咱們還沒喝交杯酒呢。”他坐在床沿,遞一杯給她。“喂我。”

吳慮將酒杯端到他嘴邊。

蘇燦搖頭,舉起自己手中的酒。“這杯是你的,”然後他一飲而盡,接著吻上她,將口中的玉液讓她飲下。“來,換你。”

吳慮覺得這回她真的醉了!這是一杯就醉的酒。“哪有人這么喝交杯酒的?”她抗議,俏臉紅撲撲的。

“你想反悔?”蘇燦無賴地仰躺床上。“要喝了交杯酒後咱們才是夫妻,這是聖上指婚的,反悔不得,快快快。”

吳慮真想將整個酒杯全灌入他的口裏。

但這念頭畢竟只是一閃而逝。因為這個男人為了不忍她熬三年,是怎么拼命地贏得勝仗,她就順了他這次吧。

她飲盡杯中物,鎖住他的眼,連眨眼也不願意,緩緩地向他靠近。

蘇燦專注地凝視她,隨著她的動作,眼裏燃起一股抑不住的欲火。她正將自己交給他……他最愛最愛的……親密愛人……

吻觸上他。

柔軟、小心地將瓊漿送入他的口裏。

他像個極盡饑渴的人,不斷地向她索求更多,又怕嚇著她,想按捺住自己的急躁,但最後只是徒然。

驀地,他將她抱滿懷,利落地翻身,狂風暴雨般地吻她。

吳慮來不及驚呼,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的吻渴切、狂熱,他的手在她的身上探索、挑逗。

她心底升出一股陌生狂熱的渴望,呻吟著將自己更貼向他。

他探入她的衣領,撫摸著她的肩,順勢將衣衫全褪下了。

吳慮羞得埋入他的懷裏,他吻著她的纖頸一路滑向她的裸背,讓她的美完全呈現在他的眼前。

“不許看。”她遮住他的雙眼。

他輕咬著她的玉手,直到她發癢笑著縮回手。聽見他猛抽口氣,她發現他一雙眸子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她,欲火熊熊。

“天!”他嗄聲低喘。

吳慮驚慌地想遮掩自己,但他不讓,他恍若著了魔,好似用眼神就能吃了她,她被他看得全身悸動不已。

“阿燦……”她無助輕喚。

“別怕,有我在呢!”他如珍寶般地溫柔撫觸她。

可她怕的正是他呀!吳慮有些失笑。

為了安撫緊張的她,他在她耳邊訴說著令人臉紅的愛語,他的巧手在她身上引燃了一簇簇的火花,激起陣陣的顫栗傳遍她的全身。

她不害怕了,忘情地呻吟,也開始回吻他,換她好奇地探索他,脫了他的衣服,觸摸上他堅硬的胸膛、結實的肌肉,她繼續往下……

蘇燦抓住她的手,沒有辦法抵抗她的攻擊,他想要她,現在。

“慮,我……”他痛楚地喘息。

吳慮感覺到他挪動身軀,來到她的雙腿之間,然後……堅硬的感覺……抵著她——“不……”她搖頭,臉紅得像只熟透了的蝦子。“這要做什么?”羞死人啦!

“慮,求你……”他完全沒了帶兵打仗的氣勢,正可憐兮兮地哀求她。

他求她啥呀?她不懂。可是……哦!他這模樣她怎么忍心拒絕?

“那你小心一點。”她天真地警告。

接著,一記剌痛貫穿了她。她尖叫,槌打他。

“阿燦,你弄痛我了,我方才不是才要你小心點么?你這混蛋!”

“噓……”蘇燦不斷地親吻她。“對不住……對不住……”

“快滾開。”她像斥喝書僮般的斥退常勝侯。

“慮,我知道你痛,我發誓,只有這一次,這是咱們行夫妻之禮的必要階段。”他急急地解釋。

這一說讓吳慮想起從前跟雙生姐妹吳憂在無意間看過的春宮圖,她俏臉一紅,再也說不出話了。

“還痛么?”蘇燦審視她的神情。

她搖頭,不敢看他,蔥指在他的胸膛上輕輕地戲玩。

蘇燦緩緩地往後退。

“唔……”吳慮緊張地抱住他,指甲陷入他背上的肌肉裏。

“別怕,感受我。”他再度的往前衝。

腹內的膨脹感使吳慮忍不住嬌吟,猶豫地配合著他的律動。

雖說只是一絲絲的鼓勵,但對蘇燦而言卻是如獲特赦。他抱緊她,對她每一寸肌膚獻上最真誠的膜拜,直到她吟哦嬌喊,兩人同登高峰。

喜房內的喘息聲未歇,一陣急速的敲門聲響起。

“侯爺,在下是常挺之,令尊及孫大人還有吳極都來啦,請開門。”

蘇燦與吳慮面面相覷。

“他們來做什么?”

“你去問問常大人為何不告訴我所嫁的常勝侯便是你?害得我差點想不開。”

“嗯。”蘇燦起身著衣,忍不住俯下身吻住她的唇,又親親她白皙賽雪的臂膀。

“快去啦!”吳慮推他。

“那你可不許睡喔,等我回來可要討賞的。”

“好啦。”她再度推開他黏過來的身子。

蘇燦笑著走出內室,打開喜門。

“爹,常大人,孫大人,吳極,你們怎么來啦?”

常挺之見蘇燦就像個春風滿面的新郎倌,尷尬地笑道:“喜婆說侯爺正對夫人發火,要咱們來充當和事佬,現在看來,八成是誤會一場。”

“多謝常大人關心,內子是我千辛萬苦迎娶而來,怎舍得對她發火?”蘇燦轉向吳極。“倒是阿慮要我交代吳極轉告寶貝,她說常大人忒是頑皮,也不告訴她常勝侯的真實身分,要寶貝好好地數落常大人一頓,吳極,你可別忘了!”

“那是當然嘍,”吳極好好一笑。“常大人口風這么緊,這筆帳可有得算啦!。”

常挺之垮下臉。“誤會,這全是一場誤會。黨項族雖與咱們和議,但當時對侯爺身分的保密,聖令並未解除,我說了可是要殺頭的,我是謹遵聖令啊。”

“常大人,看來你也有說不出的難處,走,咱們吳家給你個機會解釋,就別佔了侯爺的大喜之夜啦。”吳極拉著常挺之告退。

蘇老爺望著兒子,以子為榮。“阿燦,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孫大人,本想你進京考試高中後,讓你與孫大人之女配姻緣,誰知你執意走自己的路,如今由聖上做主婚配,想來是你倆緣分不夠吧。”

孫大人謙虛的笑道:“是小女福分不夠,配不上侯爺。”

“孫大人,”蘇燦誠心祝福。“是在下粗鄙,配不上令嬡,孫姑娘一定會覓得比我好上千倍的佳婿。”

“那就托侯爺金口了。”孫大人與蘇老爺同時大笑。

“好啦,咱們走啦。”

“送爹爹、孫大人。”

蘇燦關上喜門,一雙藕臂從後環抱著他。

他回頭,見妻子只著中衣,眼神帶笑地望著他。

“你怎么跑出來了?”他轉身攔腰將她抱回內室。

“你不是要獎賞么?”吳慮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頰邊。

蘇燦眼神一亮,將她放上床。“什么獎賞?”

她順勢拉他上床,翻身坐在他身上。“換我來伺候你的獎賞。”說完,她俯身開始挑逗他。

她吻他的唇、他的耳珠,學他也用舌描著他的耳輪。

蘇燦心魂俱醉地閉上眼。

望著他愉悅快活的神情,吳慮終於明白他為何執意下上京應考的理由啦!也知道他為何一定要有一番作為才能娶她了。他是要聖上指婚,杜絕任何人有任何機會反對,他一心只想娶她,他愛她如此深,教她感動莫名。

夜還長得很呢!她不疾不徐地沿著他的喉結親吻而下。

“阿慮……”蘇燦阻止。“你不可以這樣做,我會受不了。”

“就快要好了。”她輕啾著他的胸膛安撫。“還要多久?”蘇燦強忍著被她勾起的欲火。吳慮抬首凝望著他一會兒,眼神賊溜溜,淘氣地展顏一笑。“一輩子吧!”

「全書完」

後記

一大早,快九點了吧?樓下幾個男人聊天似的喧嘩聲將我從沉睡中吵醒。

我在床上滾了一圈,想再入眠卻再也睡不著了,只好認命地起床。

昨日一整天坐在電腦前打字,等發現自己腰酸背痛時,已是清晨,我實在有權要求上天,賞個特優的睡眠品質給我,可天下從人願,因此在刷牙時,我決定做一份超級豪華早餐犒賞自己。

音箱流瀉出我最喜歡的vitas樂曲,讓整屋子流泄著他高吭的嗓音;我打開友人送我的鵝肝醬,瞧著那美滋滋的鵝肝綿密地飽貼在罐頭裏,早忘了膽固醇的隱憂與惱人的熱量表……

餅幹餅幹……鵝肝醬鋪在小圓餅幹上最讚了!

我一頭埋入儲藏室挖寶,身後的咖啡香也跟著竄入儲藏室裏湊熱鬧。

有了!我歡呼一聲。

有一瞬間我考慮要不要將鵝肝醬切片,稍微煎一下,那滋味會更美,但最後我敗給懶惰,說服自己不可以一次就幸福得上了天,那下次可就沒有期待了。

我找出白色的大圓盤,擺列已鋪著鵝肝醬的小圓餅,在圓盤的另一側,則故了幾片削好的新鮮水果,連同一杯香醇的咖啡放在桌上。

柚仔咖啡屋上特級A餐了!

我好整以暇地坐入沙發裏,先輕啜一口咖啡,接著吃一片鵝肝醬小圓餅,幸福的感覺街上腦海。

樓下的男人們比三姑六婆還厲害,嗑牙的內容始終沒間斷,我拿著小圓餅朝窗戶探頭往下望,發現他們是來上工的,這才想起前兩天樓上鄰居來敲門說屋子漏水,要整修,要是吵了請多擔待些。

我走回沙發,繼續享受我的早餐。聽樓下其中一個男人說到他考高中的兒子落榜,數學考了3分、英文考了5分,他讓兒子重考,花了十四萬上補習班,說希望今年可以考到250分,上公立高中……

我聽著vitas的歌聲,將他們的話也融入歌曲裏,心想對這個男人而言,十四萬要賺多久?他早早來上工,努力地存了十四萬,捧著送進補習班,只為了一個希望——讓數學考3分、英文考5分的兒子,能考上公立高中……

我喝完最後一口咖啡,心想這大概是全天下為人父母的迷思吧。

吃著眼前幸福的早餐的我,卻掙脫不開“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老舊觀念,像是聽著突然插播進來的一首帶著感傷與無奈的歌曲,那首歌名就叫做——“天下父母心”。

我的心情頓時從漲停板到跌停板,就這么結束了早餐。

清洗杯盤時,友人來電,說要送過來一組她自行設計的拼布擺飾。

我這位朋友她沒上大學,畢業後也是在職場上浮浮沉沉,一直找不到肯定自己的方法,見我在人生的道路上狠下心棄武從文,從事了一個這輩子從沒想過會參與其中的行業,激發了她想起自己一向手巧,於是買了拼布,設計出一個個會讓人忍下莊多看好幾眼的手提袋、桌墊、擺飾等等的美麗玩意兒,寄賣在專櫃裏、網路購物上,聽說生意還不錯。

她告訴我,她突然覺得人生過得好有意義,她不再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她雖然對於書本裏的知識反應遲鈍,在學歷上比不上別人,但拼布這一塊,卻很少有人勝得過她的靈巧。瞧她充滿熱情的生命,我無法想象前一陣子她還意興闌珊,覺得人生沒意義,過得很沒意思了。

這讓我忽然悟出一個道理——擅於理財的人,可能是個生活智障;考試得第一的人,在社會的階層上,可能一輩子只能做個中產階層的人;在光鮮亮麗的外表下,這人可能有一屁股的卡債……

一般人只會用眼前的好壞,來認同或否定一個人,並不會在乎背後不為人知的努力與執著。我們可能因為世俗的眼光而動搖了自己的信心,所以應該要常鼓勵自己別被世俗的批判給打敗。

蘇燦執著於自己的理想,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如果你問我:“那也有人真的樣樣都好的啊!”

那我要告訴你:“他們可能婚姻不好或子孫敗家,再不就英年早逝。”

如果你問我:“那也有人婚姻好,子孫賢能也福福壽壽,真的樣樣都好的啊。”

那我要告訴你:“他們可能超沒人緣。”

如果你問我:“那也有人婚姻好、子孫賢能也福福壽壽,也超有人緣,真的樣樣都好的啊!”

那我只告訴你……這種人世上能有幾個?若真遇上了,咱們就認了吧!“

啐。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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