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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閻帝的女兒(上+下) 作者:淺草茉莉 (已完成)

[都市言情] 閻帝的女兒(上+下) 作者:淺草茉莉 (已完成)

這一切的一切都要從被人委託了那封血書開始──
那夜月明星稀,謹兒剛剛攪了人家的賭場當娛樂,
謹兒是他的表妹兼未婚妻,他當然得隨身保護,
走著走著,一名老婦傷亡之前託了這封血書,
說其中祕密可叫天地同憂,謹兒聞言,雙眼發亮,
為蒼生著想,他當然得藏著書,不料蒼生之福是他之苦啊!
視天下大亂為己任,向來是謹兒的至理名言,
在他的書房翻尋不到,竟然無所不用其極的??脫了!
瞧這薄紗半遮的曼妙身段,她還真是「有備而來」,
明擺的美人計他可沒上當,一個吻就當是給她的懲罰,
但她果然是闇帝的女兒啊,耍心機論謀略可是一流的,
他這裡吃癟就從他老爹下手,一個吻被她說得像翻雲覆雨過,
不但拿到了血書落跑,還讓他老爹奉上長媳專用紫玉鐲子,
但她這回算差了,這下他不為血書,也得追回逃家的妻……


楔子
  盛唐 開元年間 初春

  這年,數千頭鶺鴒飛集在長安皇城的麟德殿前,見人也不驚避,歡燥終日不去。

  一說,開元之治,政治清明,國運昌隆,天地同慶。

  二道,天有異相,人有異變,鶺鴒報到,天地同憂。

  兩論極端,除非仙逝已久的司天監李淳風或隱士袁天罡再世解惑,否則衆人議論紛紛終無解。

  一名姑娘身材苗條,腰若柳枝,圓圓臉龐。眉眼如畫,膚白秀麗,臉上表情慧黠邪氣,一雙水靈靈的眼珠兒轉動不停,頑劣的笑意正透露著——「天地同憂」的光采。

  「就從這兒開始吧。」

  洛陽,一個爹爹與娘相遇的地方。

第一章
  自從則天皇帝崩逝後,首都重地由洛陽移往長安,但洛陽並未因此而顯得消沈,商賈買賣依舊風光熱絡。

  位於城中心的鬧街上酒棧林立,每日喧嘩熱鬧實屬平常,而今日來往商街上的行人,神色卻更多了興奮,尤其是女子,在經過某間酒棧時,皆做出引頸眺望的動作,原因就是酒棧內正坐著名動洛陽的貴公子,冬陽公子。

  冶冬陽,出身洛陽首富之家,歷任先祖皆曾在朝爲官,在高祖時期最高曾官拜中書令,到了他父親冶秋雨這一代卻無意仕途,反而迷上經商,所幸這他商手腕極高,轉眼讓冶家歷代清官所累積下來的微薄財富迅速激增,如今已是洛陽城內首屈一指的富豪。

  只是高風亮節的官宦世家因爲冶秋雨而染上銅臭財氣,多少讓人感到可惜,幸虧在他之後出了個冶冬陽,自幼聰穎過人,飽讀詩書,不到十六歲便考取功名,不料朝廷幾次延攬,他都以年紀過輕有待磨練而回絕。

  時至今日,坐在他面前的正是朝廷名相張說,即使幾遭拒絕,但求才若渴的他仍親自由長安到洛陽來攬賢。

  張說仔細瞧著對面的男人,還是那身紫衫、玉帶的打扮,真可說是朗朗俊相,氣質沈穩,風采怡人。

  好個俊逸內斂的貴公子,想必這位公子之所以名動洛陽,除了他的才識高人一等外,跟他過人無瑕的風采也不無關係吧。

  「冬陽公子今年二十有四了吧?若再以年紀來搪塞本官,就顯得過分了!」盯上他炯炯染著睿光的黑眸。

  就見他意態悠閒的啜著淡酒。「是啊,這理由不能再用了,得再想想其他的理由。」

  「你!當年公孫謀十五歲就向則天皇帝獻策誅殺叛臣,不僅穩固了則天皇帝的天下,還助她登上王位,甚至以二十歲不到之齡掌握天下,你冬陽公子之才不輸公孫大人,爲何遲遲不願意入朝?」張說無奈的問。

  「大人這話讓冬陽受寵若驚了,在下怎敢比之權傾一時的公孫大人,您這是擡舉我了。」

  「公子確實有驚世之才,假以時日,功績必足能以美公孫謀,你又何必謙讓呢?」

  「張大人言過其實了,冬陽實在愧不敢當。」

  「入朝吧,陛下愛才,一定會重用你的,你有展才之機,隱於野太可惜了。」張說繼續相勸。

  冶冬陽爽朗笑意如春風拂過。「冬陽知道大人心意,但現今天下太平,陛下身邊人才濟濟,實在不需冬陽錦上添花。」

  還是被拒絕了!張說暗歎。

  這可是他這些年來第七次造訪,也是第七次被回絕了,人家劉備三顧茅廬就能感動諸葛亮,他不禁懊惱自己究竟還要勸服幾次,這冶冬陽的心志才會有所動搖?

  「唉,這麽著吧,就當給老夫面子,只要你答應老夫願意再考慮考慮,老夫這次就不再囉唆了。」他給了自己臺階下。

  「意思是大人還會再來第八趟?」冶冬陽搖著頭。

  「陛下愛賢如命,你的鋒芒十六歲時陛下就注意到了,所以在殿試拔擢你爲第一人,可惜你卻無意仕途,難道你真想跟你爹一樣從商嗎?」他無奈的看著冶冬陽。

  飽讀詩書,也有經世之才,卻無雄心大志,這總讓人惋惜。

  「論及前程,冬陽還在思考,暫時沒有打算。」冶冬陽斂下眼。

  這人沈穩內斂,耀人的氣度實在不輸當年的公孫謀,但兩人有一點卻是絕對不相同的,冶冬陽胸無大志,淡然處事,但是這公孫謀嘛……忽地,張說打了個冷顫。此人雖退隱多年,但論及他,仍教人不寒而慄。

  「唉,罷了,你這只野鶴,想必是受不了官場上汙汙髒髒之事,但老夫愛才,不會放棄的,若你想法有變,隨時來找老夫吧。」他也只能這麽說了。

  兩人又對飲了幾杯,張說內心失望,也就先行告辭趕回長安了。

  這時,一旁一名小姑娘閃動著靈燦大眼,骨碌碌地轉呀轉。

  有才有幹,是個比得上爹爹的厲害人物,卻無野心?

  眼兒鎖定儀錶翩翩,怡然啜酒的人,爹爹應該會很高興出現了這麽一個人……可以鬧上一鬧了!

  ***    ***    ***    ***

  陰鬱天幕,瓢潑大雨,閃電雷鳴,狂風大作,數匹駿馬奔騰而至,團團圍住一輛雅致馬車。

  「你們目無王法了嗎?」馬車內的人冷道。

  「咱們兄弟要的是錢,給錢就了事,談什麽王法,繞舌!」帶頭的盜匪說。

  「倘若我不給呢?」車內的人依然冷然以對。

  帶頭盜匪撐鼻哼氣,暗想馬車雖教他的人給攔下,但杵在馬車四周的三個大漢似乎身手頗佳,真要打起來,自己可能會有損傷。「不給也成,我殺了你表妹!」

  馬車內的人墨眉一擰。「哪來的表妹?」

  帶頭盜匪手一拍,身後的小嘍囉立即拉了個小丫頭上前。「冬陽公子,這丫頭自稱你的表妹,你該不會見死不救吧?」

  冶冬陽聞言探出頭來,一雙清明的雙眸盯向帶頭盜匪身旁的女孩,就見滂沱大雨將小丫頭淋得狼狽濕漉,一把犀利的大刀正架在她的頸項上,照說遇到此情此景,一般姑娘早就嚇破膽的哭叫了,可這姑娘圓咚咚的大眼不但沒一絲驚懼,還抿著嘴似乎在瞧戲,而且是瞧自己的戲。

  他眉頭輕鎖。「我不認識她。」實話實說。

  帶頭盜匪臉色一變。「不認識?這丫頭明明說是你的表妹,是來投親的,你若不認,我當場殺了她!」他作勢發狠的舉起刀。

  想起一刻前這丫頭攔下他們請求「幫忙」,說是要找洛陽首富依親,但是迷路了,請求他們這群盜匪將她「安全」送至冶府。

  當下他仰頭大笑,好個不長眼的丫頭,竟然找盜匪救命,但聽聞這冬陽公子剛巧外出訪友,既然如此,這種「善事」他當然當仁不讓啦,於是趁其歸府途中,匆匆拎著人趕來「送貨」,想不到現在「貨」到了,貨主卻不認人,這怎麽行!

  「慢!」冶冬陽低喝。

  「哼,這會不敢不認了吧?」帶頭盜匪得意的說。

  冶冬陽沒有理會他,徑自看向小丫頭。「妳真是我的表妹?」俊逸的臉龐染上疑惑的神色。

  「我娘是你爹的遠房表親。」她態度從容的自我介紹。

  他眨了眨黑眸。「妳叫什麽名字?我不曾聽爹說過有我不認識的表親。」

  「這事不該在這會討論吧,現下你是想見死不救嗎?」那雙晶燦的瞳眸竟調皮的朝他眨了眨。

  他瞇起眼來。「妳該不是與盜賊同謀想訛搶我吧?」

  果然不笨耶!「想知道我是否與盜匪同夥還不簡單,你撇下我,瞧他們會不會殺我不就成了。」她還是一臉陽光笑容,眼角閃著的邪氣隱藏得很好。

  他目光轉沈。「妳膽識不小。」

  「誰教你不信,等他們宰了我你就信了。」她嘟著嘴兒,竟埋怨起他來。

  「喂,你們敘完舊了沒有,姓冶的,若不付錢,我真會殺了這丫頭!」盜匪頭子的大刀往她的脖子更欺近幾分。

  大雨持續下,她一身濕,鼻子皺了皺,「哈啾」一聲,身子一震,竟自己往刀子上抹去,細白頸子立即劃出一道血痕,盜匪頭子驚白了臉不說,冶冬陽頓時也心頭發緊、喉頭乾涸難受。

  莫名的,他竟爲一名初次見面的姑娘擔憂。

  「姑娘沒事吧?」他急問。

  她攏著細眉,察覺脖子溫溫的,伸手抹去,乍見血絲,先是蹙著眉心一會,而後不當一回事的漾開標準燦爛笑容。「傷痕不深,應該不礙事。」

  可在心理笑得就邪氣了,敢傷了她,看來這幫盜匪自「有人」收拾,呵呵,算是懲罰他們辦事不力吧,雨都下那麽久了,還沒法把她送進冶府。

  冶冬陽下意識的籲了一口氣,對這丫頭異于常人的反應不免詫異。

  一旁的盜匪咽著口水,這丫頭到底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握著大刀的手竟有些抖顫。「我、我懶得跟你們耗了,冬陽公子,你救人是不救?不救我殺了她省事!」

  「救。」凝瞪著小丫頭頸上的血痕,這回他沒再遲疑。

  ***    ***    ***    ***

  冶府

  冶冬陽神情嚴肅的盯著眼前女孩頸上的傷口,大夫已爲她細細包紮過了,幸虧大刀只是淺淺劃過,但儘管傷勢輕微,這丫頭處變不驚的態度卻令他刮目相看,少有姑娘能在一群兇惡的盜匪中臨危不亂,甚至大刀架於頸上也毫無懼色。

  她鎮定得令人不可思議!

  「妳真是我的表妹?!」見她已換上乾淨衣物,少了狼狽後,那圓圓臉蛋雖脂粉未施,身上的衣著也是他的侍童暮春隨意取來丫鬟們穿的窄袖衫和長襦裙……但這氣質卻出衆得不像一般人家的女兒。

  「我是。」她自顧坐上廳堂上的椅子,神態無一絲忸怩。

  有千金小姐的氣度,卻無一般姑娘家的矯情,還帶了點頑皮性格,但……並不令他反感。「我沒聽爹說過有妳這麽一個表妹。」他再次強調。

  「喔?這還不簡單,將姨父叫——請出不就得了。」「表妹」公孫謹揚著嬌笑,自信的道。

  「我爹昨兒個上蘆洲談生意去了,沒三個月回不來的。」

  他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時間太巧合,又這姑娘雖自稱是遠房表親,但他冶家財大勢大,就是有遠親也大多趁能依貴時早來相認了,真有他沒見過的實在不太可能。

  公孫謹笑了笑,就是聽說冶秋雨出遠門,她才會挑認親這方法進冶府。「那就沒辦法了,我只好留在這裏等姨父回來確認我的身份。」

  「妳要留下?」

  「我是專程來依親的,既然姨父不在,我只得留下等人,不是嗎?」她小手一攤,既無奈且當然。

  「這……」他爲什麽覺得這是禍不是福?

  「但若表哥真覺得我來歷有問題,不留我也是人之常情,唉,天色已晚,雨又未停,銀子也用光了,今晚該在哪個牆腳窩著呢?這一路依親,不知靠好運度了多少難關,如今人找到了,卻又……」她眨著水汪汪大眼,努力裝出讓淚珠含在眼眶的可憐模樣。

  「既然妳說是表親,咱們自然得關照,一切等爹回來再說。」冶冬陽被她那時而從容膽大、時而活潑頑皮,現在又惹人憐愛的模樣給搞糊塗了,可她那句要在牆腳窩著讓他極度不舒服,算了,冶府不差這副碗筷。「妳——呃,對了,不知姑娘怎麽稱呼?」

  「我姓公孫,單名一個謹字,表哥喚我謹兒即可。」她笑嘻嘻的自我介紹,剛才可憐兮兮的模樣彷佛只是衆人的錯覺。

  「謹兒。」他咀嚼著這個名字,公孫謹……

  「公子,據我所知,老爺親戚裏根本沒一個姓公孫的,這丫頭壓根是胡亂認親,她別有用心,公子千萬別收留她!」侍童暮春緊張的提醒。

  「說到底還是不信我,那我走好了,聽說皇上英明,百姓安居樂業,我想我該不會走楣運,遇上別有居心的惡人,讓人辱了清白……」才說著,好大一滴眼淚便B嗒滴在冶府的廳堂上。

  暮春被她收放自如的淚水給嚇了一跳。「妳、妳——」

  「好了,謹兒留下的事我作主,其他人不得再碎嘴。」冶冬陽用眼神示意侍童不得踰矩,轉而又問:「謹兒,妳來依親,難道家中發生變故了嗎?」

  「沒出什麽事,只不過爹爹要我出外增廣見聞,所以才來洛陽依親的。」

  「敢問妳爹大名?」

  「公孫言某。」

  「公孫言某?」

  「你聽過?」

  「沒有。」不過名字倒莫名的令人覺得熟悉、莫名的令人起了寒顫。

  她心虛的吐吐舌頭。「回來問問姨父就知道了。」

  他可沒放過她這小動作,眉眼略挑。「妳怎麽會碰上盜匪的?」

  「在來這兒的路上『巧遇』的,他們好心的說要安全把我送到你手上。」她漾著笑,神情儘是得意。

  這頑皮的模樣,讓冶冬陽的心無故多跳了一下。

  但他隨即擰起眉心來。「妳找盜匪幫忙?」

  「是啊,順道嘛,你瞧他們多像我的專屬保鑣啊,動作迅速,又能馬上就讓我安全來到冶府。」她依舊笑呵呵的。

  「妳請來的『保鑣』教我家公子付出了五百兩贖人!」暮春爲主子抱不平,順便嘲諷她。

  公孫謹眨了無辜的大眼,她只想讓自己的出場多些樂趣,這有錯嗎?「說你笨你還真的不聰明,就是看准了他們視錢如命,絕對會保護我這張能換錢的銀票才找上他們的,還是說你們冶府真心疼那五百兩?」她更無辜了,但擺明瞭笑暮春是笨蛋兼小氣鬼。

  「妳!」暮春氣結。

  「好了,暮春,來者是客,不得無禮,你快命人收拾廂房,請表小姐去休息吧。」冶冬陽開口結束這場口水戰,心中不免讚歎這丫頭還真有點小聰明,看來短時間內他還沒法看透她。

  「可是……呃……是的。」暮春還有話說,見公子露出不耐的表情,只好抿嘴應聲,回頭朝公孫謹瞪了一眼,示意要她跟他走。

  哼,他們倆梁子結大了,雖說他暮春只是公子侍童,但因近侍主子,在冶府也是有地位的,這姑娘竟敢嘲笑他?走著瞧,他才不信這公孫謹真是他們家表小姐!

  公孫謹俏皮的聳肩,對於他的無禮並不打算計較,因爲一天下來又是淋雨又見血的折騰,她確實也累了,想要好好睡個覺,補補體力。

  「謹兒。」冶冬陽突然又喚住她。

  「嗯?」她垂著極力想闔上的眼瞼回身。

  他瞄了一眼裹在她頸上的白布。「我不會見死不救的,下回別這麽頑皮了,真傷到要害就不好。」

  聞言,她杏眼圓睜,睡意消了泰半。

  好樣的,這傢夥看出她那聲哈啾是故意的。

  低首懊惱的嘟了嘴,這苦肉計還真是白受了!

  不過,這男人……有點意思了。

  ***    ***    ***    ***

  「冬陽公子,冒昧上門拜訪,可真是打攪了。」大廳上,洛陽太守司馬標攜著獨生女兒司馬嬌,涎著笑,一臉熱絡。

  「怎麽會,太守大人到訪,可是在下的榮幸啊。」冶冬陽笑意朗朗。「就不知太守大人專程走這一趟,是有事要在下效勞嗎?」

  「公子爲人樂善好施,出錢出力已爲洛陽百姓做了不少事,今日來可不是再爲公事請求,而是爲了……私事而叨擾的。」司馬標笑得曖昧,頗含深意。

  「私事?」他瞧向司馬嬌,見她緋紅了雙頰,自然知道又是怎麽一回事。

  一旁伺候著的暮春也在心裏搖頭,又來了!公子一日不成親,只怕這門坎遲早教求才、求婚的人踏平。

  「老夫這女兒十八了,十分愛慕公子,今日特將小女帶來,有意讓你們多親近,倘若公子不嫌棄,就結親——先交個朋友,日後有緣再結親家。」司馬標說得含蓄,卻明擺著要討一個乘龍快婿。

  冶冬陽微笑,瞧向一臉嬌羞的嬌客。說實在的,司馬嬌臉蛋不算美,但身材卻是男人夢寐以求的婀娜,圓潤富泰。

  「聽說司馬姑娘非常有人緣,自十五歲開始,上門求親的人就多如過江之鯽,如此的受歡迎,又怎會看上在下,太守大人說笑了。」言下之意就是給了軟釘子碰了。

  父女倆臉色微變。「冬陽公子莫非嫌咱們司馬家不夠勢大,僅紮根洛陽,根本配不上你?」司馬標沈著臉問。

  冶冬陽面色一整。「司馬大人貴爲洛陽太守,在下不過是一介平民,是在下高攀不上才是。」

  「公子此言差矣,你乃洛陽首屈一指的名門貴公子,將來前途無量,出將入相就等你點頭……啊,莫非,你是嫌小女不夠美?」話鋒一轉,司馬標想起男人們在乎的事。

  「當然不是。」

  「還是你嫌小女身材還不夠豐盈吸引人?」

  「司馬大人你——」

  「放心好了,這點好處理,小女是易胖體質,回去要她少動多吃,自然就又長肉了,下次見面保證她會更圓——」

  「等等!」他終於忍不住打斷對方的滔滔不絕。

  見他揚高了語調,司馬標這才暫且閉上了嘴。

  冶冬陽暗歎一聲,又是一個心急推銷女兒的父親。「司馬姑娘的身材十分動人,已是豐腴婀娜,在下怎會嫌棄。」他苦笑。

  司馬嬌早就暗戀上人家,如今聽到心上人也欣賞自己的身材,自是喜不自勝。

  司馬標一聽,馬上接著說:「是嗎,這麽說來,你對小女也是很滿意的嘛,那你倆的婚事就——」

  「就沒希望了!」忽然一道清脆嬌嫩的聲音傳來。

  司馬標父女倆一怔,兩張臉一起拉下,望向說話的人。

  「妳是誰?憑什麽這麽說?」司馬嬌斥問,裝了半天的嫺靜,在聽了那句「沒希望」後,有點破功了。

  事實上,一進大廳她就注意到這丫頭了,但是主人沒介紹,對方也沒吭聲,她就沒放在心上,只是這會兒是緊要關頭,一個陌生丫頭來搗什麽亂啊!當然讓她發火了。

  「我是表哥的表妹。」公孫謹淘氣的說,還頑皮的朝冶冬陽眨了眨眼,模樣甜中帶刁。

  他想笑出聲,但爲了禮貌,還是忍了。

  司馬嬌見了,暗惱。「表妹?妳是冬陽公子的表妹?」

  「是啊。」公孫謹慢條斯理地張口塞進桌上最後一顆珍貴荔枝。

  廳上的暮春忍不住咬牙切齒起來。這嶺南荔枝可是丞相張大人命人專程由嶺南直接快馬送來給公子享用的,極其珍貴,她竟敢不問一聲一個人將珍果吃得精光!這年頭多的是貪圖富貴上門招搖撞騙的人,但是像這樣明目張膽、氣焰囂張,硬賴著攀親帶故的人他還是頭一遭遇上!

  「我們沒聽過冬陽公子有一個表妹住在府裏。」司馬嬌狐疑。

  公孫謹第一時間沒理會,一個勁兒發愁的瞧著沾上荔枝甜液的黏膩雙手,小嘴兒一翹,圓眼兒朝暮春瞥去,勾勾指頭。

  暮春側著腦袋瓜子,呆呆地走向她,嘀咕著這丫頭又想做啥?

  哪知才一走近,小丫頭小手一伸,抹上他乾淨的衣袖,他登時傻眼。「妳、妳——」

  「你可以退下了。」小手抹淨後,她竟尊貴的屏退人家。

  他瞠目結舌的張大嘴,可一句話也吐不出來。

  見他還呆杵著,她索性不理他,徑自轉向司馬嬌回了她的話。「我昨日才到,打算長住。」

  「妳真是冬陽公子的表妹?」看那侍童不滿卻又沒出聲,司馬嬌有些相信了。

  「這是冶府的家務事,就不勞妳費心了,倒是妳想成爲我表嫂一事,我想是沒希望了。」公孫謹搖著嬌俏的腦袋。

  司馬嬌馬上倒抽一氣。「怎會沒希望?冬陽公子又沒說不喜歡我……」她越說越小聲,人也嬌羞了起來。

  「但他也沒說喜歡妳啊,表哥,你說是吧?」公孫謹笑吟吟地又朝冶冬陽眨了眨眼,罵了人再把問題丟給他。

  「謹兒,不得無禮。」他很無奈的略板起臉。

  「本來就是,難道你真想娶她?」

  這一問,廳上的人都豎起長耳,難道他真有此意,前面的推卻只是做做樣子?尤其是司馬嬌一顆心簡直要蹦出來了,莫非自己真有希望?

  瞧見司馬父女的期盼之色,冶冬陽臉色一整。這丫頭是要逼他得罪人了。

  搖著首,他從不說假話,但也不想重話傷人,更何況對方還是臉皮薄的姑娘家,不禁對小丫頭的頑劣有些氣惱。「婚姻大事不容兒戲,司馬姑娘身段動人,在下十分欣賞,但是姑娘追求者衆,在下不敢妄——」

  「這點冬陽公子請放心,雖然小女追求者衆,但是嬌兒一顆心全在你身上,她不會接受別人的。」司馬標性情急躁,習慣打斷人家的話,這會自以爲是的又介面。

  他蹙緊眉頭。「不是的——」

  「欸!既然公子對嬌兒也有意,成婚這事就交由我來辦,保證風光熱鬧,不會教公子失望的。」司馬標自顧自的接下去,擺明倒貼也要將女兒送給他。

  「哈哈哈,我也保證風光熱鬧啦!」司馬標才說完,公孫謹已捧腹大笑。

  「妳笑什麽?」司馬標馬上不高興的問。

  「我笑說一場婚禮兩個新娘,你想夫妻交拜的時候有多好笑?喔,對了,那送入洞房要三個人嗎?」她笑得快岔氣的樣子,教衆人臉都綠了。

  「妳這話什麽意思?!」教一個小丫頭嘲笑,司馬標氣壞了,雖然他還搞不懂她在笑什麽。

  「這意思是說,別惱了,你逼婚也是沒用的,只是爲難表哥罷了,事實上,表哥已向我求親,過些日子咱們就要成親了。」

  她一說完,所有人皆瞪大眼睛,一臉驚異,尤其是暮春,下巴幾乎要掉到胸口。

  這、這丫頭瘋了嗎?竟造出這等謠言!

  他迅速轉向公子,等著見主子反駁,但等了半晌,卻只見到自家公子揚起嘴角,還帶著一抹興味,然後什麽話也沒說。

  他不可置信的趕緊再對上那大膽的丫頭,瞧她竟笑得挑釁,他心頭更加著急。不會吧?不可能!一顆不中用的腦袋在兩人間轉來轉去,益發不解公子幹麽不駁斥那丫頭的胡言。

  「妳與冬陽公子訂親了?」司馬嬌大受打擊,擁腫的身軀狀似要昏厥了,一旁的司馬標立即扶住女兒。

  「是啊,不然我專程上洛陽做什麽?就是爲了要和表哥談論迎親之事啊。」公孫謹大言不慚的繼續說。

  「冬、冬陽公子,此事當真?」司馬標不甘心,扼腕的問。

  冶冬陽公子僅是沈默,沒有出聲反駁。

  公孫謹目光一溜,走到他身旁,輕依著他低語,「我解了你的圍,你可欠我一次人情了。」

  揚眉睨了她一眼,他可沒天真的以爲她是真心要爲他解圍,雖認識她不深,但對其性格也已略知一二,她找麻煩的意味比較濃厚吧。

  兩人目光交流片刻,她輕笑後又轉身說:「當然是真的,因爲表哥正考慮接受丞相的延攬到長安任職,屆時我也將隨表哥一起赴任,所以得在長安設宴成婚。」

  「冬陽公子答應入朝了?」司馬標大驚,這事可比冶冬陽有婚約之事更令他震驚。

  「此事在下並沒有——」冶冬陽目光轉沈。她腦袋裏在籌劃什麽?說兩人有婚約可當她性子愛鬧,但又爲何提爲官之事?

  「長安赴任之事我與表哥還在計劃中,但是表哥答應我會考慮,畢竟哪個姑娘家不希望自家夫婿飛黃騰達,表哥,你說是不是?」想否認很難喔,他剛才可是默認兩人的關係了,那她這未婚妻說的話可信度便相對提高,呵呵,乖乖照她的計劃走吧。

  他俊臉微凝。「這事以後再說。」雖沒有當衆拆臺,可也沒有像成親之事一樣默認了。

  公孫謹沒再多說。他雖沒承認,但這樣的態度絕對會教司馬標誤會,那她的目的也算達成一半。

  司馬標果然極爲吃驚,單單冶冬陽願意考慮入朝這件事就十分不簡單了,看來,他跟這表妹未婚妻是真有譜的,否則素來不屑仕途的冶冬陽不會有轉圜的餘地。

  當下他拉下老臉,也不再厚著臉皮,這乘龍快婿橫豎是與他沒有緣分了。拉著已經心碎,哭哭啼啼的女兒,他草草告辭就離去。

  「下次不許再拿入朝之事開玩笑。」待兩人走後,冶冬陽立刻朝公孫謹正色交代。

  她笑得有如頑童。「你不責怪我拿婚事開玩笑,卻對入朝之事這麽在意,這是爲什麽?」

  「我不喜官場的生活,更不願意這些話傳到京城,讓長安方面的人以爲我有意上京,這會爲我惹來麻煩。」他刻意避開婚事問題,是不喜歡那些上門說親的人,但自己竟會同意她的胡鬧,連他都有些不解,理智告訴他最好別去想。

  「你擔心丞相聞訊又會趕來遊說囉唆?」

  「妳當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錯了,她只知萬事皆掌握在她手中的快意。「當官真這麽不好?你家歷代不也出了不少爲官的?」

  「那又如何?」

  「你不想將家族權勢推向高峰?」她試探的問。

  他回答的乾脆。「不想。」

  「原因?」磨著白牙,他這番態度堅決可非她樂見的。

  「爲官之道當在清明,但官場多心機,不夠光明正大,我不想蹚這渾水。」

  言下之意就是他看不慣官場的勾心鬥角以及太多?面下的肮髒事?「你自命清高?」

  「現下國勢強盛,君主清明,不需多我一人費心,跟自命清高無關。」

  「正如你所說,國勢強盛,君主清明,不夠光明正大的事應該不多,你在這朝代當個閑官,應該費不了多少心神的。」她胡謅。官場有多陰險她不必經歷,以她的身份,光是「聽說」就很精采了。

  他像看著自家妹子那樣溫柔的看她。「謹兒,妳多大了?」

  「十六,快十七了。」

  「涉世未深的年紀啊……」他當她是年紀過輕,才這樣愛鬧愛玩,想必要他爲官也只是想找他麻煩。

  這話讓公孫謹在心裏嗤笑。或許別人家的姑娘十六歲叫涉世未深,但在他們家,爹爹給她的「教育」可健全了。

  她沒反駁,堆上純真的笑。「我是涉世未深啊,但也知道你們這些讀書人,努力求取功名爲的不就是想替百姓出點力?」

  「我可沒說自己是讀書人,我現在是個腰系算盤的商人。」跟她鬥嘴很輕鬆,教他難得的有幽默感。

  「你!」看來他真的很不想當官呢!

  這可不好玩,費了心思混進冶府,想幫他踏入官場,再造一個跟爹爹一樣的人物來操弄世事,討爹爹歡心,但此刻她才發覺,就算這傢夥的聰明才智與爹爹不相上下,可正直無欲的性格實在與爹爹的邪佞野心相差十萬八千里,這遊戲玩不起來,不如別浪費時間,換個人再玩。

  蹙著柳眉,她轉身打算離去。

  只是這一轉身,竟讓冶冬陽莫名的驚慌。「謹兒。」他忍不住喚住即將離去的身影。

  「嗯?」她徑自低首沈思,只停下腳步隨意應聲。

  「謝謝妳這擋箭牌,今後上門來說親的人應該會減少了。」

  「小事一樁——」擡頭望進他笑意俊朗的黑眸,不禁一怔。這人還真俊得賞心悅目,俊得她話就這樣不經思考的沖出口。「你……沒有成親的打算?」

  「暫時沒有。」他淡漠的說。

  「爲什麽?」儘管要走了,但她就是想知道,總覺得這事好像跟她有關係,可明明就沒關係啊!

  「不就爲了萬安公主!」暮春突然得意的插嘴。

  「萬安公主?」原來他有心上人了,而且還是個公主。

  思緒流轉,轉眼間,她眉梢眼角多了些邪氣。「喔?」

  這地方,其實再待一陣子也無妨……

第二章
  這日,洛陽城內起了騷動。

  「出了什麽事?」冶冬陽與「未婚妻兼表妹」出雙入對的坐在商街上的茶棧內對奕,聽到外頭傳來不小的討論聲,吵雜的聲響已經打擾到他們下棋,這才閑閑的問身旁的侍童。

  「公子,他們議論的是剛被廢爲庶人的王皇后。」暮春到外頭打聽過後回來稟報。

  「王皇后終於被廢了……」冶冬陽陷入沈思,表情是惋惜的。

  「公子,聽說王皇后被廢,回娘家後就吐血了,這事惹得百姓激憤難平,紛紛爲賢德的王皇后叫屈。」暮春忿忿的說。

  「我瞧你與外頭的那群百姓們,表現得倒是比被廢的王皇后還要激憤呢。」公孫謹好笑的揶揄。

  「這是自當,王皇后的先祖爲梁朝冀州刺史王神念,當年陛下爲了對抗太平公主她也幫了不少忙,怎麽不過幾年功夫,皇上就有了新人忘舊人,迷上武惠妃後竟做出背棄糟糠的事來,衆人當然爲王皇后抱不平!」

  「可我聽說王皇后時常與武惠妃爭寵,而且多年無子,這可是犯了七出中的『無子』以及『妒忌』兩出,光是這兩條罪狀,王皇后就該被廢呀,更何況她還夥同兄長作法行咒,想要圖謀不軌,皇上廢而不殺,算是恩德了。」她不當一回事,繼續擡起藕臂下棋。

  「謹兒,難道妳不覺得王皇后可憐嗎?畢竟她伴了陛下這麽多年,竟落得這種下場,總讓人欷籲。」冶冬陽不解,她居然不爲女人說話,反而同情起薄情寡義的帝王來了?

  「我倒覺得皇上可憐,廢了一個皇后,竟還要忍受這麽多指責,當個皇帝也沒什麽快活的。」她輕蹙眉頭。

  當她說完這些話,冶冬陽若有所思的直視她。「妳跟時下的女子真的很不同。」

  「哪里不同?」她笑得嘴兒彎彎。

  他微擰雙眉。「一般姑娘多有惻隱之心、婦人之仁,妳對此事的表現太過淡漠與理智,總讓我覺得妳的背景不單純。」

  照道理說,遇上這麽一個似乎藏有秘密的姑娘,他應該要懂得明哲保身,盡速遠離的,但他卻想弄懂她、靠近她,好奇這陌生的「表妹」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接近他的目的又是爲了什麽?

  「表哥多心了,我不過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娃兒,哪能不單純,我再單純不過了。」她反譏他日前對她的嘲笑。

  他挑了眉,視線移向她拿著棋子的細白手指,非常細嫩且賞心悅目。「妳很會記仇?」

  她綻亮圓圓的眼兒,笑開。「你開始有點瞭解我了。」

  他一怔。這丫頭眼中流露魔魅燦光,老在不經意中散發出……既危險又惑人的光采……這丫頭不正派,卻更教他移不開目光!

  「我爹再一個月就會回來了。」他刻意提起。

  這句話讓她眼珠子轉了轉,這傢夥在提醒她當「表妹」的日子不多了。

  「嗯,我可是很期待見到久未謀面的姨父呢。」

  「是嗎?我也很期待爹見到妳之後會如何的喜相逢。」他悶笑,說實在的,他真的很好奇被拆穿後,她會是什麽樣的表情?

  她杏眼斜睨,嘴角緩緩勾起一絲詭笑。「可惜我見不到姨父了。」

  「怎麽說?」他下著棋,以平靜無波的嗓音淡淡問。

  「我要離開了。」

  「不是要依親嗎?怎麽還沒見到爹就要走?」聽她親口說要離開,他不懂心頭爲何悶悶不樂,只是下意識的想挽留。

  「爹爹原是要我出門增廣見識的,但我發覺留在冶府沒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

  她聳肩,「是啊,你又不上長安,窩在洛陽哪有什麽出息。」

  「妳罵我沒出息?」這丫頭竟敢當著面罵人?他愕然。

  「你爲什麽不願意當官?聽說丞相大人都親自來請你好幾次了,陛下也對你殷殷期盼,你大有機會一展長才,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事,你爲什麽要拒絕?」她不理會他的錯愕,徑自再問。

  又提起這件事?他看了她一眼,不明白這丫頭爲何對他的仕途這般關心。「伴君如伴虎,一旦入朝就難全身而退,不如明哲保身,安穩過日。」他只簡單的說。

  「你真的沒興趣當官?」她整張俏臉都要皺成一團了。

  「除非……」清俊的臉龐漾出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除非什麽?」

  「除非朝廷真的需要我。」

  這個答案令她十分不滿意。她可沒那麽多時間等到朝廷需要他,看來真得走了……

  再瞄上他的朗顔,嘖嘖,好像有點不舍耶,又想起暮春說的那個公主,更教她心頭莫名一緊。

  怎麽辦?要走不走?

  ***    ***    ***    ***

  「冬陽,你說我這太子當得窩不窩囊?朝不保夕,成天就只能擔心哪天被父王給廢了,你說我怨不怨!」當朝太子李嗣謙喝著悶酒,表情忿然。

  相較於他的憤世,冶冬陽則是一臉淡漠。「太子專程到洛陽,就是來喝酒訴苦的?」

  「我這麽一個無權無勢的太子,除了來找你這個老朋友抱怨外,還能怎麽著?」他頹廢的又灌了幾口酒。

  「太子是可以有點作爲的,只要您振作。」他突然想起諸葛亮當年輔佐幼主劉禪時,是否也如此無奈?所幸他冶冬陽沒有諸葛亮的抱負。

  「振作?哼,只要有武惠妃在的一天,我稍有動作,她立刻就會向父皇告發,誣陷我意圖不軌,動輒得咎,還怎能振作?」

  他不是得寵的武惠妃所生,她自己有親生子壽王李瑁,這女人一心想讓親兒被立爲太子,處心積慮要除掉他,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他的人頭立即不保,這個太子之位,他如坐針氈!

  「難道太子就這麽甘於被欺淩?」瞧著他懦弱的模樣,冶冬陽不住皺緊眉頭。

  「現在父皇對武惠妃言聽計從,我能保住命算不錯了……冬陽,從前你當太子伴讀時,我就深知你有過人才智,這趟洛陽之訪……我其實、其實是想請你救命的。」他支支吾吾,終於說出來意。

  「救命?」

  「你幫幫我,告訴我怎麽才能保命?」李嗣謙哭喪著臉,一副沒出息的德行。

  「發生了什麽事嗎?」他嚴肅的問。

  「我得到密報,內宮之鬥,王皇后敗下陣來被廢了,武惠妃下一個要剷除的目標就是我,這該怎麽辦才好?」他渾身顫慄,怕死的很。

  冶冬陽抿著唇。「這是宮廷內鬥,我一介草民能幫上什麽忙?」宮廷內鬥不是他幫了一回就能逃過的,往後才是麻煩,之前都是小事倒沒關係,但這次他不想惹上一身腥,況且……當年可不是諸葛亮不聰明,而是劉禪扶不起。

  「不,你一定可以幫我的,就憑你的才能,只要隨便想出一、兩個點子,就足以救我一命了。」

  當年冶冬陽因在殿試上被父皇拔擢,曾擔任太子伴讀,故兩人有些交情,雖後來他辭掉這職務,但這些年來兩人仍有來往,他也幫了他不少回,這次攸關生死,他不信他真會見死不救。

  「你真想活命?」

  李嗣謙正苦著臉求人,忽然冒出一道甜美的聲音。

  「謹兒,妳怎麽進來了?」一見是她,冶冬陽隨即板起臉。「我不是交代有貴客到訪,偏廳不許人靠近,而妳竟敢偷聽?」其實他也不是真要怪她,但看到她,那種「沒好事」的第一直覺就會跳進他腦袋,這好像變成慣例了。

  「對不起嘛,我只是好奇,究竟是哪個大人物到訪,要讓表哥親自閉門見客。」她乾笑的走向他,厚著臉皮在挨他身旁坐下。

  冶冬陽雖繃著臉,卻無怒色,李嗣謙不禁好奇這名姑娘的身份。「妳是誰?」

  「你就是太子李嗣謙?」她沒有回答問題,反而大剌剌的反問。

  皇上是她堂兄,這人就是她侄子了,那還真不必太客氣。

  只是沒想到冶冬陽竟然會認識太子,還真巧啊!

  「放肆!誰允許妳這麽無禮的直呼本太子名諱?」這姑娘膽子不小!

  她不驚反笑,不屑的瞅了他一眼。「怎麽不敢?反正你就要被廢了,到時候可能連小命也沒有。」

  「妳!妳好大的膽子!」聞言,李嗣謙馬上幡然變色。哪來的小姑娘,竟敢對他如此放肆!

  「是你說自己現下朝不保夕的。」

  冶冬陽輕輕擰了一下眉頭,看來她偷聽有一陣子了,就是知道了太子的身份才闖進來的,爲什麽?

  李嗣謙倒沒察覺,只是更加黑了臉色,這丫頭在嘲笑他嗎?「妳、妳不想要腦袋了嗎?」

  「哼,想,當然想,但是怕我腦袋還沒掉前,你的腦袋就先我一步掉了。」她一臉譏笑。

  他可再也忍不住了,拍著桌子勃然大怒的起身。「哪來的該死丫頭,來人啊!」

  聞言,公孫謹更是吃吃笑了起來。這兒誰是地頭有沒有搞清楚?他那群「來人」不見得殺得了她一人。

  「太子請息怒。」冶冬陽這才出聲阻止,暗訝這丫頭連面對一國儲君竟也全無懼色,氣勢甚至比太子還盛,她到底……是誰?

  「冬陽,這人是誰?我要殺了她!」李嗣謙已然怒不可遏。

  冶冬陽攏著眉,這次連他也想問明白了。

  「好啊,我等著——」公孫謹完全沒將太子放在眼底,語末還端起茶几上的茶啜了一口。

  「謹兒,不許再胡鬧了!」冶冬陽終於沈下臉低斥。

  雖然太子無能,但這丫頭也太囂張了。

  他一出聲,公孫謹才勉強收斂氣焰,沈著氣沒回嘴。

  「可惡的丫頭!」李嗣謙還怒著,要不是看在冶冬陽的面子上,早就將這放肆無禮的丫頭拖出去問斬了。

  「喂,我問你,你究竟還想不想活命?」她坐正後冷笑。

  他態度輕視不屑。「哼,難道妳一個小丫頭片子有法子救我?」

  「眼下大夥都等著看你被廢,根本沒人肯幫你,你都求助無門了,還這麽不可一世?」這傢夥真不瞭解自己的情勢,難怪冶冬陽連幫他都懶。

  「妳!」他聽了立即又要發作。

  「我好心要幫你,你不願意接受就算了。」她甩過頭去,假意生氣,記得爹爹說這招叫「欲擒故縱」。

  「幫我?妳真有法子幫我度過難關?」興許是急瘋了,死馬當活馬醫,聽到一個小丫頭自信滿滿的說能幫他,這倒讓李嗣謙怒氣消了泰半,變了臉色的追問。

  「嗯,不過法子有些陰毒,就不知你願不願意去做。」她倨傲的賜教。

  一旁的冶冬陽聞言,詫異地揚眉。這丫頭想做什麽?

  「願意,再毒的法子,只要能保住我的太子之位,我什麽都願意幹!」

  「太子之位?我以爲你想保住的是命?」她冷諷。說來說去,這人還是戀棧權位。

  他馬上涎起笑。「都一樣的嘛,保得住皇位,自然保得住小命。」

  她冷哼。「罷了,你聽好,現下除了做到這件事外,你別無他法。」

  「哪件事?」李嗣謙心急的問。

  她目光一沈。「只要王皇后一死,你就暫時平安了!」

  「啊?」李嗣謙睜大了眼睛。「妳的意思是要我殺了被廢的王皇后?!」

  「沒錯。」

  「妳、好個臭丫頭!竟膽、膽大包天的要我幹、幹出大逆不道的事來!」

  「不過要你去殺個廢後,瞧你嚇得屁滾尿流的德行,這模樣成得了什麽大事?」見他臉色死白,說話口吃,她禁不住數落。

  這傢夥真沒當儲君的氣度,殺個人算什麽,打仗就沒死人嗎?不過是打的名號比較冠冕堂皇罷了。

  「謹兒,不許妳胡說!」冶冬陽會意她的心機,立即斂色,心中亦驚於她的膽大妄爲。

  「我怎麽胡說了?這法子十拿九穩可以暫時保住他的小命,他不願意就算了,而且是他自己說再陰毒的法子都願意去做的。」被他低斥,她不悅地咕噥,真奇怪她對他幹麽這麽言聽計從。

  冶冬陽無奈的搖首。「太子,今天就到此爲止,您請先回去吧。」不想這丫頭再繼續多事,他只好請太子先回。

  「回去?她都沒說清楚救我的法子,我怎能走?」李嗣謙馬上心急的搖頭。

  「笨蛋,我不是說了嗎?要你想辦法讓被廢的王皇后斷氣,這麽簡單的方法還怎麽沒說清楚?」公孫謹大搖其頭,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蠢貨一樣。

  「妳!」

  「怎麽,還不懂?」難怪爹爹說有些人是朽木不可雕、糞土之牆不可杇,她是逼不得已才找這堵髒髒的牆下手,希望爹爹別介意。

  這話讓李嗣謙無暇再發火,趕緊又問:「我……我實在不明白爲什麽殺了王皇后就會沒事了。」

  話落,即刻傳來公孫謹拍額哀號的聲音。「說你笨一點都沒錯!」

  他的臉孔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哼,爲了讓你這蠢蛋早早滾離我的視線,我就好心告訴你爲什麽吧,王皇后曾經幫助陛下除去太平公主,這會才剛被貶回娘家,陛下對她還有些愧疚及情分,只是礙于武惠妃的吵鬧,也不好慰問些什麽。

  「現下如果發生王皇后突然暴斃或者憂憤而死什麽的,陛下鐵定會悔恨不已,這段時間對武惠妃也會冷淡疏離,那武惠妃想廢你,可得再緩緩了,所以我才會說你『暫時』沒事。」她一口氣說完,喝了口水,瞪著呆若木雞的太子看。

  唉,怎麽看怎麽像個笨蛋,就算武惠妃不動他,她都很想出手叫皇帝廢了他!

  可惜時候還未到,這蠢太子若死得太早,可就少了不少樂趣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頓了良久,李嗣謙才想通她說的意思,恍然大悟的露出驚喜之色。「我終於明白該怎麽做了!」

  得到保命的法子,他欣喜若狂,連向冶冬陽告辭都忘了,拉著衣襬就匆匆離去。

  太子走後,冶冬陽頗有深意的瞧著眼前女子。

  「妳很聰明,比我想象中的聰明。」竟然想到要殺了廢後,這可不是一個尋常人想得出來的法子,更不會是一個端正之人會做的事!

  她得意的揚笑。「謝謝。」心知這正直的傢夥此刻心中大概對她很是不齒。

  「爲什麽要教太子這麽做?」

  果然興師問罪來了。「我不想他這麽快死。」

  「妳唯恐天下不亂!」

  她目光閃爍如星。說的好,她與爹爹都是亂源的正字標記,這可一點都不假,但此刻可不能對他承認,因爲她還不想暴露她的身份。「我還以爲太子是你的朋友,我不過想幫你的朋友,這有錯嗎?」她一臉無辜。

  他犀瞳凜視。「妳可知道太子真會這麽做,妳這是在謀害無辜的王皇后。」

  「我知道。」她笑,如果那蠢材不做,才真是謀害她的口水。

  「那爲何還這麽狠心?!」

  「好玩嘛。」她一語帶過。說真的,她倒覺得就算自己不教李嗣謙殺王皇后,依照武惠妃的性格,也絕對會斬草除根的,她不過是扮了黑臉,爲自己找樂子而已。

  冶冬陽眼裏閃出怒火,一個箭步掐住她的皓腕。「妳這頑逆的習性是誰教妳的?!」他怒問。

  「我爹爹,他段數可比我高、比我還陰毒。」

  他倏地瞇起眼。「妳一家都是以玩別人來取樂?」

  「可以這麽說,有什麽不對嗎?」她仍是笑得無邪。

  有什麽不對嗎?他面色發青,扼住她的手腕微微發顫。

  「記住了,以後沒有我允許,暫時不許妳離開我身邊!」他下了決心,這丫頭離妖魔不遠,若無他盯著,天下不知會教她玩出什麽事端來,雖說自己也非大善之人,但放著她不管,肯定會惹來傾國的大禍。

  她吃了一驚。不離開他身邊啊……呵呵,怎麽教人有些臉紅?「可是我想上長安去找新樂子耶,表哥。」她震驚後故意用促狹的語氣說。

  「不許去!」

  敢情是想囚禁她?這下她倒好奇他憑什麽了,兩人心知肚明那句表哥是喊假的,「爲什麽?」

  「咱們即將成婚了不是嗎?妳怎能撇下夫君自己離開?」

  「成婚?!」

  改握住她的手,將她拉至自己身前。「那是妳親口說的,我也默認了不是?」

  她錯愕的瞪著他。「你瘋了不成?」

  「的確。」第一次他笑得比她開心。

  在這丫頭魔性未除前,他不會放任讓她四處去作惡的!

  ***    ***    ***    ***

  月明星稀,冶府內院玉石砌池,翠林圍繞,一個小人兒卻打算開溜了。

  「上哪去?」冶冬陽在人溜出大門後,在巷口將人堵住。

  公孫謹脖子一縮。要命,怎麽這麽輕易就被逮了?爹爹也真是的,就記得教她怎麽「玩」,也沒教她武功,還說了句「因材施教」,不知是誇她聰明,還是笑她不是練武的料?

  「我又不是你真的表妹,想走不成嗎?」她決定不玩了,索性挑明瞭說。

  「我說過了,不是表妹也無所謂,妳還有另一個身份,我的未婚妻。」

  「你!」不懂他爲什麽突然纏上她,還百般阻止她離開,她深吸一口氣。「好,那咱們退親好了,從此你我男婚女嫁,互不相干。」

  「我不同意。」

  她瞪著他。「那你想怎麽樣?」

  「要走也行,告訴我,爲什麽要處心積慮接近我,又輕易的要離開?」

  她靈動的大眼睇著他,憋著笑說:「我這人古道熱腸,聽聞洛陽的冬陽公子是絕世奇才,我只是不希望浪費人才,期望你入朝幫百姓做點事罷了。」

  「別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了,說出妳真正希望我入朝的理由吧?」他嗤笑,這陣子他也多少看清了這丫頭,雖年輕,卻有很深的城府,他收回那句涉世未深的評語,壓根不相信她說的話。

  她皺了皺小鼻子,瞥向他。「我以爲你這傢夥的才幹適合與我一同上長安尋歡作樂,這才會找上你的。」這次她真的說出實話了,不過看上他的才幹是一半啦,對於他能吸引來的人她更感興趣。

  「尋歡作樂?」

  「是啊,你可以成爲爹爹第二的。」她一臉惋惜,尋別人的歡做她的樂子,多美妙的未來啊。

  這傢夥聰穎過人,一旦入朝,定可以與爹爹當年在朝中興風作浪一般,說不定機會來了,連那皇帝堂兄的龍位都有機會搖晃一下,想必安逸已久的王朝,天搖地動一下應該很有趣吧?

  可惜,這人閑雲野鶴的生活過慣了,胸無大志,無趣至極,她只好找上蠢材太子,這會她趕著上長安看熱鬧呢!

  他暗自心驚。「成爲公孫言某第二?」

  「可我發現咱們道不同不相爲謀,所以我該走了。」

  月光下,他瞧著她那透著頑黠的雪亮雙眸,心神微震,一股被魅惑的情緒莫名翻騰。

  「不許!」

  「你憑什麽攔我?」她也發火了,收起了玩笑的口吻。

  「我不會任妳胡作非爲的。」他臉色有些緊繃,似乎正在忍耐,而這怒氣又不真的爲她想玩弄別人,而是爲了她想離開他。

  「你莫名其妙!」她甩下他要走人。

  一把將她嬌小的身子攬進臂膀裏,他知道自己這是踰矩了,但在理智要他鎮定前,雙手已經不聽使喚的抱緊她。

  她受驚,倏地臉紅心跳起來。「你、你快放開我啦!」她掙扎著要脫離他的懷抱。

  他沒有鬆手,反而將她抱得更緊,因爲靠得很近,她身上的清新淡味也鑽入他鼻中,那明明陌生卻又熟悉的味道,竟令他有些心悸。「除非妳告訴我上長安想做什麽。」

  也許他不是真想知道答案,是給自己一個抱緊她的理由。

  「就找樂子還能做什麽?」她氣惱的掙扎。

  他卻文風不動。「這是妳離家的目的?」

  「沒錯,我爹爹還等著我時時對他報告我所發生的新鮮事呢。」

  這丫頭所謂的「新鮮事」,聽進他耳裏,自然明瞭絕對不會是善事。

  「倘若我同意與妳一起上京,妳可願意等我安頓好再出發?」他有意拖延她離去的腳步,爲此他甚至願意犧牲安寧日子。

  「嗄?你願意入朝了?」她滿臉驚喜。

  「沒有。」

  她小臉又沈了下來。「白搭!」

  「至少我願意與妳走一趟長安。」

  她看了看他,胸口竟然卜通蔔通地跳個不停。真要命,這聲音會不會教人聽見啊,她趕緊按著胸,好似這麽做聲音就傳不出來。「奇怪了,你爲什麽突然纏上我?」她訥訥的問,不會吧,她好像有點期待答案?

  「防妳搞怪。」

  杏眸黯下,有些失望。「原來如此,你想拯救蒼生啊?」敢情這傢夥自詡爲正義之士,容不得她胡作非爲?

  原來她爲自己找了個麻煩了!「你以爲看著我就作不了怪?」未免太小看她了。

  他繃起臉。「我只是在盡人事。」

  「我還聽天命咧!你真當我是惡魔轉世啦?」

  他驀地非常嚴肅地望著她。「妳爹爹就是公孫謀,我沒說錯吧?」多虧她那句道不同不相爲謀,提點了他。

  「你知道了?」

  「公孫言某指的不就是公孫謀,妳的性格源自妳乖戾的爹,不是嗎?」這份魔魅之氣,除了遺自闇帝公孫謀之外,還有誰能有這種既尊且邪的氣質?

  「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還敢對我放肆!」她瞪著依舊緊扣著她身子的手臂。

  「沒辦法,我得導正妳,不能讓妳步上妳爹的亂世之路。」他還是沒有放手之意。

  她不禁咯咯發笑。「導正我?」

  「沒錯,我要消掉妳身上的魔氣。」

  「你在說笑嗎?」

  「妳說呢?」他正色的睨著她。

  他是認真的!公孫謹眨著機伶賊乎的大眼,東轉轉,西繞繞,忽地朝他抿嘴笑了起來,似乎有了新主意。「好吧,咱們就來玩玩。」

  「玩玩?」

  「嗯,看你是先導正我,還是我同化你!」她這邪氣可是與生俱來加上後天調教的。

  他眉眼一挑,唇角微抿。

  「同化」啊……意外的,他還挺喜歡這詞。

第三章
  一道悶火正在蔓延!

  公孫謹用力吞下桌上的棗子糕,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受辱。

  這司馬嬌好大的膽子,竟敢奚落她!

  可惡!可惡!太可惡!

  冶冬陽不解的瞧著那吃著滿桌子食物的人兒,挑了挑眉。「謹兒。」

  「嗯?」她一口接一口的繼續塞。

  他倒了杯水給她備著,這棗子糕可是很容易噎口的。

  「妳肚子很餓嗎?」他問。

  「嗄?」

  「不然爲什麽要吃這麽多東西?」他盯著她吞這滿桌子食物已有一個時辰了,她平時很少這麽……呃……「肆無忌憚」。

  「我在泄恨!」她氣呼呼的說,嘴裏還不忘再塞進一顆芝麻果子。

  「泄恨?」

  「沒錯,就是泄恨!」這該死的司馬嬌!

  「發生了什麽事嗎?」

  「還不是因爲那臭女人污辱人——哼!沒事!」她破口大駡,忽地又氣悶的閉上嘴,滿臉惱上加惱。

  冶冬陽這才望向身旁正掩嘴偷笑的侍童。

  暮春立即憋住笑,湊上前附耳低聲說:「今早她嫌無聊,拉著我上市集閑晃,結果與司馬姑娘遇著了,情敵相見分外眼紅,司馬姑娘瞄了瞄她,立即譏諷她身上沒幾斤肉,引不起男人興趣,還說要她在街上看看,每個女人都是白白胖胖的,豐腴誘人,哪像她幹扁,想必這會這兩個字轟進她腦門裏,嗡嗡作響了!」

  暮春故意說得詳細,越想越好笑,終於忍不住笑岔了氣。

  公孫謹聞聲瞪了他一眼。「死暮春,你嚼什麽舌根呢!」她更火了。

  「沒有,我什麽也沒說。」摀著嘴,暮春邊笑邊否認。

  「哼,別想譏笑我,我天生就是吃不胖的體質,況且胖女人有什麽好,我的身段雖苗條,但性感絕對不輸人!」她雙手扠著腰,挺起腰杆,氣惱的吼。

  暮春刻意將視線落在她胸前,搖頭。「沒料!」

  「沒料?!」她尖叫。「你竟敢說我沒料?!」她兩耳瞬間轟然作響,污辱,天大的污辱!「死暮春,我宰了你!」

  「妳——」暮春不知死活,露著門牙還想說什麽。

  「暮春,還不閉嘴下去!」本來冶冬陽還沈浸在「情敵」那兩字帶來的喜悅,不料一回神,正好見她氣急敗壞的模樣,只得滅火的將找死的侍童趕出去。

  瞧見連公子都發火了,暮春這才收斂,連忙退下。

  「你趕他走做啥?我要剝了他的皮!」她氣呼呼的沖上前要將暮春捉回來修理。

  冶冬陽一把撈住要衝出去的人兒。小丫頭確實輕盈,在他的懷裏扭來撞去,卻像沒重量似的挂在他的臂彎上。

  公孫謹人小力氣小,死命的掙扎,雙臂伸不出去,索性一隻腳往前踢,這一踢卻勾著了椅子,整個身子向前傾,連帶讓抱著她的人也跟著傾倒。

  爲了護她,他一個翻身,讓自己先著地的墊在她身下。

  安穩跌在他懷裏,公孫謹起先還扭動了幾下,後來突然靜止不動了。

  他擔心的趕緊低首望向她。「受傷了嗎?」卻撞見她正奇怪的呆看著他。

  「沒有……呃……你這是在抱我嗎?」發現她整個身子密密的被他裹住,她爲這份親密驀然感到心跳加速,就跟上回他扣住她,阻止她離去時那份心悸的感覺是一樣的。

  怎麽這傢夥一碰她,就教她起了異樣呢?

  他一愣。「抱?」她身上甜甜的淡味瞬間襲上他的鼻。

  「妳誤會了,我是在救妳。」他沒有立即鬆開扶起她的意思,心房兀自起伏著,知道自己是有些地方不對勁了。

  對她是特別的,但在搞清楚自己思緒前,他不想妄下定論傷了人。

  「不是抱啊……」她雖聰明,畢竟年輕,尚不解男女之事,只是覺得這份親昵有點臉紅心跳。

  「不是……」生平第一次,他有了心虛的感覺,雙頰微染深色。

  「不是就不是,呃……我問你,我很難看嗎?」她臉色一轉,又問。

  「嗯?」他蹙眉,對於她突然轉了方向的話題有些不解。

  「我是說我瘦得很醜嗎?」在山上時沒人嫌過她輕盈的體態,雖說她也知道這世道正流行圓滾滾姑娘,但就她所知,娘生前也是這麽個纖細體形,爹爹還不是愛得很,她以爲自己至少不算太差,誰知這會下了山,遇著油膩的司馬嬌,竟被嘲笑,這股氣悶得她惱火。

  「不……醜。」他清清嗓子後說。

  她倏地瞇起眼。「哼,你對每個人都這麽說,司馬嬌你也說她美!」

  「妳們各有風情,各有各的美。」他斟酌著應對。

  「你從不得罪人嗎?」她不滿的問。

  「非必要的話。」

  她賞了他兩個字。「小人!」

  小人?他愣住了。「妳說我?」

  「你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不是小人是什麽?」她不屑的冷哼。

  他不禁失笑。「我只是不想傷害別人,所以禮貌行事——」

  「左右逢源,還是小人!」

  「我無欲無求,既不害人也不占人便宜,這也叫小人?」他爲自己叫屈。

  「喔?不占人便宜?那這是?」她低首瞧著他扣住她腰際的手掌,。「不是抱,是救,但也未免救得太久了吧?」她譏諷。兩人就這麽親昵地抱躺在地上說話,這時要有人進來,誰會說他是仗義相「救」?

  哼,這個道貌岸然的登徒子!

  這話像記悶雷打在冶冬陽心坎上,面孔霎時漲紅,快速起身脫離她的體溫,他尷尬的差點忘了回身「救」她起來。

  公孫謹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眼兒偷偷瞥向他。這傢夥臉紅了?爲什麽?

  「你答應要帶我上京的,咱們什麽時候到長安去?」鼓起腮幫子,她轉頭問。

  他整了整氣息才說:「等爹回來就走。」

  「那還要多久?」

  「快了。」

  「多快?」她可急了,再晚戲都落幕了,李嗣謙那蠢材再笨也不可能拖太久不下手。

  「再過兩天吧。」

  ***    ***    ***    ***

  秋夜暗道,一高一矮的兩道身影背著月光走著,不時還傳來低聲細語。

  「你可曾有極力想得到的東西?」

  「……沒有。」

  這麽淡泊?「沒有欲望?」

  「欲望?」

  「比方說財富。」

  「冶家的財富夠我一生吃喝不盡了。」

  無欲,那麽……「權力、名利?」

  「都是一些虛幻的東西,難換我清心寡欲的無憂生活。」冶冬陽搖了搖頭。

  無趣!「美女?」

  「我並不好女色。」

  「所以你沒有想得到的東西?」

  「……嗯,我想應該是。」

  唉。「你跟我實在天差地別。」她下了結論。

  雖說她也不需要財富、權力、名利,但她欲望更大,她要天地同憂!

  「我知道。」他臉上噙著笑。正因這樣,所以才要導正她。

  「你真以爲改變得了我?」瞇起盈盈水眸,公孫謹嗓音危險的反問。「你當知道,天底下誰陰得過闇帝,而我的陰血正得自於他——」

  他不疾不徐的回應,「幼年我也曾經見過公孫夫人一眼,她是溫柔善良的女人,妳的血裏有一半是她的。」

  她斜睨他。「我爹爹說我像他多一點。」

  「目前爲止是這樣沒錯。」這點無庸置疑。

  她露齒一笑。「你真的很有把握去掉我的邪性?」

  「沒把握。」

  「那——」

  「我只能看著妳,讓妳少作惡。」自從確定她是公孫謀的女兒後,他更加明白,只要她有心,破壞力會是無遠弗屆的,甚至足以爲朝堂掀起驚濤駭浪,爲此,他非得看緊她不可,就怕眨眼間她已擾得天地變色。

  但百密還是有一疏,因爲這丫頭半夜也能溜出來闖禍,唉,雖說他隨後追出,可惜還是遲了一步,她已將賭場搞得雞犬不寧。

  只因她小姑娘賭錢只進不出,贏得詭異,讓賭場上下當她詐賭,對她亮出傢夥,誰知她不驚也不怕,還數落起賭場的設備差,讓她賭得不舒爽。

  這不知死活的挑釁,差一步可就能讓她命喪在賭場保鑣的手裏了,她卻像存心找死似的,還揚言要將賭場給拆了,讓隨後追來的他頭痛出面,付了千兩贖金才將人帶走。

  這也就是爲什麽此時此刻他會在這秋夜冷風裏,出現在這暗無人煙的小道上了。

  「誰要你出手相救的!」她換個話題,不滿的抗議。

  「我救的又不是妳。」

  「這才讓我氣啊!」

  他眉眼含笑,不自覺的多了絲寵溺。「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他們得罪妳,好讓妳逮到名目找對方麻煩,然後拆了人家的場?」

  「你明知我的意圖,還掃我的興!」她生氣的質問。真是活見鬼了,這無趣的傢夥真來礙她的事!

  「掃了妳的興,我也付出了鉅額的代價。」他數著自己的損失。

  「你是活該,誰要你多事!」

  他苦笑。是啊,他是活該,淡然無波的日子不過,偏要惹上這丫頭,自己是自我作踐沒錯。

  「好吧,都是我的錯,夜深了,咱們回去吧。」他深感無奈的催促。

  「哼!我不回去了!」公孫謹任性的別過臉。都怪他老跟著人,讓她連挑了賭場這麽小的事都做了,還失敗,她該怎麽跟爹爹回信?不管啦,她要找新樂子,直覺告訴她今晚有事。

  這可讓冶冬陽緊蹙濃眉。「如果妳真不想隨我走,我並不想強迫妳,那——」我跟著妳就是了。

  「你想跟我分道揚鑣?」他話還沒說完,她已經忍不住發火。

  他不是很愛跟嗎?想到他要棄自己不顧的回府,她就莫名感到生氣。

  他沈默的瞧著她突來的怒氣。她怎麽了?

  「戰敗了?認輸了?這麽快!」忽然火上心頭,飆得公孫謹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但就是住不了口。

  他淡覰她一記,還是不語。

  「哼!」她一跺腳,旋身背對他,貝齒咬咬粉唇。「人家是說暫時不回去,又沒說都不回去了,我想……想你陪我散步,晚點再回去!」她賭氣說。

  這傢夥真像木頭一板一眼得教人討厭!

  偏偏這麽討厭的人,就是她的克星!連日來的相處,她也不得不承認,只有他的話會教她聽進心裏,但她就是搞不清爲什麽。

  現下別說他想看著她,不讓她作怪,老實說,除了作怪,她還多費了心神在他身上。

  「夜深,這路上不安寧。」他沈聲說,雖然她的撒嬌教他有些心軟,但因爲匆忙追來,他並無帶著護衛,深夜裏兩人獨行,難免危險,他無所謂,但她——不行。

  「你有武功吧?」她笑問得故意。

  「只能強身,不足禦敵。」

  「原來是沒用的書生!」

  「是啊,所以別爲難我了,跟我回去吧,要逛,明日帶了護衛再陪妳逛個過癮。」

  「我偏不,我現在就要冒險。」她天生反骨,就想爲難他,瞧他皺眉,也是樂事一件,這是她近來的新發現。

  原來這男人皺眉也挺好看的,別有雲鶴知愁的氣質,多有趣!

  冶冬陽抿嘴感受著夜裏身旁吹過的陣陣冷風,茂密樹林被刮得沙沙作響,滿地的黃葉,帶給人膽戰心驚的味道,而這丫頭竟不怕?

  「就逛吧。」他頗有拿她沒轍的懊惱之色。

  她立即笑得宛如小惡魔。「那走吧——」話才落,忽地迎面沖上一道人影,撞進她的懷裏。

  「誰?」她反射性的驚退一步,這才看清撞上她的是一名老婦,老婦一個踉蹌,跌倒在地,沒了聲響。

  「老人家,您怎麽了?」冶冬陽趕緊上前查看,這才驚覺老婦面無血色,全身濕濡,月光下仔細一看,竟是血。

  「怎麽回事?」公孫謹心驚。

  「是刀傷,莫非她被追殺?」他簡略看了一下老婦的傷口,沈肅的猜測。

  「沒錯,這老太婆正是咱們要追殺的人,老子勸你們最好別管閒事,交出人來!」突然面前出現了三個黑衣人。

  「你們是誰?」公孫謹見狀,竟面露興奮。

  「咱們是誰妳甭管,這裏沒你們的事,兩人想幽會到別處去,別妨礙咱們殺人。」

  「幽會?你們以爲我與他在幽會?」這詞新鮮。

  「這夜半清冷的巷道小林中,孤男寡女相約見面,不是幽會是什麽?」三人之一的黑衣人自以爲是的回答。

  「也是,也是,所謂幽會當屬不守婦道的女人家所爲之事,多麽叛逆啊,臭木頭,你說是不是?以後咱們專挑半夜出來閑晃好了。」

  冶冬陽莞爾,「妳這丫頭!」這丫頭怎麽就跟一般人不同,這等敗壞名聲的事,她怎麽有興趣,也不想想她不要名聲,難道也要他跟著遺臭鄉里嗎?

  「你們夠了沒?老子可沒空等你們打情罵俏完,還不走人,咱們連你們一塊殺,讓你們做對同命鴛鴦!」黑衣人兇狠的撂話。

  「好啊,你要殺人我也不想攔,還想湊湊熱鬧,瞧你們怎麽殺人的,這應該很刺激吧?」公孫謹笑得陰魅期待。

  黑衣人一愣。哪來的怪丫頭,居然想看他們殺人?

  「隨便妳,反正這老太婆非死不可,你們放下她,讓老子一刀解決了。」

  「好……是好,可是這木頭好像沒這意思放人耶。」她可惜的瞧著冶冬陽依舊將老婦護在身旁,似乎有意救人。

  「那就勸妳的男人快點將人放下,不然我連他一塊殺!」黑衣人一臉輕視的看著眼前文弱的男人,看他的打扮,八成是個無用的富家公子。

  殺這傢夥?這可不行!「冬陽公子,還是別管了吧,這老婦跟你素昧平生,可別爲了她喪命。」她「好言」相勸,爲的就是希望他別又擾了她看戲的興致。

  他瞅了她一眼。「當街殺人,豈不目無法紀?既然讓我撞見,就不能見死不救。」

  「好,既然如此,咱們就讓你做個仁義俠士,連你也殺了!」說完,三個人對著他揮刀齊上。

  冶冬陽立即將老婦往公孫謹身上一塞。「守著她。」

  交代完,他便赤手空拳的迎上刀刃,月朦星稀,刀光犀利,猶勝月影,一陣左閃右躲後,他翻身空手卸下一名黑衣人的膀子,順勢搶了對方手上的刀,其他兩人一見,登時發寒,再見去了膀子躺在地上哀號的同伴,臉色發青,互看一眼,一咬牙,目光掃向老婦。

  「先完成任務再說!」兩人刀鋒一轉,立即撇下他,轉向躺在公孫謹身旁的老婦。

  眼看刀鋒就要砍向老婦的身子,公孫謹下意識想著冶冬陽的交代——她得護人。

  手一拖,硬是將老婦脫離刀刃砍下的範圍,黑衣人一擊未成,刀子直沒泥地,氣得拔出刀刃,又要再砍,但這回砍向的是公孫謹,她來不及反應,只差三步之遙的冶冬陽也救人不及,眼看她就要受到刀吻,腳邊的老婦突地睜眼,用力扯她的腳,讓她向後傾倒而下,避開這兇險的一刀,救下她的小命。

  她喘息之際,冶冬陽也已趕至,刀刃一揮,各砍下兩人拿刀的手,霎時地上躺了三隻手臂,以及三具哀號的人體。

  他臉色發沈,刀子再舉,三人嚇得屁滾尿流,抱著自己的手臂,哭喊著各自逃命去了。

  公孫謹瞧得興奮,早忘了剛剛自己的險境。好個只能強身,不足禦敵,原來這小子挺謙虛的!

  「咳、咳……」

  「婆婆,妳振作一點。」老婦的咳聲讓她回過神,連忙蹲下身子,幫著擦拭老婦不斷由嘴裏湧出的鮮血,只是瞧著她臉色灰敗,不住抽搐的模樣,她也心知肚明怕是沒救了。

  「我……我不行了……」老婦喘息著。

  「妳撐著點,我這就送妳去大夫那,妳會沒事的。」冶冬陽明知她根本不可能撐得過去,還是好言安慰。

  「別……安慰我了,我身上不只刀傷,還……中了毒。」

  中毒?他這才仔細觀看老婦的臉色,臉上帶著黑氣,確實中了劇毒。「連毒也用上了,他們真狠,非置妳於死地不可。」他沈聲。

  「他們是誰啊,爲什麽非要妳死?」公孫謹很感興趣。這木頭性情冷淡,沒什麽好奇心,竟什麽也不問,這可教她急了,一個老人家,誰要這麽痛下殺手,多麽教人不解,也多麽令人興奮啊!

  「我……身上有個秘密。」老婦氣若遊絲的咳著血。

  「秘密?」這兩個字可讓她眉眼都綻亮了。

  「對……一個天大的秘密……」

  「什麽秘密?」她立即湊上前興然地追問。

  老婦勉力睜開老眼,在兩人身上來回梭巡了片刻,百般不甘地咳歎。「這個秘密我是該帶進棺材的……但是我著實不甘心啊……咳咳……」

  「不甘心就把秘密告訴我,然後妳的仇我幫妳報!」她馬上自告奮勇。

  「幫我報仇……」老婦的臉龐驀地露出飲恨猙獰之色。「報仇你們是做不到了……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們能幫我將一樣東西交給一個人,老太婆我就感激不盡了……」

  「好,什麽東西?交給什麽人?」她爽快的答應。

  一旁的冶冬陽無奈的苦笑。這丫頭的樂子打到一個將死的人身上了。

  「咳……這是一封我早寫好的血書,請妳將這封血書交給被廢的王皇后……」才掏出衣襟裏的血書,老婦就又吐出腥臭的黑血。

  公孫謹急著要接過血書,興奮的臉色藏也藏不住。

  老婦卻遲疑了一下。將這麽重要的東西交給陌生人好嗎?但現下她已無能爲力再守住這個秘密,她別無選擇,「姑娘,請妳定要遵從諾言,順利將這東西交到王皇后手中……算……算老太婆求……你們了……」

  「呃……好。」爲了快點拿到血書,她隨口答應。

  老婦這才鬆手,但冶冬陽動作更快,迅速先一步由她手中抽走了血書。「這東西暫時由我來保管。」

  「爲什麽由你保管,老人家明明是要交給我的!」瞧著空無一物的手,公孫謹恨得牙癢癢。

  「咱們一起的,交給妳或我都一樣。」他面無表情的收起血書。

  她氣惱不已。這傢夥可是清楚的很,這東西交給他跟交給她可是大大的不一樣,這傢夥才不會由著她胡來!

  「老人家,可否告知妳的大名,我才知道如何告訴王皇后這東西的來源。」冶冬陽根本不理會氣黑嬌顔的女人,徑自問向老婦。

  「我……曾經是太……平公主的宮女,草嬤嬤,你將這血書交給王后後,她自然會知道……我是誰。」

  「我明白了,我會將這封信交給王皇后的。」他凝重的承諾,這份承諾不只說給老婦聽,也是要打消身邊懷著鬼胎的丫頭的覬覦之心。

  公孫謹一聽,果然黑了俏臉,瞪人的眼兒毫不留情。

  但他當沒看見似的朝老婦又問。「妳的屍首希望我怎麽處置?」

  公孫謹抿著嘴,這傢夥還真好心!

  「老……老太婆這無用的屍首……就請你隨地埋了吧,但這份秘密……將可動搖國本……請你務必……務必——」接下來再無聲響,已然斷氣。

  「動搖國本的秘密!」這話讓公孫謹的魔魅之氣乍然流轉,濃濃的邪味立即讓冶冬陽心生警惕。

  「謹兒,這血書不屬於妳。」他馬上澆了她一桶冷水。

  「但也不屬於你!」她與他對峙。

  他淡然點頭。「對,都不屬於我們倆,它是屬於王皇后的。」

  「沒錯,但在物歸原主前,好歹讓我先瞧瞧嘛!」那雙特別烏黑清靈的眼眸這會呈現出來的是出奇的討好之色,甚至挂起甜膩的笑靨。

  「不成。」他不假辭色的回絕了。

  她的俏臉僵了僵。「可惡,你到底給不給?」她立即翻臉。

  「不給。」他也答得乾脆。

  她瞪著他,評估動手搶的可能,但想起他輕易卸下他人手臂的身手,當下搖首。此人可是身懷絕技,暗藏不露呢。「你別死板板了,看一眼又不會怎樣——」硬的不行,她又放軟聲音。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這東西不屬妳我,就別有覬覦之心的好。」

  她臉發臭了。「她人都死了,幹麽還遵守什麽諾言……等等,交給王皇后是嗎?倘若王皇后死了呢?這血書還怎麽送出去?」她忽而亮了靈活的雙眸。

  他則出現閻王臉。「妳想做什麽?」

  「不是我想做什麽,而是太子應該已經做了什麽吧?」她喜孜孜的說。

  聞言,冶冬陽面色更沈。那日她唆使太子殺人,太子立即就興匆匆的回京,爲此他派人急追勸阻,儘管太子滿口同意不會聽任一個丫頭的胡言逆倫之策,但他心中有數,他是會看他面子緩些時間,不教他懷疑,但爲保命,十成十會暗殺廢後的。

  「一旦廢後死了,這血書就成了無主之物,屆時我自然有權力處置了吧?」她得意揚揚。

  「但目前皇后仍健在,這信我一定得依約交到她手中。」他仍堅持這麽做。

  「那好,我跟你一起送信去,倘若途中傳來王皇后的死訊,你就得將信交出來。」她與他說條件。

  這丫頭不會放棄這念頭的,看來他得搶在太子動手前先救人,就是不知來不來得及……

  ***    ***    ***    ***

  果然來不及!

  冶冬陽與公孫謹兩人才葬好草嬤嬤,正打算整裝後立即出發去長安,兩人一樣心急,但一個是爲救人,一個則是爲了探知人被殺了沒。

  兩人各懷心事,才要踏出門,暮春已帶回街頭消息。

  王皇后在被廢三個月後終於在昨晚「憂憤抑鬱」的過世,愧疚懊悔的唐玄宗立即詔令以一品之禮將她葬於無相寺中。

  「這下就如我所料,太子可以松了一口氣,暫時無憂了。」公孫謹得到消息得意不已。

  這急於自保的太子,回京後顯然一刻也沒擔擱就動手了,冶冬陽臉色說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東西可以給我了吧?」在國喪之日,公孫謹卻滿臉喜色。

  他黝黑深邃的眼眸垂了下來。「尊重死人,咱們等國喪日過後再看吧。」

  「這怎麽成?那不是還要我等上百日?」她愕然不肯。

  他攤手說:「那也沒辦法,妳若想得到血書,就得捺著性子。」

  她用力的吸氣。「你根本不想將東西給我對不對?」勃然大怒。

  他淡淡瞥了她一眼,「除非妳看了以後不會有所行動。」

  「你!你明知道不可能!」她火爆的怒視。這傢夥就會壞她的好事,她早早該離開的,自己當初非要跟他攪和個什麽勁?

  「這就是了,現下百姓和樂,國富民安,我不希望這一切有所動搖,所以妳我誰也別看。」

  「我偏不!」那句動搖國本可是教她日思夜想,興奮了好久,她可以感覺到血書在跟她說「將我發揚光大吧」,她要遵從血書的心願啦!要她放棄,作夢!

  「那就隨妳了。」他擺明不會交出東西。

  她氣壞了。「冶冬陽,咱們走著瞧!」

第四章
  自那日聽聞那丫頭撂下狠話後,他就已經做好接下來要面對她窮追不捨糾纏的準備,而她果然也沒讓他失望。

  冶冬陽無聲籲了口氣,腳步悠然的走近正在書房裏翻箱倒櫃的人兒身後。「血書我已毀了,你找不到的。」

  公孫謹倏地身子一僵,怔然地轉過身。「你說……你毀了血書?!」她不可置信的掀起了漫天怒氣。

  「嗯。」無視於她發怒的表情,他泰然頷首。

  「你騙人!」她不信。

  這麽個天大地大的秘密儘管他不好奇、但也不可能毀了它的!

  「我確實毀了,隨你信不信。」他聲音冷靜到有些冷淡,與公孫謹此刻勃發的怒氣相較,簡直成了強烈的對比。

  她已是咬牙切齒,「說,到底要怎樣你才肯交出血書?」

  他睨了睨她,「不是說毀了嗎?」

  「你!」很好,總算讓她遇到棘手的人了,這人可別比爹爹還難纏。

  她決定跟這傢夥卯上,一手指著他不夠,雙手用力、努力的指向他。「你、你這傢夥給我聽著,我會找出來的,屆時我想怎麽做,你休想阻止我!」她怒氣衝天的宣示,一腳踢開門板,忿忿的走了出去。

  「砰」的一聲,門被彈回來。

  盯著還在嘎吱作響的門扇,冶冬陽慢悠悠的凝眉等了等,半晌後,公孫謹果然又沖回來。

  「姓冶的,你最好有心理準備,一旦讓我費心找到我要的東西,肯定會發生天翻地震,讓你愀然變色的事,你等著瞧好了!」說完又像風一樣刮了出去,門扇照舊被她刮得嘎吱作響。

  看來他真的惹毛她了。冶冬陽有些憂心,這丫頭被逼急了,下一步會怎麽做?

  深皺著眉,無形中被她這麽一圈一圈的扯進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渾水,以往雲淡風輕的悠閒日子不知不覺的就要消失,可他竟罕見的只是消極應付,原因,似乎越來越明顯。

  歎了一聲,他將自己投入帳冊中的數位,短暫的避開令他心亂的答案。

  ***    ***    ***    ***

  顯然那丫頭不怎麽喜歡被忽視。冶冬陽苦歎。

  挑了挑眉梢,他行雲流水的往前走去,在近床前一尺處停了下來,盯著眼前女子薄紗半遮的曼妙身段,悄悄握起雙拳,漆黑雙眸互視著她,維持禮貌的沒有向下游走。

  「真的豁出去了?」爲達目的、她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啊!

  公孫謹擡高下巴,一臉挑釁。「廢話少說!」

  他搖著頭,啞然失笑。「衣著滿分、但這一副要和我拚命的摸樣,唉、這美人計不成。」隨即旋身要走。

  她眯了眯眼,貝齒咬得唇瓣豔紅,追了上去。「冬陽公子說的是,方才我太心急了,口氣不佳,還請公子見諒。」

  公孫謹主動握住他的手掌,一改口氣,用酥媚的嗓音說,笑眼如春波般流轉。

  「你當知道自己不美吧?」看著被軟軟握著的手,冶冬陽仿佛老僧入定,突然冒出了這句話。

  「什麽?」

  「你太瘦了。」他臉色清澄,雙眼鎮定,像是在討論一件物品,一件沒啥看頭的物品,平淡而無聊。

  這傢夥是故意要激怒她的!她都枉顧廉恥的穿成這傷風敗俗的德行了,他還說出這種讓她想殺人的話!「我知道現在不流行骨感女人,但是你可以瞧瞧,骨感的女人也別有風味的,再說,你不也曾說我不醜?」貼近他的胸膛,慵慵懶懶的仰首媚望,纖纖玉指上的豔紅蔻丹挑逗的捺著他的胸肌。

  哇塞,瞧不出來,這男人衣服下的胸膛硬邦邦的,原來還挺有料嘛!

  冶冬陽低首凝視懷中作惡的女人,幽黑的眸底深不見波紋,胸膛的起伏也依舊平穩,不疾不徐的將雙手環上她的腰,這可讓公孫謹猝不及防的倒抽一口氣。

  「不盈一握,一壓就碎,少了軟香觸感,嘖嘖,唉!實在挑不起男人興致。」他異常惋惜的搖首。

  她張大眼,小嘴也闔不攏了。她要殺人,她發誓真的會殺人了!

  「你這可惡的男——」

  「嗯?」他側首望向她。

  公孫謹氣悶的咽回後頭的話。「我說你這可惡的男人真是——太會調情了,這時候還想刺激我取樂,真壞呐!」她轉身以背貼著他的身子,胡亂蹭著,咬牙切齒的軟下聲,表情卻怒著。

  要不是怎麽也找不到她要的東西,要不是懷疑他把東西隨身收著,她也不會用上這不入流的下下策!

  她的誘惑如頑魔般纏上,冶冬陽目光一黯,表情變得有些迷茫。

  果然受罪!最教他發愁的是,他不僅無力抗拒,似乎也抗拒不了,他可不能依著她淪陷啊……

  見身前女人不甘心的又旋過身,他立即斂起心馳的神色,恢復淡漠無欲的表情。

  公孫謹直直審視那依舊不受誘惑的俊顔,雙眸露出不認輸的表情,唇畔揚起一抹狡黠的笑靨,沒錯,她真的豁出去了!

  盈盈秋水柔柔地瞅向他、柔荑撫上他的頸項,用著教人聽了渾身發軟的聲調傾近他的唇側,吐氣如蘭的說著,「冬陽公子,我是美的,真的很美。」媚光一閃,那股與生俱來的邪魅呼之而出,煞是璀璨誘人。

  這女人聰穎異常,唯一缺點就是激不得,冶冬陽瞧她櫻唇高噘,芙蓉嬌顔豔不可方,有些恍神。誰說她不美,這丫頭的美動人心魄,只要有心,她的魔魅氣質足以摧毀一個男人的意志。

  「這是催眠嗎?要我就此相信一個骨瘦如柴的姑娘是美的?」他氣息已略微不穩。

  她萬般風情的主動將手環住他的腰,欺霜賽雪的前胸就柔軟的緊緊貼著他,隨著彼此一怦一跳的心跳不斷擠壓他的胸膛,冶冬陽的臉色幾乎要變了,卻不得不努力再按下那份該死的欲望。

  她眨著一雙眼,緩緩眯起,輕輕踮起腳來,偎在他唇畔,「冬陽公子好定力,佩服佩服!」說完已攀住他的頸項,捧住他的臉龐,粉唇湊上前去吻住了他!

  冶冬陽驀然睜大了眼,果然是大膽的女人!

  她吻得雖生澀,卻一碰觸就引爆了燃燒不盡的野火,他被吻得心旌動搖,「蠹蠢欲動」起來。一盤盛滿嬌豔欲滴的嫩白花朵直接端到他面前請他享用,他該如何拒絕?

  在他用盡最後的理智克制之下,她終於結束這個折磨人的吻,雙眼迷蒙的嬌喘,對於自己大膽的行徑反而心亂得難以自拔。

  天啊,她竟然主動吻了男人,而且……非常的迷醉……

  舔了一下唇,忍不住再次盯上他的薄唇。這男人非常合她胃口呢……

  「你這麽做,我不禁要誤會你的目標或許是我,而這血書只是個爲得到我的幌子?」冶冬陽強自鎮定後,細瞅著她,嘴角揚起褶紋。

  忽然間,公孫謹眼兒一眨,愣了須臾,似乎迷惑了。

  「如果不是爲了我,爲了一封尚不知是何機密的信這般投懷送抱,不怕虧大了嗎?」他勾起唇角,漾著綿綿笑意。

  這句話好像一道雷打在她的心上,讓她白皙的面孔霎時變得通紅,更有些心虛。

  難不成自己真的……胡、胡說什麽,她是爲了血書沒錯,但是她氣瘋了還是怎地,居然要犧牲自己玩這鬼遊戲?!

  而且就如他所說的,天知道這到底是怎樣的大秘密,興許是那老婦誇大了,根本不值一提!

  「謹兒。」挑起她的下顎,盯著她依然帶著紅豔色澤的櫻唇,他刻意低下首——

  「不!」她驚慌的推開他。

  「嗯?」已瞧見她眼底的理智,冶冬陽總算松了一口氣,這丫頭想通了。

  「呃……我突然想起還有事得先走一步,這事、這事……誤會一場,誤會一場!」她乾笑以對,低頭看著自己衣不蔽體的裝扮,兩頰一紅,慌亂的拔腿就逃。

  她一走,冶冬陽的臉色瞬間沈下,忍著不去將人追回來。他這不是自找罪受嗎?

  兀自生著自己的悶氣,不斷調息還激蕩在體內的欲火,異常懊惱,旁人難以撩撥的情緒,卻輕而易舉被這丫頭挑起,這可不妙啊……

  ***    ***    ***

  冶府廳堂,—中年男子坐在主位,另一名風采翩翩的公子坐其左,侍童隨侍在後,不時用看笑話的眼神瞄坐在自家公子左手邊的年輕姑娘,被注視的姑娘反倒神色自若,始終挂著嬌笑。

  「你說你是誰?」冶秋雨愕然。

  「公孫謹,我是您的侄女。」她說謊說得臉不紅氣不喘,並偷瞟了一眼身旁男人。他爹終於回來,他們終於可以上京了。

  「侄女?」冶秋雨努力絞著腦汁,回想遠房親戚裏到底有哪一戶姓公孫的。

  「爹,我查過了,咱們確實有這門親戚。」冶冬陽開口。

  暮春錯愕的膛目,但也只是把疑惑留在臉上,沒說出口,畢竟他是下人,公子要查事情通常都會透過他,怎麽這次他會不知道?

  冶秋雨沒錯過暮春不解的神情,不禁懷疑,「冬陽,你確定查清楚了?」

  冶冬陽想不到自己會爲了掩護這頑皮的丫頭而欺騙自己的爹。「應該沒錯。」沒用肯定句,以便將來爹質問時有話可轉圜。

  「這樣啊……」冶秋雨還是一險狐疑的審視眼前俏麗的小丫頭。

  「姨父,謹兒可是很期待見到您,如今一見,您果然如娘形容的,真是風采翩翩、目光有神啊!」公孫謹嘴甜的讚美。其實她也沒瞎說,既然生得出冶冬陽這麽個俊俏兒子,這做父親的自然不會差到哪去。

  好話人人愛聽,冶秋雨當然也不例外,立即就笑眯了眼。「是嗎?你娘真這麽形容我?」

  「是啊、娘還說姨父不只人俊,也愛照顧人,所以我才會來找姨父依親的。」

  「喔喔,應該的,你一個姑娘家出遠門,不找姨父怎行?放心好了,姨父會替你娘好好照顧你的。」

  這冶秋雨倒是個好人,公孫謹不由得暖了心。「謝謝姨父。」

  說也奇怪,她很少能與人這麽快親近,但這冶老爺卻讓她很放心,真把他認做自己的長輩。

  「可是……」瞧了瞧她,冶秋雨忽然蹙起灰灰的眉毛,有點動氣,「你真的太瘦了,這不成的,莫非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冬陽虧待你了?」

  三兩下就被這娃兒的嘴甜收服,沒有女兒的他別說是侄女了,他現在可把她當親生女兒來疼。

  公孫謹聞言,眼珠子瞟了瞟!再瞟了瞟,俏皮的朝冶冬陽睞了一眼。「表哥沒虧待我,只是藏了我的東西,讓我怎麽找也找不著,就這麽急瘦了。」

  這丫頭竟敢告狀?冶冬陽不怒反笑,她這幼稚的行爲還滿可愛的。

  「冬陽,你藏了謹兒什麽東西,還不快還給人家!」冶秋雨立即拍桌。

  「這東西不小心被我弄壞了,但謹兒不信,硬追著我討,孩兒也沒辦法。」冶冬陽很是無奈。

  「啊!你弄壞了人家的東西?!」

  「是。」

  「怎麽這麽不小心!」冶秋雨馬上數落自己的兒子。「你弄壞了人家什麽東西?咱們買來賠謹兒。」

  「他賠不起!」公孫謹故意嘟著嘴抱怨,耍起女兒家嬌態,相信心已經倒向她的冶秋雨會作主。

  「賠不起?很名貴嗎?以他冶府的財力,應該還不至於賠不起吧?

  「這東西難以估計它的價值。」她話說給冶秋雨聽,但眼神倒是射向冶冬陽。

  「所以就欠著吧,反正我也賠不起,你不如就當作沒這回事。」他凝神回望。

  「不可能!」她睜大了眼眸,恨恨地瞪著他,裝可愛計謀徹底破功,如果可以,她真想啃下他的肉,吞到肚子裏泄憤。

  「那好,你就繼續擱在心裏發愁吧。」冶冬陽抿嘴笑。

  「你們究竟在說什麽東西?」冶秋雨奇怪的發現兩人不尋常的暗流。這兩人不剛認親沒多久,怎麽說話的語調神色暗潮洶湧,兩人不合嗎?

  「沒事。」

  「沒事!」

  這回兩人倒有默契,異口同聲,卻讓他更加挑高眉毛。

  這兩人果然不尋常!

  ***    ***    ***    ***

  冶秋雨是這樣想的,他那兒子的性格悶,想從他嘴裏問出什麽是不可能的,但他總覺得兒子和謹兒之間怪怪的,再加上也聽到一些傳聞,所以想也許從謹兒這邊問會比較有答案,人家不是說女兒家貼心嗎,這會他就到廂房找人。

  「我說謹兒啊——」冶秋雨緩緩的開口。

  公孫謹端出笑臉回應。「姨父有事?」

  「事情是這樣的,冬陽告訴我,他馬上就要與你一起上長安,可有這回事?」

  「是啊,您不希望表哥出門?」

  冶秋雨連忙搖頭,「不是的,我只是訝異他竟然肯跟你上京。」

  她這才瞭解他的意思,原來他是被嚇到了,這冶冬陽因爲怕被京城裏以攬賢爲名的大官們纏上,非不得己,能不上京就不上京,這會居然肯去,自然是嚇了他父親一跳。「表哥答應要帶我到長安去玩的,所以才會走這一趟。」

  「去長安玩啊……」他奇怪的看著她。「剛才司馬太守來過,他說……你與咱們冬陽私定終身啦?」這才是真真正正教他驚得連忙來證實的事。

  她秀眉揚了揚。消息這麽快就傳進長輩耳裏了?她還以爲要等她與冶冬陽拍拍屁股上京後他才會聽到這件八卦的。「是啊,我與表哥一見鍾情……」她故作嬌羞的斂下眉眼。

  他聞之大喜。「冬陽真的願意娶你?」

  「嗯嗯。」她低著首,笑得更加惡劣。

  治秋雨簡直笑到闔不攏嘴。錯不了了,若非如此,避長安如蛇蠍的冬陽怎麽可能隨她上京?又想起那司馬標怒氣衝衝專程來向他抱怨,說冬陽竟然默認私定終身的物件,完全不給他女兒面子,兩家的交情就到此爲止了。

  他才不在乎兩家的交情勒,比起兒子的婚事,更是微不足道。

  看來他眼高於頂的兒子終於有中意的物件,而這物件還是他的遠親、這很好,太好了,也許不久他就能抱到期待已久的孫子了!

  「你們是怎麽看對眼的?」驚喜之餘忍不住問。從沒聽聞兒子對女人有意思,他當下就好奇起這凡事淡漠的兒子談起戀愛來是什麽模樣。

  她笑得更加曖昧。冶冬陽,別怪我了!「這個嘛……表哥對我照顧有加,互訴情衷後,連著幾日每日每夜的寫情詩給我——」

  「他還寫情詩給你?」他撐大了老眼。兒子滿知趣的嘛!

  「不只如此,表哥得空就伴著我在洛陽四處遊歷,某晚還耐不住的對我……」

  「對你怎麽了?」他心急。

  她咬咬唇,忍著笑。「那日喝了些酒,表哥風花雪月的對我又訴了一晚情意,夜裏月色濛濛,他膽子也大了,仗著酒意,他、他……吻上了我。」

  「吻、吻?」好樣的,這兒子原來不是個慢郎中,動作挺快的,好,很好,有乃父之風!

  「不只如此。」

  「不只如此?」尚未婚嫁,親親抱抱就已經很猴急了,想不到兒子還有進一步?

  公孫謹的頭越垂越低,差點笑場。「嗯,不只如此,表哥他越吻越激烈,欲罷不能就、就——」

  「就吃了你了?!」這回冶秋雨大爲吃驚,連嗓門都控制不住的提高八度。

  這小子風流過頭了!

  她故意捏了捏臉頰,紅通通的擡起臉,「不好意思」的應聲,點個頭又馬上低下。

  這孽子!竟然未婚就毀人清白!冶秋雨氣得吹鬍子瞪眼睛。

  瞧他臉色發青,公孫謹差點沒暗自笑岔了氣。冶冬陽,算你活該,這下你爹大概饒不了你了。「姨父,事情發展至此,您該不會怪我未經大人們同意就……就……」說著說著幾乎泣然欲泣了。

  他見狀,立即慌了起來。「我不怪你,要怪也要怪冬陽這畜牲,竟然敢對你做出這種事,他不是人!」

  喲,冶冬陽成了畜牲了!她抿嘴偷笑。「也不能怪表哥,他是因爲太喜歡我,情不自禁才會犯下糊塗事的。」末了還不忘吹捧一下自己。

  這小子,比他當年追他娘時還衝動,以兒子平日那慢吞吞的個性,真瞧不出來這方面竟這麽敢下手,如果不是色膽包天,就是真心喜愛了,好吧,事己至此,這媳婦是娶定了。

  「所以你們真如司馬標所說,會在長安成親?」他忽然想起。

  「成親?呃……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也許。」她勉強說。

  「那好,咱們在長安也有宅子,到了那想成親就通知我,我會趕去的。」

  「呃……好。」她呆呆的應著。

  「謹兒,既然你已是我認定的兒媳婦,倘若我那不肖兒敢欺侮你,儘管對我說,我會找他算帳的!」他握著公孫謹的手,慈愛的拍了拍。

  「呃……嗯。」公孫謹僵笑著點頭,意外這麽容易就擄獲了長輩的心,他真當她是媳婦般疼愛了。

  「對了,既然你已是冶家人,又即刻要赴京,有樣東西你跟我來取吧。」冶秋雨起身說。

  「有什麽東西要給我嗎?」她好奇的也跟著站起。

  「我冶府有座密室,放了不少歷代珍藏的寶物,裏頭有一隻專門傳給長媳的手鐲,我想先給你,就是可惜冬陽的娘早逝,不能親自交給你。」他感歎的說。

  「其實……其實這手鐲等我回洛陽再給也不遲——」她不感興趣的推辭,開玩笑,她還沒答應要嫁呢!

  當然啦,冶冬陽也沒說要娶,所以這手鐲還是省事別拿了,省得將來還得歸還,費事得很……等等,怎麽說到自己不嫁沒關係,真想到他不娶,她又有些心悶,她最近是怎麽了?

  「不行,這東西早晚要給你,你雖未過門,但先帶著,冬陽見著了就知道我的意思,他不敢欺負你的。」

  「喔。」對於治秋雨的疼愛之情,她還真的感動了起來。

  「走吧,我順便讓你見識見識冶府的寶庫,說起這寶庫啊,全冶府只有我跟冬陽知道,並無第三人得知,但這之後,你就是那知道的第三人了。」他一面說,一面走了出去。

  忽地,公孫謹慧黠的雙眼轉動個不停。

  全冶府只有兩人知道的寶庫……原來她以爲搜遍了冶府,卻漏了這麽一個機密寶庫!

  她本意只是想藉冶秋雨整整冶冬陽,會不會因禍得福呢?

  ***    ***    ***

  雪白的素箋上,一行雜亂囂張的字迹書寫其上。

  冶冬陽手捏著素箋,揉揉眉心。

  終於還是讓這丫頭給找到了,而且——還讓她先一步給跑了!

  這麽重大的機密讓她到手,想必此刻她定興奮到夜不成眠。

  唉,都怪自己面對這天大的秘密時,在毀與不毀間躊躇,如今才會讓那丫頭有機可趁。

  但說這些都爲時己晚,那丫頭拿了血書跑了,除了長安不會去其他的地方,得阻止她犯下大錯,但此刻他的內心可說是千回百轉、極不安定。他不想蹚這渾水,要是以前他會避開,天下事就讓天下人自己隨著天命運轉,他過慣了自由自在的日子,不喜歡牽挂,不想與人計較。

  但現今他卻管不住自己的心,不住的一再擔憂,可笑的是,他擔憂的竟不是天下百姓,而是憂心那任性妄爲的丫頭會爲她自己帶來橫禍?

  這是怎麽了?

  閑雲遇風,野鶴遇襲,他不再閒適,心不再能閒適了。

  蹙眉闔上眼,她是一池流沙,他卻一步步陷入,將來……恐怕難以全身而退。

  另一邊,拿到血書的公孫謹,趁著冶冬陽以爲她會爲了血書留在府邸而松于防備時,老早就跑得遠遠的了,雖然期間沒志氣的回望了幾眼,總覺得見不到他讓人有些捨不得,但血書的內容她實在太有興趣了,況且……他會來找她吧?

  突然、她頓住腳步,似乎聞到了相同的味道。

  下山以來,她第一次聞到與自己身上相同邪氣的味道。

  「姑娘也上長安?」馬車的主人探出頭,陰柔的相貌並不讓人討厭,眼底濃郁的陰氣讓她很欣賞。

  照理說,這種人不是與之結成同盟朋友,就是成爲互相算計的敵人。她想著下山前爹爹曾對她說過的話。

  「上馬車來吧,我可以載姑娘一程。」男人勾魅著一雙眼邀約。

  她燦燦眸光遲疑了一下,打量著全身充滿著危險之氣的男人。是朋友,還是敵人?

  「姑娘放心,我家少爺是當朝的新科狀元,南宮輔,這會正要上長安赴任,不是壞人,不會對姑娘無禮的。」馬車旁看似管家打扮的人開口說。

  新科狀元?她晶燦的雙眸登時綻亮。

第五章
  長安    冶府

  這日,明鏡高挂的廳上來了兩個客人,暮春爲兩位客人斟完茶水後就低著頭站一邊去了。

  「高公公,李大人,兩位聯袂拜訪,在下未曾遠迎,真是失禮了。」冶冬陽客氣的說。

  高力士,就是當今陛下身邊非常受寵的貼身太監,專司仗勢弄權,而這李大人李林甫,任職禦史中丞,也是朝中有名的小人,背後更是教人譏爲鼠輩之流。

  這兩人雖不學無術,全是口蜜腹劍之徒,卻都是目前朝上實際擁有權勢之人,雖令人厭惡,但也得罪不得。

  「冶大人別這麽說,是咱倆沒失說一聲就自己厚著臉皮跑來打擾。」高力士皮笑肉不笑的回話。

  「高公公說的沒錯,是咱倆厚著臉皮先來拜見大人了。」李林甫跟著冷笑,言下之意就是責怪他進長安後沒先知趣的跟他們拜碼頭,還得勞煩他們自己走這一趟。

  冶冬陽瞅了兩人一眼,這是在下馬威了。「在下初初入朝,不懂爲官之道,若有失禮之處、還請兩位大人見諒。」他仍沈穩以待。

  「冶大人初入朝就己官拜侍郎,前途不可限量,十足的青年才俊,怎可能會有失禮之處!」高公公扯著嘴角又說。

  這人少年得志,也不見浮誇氣焰,真是個人物,得小心與之結交,以免日後栽在這人手裏。

  「公公見笑了。」冶冬陽還是一貫的清幽口吻,不疾不徐的應對。

  高力士見了,更加暗自斟酌,對這人他該視爲敵人還是拉攏成朋黨。

  而這廂的李林甫,則已決定將冶冬陽視爲佔據他要津的絆腳石,亟欲除之而後快。

  「兩位聯袂拜訪,不知所爲何事?」短暫幾句交談後,冶冬陽直接問了。

  這兩人會一起出現,絕對不可能只是專程來下馬威,應該還有更重要的算計,讓這兩個小人放下身段主動找上他。

  「咳咳,這個,咱們確實是有事請托冶大人。」高力士假咳兩聲,挪了挪坐在椅上的身子後說。

  「敢問何事?」

  兩人對瞧了一眼,就由李林甫先說了。「冶大人初來乍到,就任吏部要職,專司官吏選拔,這次吏部堂上懸挂的『長名榜』要篩選留任和放外的官員,我與高公公有點意見。」

  「意見?」冶冬陽的五官立體深邃,此時俊眉微揚,極爲威儀。

  兩人見了心中一凜,暗忖待會說話可得再小心點。

  「冶大人誤會了,李大人的意思是,咱們有點建議。」高力士緩頰補說。

  「敢問兩位有何建議?」他臉色和緩下來。

  李林甫由懷裏拿出一張名條,放置在他的面前。「我與高公公希望冶大人能夠考慮優先讓這些人補選入官。」他說出來意。

  「這是私下關說了?」冶冬陽面不改色。

  「冶大人,吏部任職原本就是肥缺,你若能擅用,我與李大人不會虧待你的,將來朝堂之上,你的路會走得更爲順暢。」其實高力士有意藉此試探他的意向,得知是否有可能將他延攬成爲朋黨,這才親自走這趟來施壓,順便「曉以大義」。

  「原來你們將吏部當成官場交易所了。」他笑笑。

  「爲官之道本來如此,就看你冶大人怎麽想了。」李林甫冷笑。

  冶冬陽清雋的臉龐攏起劍眉,一逕沈默,似乎在掐指盤算著什麽,讓兩個原是趾高氣揚的來者不由得緊張了起來,揣度他究竟會做何決定。

  這可是他們數年「攬才」以來,第一次有冒冷汗的感覺。

  「治大人?」李林甫按捺不住的出聲催促。

  冶冬陽這才睿智的笑了笑,「兩位的意思在下非常清楚了,可否容我想想如何安排,再回覆兩位?」

  「什麽?你還要再想想?!」李林甫沈不住氣的站起來。這人好托大,要嘛就拒絕,要嘛就一口允了,竟然說還要再想想,分明是吊他們胃口嘛!不識擡舉的傢夥——「你——」

  「欸,李大人,既然冶大人都這麽說了,咱們就給他點時間想想,別打攪他,先告退吧。」高力士拉著氣憤的同夥匆匆告辭。

  高力士老謀深算,深知這人還沒決定選邊站,他們得耐點心思,再加上這次給的名單十分重要,將來在朝堂上的勢力能不能擴張,就看這些人能否順利入朝,所以冶冬陽暫時得罪不得,這才選擇拉了李林甫就走,免得一開始就壞了關係。

  同樣是老奸巨猾的李林甫在瞧見他的眼神提醒後,登時了悟,摸著鼻子也不再說什麽,跟著就走。

  好吧,他就等著看這托大的小子怎麽決定,並暗忖,倘若他最後敢拒絕,他就會痛下殺手!

  「公子,這些人真敢、居然敢私下索官?」人走後,暮春才敢開口。

  冶冬陽啜著香茗。「這兩人會找上門來是遲早的事。」他淡然的說,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這兩人聽說名聲不太好,想必送來的名單也大有問題,公子打算照辦嗎?」

  冶冬陽只是睨了他一眼,沒答腔。

  暮春摸了摸鼻子,是了,朝政上的事,公子不喜歡人家多嘴多問的。

  唉,不過想來這官也不好當,才來長安沒幾日就有人上門開說施壓,難怪先前公子怎麽都不願意入朝當官,但這會他實在不懂了,怎麽突然間公子又答應來長安赴任?真讓人摸不著頭緒啊!

  「咦?公子又要出門?」

  自從來長安後,也不知公子都在忙些什麽,天天住外跑,到了三更半夜才拖著疲累的身子回來,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

  一擡眼,就見主子壓根無視於他的疑問,逕自踏著快步出門。

  他搖著首,一臉無解的大皺眉頭。

  ***    ***    ***    ***

  望著這位於矜貴朱雀大街上的首戶,原來這就是公孫府邸,她的家,也是爹爹跟娘曾經住過的地方。

  爹爹說過,他和娘在這裏發生不少事,有很多與娘的回憶,如今她終於也有機會來瞧瞧,也想回味爹爹跟娘之間至死不休的愛情。

  爹爹這樣一個狂狷不羈的男人心甘情願被鎖住,一顆心鎖在娘留下的世界裏,讓堅貞不變的愛一直存在,從無一刻消失……

  望著眼前的屋子,公孫謹心裏湧起滿滿的感傷,眼淚徐徐濕濡了眼角。

  娘何其幸運,能遇到爹爹這般至情至愛的人,自己是否也有娘的幸運,能遇到一個真情相愛的男人,情依相守、至死不渝?

  如果有,這男人何時會出現呢?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一個人……

  惦念起他來了,知道她拿到東西就跑,他該很生氣吧?

  唉,她就是這麽沒志氣,當初偷到血書的喜悅都淡了,真的離開了這些時日,她更確定自己的情感,也好想問,他怎麽還不來找她?

  盯著手上別致的紫玉鐲子,公孫謹珍惜的撫著,離開前她原本是該歸還這冶府長媳信物的,但是她沒這麽做,轉念間就帶著走了。

  悶悶的踢著地上石子,不是說道不同不相爲謀嗎?原以爲東西到手後她獨自上路會很開心,可是不知怎地,心頭卻像掉了東西一般,煩躁不安,腦袋瓜子時時刻刻想著,倘若那人能一道來,然後跟她做這件大事,那該多有趣。

  甚至這一路上幾次發生有趣的事,她都興致盎然的轉頭想傾訴,之後才猛然發現自己已與那傢夥分道揚鑣,兩人再不相關了,心坎那落寞的心思讓她的日子過得索然無味,茶飯不思。

  可他會壞她的事啊,兩人根本是兩路人,難有交集的,偏偏她就是會惦著他,就連夜裏手中捏著終於到手的血書也興奮不起來,睜眼到天明的次數越來越多,到此,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正在思念一個人,一個她極力抛下的人。

  這下她該如何是好?再回頭去找他嗎?他該還在氣頭上吧?說不定他已經放棄她了,壓根不想再見到她——

  「謹兒。」

  正在燠惱之際,突來的喚聲讓她驀地全身一震,猛力轉身。

  「你?!」她滿臉儘是掩不住的驚喜。

  乍見她,冶冬陽總算松了一口氣。

  他找到人了!

  一見到她,所有氣憤擔憂的情緒瞬間消失無蹤,眼底只剩她驚喜而立的模樣。

  「過來我瞧瞧吧。」他持著一貫冷淡的聲音,但安心的表情沒逃過公孫謹的眼。

  這傢夥沒生她的氣!

  漾著笑,她聽話的踱至他跟前。「對不起。」

  他刻意抿起唇,冷睨著她。「針對哪件事?」

  「我不該抛下你自己上京。」

  「還有呢?」

  「過有就是、就是——」忽然間,她委屈的眼淚一古腦的掉了下來。

  冶冬陽不禁慌了,他還沒教訓人,這丫頭就哭了?她居然會哭?還是真哭?這又是什麽招數?

  「別、別哭了。」他手忙腳亂的爲她抹淚。

  「嗚嗚……」他的手指才一觸及她的臉龐,她立即就撲進他懷裏大哭起來。

  他嚇了一跳,「受了什麽委屈嗎?」抱著她,他擔憂的問。

  「嗯嗯……」她沒說話,只是悶在他懷裏拚命點頭。

  「誰欺負你?」他聲染薄怒。

  嗚嗚……

  她這會又搖頭使勁的哭,哭得冶冬陽都手足無措了。

  他又問:「出了什麽事嗎?」

  「出大事了……」她淚水鼻涕全往他身上抹。

  「大事?」才與她分開幾天就出了大事,莫非——

  「冶冬陽,你不會相信的,我、我很想念你。」她原就不是忸怩之人,一確定自己的情感,且見到多日不見的他出現在眼前,大哭一回後,心裏話就立時脫口而出。

  他愕然地微瞠眼。她說的是他聽到的那樣嗎?「你說什麽?」

  「人家想你!」

  先是一愣,繃緊的神經頓時松下。

  這丫頭也思念他……

  心頭某根心弦被撫平,有種難以理解的心安喜悅。

  「那以後就別不告而別。」瘖瘂著聲,他警告。

  「嗯嗯。」她悶聲點頭,正有此打算,一離開他,才知道思念之苦有多難熬,這種苦滋味她不想再嘗,虐待自己的事她一向做不來。

  「對了,你怎知我在這裏?」由他懷裏擡起頭,長安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要找人還真不容易。

  摟著她,他沒轍的歎息,「我每天來等,知道你總有一天會回這裏看看。」

  「守株待兔?」

  「蠢,卻是我唯一能找到你的線索。」冶冬陽說得無奈。

  公孫謹感動得又想掉淚,這傢夥沒有放棄她,還費心的要找到她呢,好吧,這下她確定自己沒有思念錯人,他是值得她失眠的!

  狠狠的抱緊他,雙頰死命埋進他胸膛,好似這樣他們就不會再分開了。

  經過這次小別,這丫頭似乎不太一樣了……冶冬陽極力掩飾激動的情緒,任她「踩躪」。

  「謹兒,都到你爹爹的府邸了,要進去瞧瞧嗎?」好半晌後,他才指著面前的豪門大院問。

  從這宅邸看來,不難明白公孫謀當時身爲闇帝的風光與權勢,更不難看出朝廷對他仍有忌憚,他都離開長安這麽些年了,皇上仍幫其養著上百奴僕,維持宅邸當年的景象,根本不像沒了主人的樣子。

  聽說這朝廷發生的大小事還有人定期向公孫謀報備,可見當年他的權勢根基紮得多深,想必皇上是怕怠忽了公孫家宅,會招來滅朝之禍吧。

  「才不呢,一進去不就讓人知道我回來了?」  她總算願意放過他的胸,擡起頭,翹起嘴角的說。

  「你還想瞞著身分?」

  「當然,這樣才有趣,一顆雞蛋敲破,就這麽一顆蛋黃露了餡,多無趣,我還想再玩玩!」抹去淚痕後,再顯現的就是頑俏的笑靨。

  「你還不放棄?」乍暖的心不由得冷下,冶冬陽沈著聲問。

  盯著他沈肅的臉龐,她沒搭話,但是心意再明顯不過。

  「爲了我也不行?」

  「我寫信告訴爹爹了,誇下口會完成的。」

  他沈眉,「所以不可能放棄?」

  「嗯。」

  「那我們之間——沒有交集。」他全身僵硬,拉開她緊貼自己的細弱身子。

  失去了溫暖,她火速補充,「但是我願意跟著你。」

  「你當知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他繃住後顔,這丫頭還是沒變!

  「……我不要失去你。」她泫然欲泣的扯住他的衣角。

  「你很貪心。」他凝神看她。

  她低下首,「我承認……」雙手將他的衣擺揪得更緊,就怕他拂袖而去。

  瞧著此刻她緊張的神情,冶冬陽目光放柔。

  要改變她的頑劣之性很難嗎?他是否在有生之年都做不到?

  唉。「如果我不阻止你拿到血書中所提的那樣東西,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他下了最後的賭注。

  聞言,公孫謹喜出望外。「你不阻止我了?」

  「不阻止了,但是我也會想辦法先你一步拿到。」

  「不阻止我,但要跟我搶?」她愕然。

  「誰先拿到這秘密就歸誰,並決定公不公開。」他公平的說。

  她斂眉眯眼瞪著他。「這是咱們唯一可以在一起的條件是嗎?」

  「沒錯。」

  「倘若將來我先得手,並公開秘密,你不會因此怒而翻臉吧?」她得先問個清楚。

  「不會,但我希望你若搶得機會,在公開秘密之前,能多想想,多瞧瞧這安樂的百姓,你的一念之間將會爲他們掀起什麽風暴。」

  「你不用急著對我說教,東西還沒到手呢!」

  這方法好,那她不就魚與熊掌兼得,還多了刺激?

  ***    ***    ***

  兩人重逢後,冶冬陽不免要問起公孫謹這幾日獨自上長安是怎麽照顧自己的,當她說起巧遇南宮輔,並靠其幫助來到長安,還說他是個「很特別」的人時,冶冬陽說什麽也要走這一趟會會這個人。

  「你就是新科狀元南宮輔?」冶冬陽精銳的目光望向眼前陰中帶寒的人物,這麽帶邪氣的人,也只有謹兒會說他特別。

  南宮輔張開細細的眼,微微一笑。「下官南宮輔見過冶大人。」他對著冶冬陽行禮如儀。

  「你經科舉剛入朝廷,陛下雖尚未正式授官,但你我將來必會同朝爲官,所以不必多禮了」。這南宮輔顯而易見不是泛泛之輩,冶冬陽客氣的回禮,但直覺告訴他,此人非善類,不足以深交。

  南宮鋪坐定後,這才看向冶冬陽身旁的公孫謹。「姑娘要走了?」他眯著眼問。

  「是啊,我找到我未婚夫了,這會要隨夫婿一道回去。蒙你好心收留我多日,現下走前要向你打聲招呼,尤其我家男人堅持親自走這一趟謝過你的照顧。」她甜甜蜜蜜勾著身旁的男人的手臂。

  能又重新與他一塊行走,愉悅的心情藏都藏不住。

  其實到了長安,這份說鬧的婚約早就可以不理會、但都看清自己情感了,所以她偏要纏著他,瞧著戴在手上的紫玉鐲子,兩人雖沒正式訂親,但他的爹都認定她了,所以她就將就點,也學學他,「默認」就算了,只是這默認也得讓別人都知道嘛,嘿嘿!

  「原來姑娘有未婚夫?」南宮輔大爲訝異,瞥了冶冬陽一眼,可這一眼卻讓冶冬陽皺足眉頭。

  這人對他有敵意!

  「是啊,本來以爲解除婚約了,但是這傢夥又來找我。」她眉開眼笑。

  南宮輔笑道:「姑娘簡直一掃往日的愁容。」

  「原來我的愁容表現得這麽明顯啊?」

  「是啊,住在我這兒的幾日你都悶悶不樂,我還當你住不慣,水土不服,正愁是否該爲你找個大夫,可原來不是,而是害了相思病了。」他取笑。

  「南宮大哥你竟敢取笑我!」她沖上前去與他打鬧了起來。

  南宮輔也由著她對他胡鬧,兩人的交往看似兄妹一般親近,但冶冬陽總覺此人邪氣過重,暗記提醒自己,以後要注意不要讓謹兒與這人常走在一塊,畢竟兩隻「鬼」湊一塊,不會有好事發生的。

  ***    ***    ***    ***

  暖陽當空照,微風輕撫來往路人的發絲,今天是個不錯的天氣。

  街市裏,一男一女狀似親密的相伴而行,兩人不同于平凡人家的尊貴氣息,教來往行人不禁側目多看了幾眼。

  「冶冬陽,原來長安真的好熱鬧,尚叔和袁姨形容的一點都沒錯!」公孫謹興奮的拖著一個俊逸的身形四處溜達。

  長安域的佈局以宮殿、衛署、坊、市爲分置,而他們此刻閑晃溜達的地區正是長安城最爲熱鬧的商區之一,西市。

  他笑寵的睨著她,這丫頭從不好好喊他,不是叫他木頭,就是連名帶姓的喊。「長安人口達百萬,當然熱鬧。」

  「這麽多人?!那裏還有很多胡人跟不同膚色的外族耶!」她驚奇的睜大眼睛,瞧著身著各式服裝的外族人種在街上穿梭來去,忍不住淘氣的沖到一個金髮巨人面前,跟他大眼瞪小眼的對上。

  那人先是吃驚的嚇了一跳,接著也倍感興趣的對她眨了眨藍色的眼珠子。

  她瞧了有趣,噗哧笑了出來,還想與那外族人逗下去,冶冬陽已經牽過她的手,將她拉回身邊了。

  「你別胡鬧了,當心第一次逛西市就迷路。」他自然的牽著她的手,領著往前走    。

  「喔。」她還是目不暇給的四處張望,發現新鮮的玩意還真不少。

  「嘴巴闔上吧,不然人家可是會笑你是鄉巴佬的。」他取笑。

  她立即噘高了小嘴。「你這傢夥就愛鬧我,不要以爲你一到長安就官拜吏部侍郎兼同中書門下三品,張丞相還承諾三個月後讓你升任一省之首就可以目中無人的不把我放在眼裏、我可是堂堂的——」

  「你可是堂堂的德貽公主。他替她說完。

  「知道還敢對我動手動腳?」她瞥著他牽著的手。這傢夥爲了搶得那東西,竟然願意犧牲入朝,瞧來他不是隨口說說,而是真的認真起來了。

  他不以爲意的輕笑一聲,「更火熱的動作都做過了,牽個小手算無禮?」

  兩人先前在她的色誘下早就又親又抱,這牽牽小手的小事,確實不算什麽!思及此,兩朵紅雲立即飄上公孫謹的面頰。「別人不知道我的身分就罷了,你卻清楚的很,可怎麽一點都不怕我?」反而更加大男人的壓制她的氣焰呢!

  其實她納悶得很,一般人別說知道她是公主,只要一聽說她爹爹是誰,便個個面如死灰,活像遇到大魔頭,而且這個魔頭法力無邊,只要他們稍有不敬,馬上就要屍骨無存,她有這樣的爹爹,怎麽冶冬陽這傢夥一點懼色也沒有,難道他不怕得罪她將遭致的下場嗎?

  「你是我未婚妻不是嗎?爲什麽要怕?」他神態輕鬆。

  「那是名義上的,咱們又不是真的訂過親,你信不信我告上皇帝堂兄那去,治你個調戲皇族的罪名,砍你的腦袋!」

  他倏地哈哈大笑,「牽個手算調戲嗎?若屬調戲,也該是你調戲我吧?也不瞧瞧到底是誰緊抓著誰不放。」

  經他這麽一說,她才發現原來自個一手讓他牽著,一手可是不安分的反拖著他手肘,這模樣就像她巴著人家不放似的,她臉兒更紅了,這都怪自己自從再次見到他後,就愛扯緊他,似乎下意識就怕他有朝一日會甩下她離去,畢竟兩人的性子天差地別,不知他是否終會無法忍受她的邪性,痛下心來抛下她……

  盯著他雅俊如書的側面,公孫謹心中揣度著,這傢夥從沒真正對她表白過、但從對她種種隨性的行爲,她己可以確知他對她是特別的,因爲她可是見識過他應對其她姑娘時那彬彬有禮的模樣,從無一絲輕浮逾矩,只對她……呃……放肆,這應該……是喜歡吧?

  他也是喜歡她的,所以不會輕易撇下她才是。

  深吸一口氣後,一抹笑靨伴著梨渦爬上了臉龐。

  「笑什麽呢?」見她忽然笑開,他奇怪的問。

  「沒什麽!咦?這不就是暮春所說在長安有名的海棠包子嗎?這麽巧就讓我給遇見,這太好了,正好大快朵頤!」一見這包子店,公孫謹立即涎著口水沖進去。

  須臾後——

  「買這麽多你吃得完嗎?」冶冬陽瞪著她塞得滿嘴又抱得滿手的包子,微愕的問。

  公孫謹一嘴包子,沒法出聲,但猛點頭的表示一定行。

  他蹙眉。「那就慢慢吃,別噎著了。」他拭了拭她嘴角上的包子屑。

  這丫頭雖然比一般女子聰慧百倍,但小孩心性也是比尋常姑娘要多出百倍,根本是個大娃兒!

  伸出手要幫她接過滿手的包子,可這丫頭眼一眨,抱著包子又趕住別處的糕餅鋪子去了,一眨眼工夫,又吃得滿嘴酥餅的回到他跟前。

  他眉蹙得更凶了。

  她這樣吃好嗎?會不會吃大多了?「你胃不會不舒服嗎?」

  「唔……唔唔……不會。」好不容易吞下杏花酥,這才讓她的嘴兒有辦法得空說話。

  「我記得剛認識你時,你沒這麽會吃……」他審視著她,眼中透著懷疑。

  他發現這丫頭近來只要一得空就往嘴裏塞東西。

  「好吃不行嗎?」她不太自在的撇過頭。

  「行,我只怕你吃壞了肚子。」他含笑。「不過瞧你這麽吃法,好像真長了點肉,臉更圓了,身子也豐盈許多。」

  「真的嗎?我長肉了嗎?」她立即轉過身來,眼睛發亮,眼眉都是驚喜。

  瞧著她這模樣,他沈思半晌,心裏有了底,原來如此——女爲悅己者容啊!他在心裏笑開。這丫頭真是越來越可愛了。

  「是啊。」他頷首。

  興許是體質有差吧,這丫頭吃成這樣,其實也沒多長幾兩肉,但爲了別讓她失望,他故意這麽說。

  「那我變美了嗎?」扯著他的手,急著問,根本忘了害躁這回事。

  他的目光轉柔。「你很在意自己的外貌?」

  她一愣。「我、我只是好奇是不是長肉後就會變美,沒別的意思!」一臉彆扭。

  「這樣啊,我還以爲你是怕我嫌棄你瘦弱的身子,才會想要增胖的。」

  轟!她的臉兒漲紅。「胡說,你在胡說八道什麽,我才不在乎你嫌不嫌棄呢!」

  他姚眉。「是嗎?」

  「當然!」她跺腳。

  「那就別再吃這麽多了,你又不是真愛吃。」瞥她一眼後,冶冬陽逕自往前繼續逛去。

  她鼓著腮幫子,加快腳步跟上。「你坦白說,你還是喜歡肉肉的女人吧?」她臭著臉,頗不是滋味。

  他頭也沒回的反問:「怎麽說?」

  「你嫌棄過我!」她氣憤的指控。

  他嘴角噙笑,「何時?」

  「那日爲了血書色誘你時,你說過我太瘦,並不美!」

  「那是故意激你的,別說你不知道我在極力克制不讓情況失控。」

  她當然曉得,「話雖如此,但這之後,你並沒有再對我有什麽親昵的舉動啊。」

  冶冬陽聞言停下腳步,黑潭雙眸魅惑的直視著她,嘴角揚起玩味,伸出食指托起她的下顎。「你怪我沒碰你?」

  這下可教她全身起了燥熱,悶悶咕噥。「這個……」就是啊……

  爹爹沒教過她矯情做作,喜歡就要爭取,但畢竟是姑娘家,這後面的這幾個字,她還是不好意思承認。

  瞧著那殷紅粉唇,他心裏的悸動緩緩跳躍,托著她下顎的無垢手指著迷的來回挲撫著她的唇瓣……

  公孫謹壓根定住不敢動,眼兒眨呀眨,任噯昧的情緒在他們之間流來轉去。這傢夥若非調情高手,就是女人殺手,隨隨便便一個動作就教她意亂情迷。她微喘著,猜測他會不會大膽的真在這摩肩擦踵的鬧市裏吻了她。

  「冬陽公子!」一聲嬌嫩震驚的呼叫突然在他們身後響起。

  「萬安公主?!」冶冬陽聞聲回頭,訝異的挑高了眉梢。「您怎麽會在這裏?」

  萬安公主?公孫謹擰了眉,她就是暮春曾提到過的萬安公主?冶冬陽是爲了她所以不成親?!

  原來是情敵,還敢打斷他們的吻戲!哼!她當下勾勾唇角,冷睨起對方。

  「公主知道您到長安,所以專程微服來見您的。」萬安公主身邊的宮女夏格代主子發話,目光不悅的瞪著他仍親昵托著女人下巴的手。

  這男人竟敢背著公主當街與人調情!瞧公主一定傷心死了!

  一轉身,果然看見主子咬著唇,似乎大受打擊。

  「公主怎知臣人在西市?」冶冬陽放下手,臉上瞧不出任何窘困。

  「我上公子府上找人,是僕人們告訴我的。」萬安公主頭低低的說,一看就知道是個對他異常愛慕的人。

  公孫謹打量著她,她是個漂亮的公主,體態不算太豐腴,但是足夠讓男人遐思的了,就不知是不是也曾引起身旁的男人欲望……

  哼!

  「市集龍蛇雜處,公主金枝玉葉,居然沒有護衛保護就隻身前來,這麽做太危險了。」冶冬陽不贊同的皺起眉,但不像是男女之間的關心,單純是臣子的忠心。

  「就是啊,咱們公主爲了低調,不造成您的困擾,這才冒著危險來找您,想不到居然看到您當街與姑娘打情罵俏,這真是太不成體統,也太傷咱們公主的心了!」夏格怒說。公主生性善良,每回遇到不平之事,都是她幫主子開口。

  「傷心?臣不懂自己如何傷公主的心了。」他裝瘋賣傻,表情看起來笑意宜人,但眼底的淡漠任何人都瞧得出來,當然,萬安公主也察覺到了,臉色再度丕變。

  「您這是——」夏格氣不過,又要幫著主子討公道。

  「夏格,別說了,你退下!」萬安公主沈著臉摒退她,看到心上人跟別家姑娘打情罵俏已經夠難堪,夏格若把她心意講明,不就更讓她難做人。

  主子一喝,夏格這才不敢多說的閉了嘴。

  萬安公主望向公孫謹,以情敵的神色審視。「這位姑娘是?」

  「我叫公孫謹。」她毫不忸怩,大方的回答。

  「你是冬陽公子的親人嗎?」萬安公主有意問個明白,說不定誤會了……

  公孫謹瞟向身旁的冶冬陽,要他自己回答,但她美眸半眯,而且燦笑如花得——讓人背脊發涼。

  有人打翻醋桶了!「謹兒是臣的未婚妻子。」他唇畔綻出笑,沒敢有一絲遲疑。

  「未婚妻子?!」萬安公主霎時白了臉孔。

  「是的,公主。」他仍笑意朗朗,彷佛沒見到她即將昏厥的表情。

  夏格大怒,這冶冬陽好大的膽子,明知道公主喜愛他,竟然敢背著公主訂親,真是太過分了!

  「公主,看來冬陽公子太不識擡舉,咱們回宮去,請惠妃娘娘幫您作主!」

  萬安公主臉色慘白,身子己然搖搖欲墜,連再說一句什麽話都做不到,就讓夏格給扶著離開了。

  嘖嘖,這位公主還真柔弱!但爹爹說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有喜歡人的膽量就要有被拒絕的勇氣,不管結果如何都不關她公孫謹的事,不過冶冬陽就關她的事了,他的心態得問清楚。

  「你打擊到她了。」她說。

  「這不是你要的?」他笑睨著她。

  「我可沒要你傷人家姑娘的心……」她皮笑肉不笑一陣後,露出算帳的神情。「你最好說清楚,你跟這位元公主到底是什麽關係?」

  說不在意就是自欺欺人了,她索性收起假笑,要問個明白。她的男人可不能跟別的女人糾纏不休!

  「你說呢?」他莞爾的反問,轉身向前繼續逛去。

  公孫謹立刻追了上去,扯著他的衣擺。「我說有關係。」

  他停下腳步,望著她。「若跟她有關係,跟你就不會有關係了。」

  「所以呢?」

  「所以你這麽聰敏,應該知道是什麽意思。」他又繼續往前走。

  她依舊拉著他。「你說得太含糊了,什麽有關係沒關係的,她跟你到底是什麽關係?」她非要鬧得他親口說清楚講明白不可。

  他睇了她一眼。「只是一般臣民關係,沒有私情。」

  「誰說沒有,她的私情全寫在臉上了。」她故意醋意滿滿的反駁。

  「那是她的、可不是我的。」他撇得一乾二淨。

  「你!」她咬牙切齒的瞪著他。明明知道她只是想要他說清楚,想知道他們怎麽認識的,怎麽他就愛吊人胃口?!

  「其實你該先想清楚的是咱們名義婚約下的關係吧?」

  「名義婚約下的關係?咦?什麽關係?」她精神一振,暫時將萬安公主的事撇一旁。

  「真想知道?」

  「嗯嗯。」她雙手合十,滿臉期待他會說出什麽話。

  他忽地靠近她的耳際,噯昧的呵氣,「就是那種……可以分享體溫、分享情欲的關係……」

  她整個人如遭雷擊,被轟得滿臉爆紅。這傢夥實在是、實在是——變了!

第六章
  長安冶府,一場「有趣」的比賽展開了,如果鬥蟋蟀是有錢人家的玩樂,那這場比賽就真的符合皇親國戚的身分。

  「南宮大哥,怎麽樣?很有趣吧!」公孫謹得意的問。

  趁著南宮輔過府探望、她立即就獻寶似的秀出「壓箱寶」款待。

  「嗯,還不錯,挺刺激的。」南宮輔頷首表示認同。

  「就知道你會喜歡!」兩隻黑豹在鐵籠內互相咬得頭破血流,既血腥又刺激,這可是她背著冶冬陽在外悄悄弄進府的。

  這遊戲是近來爹爹的最愛,爹爹說了,以前他玩鬥蟲都找真人上陣,是不得己窩在長白山才看這麽「修身養性」的小把戲,所以還真委屈他了,而她也喜歡這遊戲,弱肉強食是大自然的法則,儘管知道有些僕人私下說她殘忍,但她都一笑置之,世間事硬要分是非對錯,豈不庸人自擾。

  南宮輔毫不掩飾地欣賞身旁的俏容。

  「南宮大哥,還有更猛的,你等著。」她接著又親自從後倉里拉出一隻老虎,朝他頑劣的露出笑容後,將這只虎送進打鬥得正兇的豹籠內。

  三隻野獸湊在一起,可想而知,鬥得更精采了。

  兇惡的野獸在牢籠裏拚得你死我活,吼叫聲伴著血迹四濺,真是好看啊!

  這兇殘的遊戲她百看不膩,就像無時無刻在提醒她,獸籠好比時局,求人不如自救,強壯自身能力可比奢望別人施捨得好,所以她可柔可剛,就是不示弱。

  南宮輔見狀,笑得陰邪。

  在貴族間,仕女們所謂的娛樂指的是栽花、賞花,若激烈一點就是馬球和蹴踘,可沒有人像她有這般嗜血的嗜好。

  他們果然合適,連興趣都相投啊,只可惜之間多了個礙眼的人……

  公孫謹不覺身旁男人目光的異樣,逕自瞧得入神,直到三隻野獸倒下了兩隻,才收回緊盯著牢籠的視線,轉頭對著他滿足的一笑    。

  「南宮大哥,還精采吧?」這嗜好可不能讓冶冬陽知道,不然她就皮癢了。

  幸虧那傢夥今天朝堂有事,不然可沒這大飽眼福的機會。

  「精采,可惜還少了一些樂趣。」

  「咦?少了什麽樂趣?」

  「其實若想找樂子,整人就好了,何必整野獸?」

  她伸手搖了搖。「但是整動物有整動物的樂趣,這是和整人不同的。」

  「整人會哀會叫會反擊,應該比較有趣。」

  「野獸也會啊!」

  南宮輔一副師長樣的與她講理。「那野獸需要讓你動腦想著怎麽挖心掏肺嗎?」

  「這倒不必,殺它們很容易。」

  「這就對了,整人才有挑戰性。」

  「嗯,我同意!」睇向他,她開心的笑起來。

  多麽契合的人呀,如果當初先遇見的是他而不是冶冬陽,那她原本的計劃是不是可以更圓滿?

  ***    ***    ***    ***

  剛回府,冶冬陽就馬不停蹄的先來找心上人,本以爲會迎上笑吟吟的可愛臉龐,怎會是這滿目瘡痍的景象?

  「天啊,搞什麽?竟然把自個兒的寢房搞成這模樣?!」暮春鼓脹著臉,一臉怒氣。

  這丫頭太無法無天了,瞧這房子都要被折了!

  那陰魂不散的丫頭才跑,又給少爺找回來,真不明白公子看上她哪一點,她除了仗著公子的喜愛在府裏作威作福外,簡直一無是處!

  「你不是說她一直在房裏,人呢?」心驚的瞧著翻倒的桌子、被扯下的簾帳,以及敲了一個大洞的窗櫺,冶冬陽沈聲問。

  「方才我經過她房裏時,還聽見她在唱小曲兒,怎麽轉了個身就不見了,上哪去了?」

  他霎時臉色發青,心神不寧。「去,去問問有人看見她離開嗎?」

  暮春瞧見主子發沈的臉色,這才驚覺可能有異,趕緊領命奔出,一刻鍾後回來稟報。「公子,大門外的護衛說並沒有看到謹兒姑娘出府。」

  「謹兒失蹤了!」他驚得霍然起身。

  「不會吧,那丫頭纏公子纏得緊,八成是在護衛打瞌睡時上街溜達了,怎麽可能失蹤?」雖然這寢室內的景象有點嚇人,但那丫頭的性子本來就胡作非爲慣了,說不定一個興起,自己弄亂屋子,若憑此說她失蹤,好像有點大驚小怪。

  冶冬陽視線銳利的掃了他一眼。「那就去找,派府上所有人去找,務必把人給我找回來!」事有蹊蹺!不安的情緒緊緊盤據他的心房。

  「呃……是。」雖不明白素來泰山崩於前也不會變色的公子爲什麽變得這麽著急,但瞧公子冷峻的神情,暮春不敢多問,趕緊招來府裏所有人,在府裏府外開始翻天覆地的尋人。

  冶冬陽則獨自惴惴不安的坐在公孫謹的寢房裏。

  希望她真是貪玩,而不是出事了……

  頭一遭,他手心竟冒出了陣陣冷汗,期望暮春真能順利將人找回來。

  但幾個時辰後,他臉色鐵青、額際上的青筋隱隱鼓跳。

  因爲她真的莫名失蹤了!

  向來睿智清明的眼神此刻湧上煞气,冷得令獨自歸來的暮春背脊發顫、冷汗直流。

  ***    ***    ***

  「謹兒,你下次再這麽貪玩,拿失蹤嚇我,我就把你綁在我身上,讓你哪兒也別想去!」

  他等說這句話兩天了,可是沒有,她沒給他機會開口。

  冶冬陽滿眼紅絲坐在廳堂,已連著兩天沒有闔眼,他不敢睡、不敢走,就怕錯過有人回報她的消息。

  他派人尋遍了整個長安城,但她的蹤迹還是杳然。

  她去了哪兒?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他雙拳緊握,內心千回百轉,這輩子從沒這麽驚慌過,強烈的預感糾纏著告訴他,她有危險了!

  不行!他得找到她!

  將桌案拍得雷震作響,「暮春」他疾呼。

  「公、公子?!」暮春膽戰心驚的上前。自從謹兒姑娘失蹤後,公子那俊美的臉龐如同罩上一層冰霜,天天繃緊神經、眼神狠厲,已不是他認識的冬陽公子了。

  「再去找!」

  「可是咱們該找、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就是找不著,說不定她真的離開,回到自己家——」

  「住口!她不可能回長白峻嶺去的!」

  「長白峻嶺?原來那丫頭來自長白峻嶺——」

  他陰狠的瞪向暮春。「還不去找人!」

  「是、是。」暮春被這陌生陰寒的主子嚇得噤若寒蟬,才轉身,一名護衛就跟著匆忙奔入。

  「大人,南宮大人求見。」護衛來報。

  冶冬陽狐疑,「南宮輔?這時他來做什麽?」

  「我來向你要人的!」南宮輔已經不客氣的踏進廳堂裏,臉色跟冶冬陽一樣難看。

  「要人?」

  「你將人搞丟了,我自然得向你要!「南宮輔陰氣濃濃的氣焰正在擴大。

  攏了攏眉頭,冶冬陽聲調微厲,「你憑什麽?」

  「憑我認了謹兒做義妹!」

  「我怎麽不知道這件事情?」

  「這是我與謹兒之間的事,你沒有必要知道!」挑釁的敵意顯而易見。

  「我是她的未婚夫婿!」

  他冷哼,「又如何,還尚未成親不是嗎?」

  到此冶冬陽己清楚明瞭,這邪氣的男人正覬覦著他的女人。「就算尚未成親,也輪不到你來質問我!」

  「你!哼,有一天我會將謹兒奪過來的。」

  「這是在對我下戰書嗎?」

  「沒錯,我與她才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尋覓多年,總算讓他找到足以匹配他的女人,他不會放手的。

  冶冬陽倏地眯起眼。「謹兒該不會是你擄去的?!」

  「我本有這個打算,但很可惜,有人快我一步。」他懊恨的說    。

  冶冬陽想不透,「真不是你?」此刻在長安,謹兒既沒沒無名,又無仇人,想做的事也尚未有所動作,不可能有什麽風聲泄露出去而招來殺機,怎可能會無緣無故消失?眼前的男人雖矢口否認,卻讓他大有懷疑的理由。

  「你連一個女人都照顧不好,還敢懷疑到我身上,看來你真的是沒有資格當謹兒的男人!」

  「你!」

  「哼,我會找到謹兒的,屆時我將會帶走她!」南宮輔撂下話後,頭也不回的離去。

  冶冬陽不禁心頭發顫,他會先一步找到謹兒的,他不會將這丫頭交給任何一個人!

  ***    ***    ***    ***

  宮外兩個男人吵得火熱,深宮內院也彌漫一股不安氣氛,尤其是武惠妃的一句話,更是將氣氛燒得悶。

  「母妃,您是說您將人擄了?!」聞言,萬安公主大驚失色。

  「怎麽,你這是什麽態度?本宮會這麽做不都是爲了你?你這沒用的丫頭,連看上的男人都搞不定,到底有個什麽用!」武惠妃用她那保養有道的手指戳著萬安公主的頭說。

  這個女兒是陛下與其她嬪妃所生,因爲那殯妃短命,留下這孤女,當年她因自己夭折了幾個孩子,陛下爲了安慰她,也爲了讓她有個依靠,便將這丫頭過給她當女兒,只是這女兒實在懦弱沒用,一點也不像她善於耍手段搏寵愛。

  萬安公主怒紅了臉。「那也不能擄人!」她不禁怪起夏格的多嘴,偏要將那日在西市的事說出。

  「怎麽不能?!這丫頭敢跟你搶人,本宮就讓她消失,只要一消失,那小子就會回頭注意你了。」武惠妃冷哼。

  「可是——」

  「你給我住口,這個冶冬陽是陛下特別留意上心的青年才俊,甚至私下透露他可是丞相張說的接班人,將來前途似錦,莫說你自己喜歡,就算不喜歡,本宮也會強迫你拉攏這人,最好將之招爲駙馬,以便擴張咱們的勢力。」

  「就算爲了母妃,但擄人之事也太過分了!」萬安公主咬著牙。

  「哼,真沒用,要不是本宮的親生女兒才剛出生不久,用得著便宜你,讓你嫁給這麽優秀的人才嗎!」她撇嘴。

  萬安公主羞憤的臉更爲紅紫,生母早逝,以爲無依無靠的自己過繼給正受龍寵的武惠妃後日子會好過些,哪知這位母妃私心奇重,尤其在自己順利生下幾位親兒後,對她的態度就更爲嚴苛,如今連她的婚姻都教她當成擴張勢力的籌碼。

  「母妃,我求您還是將人放了吧,倘若冬陽公子知道,他不會原諒我們的,屆時就更不可能看上我了。」她苦苦哀求。

  「放心,那小子不會知道是我幹的,我要人將那丫頭丟到一個地方去,一旦進到那地方成了惡鬼,就再無出來的機會了。」武惠妃得意的說。

  惡鬼?!「母妃說的可是——」她登時花容失色。

  武惠妃陰毒的笑著。「正是,所以你放心,這駙馬你是要定了!」

  ***    ***    ***

  公孫謹由冷肅刺鼻的空氣中醒來。

  真臭!

  在惡臭的空氣中,她望著陌生的環境,發現幾雙帶著警戒威脅的眼神正直直地投向她,這些人面目猙獰狼狽,既像乞子也像陰鬼,心驚的再仔細放眼望去,四周竟是滿坑滿谷的肮髒鬼乞子!

  這……這是什麽地方?!

  她這才開始心存驚恐,依四處鬼哭神號的慘境看來,莫非此地是名聞遐邇的——鬼窟?!

  天啊,她怎麽會到了這裏?!

  耳旁不斷傳來撕心裂肺的鬼號聲,這些鬼乞子正向她這新鮮貨靠攏,個個虎視眈眈等著啃她的肉、喝她的血!

  袁姨說過,娘也曾經被人擄棄在這鬼窟中,差點喪命,想不到自己竟也到了這恐怖的地方!

  吞咽著口水,公孫謹強自鎮定,努力想著到底是誰這麽狠,竟將她送進這人間地獄的鬼窟裏來?

  冶冬陽人呢?他會來救她吧?

  他會找到她吧?

  滿心不安的連連退步,她不想葬身於此,但鬼乞子已開始要攻擊她,她驚恐的向身後再退去,才走退一步,就被一堵鬼牆給擋了。

  慘白著臉色轉身,她愀然變色,只見身後鬼乞子血淋淋的鬼爪拎著一顆血肉模糊腐爛的腦袋,猙獰的擠到她兩眼之間,一時間,她睜大了雙眼,幾次喘息後才找到聲音,終於發出無可抑制的驚聲尖叫。

  ***    ***    ***    ***

  午夜裏,冶冬陽心驚了一下,仿佛聽到情人的哭喊、尖叫,心緊縮了一下,不安的感覺更甚。

  「大人,有消息了!」護衛急報。

  七日沒好睡,冶冬陽眯起赤紅的眼眸,「什麽消息?」

  一旁的暮春大大松了一口氣。老天保佑,總算有消息了!

  「有人密報,謹兒姑娘人在……在……」稟報的護衛卻支支吾吾。

  「在哪里?」冶冬陽眯了灼瞳。

  「密報者說,謹兒姑娘在、在——鬼窟!」

  僅一瞬間,冶冬陽慘變神色!

  但沒失神多久,他隨即帶著幾名護衛動身。他不能泄氣,謹兒在等著他,若沒去,那丫頭不知會怎麽生氣呢……

  夜裏吹過陣陣陰風,刮得四周發出森森低嚎,不時飄過的血腥味,令人起了渾身惡寒。

  一路上,冶冬陽幾乎心臟麻痹的以爲來晚了,以爲他將看到的會是一具被啃得血肉全無的屍骨,現在他喘息著,緊揪的心卜通蔔通狂跳,緊盯著眼前的人兒,激動的心緒久久不能平息。

  幸虧他沒有來遲!

  「謹兒,你……沒有受傷吧?…他努力找到聲音,手也顫抖著輕撫上她蒼白的面頰。

  「沒、沒有,我只是受驚了……」公孫謹哽咽的反握住他的手掌,兩滴安心感激的淚潸然落下後,就再也忍不住的撲進他懷裏,瑟瑟發抖的大哭起來。

  他緊緊的抱住她。「別怕,沒事了。」他幾乎也哽咽了。

  「嗚嗚……我以爲你不會知道我在這裏,不會來救我了,嗚嗚……」她哭的急切。

  「對不起,我來遲了。」抱著她,他雙臂是顫抖的。

  她只是哭著,說不出話來。

  明白她所經歷的恐怖情境,冶冬陽是心疼不已。「咱們即刻就走,我帶你回家。」攔腰抱起她,有種恍若隔世,失而復得的激動。

  「等等。」

  以爲她該是急著想離開這鬼地方才是,但公孫謹卻突然扯住他。

  他頓了頓,「還有事?」

  「有,我要毀了這鬼窟!」緊咬著蒼白的嘴唇,她忿聲說。

  「現在?」

  「對,現在!」

  他雙眸緊蹙。「我急於救你,並沒帶來足夠的人馬殲滅這滿坑的鬼乞子。」

  「這些鬼乞子已教我催眠了,要殺他們輕而易舉!」她的眼眸除了飽受多日的驚恐外,還有漫天熊熊的憤怒。

  「你催眠了他們?」他頗爲吃驚。

  「對,我花了八天的時間催眠這些人鬼。」

  他微愕。「難怪你能毫髮無傷,這催眠術是誰教你的?」其實他早已注意到四周兩眼空洞的鬼乞子十分安靜,既沒有企圖接近他們,也沒有攻擊的氣氛,原來是被催眠了。

  「我在山上時與爹爹研究的,專門用來催眠野獸,讓野獸乖乖聽話,任我們擺佈,想不到下山後這功夫還能派上用場。」

  他不解的問:「既然你能催眠他們,必能獨自逃出,爲何你不逃?」

  「這地方簡直就是人間煉獄,我要毀了它,爲我娘出氣!」

  冶冬陽曾聽聞公孫夫人當年也曾受困於此地,難怪這丫頭忍著驚恐也要留下除害,她真不是一般的女人。「你想怎麽做?」眸底對她多了欽佩。

  「這鬼窟左側有一個斷崖,我打算將他們集中在崖邊。」

  「你要他們跳崖?」她想來個集體屠殺!他心驚。

  「沒錯!」她狠戾的點頭。

  冶冬陽沈了臉,這鬼窟的人鬼至少千人,就這麽集體被屠殺,未免太狠……

  「他們早已變的人不人、鬼不鬼,活著對他們來說只是一種酷刑,我這是在幫他們解脫。」深知他會心軟,她立即解釋。

  聞言,瞧著這些只剩軀殼,早沒了靈魂的鬼乞子,冶冬陽明白了她的意思。與其這麽行屍走肉的活著,不如解放他們,讓他們早日有輪回重生的機會。

  雖然不忍,但她說的沒錯,死亡對他們來說是唯一解脫。「唉,就隨你的意思了。」將抱著的她放下。

  公孫謹站穩後,仍不安的緊偎著他,就怕他又消失,於是他牽起她的手。「不用怕,我就在你身後保護著,你儘管去解救他們吧。」

  這回她不是貪樂殺伐,而是斷了這萬惡的地方,做的是善事。

  得到他的認同,公孫謹微微抿笑,雙眼開始散發出妖異燦光,不久,所有被二度催眠的鬼乞子像僵屍一樣自動自發的依序排列,聽話的一步步邁向崖邊,那就是他們的解脫之處,在她閃著晶亮雙眸的指示下,一堆堆、一排排的鬼乞子就這麽一一跳下崖。

  冶冬陽見了,終究於心不忍,還是轉了首。

  就在最後一批的鬼乞子即將躍入崖下之際,忽地,一支飛鏢射進冶冬陽的胸口,他的身子一傾,單腳跪地。

  正在施展催眠的公孫謹見狀錯愕不已。「怎麽回事?!」她無暇再施展催眠術,震驚的發覺汩汩的血從他的胸膛不斷溢出。

  「有人暗算我……」他忍著劇痛,雙手緊抱住她,就怕一鬆手她也遭到攻擊。

  「暗算?」她驚愕,這裏全是受她催眠的鬼乞子,哪來的刺客?

  驀地,四周淒厲的驚吼突然響起,她面如死灰的驚見最後尚有三、四十名未跳下崖的鬼乞子,像是驚醒一般,聞到血腥味後全圍了過來。

  「謹兒?!」

  見到這情形,她趕緊再次施展催眠術,但血的味道實在太誘人,催眠竟對這群鬼乞子完全失效!

  冶冬陽會意的快速橫抱起她,立即示意他帶來的幾名護衛將他們兩人護在中心,想一路退出鬼窟,但是聞血一擁而上的鬼乞子越靠越近,他面容一整,毅然的放下懷中人。「謹兒,你快走!」他推著她的腰,要她先逃。

  「不,要走一起走!」她雖也教這些齜牙咧嘴的鬼乞子嚇得渾身僵直,但堅決不留下他獨走。

  「我身上有血腥味,只會吸引他們更興奮的靠過來,倘若一道走,兩人都走不了!你先走,我隨後就會擺脫這些鬼乞子去找你的。」處境危急,他疾速的說。

  她滿臉淚痕,「不!」揪著他的手怎麽也不肯放下。

  「走!」眼看鬼乞子已經擊倒了兩名護衛,正啃食著他們的腿肉,他捏著她的下巴憤怒低吼。

  「一起走!」微顫的嗓音雖隱含恐懼,仍舊堅持。

  「你!」他眼理閃著焦急,迅速攬過她的腰將她塞進一名護衛的懷裏。「走,帶著她走!」他低啞的交代。

  情況危急,護衛接到命令也不敢擔擱,抱著人就要奔離、公孫謹不知哪來的力氣,重重的咬了護衛的手臂,護衛吃痛的松了手,她立即掙脫,奔回冶冬陽面前。

  「一起走!」她血色盡失的揪著他吼,堅決的態度讓他青筋暴跳。

  「不!跟著我你會死!」

  「你爲我涉險,我也不會丟下你獨活!」

  他極爲動容,忍不住狠狠抱住她。「好吧,要死就一起死了!」這傻丫頭!他眼眶泛紅。

  那些個鬼乞子猶如發狂野狗,幾個人轉眼就被饑餓的人鬼給淹沒。

第七章
  公孫謹由惡夢中驚醒,額頰都是汗。

  她愕然的看向四周,腦袋在慌亂中瞬間失靈,無法思考。

  這是哪兒?她在哪里?

  足足過了好半晌,她才能回神,這裏是……冶府?

  她安全了?!

  那、那冶冬陽呢?他在哪兒?

  記得被鬼乞子淹沒的同時他仍緊緊護著她,而她卻在他懷中昏死,接下來發生什麽事她完全不知道……驀地,喉頭湧上一口恐懼的膽汁,那男人該不會已經——

  不會的,不會的!

  思及此,她幾乎無法呼吸,不敢再想的跳下床、直奔他的寢房。

  不要,她不要失去他,她不想失去他!

  強烈顫抖著身子,在沖進寢房的刹那,水氣立刻罩上她的雙眸。

  「謹兒?」瞧著她光著腳丫子沖進來的模樣,讓正坐臥榻上,由暮春喂著湯藥的冶冬陽吃了一驚。

  「你沒事……沒事呢!」一股強烈的心安,讓她瞬間虛脫的軟下身。

  「謹兒!」瞧她身子一晃的跌坐在地,冶冬陽跟著驚呼。

  「我沒事。」她將臉埋進雙膝間,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

  他這時才安心的籲了一口氣。這丫頭想必嚇壞了,起身要下榻去安慰她,暮春上前阻止,他手一揮,還是抱傷下榻的走至她面前蹲了下來,眼露憐惜的撫著她的青絲。

  「別哭,咱們都安全了。」

  她擡起淚眼,緊緊的凝望著他,她以爲失去他了,但瞧他活生生的就蹲在她跟前,這時才強烈發現自己有多依戀他,倘若真的失去了他,她不敢想像自己會如何的瘋狂憤怒。

  見她的淚水不斷湧凝在眼底,直刺進冶冬陽的心坎,這丫頭真的很緊張他呢……

  「傻丫頭,瞧,我只受了點小傷,沒事的。」他柔聲安慰。

  她這才瞪著他胸前纏上白布的傷口,久久才道:「以後不許你再離開我!」學不來嬌滴滴的嗓音,她只好跋扈的命令。

  他微微揚唇,「好。」

  「不許受傷!」

  「好。」

  「不許讓人把我擄走!」

  「好。」

  「不許爲了救我讓自己陷入危險!」

  「……」

  「冶冬陽!」

  「唉,不會了,我絕不再讓這種事情發生。」他肅然保證。

  聞言,她立即撲進他的懷裏,就怕一眨眼他們又回到鬼窟。

  隨著她緊擁的動作,冶冬陽煞白了臉龐,額際鬥大的汗滴涔涔而下。

  「謹兒姑娘,你想害死咱們公子嗎?!公子快斷氣了!」暮春忍不住大叫。

  公孫謹茫然的擡首,卻驚見他滿險的痛楚,心驚的再將視線往下移,就見自己抱著他的姿勢不偏不倚的壓在他傷口上,她霍地鬆手。

  「對不起!」她竟然忘了他還帶著傷,經她這麽一折騰鐵定痛死了,而這男人竟由著她這麽「欺壓」也不吭一聲,一急,眼淚又要落下。

  冶冬陽見了,暗歎一聲,「別哭,我沒那麽痛的。」他責怪的看向暮春。真是多事!

  暮春搔著頭,委屈的抿起嘴,公子對這丫頭疼得過火,看是命都可以不要了,這點不會要命的小痛可能真的不算什麽,唉,算他枉作小人了。

  「你快上榻吧,方才暮春不是正在喂你湯藥?」她趕緊抹抹淚,將他攙扶回榻上去,然後端過暮春手中的湯藥,親自一口一口的喂他。

  冶冬陽含笑由著她服侍,難得這丫頭這麽溫柔,他心暖,眼也柔。

  她一面喂著他湯藥,一面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咱們明明就被鬼乞子包圍了,爲什麽又能平安脫身?」

  見他無事,她人也鎮定多了,清明的腦袋又開始急速運轉。

  「是南宮輔救了我們。」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沈。

  她微訝,「南宮大哥?」

  「嗯,在千鈞一髮之際,南宮輔趕來救了我們。」

  「原來是南宮大哥,我欠他一份恩情了。」她抿著唇說。

  冶冬陽陰鬱的開口,「這份恩情由我來還,你不用放在心上!」想起救下人後,南宮輔欲帶走昏迷中的她,是自己負傷逼退,他就怒火橫生。這南宮輔對謹兒似乎有著誓在必得的決心,對這人,自己得加倍留心了。

  「咦?」瞧著他難看的神情,他與南宮大哥之間發生了什麽事嗎?

  「謹兒,現在告訴我,是誰擄走了你,又將你丟棄在鬼窟的?」感受到她投注而來的疑惑,他握著她依舊嫌涼的手轉移話題,正色問。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幾個蒙面客闖進,在我憤力掙扎下硬將我敲昏,等我再度醒來,人已經躺在恐怖的鬼窟了。」

  他輕蹙濃眉。「那就是不知是何人下的手了?」

  「我也納悶,我初次到長安,既無仇敵也無人知道我的身分,這麽狠毒的對我究竟爲什麽?」

  他快速將事情在腦海裏繞了一圈,倏地眯了眼。「暮春,你說是誰來密報謹兒在鬼窟的?」當時急著救人,來不及問明此事,這會該查清楚了。

  「我聽那守衛說是一名女子,衣著布料不錯,頭上覆了頭巾,有意遮掩身分,但是守衛眼尖的瞥見那姑娘腳上穿的是宮廷裏宮女的鞋款。」暮春說。

  「宮女?一個宮女居然知道你在鬼窟?」他極爲訝異。

  「這麽說對我下手的人,可能跟宮裏的人有關係?」公孫謹沈下臉。難道她的身分曝光了,有人想對她不利?

  他與她對視一眼。「應該不是你想的那樣,你的身分沒有曝光才是,要是曝光了,應該更沒有人敢動你分毫。」

  「也是,誰要動我,就等著墜入比鬼窟更恐怖的地獄了。」她冷笑。

  暮春心驚,「比鬼窟更恐怖的地獄?!那是什麽地方?」這丫頭到底有什麽辦法能讓人進到比鬼窟還恐怖的地獄?

  冶冬陽低笑,「這地方連我都怕,你不會想知道的。」

  有她爹爹所在之處可要比鬼乞子環繞還要恐怖上百倍,再加上株連處分,也許三代九族都不得超生!

  「連公子都怕?」這可讓暮春吐舌頭縮膀子。真有這麽個地方?!

  「謹兒,既然還不知道是誰下的手,今後你就得小心,我也會在你身邊加強守衛。」他頗爲自責,澳惱自己沒盡到保護她的責任,竟然讓她在他身邊遭人強行擄走,真是不可原諒!

  「說到這個,你自己也得小心,在鬼窟裏也有人想謀殺你,看來咱們都有敵人了,誰也不能大意。」她沈著臉交代。

  「嗯。」他顧不得自己,只憂心的看著她,握著她的手不住發緊。

  這丫頭是他拚死想保護的人,只要想到差點失去她,他內心的惶恐就無以倫比,也無可形容。

  ***    ***    ***    ***

  宮廷晚宴上敲著玄宗喜愛的羯鼓,滿席文武大臣作陪,體態豐腴、面如桃花的舞娘于殿中曼妙的舞著。

  「冶卿家,朕聽說你生了場病,這場晚宴是爲慶祝你康復而辦的,病好了你可要多喝幾杯。」正值壯年的玄宗李隆基,朝冶冬陽舉起龍杯。

  「陛下隆恩,臣深感惶恐。」冶冬陽含笑將酒杯高舉過頭以示敬意,爲避免打草驚蛇,他並沒有向人提起鬼窟之事,只說自己受了風寒,生了場病。

  「欸,卿家生病朕可是十分擔心,就怕這又是你不願意輔助朕的藉口,如今見你病癒,能爲朕效力,這才放心了,朝廷有你,才真正算完成了朕野無遺賢的心願啊。」玄宗龍心大悅,笑得闔不攏嘴,對他的賞識完全溢於言表。

  「多謝陛下擡愛,臣愧不敢當。」他依舊不卑不亢。

  一旁的李林甫聽了頗不是滋味,陛下愛才天下皆知,但像這樣開辦晚宴,當衆恭維一個人卻前所未有,可見這冶冬陽真的很得陛下賞識。

  思及此,他更不悅了,素來妒賢嫉能,排除異己以保其位的他,心中的某個決定更加堅定。

  「朕瞧卿家卓爾不群,眼神銳利,果然是個人才,說到這,朕可要感謝張卿家能夠了無私心的爲朕覓才了。」

  點到張說,他馬上拱手,「是陛下有德,賢才自然有聚。」

  玄宗一笑,「哈哈哈,說的好,說的好,如今這政局越來越清明,百姓都能安居樂業,朕希望此情此景能一代傳一代,這一切就要靠衆愛卿的幫忙了。」

  「臣子們的努力僅是錦上添花罷了,陛下的福德、才幹,方是天下太平之主因啊。」一旁的太監高力士拍著馬屁。

  玄宗聽了頻頻點頭大笑,「對了,冶卿家,這長名榜你辦得如何?入朝名單都選定了嗎?」他關心的問。

  一提及此事,高力士與李林甫立即緊張的看向冶冬陽,連他們也不知道這名單是否如他們所願。

  「回稟陛下,名單都挑選好了。」冶冬陽說。

  「有哪些人入選,說來聽聽。」

  「是,有冀州張角年、相州趙奇中、朔方的林田洋……」冶冬陽念出十個人名,名單一出,李林甫與高力士大喜,因名單中的十人有六人是他們的心腹,這冶冬陽果然識相的配合了。

  玄宗問:「卿家決定的名單,是以何爲標準選出來的?」

  「臣得人選三十有六,但其中二十六人作風不正,托人講情,所以臣予以罷黜不用!其餘十人術有專攻,皆能各司其職而無慮。」

  玄宗聞之大怒,「什麽?!居然有人托情索官,人數還這麽多?!誰?是誰敢這麽做?朕要嚴懲!」

  高力士與李林甫兩人相互心驚對望,這冶冬陽居然敢當著陛下的面說出這等事來,他們臉色倏地發青。

  「陛下,這托情之人應有苦衷,還請陛下息怒。」冶冬陽意寓深遠的說。

  「敢托情索官還有什麽苦衷,不是收賄貪贓就是意欲結黨營私,此風不可長,非拔除不可!」玄宗震怒。

  冶冬陽凝色問:「陛下當真想導正此風?」

  「卿家這話是什麽意思?」

  「臣只是想確定陛下的心意,倘若有意整肅,臣會收集名單以及證物,再一一向陛下詳細稟明。」

  高力士與李林甫兩人聽了,渾身立即透著惡寒。

  「很好,卿家爲人無私,行事公正!這事交由你來處置朕最爲放心,那麽朕即刻就升你爲吏部尚書兼監察禦史,徹底徹查這件事,朕要杜絕歪風,絕不寬待,一旦握有實證,斬立決!」

  此話一出,除了高力士與李林甫,所有不法之人莫不魂飛魄散的看著冶冬陽,這人有了尚方寶劍,他們再也開罪不得,一經得罪,這把劍就會削向他們的腦袋啊!

  李林甫內心更是錯愕心驚得無以復加,此人的這套手法不但騙取「公正」的美譽,而且滿足他們這些人的索官要求,既爲自己贏得了聲望以及升官晉級的機會,也趁勢掌握他們的把柄,奸猾謀術遠勝過他百倍啊!

  ***    ***    ***    ***

  漆黑房裏,白玉藕臂揚高掀起了被褥,柔若無骨的小手撫上榻上男人的側頸,一路滑過肩頭。

  男人心神微震,聞到女人身上的馨香,勾起一抹笑。

  偷香丫頭白嫩的小手往下探索,輕柔的磨蹭,充滿撩撥情欲的味道。

  男人炯炯的眸光罩上了層氤氳,大掌也覆上柔荑。

  偷香的丫頭小手輕輕震了一下。「醒了?」

  「嗯。」黑暗中瞧不見他的神色,只聽見他低啞的聲調。

  「我專程來恭喜你入朝不到三個月,就己博得陛下的信任,更甚的,還漂亮的暗射衆臣一箭,穩固在朝上的地位,你這才智謀略確實不輸爹爹,你呀,只是懶,懶得將心思用於與人計較的事情上,瞧,你憑著自己的能耐,更接近目標了。」偷香丫頭嗓音慵慵懶懶,態度從容鎮定。

  「謝謝誇獎。」爲了這丫頭,他可是把自己弄得一身腥了。

  「接下來我也得努力了,不然可會輸你的,不過今晚嘛……我想先瞧瞧你這傷可好得差不多了……」小手掙脫他的束縛,隔著衣衫又摸上寬廣的胸膛。

  「半夜裏摸黑查看?」

  「嗯……」忙碌的小手沒停過,滑進衣衫裏,貼觸上那體溫逐漸升高的肌膚,輕顫了一下。

  澄澈深邃的眼眸益發旖旎。「確定要檢查?」

  「確定……」小手開始在他己痊愈的傷口上撫弄點火。

  「檢查完之後呢?」他沒有阻止她的撩撥,只是聲音己轉爲瘖瘂乾澀。

  她笑得眼波流轉,「你說呢?」

  「我說……」他的聲音吃緊。

  「還是我幫你說吧,若要這身體健康,自然得多運動。」

  他展笑。「若說運動,平常我有在習劍。」

  「喔?那你今晚是不打算再『動』嘍?」勾人心魂的美眸半眯。

  他的笑聲低沈潭厚,「那要看這『動力』夠不夠了。」

  「哼!」細白的牙齒開始氣憤的用力啃咬起男人的肩膀。「近來這動力雖加強過,但若不滿意也得滿意!」增胖了幾兩肉,他得將就了。

  男人既不生氣,也不反抗的由著她的小虎牙發威。

  「這是強迫運動了?」他失笑。

  她嬌嗔一瞪,沒好氣的解開腰帶。「只是疏通筋骨,又不要你的命,怕什麽?」

  「也是……」月色微光下,他目光發緊的瞧著女人脫下長衫、露出宛如凝脂的滑嫩香肩。「你想清楚了?不後侮?」壓抑著彌漫在體內的漣漪,忍著再問。

  忽地,兩片紅雲染上雙頰,情緒多了抹激動,「不後海……自從你由鬼窟裏拚死救出我後,我就決定該是時候了,反而怕你不滿意我……」這可是公孫謹進房後首次表現出羞赧的模樣。

  冶冬陽倏然綻出微笑,黑眸盯上她手腕上的紫玉鐲子。「我想知道你這是無以爲報,所以才以身相許嗎?」

  小丫頭笑得俏皮,白細雙臂纏繞上他頸間,誘惑地緩聲道:「正是……」一傾身輕輕啃咬著他的耳朵,她可要發功了,男人,準備接招吧!

  可不能只由著這丫頭偷香佔便宜。冶冬陽兩條手臂圈住她,一把將她納進溫暖的懷裏,四片唇瓣毫不保留的交纏。

  這夜,春風陣陣,情潮灩灩,兩具交纏的身軀舞動直至天明方休——

  ***    ***    ***

  同夜。

  「臣南宮輔,見過李大人。」南宮輔躬身行禮。

  「免禮吧!」李林甫笑著說。

  「大人肯接見臣,臣萬幸。」

  這位新人,他可也是注意很久了。「別這麽說,你可是陛下欽點的新科狀元,不久陛下就會授官予你了。」

  南宮輔微微一笑,「臣就是爲此而來。」

  「你來這一趟是要老夫爲你謀出路?」李林甫精明的問。

  「大人誤會了,這出路陛下自有聖意,臣只有聽從的份。」

  「那你?」

  他雙手一拱,彎身作揖。「臣懇請大人收我爲門生,臣願意侍奉大人。」

  「你想成爲我的門生?」李林甫眼睛一亮。

  「李大人做事果斷英明,臣想跟著大人學習官道。」

  李林甫不住大笑,「你這小子好眼光,想學習爲官之道確實找老夫就對了,老夫見你頗有才情,嗯,從今起你就進到我門下吧,陛下那兒我也會美言幾句,爲你打點出路。」

  「多謝大人了。」

  李林甫滿意的猛點頭。聽說這南宮輔不僅是今年的新科狀元,家世也很傲人,叔父是淩南王,姨母是則天陛下的姊妹,自家本身也是刺州當地首富,憑著這樣的條件,入朝後應極爲吃香,前途一片看好,自己能輕易收了這樣的門生,他滿意極了,簡直可說是意外的驚喜。

  「臣既然成了大人的門生,自然得爲大人分憂解勞,臣聽聞近來大人在朝堂之上遇上了一個勁敵。!」

  「你指的可是冶冬陽?」提起這人物,李林甫立刻變了顔色。

  「是啊大人,有道是當危及原野的禍苗正在壯大時,得早日拔草除根,否則日後必成災禍。」

  李林甫不得不氣悶的說:「哼,那人正得陛下寵信,老夫暫時動不了。」可恨!

  一雙漂亮陰狠的黑瞳眯望向他,「大人,明著不成,不如暗著來……」

  ***    ***    ***    ***

  一場陰謀漸漸成形,不料另一場陰謀將教人戳穿——

  「萬安公主造訪,臣有些受寵若驚。」冶冬陽的表情笑如春風,眼神卻淡漠如水。

  「沒什麽的,冬陽公子不用放在心上,我只是過來瞧瞧……」低著頭的萬安公主頓時緋紅兩頰,嬌羞不已。

  「瞧什麽呢?」

  「瞧公子的傷是否朕好了。」她一臉關切。

  他聞言,倏地眉心一蹙,「公主怎知臣是受傷,而非生病?」銳利的目光立即直射眼前人。

  「啊——」她臉色一變,不知如何回答。

  隨侍的夏格馬上替主子圓話,「我家公主說錯了,她指的就是您生病的事。」

  「這樣啊……你們家公主還真粗心,生病跟受傷也能說錯。」清脆的嗓音隨著嬌俏的人影一起出現。

  公孫謹的眼神與冶冬陽在空中交流,兩人有默契的在心中都有了數。

  她僅瞧了一眼萬安公主,便逕自落坐在冶冬陽身邊、態度親昵自然。

  這舉動自然惹惱了護主心切的夏格。「你這丫頭好放肆,見了公主沒行禮,竟敢自行就坐!」她斥聲。

  公孫謹淡淡的瞥了瞥,「這是冶大人的府邸,自然就像我家一樣,不能說客人來了,主人我反倒不能就坐吧?」開玩笑,論輩分,眼前的公主還得喚她一聲姑姑呢,要她行禮也不怕折壽。

  「主人?就跟你家一樣?你們要成親了?!」聞言,萬安公主也不在意她沒行禮的罪了,急著追問跟心上人有關的事。

  公孫謹精靈的眼兒瞟上看似八風吹不動的男人,吟吟笑著接話。「我也想知道何時呢。」昨晚順利下手偷香成功後,她還真有些得意。

  這男人出乎意外的熱情如火,讓她大爲疑惑昨晚到底是誰香了誰,不過管他的,這會她正盤算著今晚還要偷香,再香他一回。

  舔舔發幹的唇,曖昧的神色一看就知一試上癮,冶冬陽不禁失笑,這丫頭這亳不掩飾的貪婪還真想搞得人盡皆知啊。

  但或許她在世人眼中可謂寡廉鮮恥,可他反倒覺得率真可愛,在感情上,他不須費心猜她的心思,至於別人,他可就顧不著了。「快了,只要取得謹兒的爹爹同意,就會成親。」

  萬安公主霎時血色盡失。

  「冬陽公子,您怎能成親,這豈不辜負了咱們公主多年來對您的情意?!」夏格立刻怒斥。

  公主自從三年前隨武惠妃去了一趟洛陽賞春,無意間結識翩翩公子的他,從此一見鍾情,年年都要去洛陽一趟,就是想見他一面,也天天翹首盼望著心上人能來長安,如今他人是來了,卻帶了個即將成親的娘子出現,這教公主情何以堪?!

  哼!早知道就該阻止公主對他通風報信,讓那丫頭慘死鬼窟算了,都怪公主心地太善良,誤了自己的幸福!

  「臣從沒敢對公主有一絲不敬,這中間是否有誤會?」他生疏的問。

  某個丫頭已經扁了扁紅唇,口吻不善,醋勁橫生。「是啊,最好是有誤會!」

  她不想自己這麽沒氣度,但心悶又不是她能決定的,心一悶,嘴巴也就壞起來了。

  冶冬陽眸瞳一瞟。這丫頭又吃醋了?!他暗自覺得好笑。「萬安公主萬金之軀,怎可能看上我,這當然是誤會。」

  「她看不上你,那你可曾迷惑過人家?」公孫謹可沒打算就此放過他。

  袁姨說漂亮的男人總跟女人勾三搭四,相當靠不住的,當然,她那癡情的爹爹除外。

  他攏了攏眉頭。「我活了二十有四,從未迷惑過別人,唯一一次失守的只有昨晚,因爲昨晚遭人下了迷香,無力抗拒呢。」

  「誰跟你說昨晚了,我說先前!」這傢夥可真會顧左右而言他!她不禁惱羞成怒,俏臉悄悄燒了起來。

  「先前未遭人下藥啊。」他裝瘋賣傻。

  她頭一甩,仍是醋勁十足,「是嗎?誰知你是不是四處嘗藥,想當神農,嘗百草!」

  「我這人雖散漫,但也不是見藥就吃,你別道聽塗說,胡亂瞎猜。」

  「最好是!」她還是滿心懷疑,若真如此,暮春爲何脫口而出先前他是爲了這位公主才會「守身如玉」的?

  冶冬陽苦笑搖首,她這醋吃起來還真是沒完沒了。

  在座的萬安雖然不甚明白他們的雙關語,但也聰慧的了悟這是情人間的鬥嘴,她臉色一黯,一顆心直往下沈。

  「公主,抱歉了,臣已有娘子在側,也只能祝公主早日覓得如意郎君。」他斂色說。

  萬安公主性情端正單純,人品也佳,目光追隨了他三年,他不是不知道,如果能夠,他不想傷害她,但是感持的事,誰也勉強不得,否則三年來他早心動了。

  這麽明白的拒絕,萬安公主幾乎掩面欲泣,只怕再坐下去就要出醜,於是起身拉著氣呼呼的夏格就走。

  她的臉是丟盡了,人還沒走出門外就己傳來她的哭泣聲。

  冶冬陽聞聲也只能輕輕喟歎。

  「捨不得?」公孫謹臉色不善。

  他凝眸望著那雙閃著火焰的眼睛。「有一點。」

  這男人還真老實!

  「哼!捨不得就去追啊!」

  「沒必要。」

  「沒必要?」

  「因爲我可能腳步還沒邁開,人已經被你拖回寢房了。」他無奈的眸子向下,正好瞧見這丫頭緊扣著他腰頭的小手,若他敢追出去,恐怕得先被拖回房裏跪算盤。

  他也算娶了頭小母老虎回家了。

  小丫頭也不是不識趣,咧著嘴嬌笑起來,「我說冬陽公子,不如將那股不舍全給盡情的發泄出來吧?」

  「敢問怎麽個盡情發泄法呢?」

  她巧笑倩兮的勾著他的衣襟。「回床上發泄,我讓你發泄個夠,你以爲如何?」

  那雙原本清澈無比的眸子轉眼起了變化,不知不覺也染上邪魅之色。「也好。」

第八章
  這日,冶冬陽在書房外就能聽見房內不時傳來的女子低笑聲,笑裏儘是掩不住的得意,好奇心教他推門而入。

  「你寫什麽?」一進書房就瞧見小丫頭伏著桌案在寫字。

  「寫信。」

  「給誰?」他落坐後啜起香茗。

  公孫謹頭也不擡的回應,「給我爹爹。」

  「你定期都有寫信報平安?」

  「嗯。」她拿起紙張,吹幹上頭的墨汁。「爹爹當初讓我下山的目的,就是要我多聽多聞多看,然後把心得告訴他。」

  「我看是要你多做多錯多搞怪吧!」他搖著首笑。

  這公孫謀自己下不了山作惡,竟派女兒來爲他「解饑」。

  這話可讓她朝他齜牙咧嘴起來。「哼,可知道這回我信裏寫些什麽?」

  「八成是報告近況,以及關於血書之事你打算怎麽做之類的。」大概是想到什麽得意點子了吧,莫怪笑聲會傳出。

  「沒錯。」

  「那你打算怎麽做呢?」這丫頭猴急得很,這回倒是忍耐許久,沒有太大的動作。「如果你公開身分,不就很快就能拿到了嗎?」

  「這可就不好玩了,我對爹爹說,除非必要,我不打算揭開我的身分。」

  他笑望著她,早知道這丫頭好挑戰,不會走容易的路,他這才願意賭上這一回。「那你要找幫手了?!」

  「嗯。」

  「誰呢?」

  「你認識的人。」

  他凝了眉。「南宮輔?」

  「就是他了,這人鬼精得很,與他人合作再恰當不過。」她很是得意。

  兩人一樣野心十足,做事不擇手段,是很恰當的人選。

  「倘若我不允你與他多接觸呢?」他此刻看起來有些冷肅。

  公孫謹奇怪的望向他。「不允?」她訝異他用了這個字眼。

  「這人心術不正。」他吐出這句話。

  「這很好啊!」這不就正是她要的?

  就知道她會這麽說。「我不希望你跟他走太近!」

  她立即巧笑倩兮的走向他,曖昧的眨了眨眼。「你在吃醋?」原本以爲只有她會吃醋,原來這傢夥也挺「上道」,知道稍不注意她可是會跑掉的。

  「哼。」他硬邦邦的轉過首。

  她還故意的挑釁起人來。「他可是咱們的救命恩人耶,你這態度不對喔。」

  「在鬼窟暗算我的人還沒逮到,這救命恩人的頭銜還得考究。」他冷硬的回答。

  她可驚訝了,「莫非你懷疑是他要殺你?」

  「難說。」他斟酌著說。

  「爲什麽這麽懷疑?」她趕緊追問。

  「直覺。」

  「除了直覺,沒有其他理由?」她愕然。憑直覺懷疑人,這未免也太草率了?

  凝視著她,心底一團黑影不斷升起,冶冬陽不由得撫上她的臉頰,表情變得複雜難解。「光憑直覺就夠了。」

  她蹙了眉心。「你們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的事?」事有蹊蹺,這事她早該問了。

  「謹兒,我問你,你對南宮輔的感覺如何?」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嚴肅的反問。

  奇了,他爲什麽突然問起這個?「就像對兄長的感覺啊。」

  「除此之外呢?」他再問。

  公孫謹看上他的手,「除此之外就是想與他合作啊,你知道的,我得有人幫我混進朝廷裏。」她想也沒想的解釋。他該不會真吃醋了吧?

  「就這目的,沒別的?」

  「你以爲呢?」她雙手抱胸,雙眸瞅著他。

  「你知道你們彼此的氣息有多近嗎?」兩個相似的人互相吸引,多麽自然,這才是他所憂心的。

  她偏頭。「嗯……他很瞭解我,我們也志趣相投,是可以成爲盟友的人。」那種聞到血腥樂子的脾味非常相近,近到她有時不禁會誤以爲是爹爹的另一個私生子呢。

  「你們只能是盟友嗎?」他沈下聲調。

  她看著他。「嚇,你在擔心我會看上他?」她掩嘴,得意揚揚的嘻笑。被緊張的感覺可真好呐!

  「不無可能,不是嗎?」

  這話讓她斂起頑皮笑容,深思了起來。「如果你不存在的話,或許是吧,我想他也會是爹爹喜歡的類型。」

  「如果我不存在的話……」不知爲什麽,這句話刺得他心坎麻痛了起來。

  「不過沒有如果,因爲我先遇見了你,你就是我認定的人。」

  「是嗎?」他苦笑。

  「喂,吃都吃了,你可別不認帳,莫非你心裏想的還是萬安公主?」公孫謹說變臉就變臉,登時臉色一沈,怒目質問。

  冶冬陽一頭霧水。「幹她什麽事?」怎麽又繞上萬安公主了?

  「你對她真沒愛慕過?」

  他暗歎,看來不親自解釋這丫頭是不會善罷甘休,一有機會就拿出來當水漱口,也不怕越漱越酸。

  「說實話,公主對我情有獨鍾我心裏有數,但先前顧及她的面子,沒有刻意拒絕,這才會造成別人誤以爲我對公主也有意,但如今我有了你,這面子就不能再給了,我在公主面前不是也表態得很清楚?」

  「哼!」聞言雖還是氣呼呼的,但臉色緩了不少。

  他無奈的抱過她,讓她坐上他的腿,拉過她的手腕。「這紫玉鐲子都戴在你手上了,還怕我移情別戀啊?」

  其實他有些訝異爹怎麽會這麽輕易就將這鐲子交給還沒過門的謹兒,難道她對爹說了什麽嗎?

  她低首瞧著鐲子。「聽你爹說,這鐲子意義非凡,傳了十七代了,除了長媳不得外傳,倘若有朝一日遺失了,家族必遭橫禍。」

  「沒錯,所以你得好好保管,別害得我死無葬身之地。」他笑。

  「這麽重要的東西,我自然不敢搞丟,不過我也有一樣重要的東西要托你保管,咱們一人保管一樣才公平。」

  「什麽東西?」他挑了濃眉。

  「環佩鈴鐺。」她由內襟裏取出了一隻精致墜飾。

  「環佩鈴鐺?!這不是你爹爹的分身,只要有了此物,這天下無人敢傷你,就連陛下都要懼你三分?」

  「對,就是這玩意,這環佩鈴鐺不只是爹爹的分身,也是爹娘的定情之物,當初爹爹將此物送給了我娘,娘過世後傳給了我,這回下山,爹爹還囑咐我要小心保存好,幹萬別弄丟了。」

  「而你要交給我?」他訝異她竟願意拿出這樣東西給他,這太貴重了,它形同玉璽王印啊!

  她點頭,「嗯,就當交換信物,我得你傳家鐲子,你保管我的身分象徵,公平吧?」

  盯著她放在他掌心的墜飾,冶冬陽的目光不由得柔了下來。這丫頭願意交出如此的承諾,表示她跟定他了。

  「好。」緩緩握住信物,好似緊握住這玩意,他就能緊緊握住她一輩子,兩人不會分離。

  ***    ***    ***

  東市街上的著名飯館內,一男一女親密的比鄰而坐,不時交頭接耳,除了幾名女子朝爾雅的公子多看上幾眼,來往行人似乎已經見怪不怪,不再對兩人行注目禮了。

  「喂,你不許我跟南宮輔合作,我唯一人選就只剩那沒腦袋的太子了,你覺得這遊戲公平嗎?」公孫謹往嘴裏塞滿飯菜後抱怨。

  「吃慢點,會噎著。」冶冬陽寵溺的盛了碗湯給她。

  「奇了,我幹麽聽你的話,我愛找誰幫忙就找誰幫忙,你管不著!」她努力咽下口裏的食物,喝了一口他送至嘴邊的清雞湯。「你對南宮大哥有意見,是你個人小心眼的問題,我對他可是滿意得很,這人聰明絕頂,最重要的,絕對會認同我的做法。」

  「我小心眼?他聰明絕頂?」冶冬陽眉梢高高揚起。

  她一面往嘴裏繼續塞東西,一面逕自又問起,「對了,近來我圓了些嗎?」

  「一點點。」收回翹高的眉毛,睇她一眼。

  「有進步就好。」不滿意但勉強可以接受,她遲早會跟萬安公主或司馬嬌的身材一樣的,再努力一下就行了。

  「對了,咱們話又說回來,這事我可不能依著你,眼下我只能靠南宮大哥,不然你都在朝中站穩腳步了,隨時可以接近目標,可我卻還在原地打轉,你說這成嗎?」她又將話題繞回來。

  他喝了口薄酒,瞥了她一眼,沒答腔。

  「你就別吃這幹醋了,他呢,只會是我的大哥,你別這麽小氣嘛!」

  他這回連看都沒看她。

  公孫謹不滿了「喂,你別太過分喔,我是尊重你,你可沒權管找愛跟誰交往!」

  「沒權?」

  「對,沒權!」

  「你再說一次。」他凍結了臉孔。

  「再說一次就再說一次,你沒……」權……在他的怒視下,最後一個字她伴隨著飯菜吞下肚了。

  「哼。」冶冬陽臉色難看。

  她吞了一口口水,只要他板起臉,她還真有些怕他,爹爹的克星是娘,那她的克星不就是——

  不對,誰規定她就不能當他的克星的?不管啦,堂堂闇帝的女兒,氣勢一定要夠,就算心裏很怕,也要先嚇唬他兩句。

  「我不管,我只管東西到手,這件事我自己拿主意!」她假意惱火的站起身,告訴他她也是有脾氣的。

  大男人只冷冷瞧了她一記。「不允。」悠悠吐出兩個字。

  厚,沒用!她氣結的又坐下。「倘若我非要與他合作不可呢?」想不到男人吃起醋來這麽拗,早知道就不要讓他知道她要找南宮大哥合作。不想承認的是,她明明可以偷偷來,可就自然而然想跟他報備。

  「你要我吐血而死嗎?」他斜睨她一眼,表情淡然,心裏卻有些得意,他不介意下狠招,看這丫頭想從他嘴裏磨出一個「允」字,就知道她有多在乎他。

  「吐血?」哇,這招比她的嚇唬更厲害!

  「想氣死我儘管這麽做。」

  「嘎?!」

  「吃飽了吧?暮春備好轎子了,咱們走。」他起身。

  但公孫謹愣著沒動,腦中思緒又快速的輪轉一遍。

  「怎麽,還在想著怎麽謀殺親夫嗎?」

  「謀殺親夫?!」她更呆了,怎麽連謀殺親夫都出籠了?

  「你這搞怪的丫頭,明的不成八成想來暗的,行,等著氣死我吧!」他將衣袖一拂,踩著步伐離開飯館。

  她怔了怔,喝光了他盛給她的湯,匆匆忙忙追了出去。

  哪有啊,她又不是在想怎麽偷偷來,她是在想克星這回事,剛剛本想用氣勢壓過他卻沒用,還記得袁姨說過娘跟爹的事給她聽,呵呵,以柔克剛啊,這應該試試。

  當街扣住前方男人的手臂,她不顧他人注目,與他緊貼著走。

  冶冬陽不得不注意她。「謹兒,我此刻穿著官服你知道吧?」

  「瞧見了。」

  他晃了晃手,「有損官威。」

  「我是你未婚妻子無所謂。」她非常理直氣壯。

  「就連陛下帶著妃子出巡也會顧及體統,不會這麽——」他倏地張了大眼。這丫頭馬上報復他了!

  而且還是在熱鬧非凡的大街上。

  這下他的官威體統蕩然無存,明日定成爲朝堂上的笑柄。

  「不會什麽?」她的唇瓣將他熨貼得暖供烘的。

  「不會光天化日之下,吻人。」就著她的粉唇說,卻沒有推開這色膽包天的女色魔。

  她蹬著腳,兩手索性緊揪住他的前襟,姿勢一百分後,囂張的小舌兒就鑽進他的口裏。

  他一愣,大膽的丫頭!

  雖然如此,他還是在衆目睽睽之下享受了佳人的投懷送吻,直至這女色魔意猶未盡的舔了唇,這才結束磨人的香辣之吻。

  以柔軟的身軀克制剛強的意志,袁姨是這意思吧?聽說娘是溫柔賢淑的女子,沒想到跟她一樣,必要的時候也會大膽前衛,嗯,娘,我跟你看齊!

  「欸?那不是近來才受陛下賞識,破格晉升成禦史的冶冬陽冶大人嗎?他、他竟當衆與女人廝磨熱吻?這、這真是他嗎?」

  「官風如此……成、成何體統?」

  「敗壞風氣,真是敗壞風氣喔!」

  不意外聽到衆人瞠目結舌的竊竊私語,冶冬陽沒好氣的翻了翻白眼。「你滿意了?」

  「我只是想在氣死你之前、先香個夠。」她雙瞳閃動著狡黠的光芒,皮得很。

  他無奈搖首,「這地方不能再待了,走吧。」應該是沒臉再待了,他招來暮春早備好的轎子,上了轎,這可是他遇過最甜蜜的丟人事件了。

  公孫謹跟著上了轎。「要出發了?」

  「你『身心』都飽足,也該辦正事了不是嗎?」

  她笑如花。「是啊,治大人,上回沒處理乾淨的,這回我得將它處理得清潔溜溜,順便幫他們好好超渡一下,這才算功德圓滿。」那些鬼乞子惹上了她,就該做好被清除的準備。

  「那就走吧。」

  誰知這一走,竟成了兩人生命的重大轉點。

  ***    ***    ***    ***

  一樣是陰風慘慘的地方,一樣是教人毛骨悚然的地獄,冶冬陽站在崖上,瞪著自己空無一物的雙掌,臉色灰敗,神情錯愕,久久無法回神,瀕臨瘋狂邊緣。

  怎麽可能?!他竟沒捉住她的手,他竟沒能及時捉住她的手?!

  不!不對,他有捉住,他有捉住吧!

  「公子?」暮春亦瞪大眼珠子,嚇傻了魂。

  他緩緩轉身看向侍童,竟笑了。「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是惡夢對吧?」隨即伸出拿著刀刃的右手,緩緩在左手上割下深深的一痕,當溫熱的血液溢出,痛楚提醒他現實時,唇角的笑看起來更爲悽楚。

  「公子……」暮春軟了腿的跌坐在地上。

  怎麽會這樣?

  當他們來到鬼窟後,謹兒姑娘就施展了催眠術,將鬼窟裏剩餘的幾十隻人鬼送上崖邊,正當一個個的鬼乞子躍下崖時,忽然在僅剩的幾個中出現一群刺客,這些刺客刻意假扮成鬼乞子的模樣,教他們疏了防心,隨後刀刀發狠的全只砍向公子,似乎只要公子的命!

  公子吃驚不己,回身制住了幾個人,但對方人數不少,當初他們仗著有謹兒姑娘的催眠術,也沒帶什麽人進鬼窟,如今遇襲,被殺得措手不及,公子被逼到崖邊,那謹兒姑娘見狀,立刻奔至他身邊、公子推她離開逃命去,她硬是不肯走,結果……嗚鳴……那丫頭喪命了……嗚嗚……

  暮春悲淒的哭聲,伴著冶冬陽的冷寒笑容,加上他癲狂後砍殺殆盡的滿地刺客屍首,場面顯得詭異又哀戚。

  冶冬陽恍惚的腦子裏不住自語。呵呵,我也有如此瘋狂殘佞的一面,謹兒你看到了嗎?我跟你是不是也有些相近?你是不是會因此更愛我一些?

  謹兒在哪,怎還不來看這一幕?不,不對,謹兒爲了提醒他身後的利刃將至,趕到他身邊,推開他背後可能致命的一刀,不料險崖就在一步之遙,她就這麽驚叫一聲翻滾下崖……

  呵呵~~沒關係,我抓住你了,因爲你伸手向我求救啊,我怎能不抓住呢?

  晚風吹來,爲冶冬陽的左手帶來些許寒意,一低頭,看見左手的衣袖被撕碎了一角,對了,那一角被嬌嫩的小手帶到山崖下了,思及此,胸口一陣悶痛、他身形有些搖晃的站起身,唇角的笑意沒了,淚就這麽一滴滴滑落眼眶。

  謹兒……

  那……丫頭她……不可能,不會的!

  她不會在他面前墜崖的!

  腳步不穩的來到崖邊,右手緊緊扣住不住顫抖的左手。他怎麽這麽沒用、這麽沒用,謹兒會生氣吧?

  不一會,他又笑開,想起那時她一個人跑來長安,幾日沒見他,就說很想他,所以他這次可不能再這麽晚了,她會想他的……

  下一刻,在暮春的驚呼中,冶冬陽沒遲疑的縱身一耀,嘴裏不斷喃喃念著——

  「謹兒會想我的……」

  ***    ***    ***

  極寒峻嶺,輕煙水氣,冉冉縹緲,仙境暖泉,盡在其中。

  暖地殿宇,玉蕊瓊花綴滿枝椏,當中立了一名男子,其玉面無瑕,看不出年紀,但邪氣逼人,僅僅佇立於花叢中,就教人望而生畏。

  忽地,男子胸口一緊,神色起了變化。

  「尚湧!」

  「爺。」

  「可有消息?」

  「小姐八成是貪懶忘了寫信,晚了幾天,也許明日信就到了。」

  男子臉色一沈,半晌沒說話。

  尚湧有些不安了起來。「爺?」

  「去,下山去瞧瞧!」

  「下山?」

  「若有閃失,宰了那個男人!」男子額間暴起青筋。

  「是!」

  玉面男子深沈的怒意,教肩上的紫蝶也顫抖了一下,揚起炫目雙翅,翩翩飛走,經一日一夜長途跋涉,沒了寒氣多了暖意,它停在一富貴人家的花園裏采蜜,誰知廂房內一樣傳出另一名男子的怒聲大喝——

  「你說什麽?!」

  「主子,不好了,事情有變,死的是謹兒姑娘!」

  「混帳東西!」男人臉色大變。

  「主子饒命!」

  「該死!人呢?」

  「己葬身崖下。」

  男人一陣驚愕,呼吸瞬間混亂,「不可能,那聰明絕項的姑娘不會就這麽死的……」

  「可是那崖深不見底——」

  「住口,我要的女人決計死不了,去,招集所有的人,連夜下崖給我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    ***    ***    ***

  冷風颼颼,岸邊滿地枯葉飛揚,而本該清澈透底的河川正飄著血腥。

  女人在河岸中茫然的醒來,撕裂的劇痛侵襲她的頭部,順手一摸,赫然見血!

  這是怎麽回事?

  她奮力爬上岸,望著孤寒的四周以及滿地的惡臭屍首,一具一具疊成令人作惡的亂葬崗。

  這是哪?

  她……又爲何會受傷?

  低首瞧著手中緊握的殘破卻染有血污的衣角,這是誰的衣角?

  她爲何緊抓著不放?

  這上頭沾的又是誰的血漬?

  太奇怪了,怎麽……這些事她一點也想不起?

  魂魄飄失地瞪著即將狂雨大作的天際,不對,真的不對勁……

  爲什麽她不只記不起自己發生了什麽事,就……就連自己姓啥名啥都忘了?!

  不!她怎麽可能忘了自己是誰?!

  就在她對自己的過住深思時,一名偉岸男子身後跟了幾名侍衛,悄悄靠近她,當她注意到來人時,回身困惑的問了一句,「你是誰?你知道我是誰嗎?」

  男子愣了片刻,溫柔的看著她,低頭對她說了幾句,而後激動的抱住她。

  「你……你說你是誰?」她眯起眼來看著眼前的男人。

  「我是你的表哥,也是你的未婚夫婿。」男人依舊欣喜若狂。

  「表哥還是未婚夫婿?」在遙遠的記憶中好像真有這麽個人物……

  男人喜出望外,「都是,我找得你膽戰心驚,總算被我找到了。」就知道她不會死的!

  「我是誰?」

  「公孫謹。」忘得好,忘得真好。

  這一跌,原來是福不是禍!

  「公孫謹?你的未婚妻子?」她側首看他。

  男子深情的點頭,「沒錯,而且三天後咱們就要成親了。」

  「喔?」她一臉迷惑。

  「謹兒,你從崖邊失足落下,幸虧掉進了河水中,這才救了你一命,不過沒關係,忘了的事情,未來我可以一一告訴你,最重要的是你還活著,好端端的活著!」感激老天,沒讓他錯失她,又讓他第一時間找到了她,尤其還讓她忘了一切,真是上蒼厚愛了。

  她注定屬於他!抱著她的手狂喜發顫。

  她依舊想不起來,卻也不排斥他的擁抱。「我……爲什麽會落崖?」

  「這說來話長,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先跟我回府,我慢慢說給你聽。」男人細心的抱著她。

  「等等,我得跟你回去嗎?」她蹙眉。明明她什麽都不記得了,對這男人也有熟悉感,但卻又覺得不對勁。

  他哄著,「當然,你是我未過門的妻子,不跟我走能上哪去?」

  「可是……」她偷偷打量,由這人一臉焦急的出現在她面前,再到找到她之後那松一口氣的極喜神情……是的,這人真的非常擔心她,她也可以感受得到抱住她的手正在發顫,不由得仔細望進他的眼底。這男人的愛戀沒有假,嗯,瞧來她是他的妻子應該沒錯了。「好吧,我跟你回去。」

  在找回記憶前,這男人暫時是她的依靠了。

  「你說你叫什麽名字?」

  「記好了,我叫南宮輔。」

  ***    ***    ***    ***

  花園裏,紫蝶翩翩起舞,這兒的花蜜好甜,又沒有充滿怒氣的男人,因爲宅邸的主人已經好一陣子都是死氣沈沈了。

  「公子,您醒醒啊,醒醒啊!」暮春在床邊死命的呼喚。

  公子跳下崖的刹那,他簡直魂飛魄散,公子怎麽會這麽傻,居然想要殉情,幸虧老天有眼,讓公子的身體倒挂在高聳的松樹上,當找到人時,僅剩下一口氣,他火速要人救下並回府療傷,現下人是救回來了,但卻昏迷不醒,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在床邊不斷呼喚,希望將公子的神志喚醒。

  「公子,您不能死啊,冶家一脈單傳,您若死了我怎麽向老爺交代?他會殺了我的,公子,嗚嗚……快醒過來啊!」

  意識跌進深谷裏的人此刻猶在夢中驚魂,不斷在驚恐懊梅中重復著愛人墜落的那一幕,一次又一次的重演著——

  「謹兒!」該死,他沒有抓住她!

  那雙錯過的手在他眼前晃過,她那驚愕的雙眸鎖著他呐喊,他心跳停了,血液逆流了,呼吸也不能夠了!

  不管如何,再深沈、再黑暗的地方,他都要找到她,抓回那雙手,那雙想要握住一輩子的手,否則他不會離開!

  相較冶府的死寂氛圍,南宮宅邸倒是一片喜氣,明日是主子的大好日子,奴僕們皆門裏門外的忙碌著,也都感染主子的喜悅,唇角高高揚起,只有一人仍在迷霧裏掙扎。

  「你的傷勢不重,幸虧不影響咱們的婚禮。」南宮輔溫柔的喂心愛的人喝下湯藥。

  「明天的婚禮非要照常舉行不可嗎?我的記憶還沒恢復,覺得不太好。」公孫謹推開苦澀的湯藥說。

  他也不勉強她喝下這苦汁。「這是既定的婚禮,不能說取消就取消,這樣我可不能向前來祝賀的親友交代了。」他寵愛的爲她擦拭嘴角的藥漬。

  「真麻煩,成婚在即,我竟然失憶了,告訴我,我怎麽會發生墜崖這種事的?」

  南宮輔略微垂下了眼瞼。「那日你吵著想瞧瞧長安有名的毒瘤鬼窟,我拗不過你,就帶你進去冒險,誰知你頑皮,跑上崖邊玩起催眠之術,幾個鬼乞子教你耍玩得像個僵屍傀儡,正當你玩得開心,其中一個鬼乞子突然不受控制的攻擊向你,一時間我來不及救你,才讓你連同那個鬼乞子一起失足墜崖了,是我沒能保護好你,一切都是我的措。」他表情懊恨。

  「原來我是這麽墜崖的呀……」盯著那邪俊的臉龐,她說不出反駁的話。她在他身上聞到熟悉的味道,這味道像極了她的親人,一個熟悉卻詭詐的親人,所以對他,她無法懷疑。

  「對不起,你可原諒我的疏失嗎?」他自責的問。他是故意把事情說得真真假假,雖然謹兒失憶,但聰慧跟模糊的記憶仍在,越接近真相的謊言,反而更難拆穿。

  「是我自己大意才會出事的不是嗎?我怎會怪你,不過……對我而言,此刻你仍是陌生人,明天的婚禮我想還是先取消的好——」

  他耐心的哄,「這是你期待已久的婚禮,若取消了,你以後恢復記憶會氣惱的。」

  「這是我期待已久的婚禮?!」她蹙眉。

  「對,是你吵著成親的,你說不想離開我。」他親昵的將視線沿著她的後頸一路滑下,眼神隔著衣服,卻好像在碰觸她的身體。

  發覺了他的炙熱視線,公孫謹立即拉整衣物,顯得有點不自在。

  「我很愛你嗎?」她呐呐的問。

  南宮輔收起那充滿撩撥意味的眼神。「你常說咱們是同類型的人,只有同類型的人才知道對方在想什麽,也才能契合成一體,只有跟我在一起,你才能真正享受放肆玩樂的滋味。」

  放肆玩樂的滋味……沒錯,雖然她忘了自己是誰,但似乎沒忘記自己的喜好,她喜歡刺激的生活,血腥的挑戰。

  「來,我怕你成天躺著無聊,幫你準備了樂子,不過擔心你的身子狀況,沒準備太刺激的,等你傷勢全好,我再爲你安排更有趣的玩意,這回你就先小小享樂一下,當打發時間就好。」說完他輕拍了掌心。

  一個胡人走進房裏,公孫謹不解的挑了挑眉。

  「瞧瞧胡人表演蛇技吧,你仔細瞧那胡人手中的笛子,他吹呀吹,地上的蛇就會乖乖聽令行事,要它左轉就左轉,要它右轉就右轉,這是我在街上看到時覺得有趣,特地將人連蛇接回府裏來讓你消磨時間的。」他興致奇佳的爲她解釋。

  「喔?我瞧瞧。」她聽了馬上就興趣十足。

  胡人在南宮輔的示意下開始表演,而表演最後的高潮是讓蛇吞下整只血雞,殘忍血淋,但公孫謹卻瞧得目不轉睛,咯咯暢笑。

  一直在她身旁的南宮輔心滿意足的摟著她。就是這份頑佞的氣息,多麽令他著迷啊……

第九章
  南宮府倉卒迎親,僅有大紅燈籠高高挂,對內奴僕喧嘩熱鬧,對外僅低調宴請,這一切,披著紅巾的新娘並沒有注意到,因爲她從早起梳妝開始,額際便隱隱泛疼,額上受傷結疤的傷口有一下沒一下的抽痛,讓她根本無暇顧及究竟有多少賓客參加這場喜事。

  拜完堂,此刻她和一般新娘子一樣坐在鴛鴦床上,等著新婚夫婿前來爲她揭開頭上的紅帳。

  說不出爲什麽,想著今晚可能發生的事,她竟沒一絲興奮,連臉紅心跳的感覺也沒有,有的只是不安,非常的不安,料想是因爲初夜的關係,人難免不定。

  過了今夜,她就是貨真價實的南宮夫人了,唉……

  咦?她竟在歎氣?

  照表哥所說,她父母雙亡,從小寄養在他家,兩人兩小無猜,彼此愛慕多年,她應該很開心終於成爲南宮夫人才對,爲什麽會在洞房花燭夜歎氣?

  抿著唇,她聽到腳步聲,是她的新婚夫婿進房了,她唇抿得更緊,心也莫名的住下沈。

  「謹兒。」南宮輔身上帶了酒氣,但掩不住滿臉喜悅的瞧著端坐芙蓉帳內的人兒。

  他總算到手了!走近她,毫不猶豫一把掀了她的紅頭蓋。

  「娘子!」

  「表哥。」在紅巾被掀起前,公孫謹記得抹上了合宜的笑。

  帶著志得意滿的幾分醉意,南宮輔牽過她的手來到圓桌前,上頭擺滿各色喜果,樣樣象徵花開並蒂,幸福白首。

  「餓了吧,先吃點東西。」他體貼的爲她倒上甜酒,打算與她喝上一杯交杯酒,她接過酒杯,要交錯上他的,手上的紫玉鐲子卻撞上他的杯緣,發出清脆的聲響,這聲音讓她的心刺了一下,手也立即縮回,檢查鐲子有無損傷。

  「可有撞壞?」瞧她寶貝著,他伸手要幫著查看。

  「不許碰它!」她忽然大喝。

  一時間,南宮輔的手僵在空中,表情也變得奇怪。

  她見了,緩下臉來。「對不起,這鐲子我不想別人碰它。」

  「爲什麽?」他表情更陰沈。

  被這麽一問,她也一呆。「不知道,這鐲子是你送的嗎?」

  「……不是。」他想,他知道是誰送的了。

  心中一把無明火正在竄燒,連失去記憶了都對那男人送的禮這般寶貝,南宮輔瞪著那鐲子的眼睛陰狠起來。

  「那是誰給我的?」她不禁好奇。

  「是你死去的娘給的。」他低沈咬牙。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笑靨,「難怪我會這般愛借。」

  他忍著怒氣起身,扳起她的秀顎。「今後你該珍惜的是我,而不是這些不值一提的身外之物。」捧起她的臉龐,專注魅惑地望著她,手掌一路沿著她的頸項住下滑,最後攬住她的細腰住床上帶。

  公孫謹皺著眉頭注視著他的舉動。

  他將是她的男人嗎?這樣對嗎?

  南宮輔己欲火焚身,一顆強烈的心驅策著他儘快佔有,緊扣住她的手,翻身覆上身子,渴望的唇蠻烈的強貼上去……

  ***    ***    ***    ***

  「謹兒,不!你不可以——」冶冬陽在惡夢中狂吼,渾然不自覺的將雙手伸向空中,像要努力的抓回什麽,鬥大的冷汗汪飆而下,驀然,他驚醒了,血絲雙目怵目驚心的瞪大。

  「公子?!」床旁的暮春還來不及喜悅,就教他狂亂的神情嚇壞了!

  公子發瘋了嗎?又要殺人了嗎?

  冶冬陽瞳孔收縮,瞪向窗外,乍亮的光線刺得他又閉上眼睛。

  「公子,您別又暈了!」瞧見他又閉上眼,暮春顧不得驚嚇,趕緊趨前伏在床邊。

  「暮春,謹兒呢?」他突然再睜眼。

  暮春屏住氣息,公子這才差點爲了她喪命,這、這能答嗎?「謹兒姑娘她、她……」

  「她還在睡是嗎?」

  「睡、睡……呃……」公子傷糊塗了?

  他微露笑顔,「不是嗎?那就是在看鬥蟋蟀了?她最近迷上那玩意。」

  「這個……」暮春流著冷汗。

  「混帳,她在哪!」他臉色乍變,驀地暴怒起來,一手揪住暮春的衣襟怒問。

  暮春嚇傻了,他的春風公子要宰了他不成?!

  「公、公子——」

  「在哪里?」冶冬陽幾乎是狂吼了。

  「在、在鬼窟崖下!」暮春口水一吞,嚇得照實答出。

  他一震,松了暮春的衣襟。「我沒抓住那丫頭的手?」

  「沒……」

  「沒救回來?」

  「沒……」

  冶冬陽的面容倏地駭人,青筋浮滿他的頸臂,他霍然起身,想做什麽的態勢暮春一眼就瞧出來,火速撲上前抱住了他的大腿。

  「公子,別去了,我派人找過了,謹兒姑娘找不著了!」

  「怎可能找不著!」他拖著腳前進一步,神色狂亂。

  暮春仍緊抓住主子不放。「那崖下全是鬼乞子的屍體,我派人找了三天三夜,就是不見謹兒姑娘的蹤迹,連屍首都沒找著。」

  「沒有屍首就是還活著,我更得去找她!」他竟露出了驚喜之色。

  公子真傻了,從這麽高的崖上掉落,沒有屍首只有兩個可能,不是被野獸叼走,就是屍骨不全難以辨認,但這些話他可不敢說出,公子已狂,再聽到這番話,就真的會扭下他的腦袋了。

  「走吧,招集所有人,我要下崖搜人!」

  「可是您的身體……」暮春急得跳腳,公子才重傷剛醒,再折騰著下崖哪能受得了?正急得不知怎麽勸阻才好,忽然——

  「不用去了,小姐不在那兒了。」有道陌生的聲音出現。

  「你是誰?!」暮春立即即吃驚的問。

  那人連理也沒理暮春,逕自看向冶冬陽。

  冶冬陽眯了眼。「你知道謹兒在哪?」

  「知道。」

  「是死是活?」

  「活。」

  此話一出,他神色一振。「她在哪?!」

  「你想見她?」

  「當然!」他要見到她完好無恙才能放心。

  「不後悔?」

  「後侮?」

  「爺吩咐了,小姐要是有個差池,要我拿下你的腦袋請罪。」

  冶冬陽濃眉一皺。「爺……你的爺可是闇帝公孫謀?」

  「正是。」

  他一歎,「我承認沒能保護好謹兒是我的錯,只要見她無恙、我願意親自向他老人家請罪。」

  「遲了,爺惱了。」來人搖頭。

  「他……帶走謹兒了嗎?」他驚恐的問。

  「沒有,但爺得知小姐沒事,所以下令免了你的死罪。」

  「死罪?!」一旁的暮春聽了差一點沒嚇破膽。公孫謀?那、那個鬼見愁的公孫謀?!他想處死公子?!

  媽呀!他兩眼一翻,差點沒昏厥。

  「爺說了,你要見小姐也行,不得與她相認,否則不用見了。」說話的表情語氣一樣冷淡,但尚湧在心底歎了口氣。爺還真狠,氣惱人家沒能護住女兒周全,就要人家終身飲恨,唉,看來這傢夥前途堪慮,情路坎坷了。

  冶冬陽心驚了一下。「不得相認?這是什麽意思?」

  「見到她,你就會明白。」尚湧以無限同情的目光看著他。

  ***    ***    ***    ***

  「謹兒……」

  一聲發顫的依戀叫喚撫過她的耳膜,穿進她的心窩。

  「你是誰?」公孫謹問得鎮定,卻覺得喉頭發澀,心緊緊揪了起來。

  奇怪,她怎麽了,而且這人見到她爲什麽這麽震驚?

  「你……你剛說自己是誰?」他臉色蒼白得可以。

  「我是南宮夫人。」

  他又一震。「南、宮、夫、人?」心中一片陰涼。他懂公孫謀的用意了,這下他的謹兒成了南宮夫人!「你忘了我嗎?」

  「不記得,所以才要問你是誰。」

  「我是……」

  爺說了,你要見小姐也行,不得與她相認,否則不用見了。

  尚湧的話跳進他腦海裏,不.不能說,就算不爲那句話,他也不能說,畢竟……

  是他沒資格了,他沒能捉住那雙向他求援的小手不是嗎?他沒能在第一時間找到她不是嗎?心痛到極致,閉起眼,卻浮現那晚兩人的對話——

  「你可曾存極力想得到的東西?」

  「……沒有。」

  「沒有欲望?」

  「欲望?」

  「比方說財富。」

  「冶家的財富夠我一生吃喝不盡了。」

  「權力、名利?」

  「都是一些虛幻的東西,難換我清心寡欲的無憂生活。」

  「美女?」

  「我並不好女色。」

  「所以你沒有想得到的東西?」

  「……嗯,我想應該是。」

  錯了,他以爲自己無欲無求,自由不羈,不曾特別想得到某樣東西,他錯了,他不是沒有欲望,不是沒有渴求,而是他沒有發現那欲望早就佔據他的心房,那丫頭就是他的欲望,她是他唯一渴望擁有的,但一場意外,竟教他錯失了他的渴望!

  她不再屬於他了。

  思及此,心窩像是被人劃了數刀,刀刀狠戾,偏偏不教他死絕,讓傷口隱隱發疼,頓時唇角黑血溢出,映著無血色的面孔,更加怵目驚心。

  「血——」公孫謹驀然驚叫。

  他吐血了!那滑落面頰的鮮血勾起她記憶深處的片段——

  「你要我吐血而死嗎?」

  「吐血?」

  「想氣死我儘管這麽做。」

  「嗄?!」

  「怎麽,還在想著怎麽謀殺親夫嗎?」

  「謀殺親夫?!」

  謀殺親夫!這四個字倏地跳入她的腦門,公孫謹愕然的擡首望著來人。這人究竟是誰?爲什麽她好像不該忘記他才對?!

  「你……」她想靠近他,心疼的想撫上他的胸口,他好像很疼、很疼,她直覺他疼得無法自己。

  該怎樣才能救他?抱著他成嗎?拭去他嘴角的血漬成嗎?還是撲進他懷裏撒嬌?她無法解釋自己怎會有這樣的想法,只能順其自然的走近他。

  她想要輕輕握住他的手,握住他的手不放,怎麽樣也要握住不要放……

  「謹兒,你在做什麽?!」

  突來的大喝聲讓她驚跳了一下,茫然的回過神。她的夫婿回來了,瞧見她正走向另一個男人,還想無恥的握住對方,她驚愕的立即縮手。

  奇怪了,遇到這陌生的男人她怎會變得這般失神?

  混亂的心悸在見到自己的丈夫後,她試圖平息。「表哥。」身子一轉,像小鳥兒一般納進他懷裏。「你回來了。」

  南宮輔鐵青的臉在她投入自己懷裏時稍稍恢復,並刻意以勝利者的姿態面對已然血色全無的冶冬陽。

  「冶大人,您怎麽來了?我聽說這陣子您身體不適,幾乎送命,怎麽不在府上養病,卻跑來我這作客?」南宮輔笑得陰寒。

  終也讓他尋來了嗎?真快。

  冶冬陽目貲欲裂,「你——」他指著南宮輔,氣鬱攻心。「你心裏該清楚她要的根本不是你!」

  在南宮輔懷裏的公孫謹一震。這話是什麽意思?她是指自己嗎?

  南宮輔沒察覺她的異狀,只是臉色大變。他當然清楚這丫頭清醒時要的不是他,但自冶冬陽的口裏說出,那股被他刻意忽視的刺痛立即揚起。「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她已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無權再覬覦她!」

  「你!」

  「注意你的體統,休要無恥糾纏!」

  「我無恥糾纏?」他一激動,汨汨黑血再度嘔出。可恨啊,真正無恥糾纏的人竟敢反指責他的不是!

  南宮輔再次宣示,「她是我的妻子!」

  「你騙——」

  「冶大人,一切已成定局,你還想混亂什麽?」他陰險的提醒,料定他在木已成舟後不會忍心傷害謹兒,他顯得肆無忌憚。

  一旦得知自己受騙,甚至已成他人婦,那份羞情痛苦,必是心高氣傲的謹兒不能忍受的,冶冬陽當知道這點,不會忍心拆穿的、南宮輔張狂的笑著。

  「我……」沒錯,他不只不忍心傷害她,還有一些顧慮……

  錯失最愛的無奈教黑血不斷湧出,一滴一滴滴在南宮宅邸的地板,這回冶冬陽搖搖欲墜的身軀沒有再試圖撐住,就在公孫謹掙脫南宮輔的禁錮,花容失色的奔向他前,黑暗已經籠罩住他。

  ***    ***    ***    ***

  「那人是誰?」

  「他只是一個覬覦別人妻子的無恥浪子罷了!」

  「一個無恥浪子能在見到我後氣鬱吐血?」

  「……好吧,我承認那人很愛你,會有這要死不活的模樣,是因爲不能忍受你跟我拜堂了。」

  公孫謹等在冶府大門外,她已經讓門口家仆傳話,說她想見冬陽公子一面。

  當時他昏倒,自己下意識往前沖的心情教她不解,隨後問了表哥,卻得到那樣的答案,她該再問清楚的,不過一絲奇異害怕的感覺讓她倏地閉了嘴,不敢再多問。

  也許,這個冶冬陽會知道答案吧!

  暮春聽了門口家仆來報,臨了一跳。

  尚湧走後,他趁主子失神之際,問了謹兒姑娘的身分,沒想到那丫頭竟是闇帝公孫謀的女兒,就算知道主子可能不想見她,他也沒敢自作主張攔人,否則得罪了闇帝之女,自己就算有十條小命也不夠死!

  「謹兒姑娘,您怎麽回來了?不、不,您怎麽來訪了?」哎呀,他怎麽忘了那個闇帝派來的尚大爺警告過,除非她自己想起,不然不得與她相認,說這是闇帝的主意,要讓她徹底與公子斷了關係。

  「回來了?我住過這嗎?!」公孫謹立即問。

  「沒、沒有,您這麽矜貴的人物,怎、怎麽可能住這兒?」他乾笑。她還是這麽精明,不愧是公孫謀的女兒。

  矜貴的人物?一個從小寄人籬下的孤女?

  她臉色更凝重了,不尋常的事情一件件浮現,把決定自己找到答案。

  「你家主子人呢?」

  「公子他……」不知當講不當講,主子的狀況不太好。

  她不耐煩的一喝,「在哪里?」專程來找人,她可不想無功而返。

  「在、在園子裏!」他驚恐的趕緊笞覆。

  這丫頭的威儀他從以前就領教過了,只是當初不明所以爲何她的威儀會讓人發寒的乖乖聽命,這會得知她是誰後,就知道爲什麽了。

  「園子就在那個方向……咦?她不是失憶嗎?怎麽自己走得這麽自然?」不用提醒,人己消失在內園方向了。

  憑著感覺,公孫謹自己走到內園,這裏一草一木都讓她有著強烈的熟悉感,這是爲什麽?她來過這兒?

  園子禮花團錦簇,她的目光投向園中唯一一座涼亭。

  鬥蟋蟀!她腦中突然閃出這三個字,立即蹙起了眉。她以前常在那裏鬥蟋蟀嗎?

  走了幾步,來到一個小空地,地上有幾攤幾不可見的黑漬……鬥獸!眼前似乎出現了兩隻豹子相鬥的模樣……

  「這血漬給我擦乾淨點,不能讓他知道,不然他可要制止了……」

  她一窒。

  撫著胸,爲什麽在這裏能勾起她那麽多模糊的印象?

  眯著眼,心竟沈靜不下來。

  忍著心中那一團疑惑,她轉頭梭巡。那人呢?他在哪?左右查看後,發現陰暗處坐著一個人,那人只是空洞的望著她的一舉一動,完全沒有要接近或喚她一聲的打算。

  他怎麽了?不像初時見他這麽激動,卻反教她陌生?!主動走近陰暗處,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蒼白憔悴的臉孔。

  他比上回出現時更無生息。

  臉色泛青,他病得更重了嗎?

  「你——」

  「你可有想起什麽嗎?」冶冬陽猶抱著一絲希望。

  「鬥蟋蟀以及鬥——」獸。她下意識不敢講,似乎擔心講了他會不高興。

  他空洞的黑眸霎時睜亮,「還想起什麽?可有想起我?」

  她望瞭望他,接著肯定的搖頭,「沒有。」

  頓時,他的眼神透著不甘,「你……能夠再仔細瞧瞧我嗎?」

  感受到他強烈的悲哀失望,她帶著探索的視線鎖住他清俊卻衰弱的病容,忍不住望進他漆黑的眼眸。真悲!她教他眼底那抹無盡的悲愴所撼。

  什麽事讓他這麽悲傷?「你這傢夥是生病了嗎?怎麽看起來像死過一回?」她莫名的心疼。

  他死氣沈沈的臉龐輕搖起來。

  她還將他忘得真徹底,他不禁要恨起這丫頭的絕情了,她能想起鬥蟋蟀,就沒能想起他們之間的種種,心底的悲涼又多了幾分對她的怨懟。

  「你回去吧。」既然木己成舟,何必再弄混這一池清水,讓她陷入爲難之中?對他來說,她能活著就是萬幸了,萬幸了呀,他還能強求什麽……

  「你趕我走?」公孫謹的心驀地一揪。

  「是的。」他痛下心的說。

  她瞪著他,「我不走!」

  他一愣,猛然瞪向她,「你……」

  「我的問題還沒問,怎能就這麽回去?」她回瞪,紅唇嘟高,彷佛回到了從前,總是驕蠻的與他分庭抗禮,爭執著爲什麽不可以……

  冶冬陽幾乎要失笑了,這丫頭什麽都忘了,就是沒忘記如何找他麻煩。

  「你想問什麽?南宮夫人。」他刻意提醒她現在的身分。

  這稱呼由他嘴裏說出,教她渾身起了疙瘩,不舒服!「我問你,爲什麽你一見到我就吐血?」

  「……我病了。」沒料到她會這麽問,讓他心頭一緊。

  「病到我面前,然後吐血給我看?」

  「我——」

  「你與我到底是什麽關係?告訴我!」她終於不安的開口。

  她能活著就是萬幸……他重復這個想法,其他都不重要。「我們……沒有關係。」

  她柳眉倒豎,「誰說我們沒有關係,我們是情人!」

  話才落,冶冬陽倏然張大了眼。她記起了?!

  「我沒說錯吧?」她繼續逼視著他。

  他的身體緊繃,很想用力的抱住她,大聲告訴她沒錯,他們是情人、是戀人,他們私定終身了,他們——

  「但我不愛你對吧。」她明亮的眸子朝他眯起。

  卡在喉頭的聲音還來不及發出,就教她的一句話給弄得全身冰涼。

  她眼裏的那股陌生決斷,讓冶冬陽滿腔激動的情緒瞬間凍結,久久無法言語。

  她……還是沒想起來。

  他失望了。

  瞧著他失魂落魄的面容,公孫謹呼吸跟著發沈。這人氣度端正,質地雋朗,他的氣質與她相差太遠,自己反倒是與南宮輔的氣息相近,她會看上的應該是南宮輔才是……但爲什麽在瞧見他出現在眼前後,她會心緒大亂,讓原本面對南宮輔不安的心,更顯得混亂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這才走上這一趟找答案,可這會見到他後,不僅沒有消除她心中的迷惑,反而讓心情更加煩亂。

  「對,過去是我一相情願的戀著你,不過那已是過眼雲煙,你……還是回去做你的南宮夫人吧。」他拂過身,閉著眼忍著椎心之痛說。

  「你——」

  「暮春,暮春!」不讓她有機會再說出任何會讓他心痛的話,他驀然疾呼。

  早躲在一旁偷聽的暮春這才急急忙忙跳出來。「公、公子?」

  「送客!」他低吼,再激動的心,不放下也不行,所以他要對自己狠心。

  「可、可是……」暮春膽小如鼠,可不敢趕人,她可是位公主啊!

  「不用趕了,我自己會走。」其實就算他不趕她,她也不忍再見到他的哀容。

  況且她不是一個拖泥帶水的人,她現在已是南宮夫人,談論過去的一切似乎沒什麽意義。一轉身,她翩然離去。

  「公子,真的沒關係嗎?」暮春瞧著目光緊盯著人家背影的主子,無奈的問。過得這麽痛苦,公子還忍心趕人?

  冶冬陽收回依戀的目光,低下首,「……有關係的話,又能如何呢?」

  他成了一隻斷了翅膀的野鶴,飛不起來,也停不下來,繞在原地,無藥可救。

  「別管闇帝怎麽決定了,把人搶回來吧!」看著主子痛不欲生的模樣,暮春發狠的說。

  他喃喃道:「搶回別人的妻子?」

  「管他的!」公子才不會在意世俗的眼光,也不可能會嫌棄那丫頭已是殘花敗柳,既然愛了,搶回就是。

  「我也很想這麽做……但那丫頭願意嗎?」

  「是啊……她壓根忘了您了。」暮春狠勁頓時消了一半。對啊,問題就在這裏,憑什麽人家要爲一名「陌生」男子放棄「丈夫」再說主子這情況……唉~~這才是主子不敢要人的原因吧。

  冶冬陽緊握雙拳。是啊,公孫謀的話可以不聽,過往的事他也可以跟丫頭講白,但丫頭的剛烈性格能不在乎己成他人妻嗎?再說以他自己目前這狀況,也不允許他把人接回啊……

  就在他暗自沈思時,沒發現離去的人兒步伐越來越不穩。

  兩道灼痛人的熱淚流下,就在轉身離開冶冬陽的府邸後,公孫謹就莫名其妙的直掉眼淚。

  爲什麽要哭呢?她根本不認識他,至少想不起他,爲一個消失在她記憶裏的人哭什麽?沒有理由、沒有道理啊。

  可……她就是很想掉淚,一顆顆的淚水越掉越凶,越掉心越痛。

  哪有這樣的,哪有這樣的……

  末了,她幾乎無法再走一步,離那人所在之處越遠,她的心竟然益發難以忍受,扶著街牆,她連肝肺也疼了……

  ***    ***    ***    ***

  夜已三更,燭火閃爍,可房裏的主人似乎還沒有就寢的打算。

  「我很愛你,你可知道?」

  「我忘記了。」

  「但你嫁給我了!」

  「嗯。」

  「我們已經是夫妻了。」

  女人眉頭一皺,「然後呢?你想說什麽?」

  「咱們該圓房了。」男人抓起她的手,不住落下輕吻。

  「……再過一陣子吧。」女人淡淡的抽回手。

  「洞房之夜你以頭痛爲由拒絕了我,我並沒有勉強你,但此刻成親己月餘,爲什麽你還遲遲不讓我碰?」男人憤怒起來。

  「我想等記憶恢復後再說。」

  男人敲著桌子,「萬一你一輩子都恢復不了呢?」

  她斜眼看向他,「難道你希望我不要記起過去的事嗎?」

  「我……我當然希望你能儘快記起咱們過去恩愛的種種。」他說得心虛。

  「是嗎?」

  南宮輔溫柔的說:「當然……謹兒,你當我是你的男人嗎?」

  「你已是我的丈夫。」她沒有正面回答。

  「那是名義上,這是不夠的,我要你成爲我真正的妻子。」他不是個有耐性的人,爲了她,他費了不少心思。

  「碰不碰我你很在意?」

  「當然!」她的心靈他尚無法掌控,但這身子,必定得屬於他。

  「爲什麽?」

  邪俊的目光柔了下來,「因爲你是我夢寐以求的女人。」

  公孫謹毫無任何感覺,「你真的很喜歡我?」

  「除了你我誰都不要,你是唯一能契合我身心靈的女人,只要有你在我身邊,我就能有分享快樂的人。」所以他不擇手段也要得到她!

  盯著他狠戾卻深情的雙眸,她不禁迷惘了。分享快樂的人,聽起來是多麽讓人感動的理由……

  「謹兒,你是我的最愛,我可以爲你做任何事,只求你在我身邊。」他渴望的凝視著她。

  有種感覺,她死去的爹爹也曾經用這種方式愛著她娘……

  公孫謹緩緩坐了下來,仔細審視著她的丈夫。

  這樣深切的愛,似乎是她所期望的沒錯,但在迷茫的思緒中,卻乍然出現了一個念頭——

  她有了爹爹一個就夠,不需要再有另一個陰邪城府的丈夫。

第十章
  九拐長廊,纖細的身影坐在椅上,支手托腮沈思著。

  良久,公孫謹低首把玩起手腕上的紫玉鐲子,感受著鐲子冰涼的觸感。

  這鐲子質地溫潤,真像極了某個人……

  她不由得徐徐地望向冬日烈陽。

  失神的拿著紫玉鐲子,由手鐲圓心對著天際望著冬陽。

  圓心內原本湛藍的天空飄進一片烏雲,接著竟起了細雷閃閃,她微微瞠了眼眸。這天氣變化得真快!

  才一個恍神,天際瞬間已是烏雲密布,她攏蹙了眉心,忽然間一聲響雷當空劈下,將天際一分爲二的綻裂兩旁,她倏然一震,腦中猶如箭矢淩空般的也跟著閃過一道光,有些影像清晰了起來——

  「既然你已是冶家人……有樣東西你跟我來取吧。」

  「有什麽東西要給我嗎?」

  「……專門傳給長媳的手鐲,我想先給你,就是可惜冬陽的娘早逝,不能親自交給你。」

  「其實……其實這手鐲等我回洛陽再給也不退  」

  「這東西早晚要給你,你雖未過門,但先帶著,冬陽見著了就知道我的意思,他不敢欺負你的。」

  公孫謹眨了眼,收回手鐲,胸口吃緊的喘息不已。

  這是怎麽回事?!

  這手鐲不是娘給的,那說話的老爺子是誰?

  冶家的人?長媳的鐲子?冬陽的娘?

  匆匆起身走過長廊,雷聲持續轟轟作響,她臉色發青,再擡首,滂沱大雨己然狂下,劈哩啪啦的雨聲震得她腦袋也跟著發出巨響,她抱著頭痛苦的蹲了下來,腦海裏多了個聲音——

  「這紫玉鐲子都戴在你手上了,還怕我移情別戀啊?」

  「聽你爹說,這鐲子意義非凡,傳了十七代了,除了長媳不得外傳,倘若有朝一日遺失了,家族必遭橫禍。」

  「沒錯,所以你得好好保管,別害得我死無葬身之地。」

  「啊!這是定情鐲子?!」她愕然瞪著緊握在手中的紫玉鐲子。

  這是她與那男人的承諾,他不是單戀!

  她的頭更疼了,原來這鐲子是他的!

  驀然想起那對著她吐血的男人,她全身起了惡寒,極力想擺脫這股寒意,激動的起身奔出長廊,耳邊雷雨聲不斷,她一面奔跑,一面想著那悲涼澳恨的面容。

  「你可有想起我?」

  那哀傷面容悲傷的凝昭著她。

  她說沒有,她對著他狠絕的說沒有!

  「你與我到底是什麽關係?告訴我!」

  「我們……沒有關係。」

  「誰說我們沒有關係,我們是情人!」

  「但我不愛你對吧。」

  她搖著首,撩裙奔進大雨裏,她不想傷他,也開始恐懼逐漸記起事情。

  雨直落,她的心也跟著直落,落進了暴雨中、慌亂而不知所措。

  好痛,腦袋真的好痛!她忽然害怕想起過去,那應該是一個會讓她懊悔的過去吧?

  抱著劇痛的腦袋,公孫謹用力的甩動,想甩開這一切、直到一道轟天巨響由她面前劃過,劈在聳天松樹上,大火驟燃,眼前的火海宛如駭然巨焰般燒起,火光像也把她記憶外的那道牆燒毀,過往片段霎時鮮活!

  她瞪大眼睛、在下一瞬的風馳雷電中軟下身子,跌坐雨中。

  「謹兒?」

  她冷冷回眸,「南宮輔,你好呀!」

  ***    ***    ***

  南宮府邸廳堂上,南宮輔臉色發沈的面對怒火高漲的女人。

  謹兒恢復記億後,就不願意跟他回房,堅持要在大廳上說清楚,要不是他摒退一干奴僕,還不給人看笑話了!

  「咱們已經成親了。」他不忘再陳述一次。

  「那又如何?」她雙眼噴火。

  「你不在乎世俗眼光?」

  她嗤哼,「那算什麽?」

  「早知道你這性子不會在意,那他呢?身爲監察禦史,能不在乎他人的目光:」

  一提到心上人,她眉眼皆柔,「他啊,我瞭解得很,他視世俗如無物。」

  他不住冷笑,「你對他這麽有信心?」

  「當然。」

  南宮輔聞言更是心上一痛。「好,就算他不在乎我們拜過堂,難不成也不在乎你曾經是我的女人?」

  「我們並沒有圓房。」公孫謹冷瞪他一記。

  「但他並不知道,他該會在乎接收我用過的二手貨吧?」

  「住口!」

  「是男人都無法忍受的!」

  「我叫你住口!」她怒火高漲,直想撕裂那張嘴。

  他笑得倡狂,「哼!事實證明他不要別人用過的女人!」

  「他不會在意這些的!」

  「是嗎?倘若真是如此,他可以不顧一切帶你走的,但他沒有!」

  「因爲我失憶了。」

  「那又如何?他是對你沒信心,還是對自己沒信心?更甚的,他是對你們的愛情沒信心?」

  她遲疑的沈下臉。「……他一定有理由的。」

  「他是有理由沒錯。」一道黑影由屋梁躍下。

  公孫謹驚訝的看著這意外出現的人。「尚叔?!」

  「小姐。」尚湧對她行了禮。

  「你怎麽會來?」爹爹出事了嗎」

  尚湧據實以告,「爺要我來殺了冶冬陽那小子。」

  「殺了冶冬陽?!」她驀然心驚。

  「爺說,這小子沒資格再待在你身邊了。」

  「爹爹他——」

  「小姐放心,那小子還沒死不是嗎?爺己網開一面,下令那小子不得與你相認,違者殺。」

  南宮輔不住狂笑冷譏,「哈哈哈,原來這就是他的理由,一個貪生怕死的理由!

  她氣得俏臉煞白。「你!」

  「謹兒,你爹爹是什麽人物我並不清楚,但我只知道,冶冬陽可以因爲怕死而放棄你,但要是我就絕對不會放手,一旦屬於我的東西,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放棄!」

  不,她相信他是有理由的!她冷冽地轉過身去。「是嗎……不如我們來打一個賭。」

  南宮輔眯眸。「打賭?」

  「賭他對我的執著。」

  「好,那我們的賭注是什麽?」

  「我贏,你放棄放我走;我輸,我放棄他。」但她是不會輸的!因爲冶冬陽不會允許她輸的!

  「怎麽個賭法?」

  「就賭……」她將計劃說出,卻得不到南宮輔的認可。

  他勾唇搖頭。「只是那樣不夠,你知道我的,如果下手不夠很絕,我是不願意放棄你的,你也知道沒有我,你跟他永遠不可能光明正大在一起  G」

  「那好,就再狠一點,我會……」

  ***    ***    ***

  連日,街頭巷尾茶餘飯後閒談的人物都是狀元郎南宮輔的夫人,有人驚恐、有人可憐,更甚的是恥笑她沒當富貴人家夫人的命,漸漸的,耳語也傳進冶府。

  「公子,不好了,聽說南宮夫人染上惡疾了!」暮春倉皇來報。

  「惡疾?什麽惡疾?!」原本悵然若失的人面色一整,疾問。

  「天花,這會傳染的,聽說南宮輔把她丟到被廢的鬼窟裏去自生自滅了!」

  「什麽?!」他幡然變色。「他敢!」

  「怎麽不敢,他這不是已經做了?」

  冶冬陽勃然大怒!「這該死的混帳!」這男人處心積慮要得到謹兒,沒想到得到後竟是這般的不堪考驗!

  「這也不能怪那傢夥沒有夫妻情分,現下因爲南宮府出了這麽一個會傳染人的惡疾,人人自危,若不將她送走,鐵定會引來京城民衆的恐慌,這種事他也是沒辦法的。」

  其實他還聽聞這天花會讓人毀容,南宮府的下人們口耳相傳,說一這南宮夫人已經潰爛了半邊臉,就算治癒也見不得人了,難怪南宮輔會急急將她掃地出門。

  「公子,您要上哪兒去呀?」才回神,就見自家公子已在整裝。

  「救人。」

  「您不能去啊!那會傳染,會死人的,再說您身上的毒——」

  「那我就陪她一起死吧。」話說得不輕不重,卻能表達心意的堅決,他不會丟下她不管的。

  「公子……」暮春苦哈哈的閉了嘴。公子連崖都可以跟著跳下去了,還會怕這天花嗎?唉,真是苦命的公子喲!

  對了,那他要不要跟啊……

  冶冬陽沒管暮春的遲疑、一個人逕自往長安著名的鬼窟走去,沿路由熱鬧到荒涼、雖說鬼乞子已教公孫謹的催眠之術殺盡、但滿目瘡痍加上久久不散的惡臭,仍讓這裏沒有人煙,現在仍是連盜匪都不屑一顧的地方。

  他迅速疾走,直到走近一道嬌小身影。

  「謹兒……」他顫慄的走近那滿身裹著油布的女人。

  「不要靠近我!」公孫謹在他走近前斥阻。

  他不爲所動的再近一步。「我不——」

  「會傳染的。」她迅速向後退。

  「我不在乎被傳染。」

  她大吼,「爲什麽?我又不是你什麽人,若被傳染了豈不是很不值得?」

  「我甘願。」他幹啞的說。

  她頭伏得更低,面上也纏滿了密不透氣的布巾。「就算看到毀容的我,你也不後悔?」

  「不過是一副皮相,我不在意。」

  「你別說大話了,一旦皮相毀了!人也毀了!」

  「我不怕——」

  她拉緊身上的油布。「我怕,我不想見人。」

  「我會找齊名醫治療你的。」

  她像是受了刺激一般瘋狂尖叫起來,「不要哄我了!我知道我己沒救,所有人都抛棄了我,就連我的丈夫都捨棄我了,你一個陌生人又能爲我做什麽?」

  見她這樣,冶冬陽心疼的就要上前擁她入懷,卻被她躲開。「我能陪著你、照顧你,能要人治癒你,你不會有事的!」

  「你是誰,是傻子嗎?我根本不愛你,也不記得你,你何必要對我這麽好、你的目的是什麽?」

  「你問我有什麽目的?」他一怔。

  「沒錯,你充其量不過是戀過我、況且那都是過去事了,沒有人會對別人的妻子這般深情的。」她冷淡的提醒他們如今的身分。

  聞言,他再也受不了的怒吼出聲,「你不是別人的妻子,你是我的女人!」

  「你說什麽?你竟敢毀我名節!」

  「我——」他啞口,猶豫了。

  只是公孫謹沒讓他猶豫太久,「你聽好,我不要你,如果真想幫找,就幫找把南宮輔找來,找只要他!

  「你……只要他……」苦澀瞬間湧上,冶冬陽幾乎喘不過氣。

  「對,去把他找來,我只要他!」

  閉了閉眼,他勉力深吸一口氣。「……好,如果這是你的希望,我會爲你去把他找來。」緊繃著臉,轉身就走。

  只是一刻鍾後,他又走回鬼窟,看著她的表情極度不舍。

  「他不肯來對吧?」公孫謹的聲音毫無意外,像是早已心灰意冷。

  他不忍說實話,「我沒找到他,他不在長安了。」

  「嗚嗚……我知道他是嫌我病了、醜了,所以連夜躲開……」她低低泣訴。

  「不是的……他只是暫時離開,應該很快——」

  「不要騙我了!他不要我了,否則也不會把我丟在這鬼窟裏。」

  「謹兒……」見她掉淚,他只能心慌的幹著急。

  「你走,我只是一個被遣棄的垃圾,就讓我自生自滅,我不需要任何人!」

  「我不走,我要陪著你。」

  「你走!」

  「絕不!」

  ***    ***    ***    ***

  漫天陰域中伏著一男一女、女人縮著身子,每日每夜嚶嚶哭泣,男人無法靠近,只能在一尺之遙守著。

  「你還是走吧,別真跟著染上病了。」她冷聲說。

  他竟笑了。「遲了,說不定已經染上,所以你不用趕我了。」

  「你——真不走?」

  「我不會丟下你不管。」

  「哼!假好心!」

  他試著勸她,「謹兒……讓大夫看看你可好?」這丫頭完全拒絕醫治,豈不是讓病情更惡化?爲此他擔憂不已。

  她搖頭。「不,我想死,治什麽呢。」

  他青了臉。「我不許你死!」

  「那我就更非死給你看了。」

  趁著冶冬陽離她還有些距離,公孫謹迅捷的住山崖邊靠近。

  陰風崖邊,飄送著絕望的氣息。

  「謹兒,你想做什麽?!」他快步跟上,血液逆流,呼吸不順的顫問。

  她作勢要跳崖。「我受夠了,我想死……」

  「不要!」他的心跳瀕臨停擺的地步。

  她看向他,嘲諷的說:「如果由這裏往下跳,說不定能讓我恢復喪失的記憶,你應該希望我能記起你不是嗎?」

  他哽咽,「如果要你喪命才能記起我,我情願你一輩子不要想起。」

  她不禁動容。「我再問你一次,我們以前相戀過嗎?」

  「是的,我們彼此相屬。」事已到此,他無意再否認。

  她氣憤的問:「既然如此,你怎能忍受我嫁給別人?你沒想過搶回我?」

  他點頭,「想過,但你對我已不復記憶,我又怎能強迫你?」

  「但你明知我受騙了!」

  「女人名節爲重!只恨我太晚找到你,我不願見你痛苦爲難。」他緊握雙拳,忍住撕心裂肺的憤怒。

  她惱得撇過首。「藉口,我瞧你是嫌我已是殘花敗柳之身,不要我了吧?」

  「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只是單純的希望你快樂平安。」

  「你難道不怕有朝一日我恢復記億,發現了事實,會怨恨你將我拱手讓人?!」

  「我……」

  「我對你失望透了,就算恢復記億、我也決計不會原諒你!」她伸出一腳懸在空中。

  「別跳!」他似被奪去了呼吸,幾近窒息的大吼。「我是爲你好才沒搶回你的!」

  「爲我好?」原本要躍下的腳暫時縮回來了。

  「沒錯,有人要殺我,在沒找到兇手以前,我不想你跟著我冒險。」

  她目光泛冷。難道真是爲了爹爹的威脅?她的信任錯了嗎?「說得好聽,有人要殺你,我瞧你是怕死所以才放棄我的吧。」

  他一愣。「怕死?」

  「可有人威脅你不許接近我?」

  她大怒,「哼!原來你真是個貪生怕死的傢夥,我錯看你了!」

  「你……你恢復記憶了?!」冶冬陽震驚後驚喜萬分。

  「恢復又如何?一恢復就發現你竟爲了爹爹的一句話怕死的放棄我,與其讓我這麽失望,我情願不要記起你!」她真的生氣了!與其說是生氣,倒不如說是絕望,她輸了,她輸了這份情,原因是他愛惜自己的命勝過她,但他沒有錯,是人都該如此,是她要求太多。

  「我並不是因爲——」

  「不要說了,事實勝於雄辯,你確實因爲生命受到威脅而輕言放棄我。」

  話被打斷,冶冬陽急了,「謹兒,你聽我說,你是因爲我而墜崖,差點喪命,我不想——」

  「我不要聽,你口口聲聲說愛我,卻可以輕易將我讓給別的男人,如今我深受惡疾纏身,容貌已毀,你更可以狠心離我而去了,還來守著我做什麽?」她不想聽了,多的都是藉口,她聽不進去,心很疼、很疼,疼得什麽話都進不了耳。

  「我是來救你的!」

  她充耳未聞。「現在的我形同一個醜陋的妖怪,就算就活了也是個嚇死人的人鬼,我還是死了算了。」

  他氣她這樣眨低自己。「我說過不會在乎你的美醜,我會奪回你,不管如何都會讓你回到我身邊。」

  「遲了,誰能忍受每天面對的是一個鬼妻?」她自暴自棄的想逼走他,看不到他的視死如歸與決心,腦中不斷縈繞的念頭就是他爲了怕被爹爹處死,所以不要她,現在多說什麽都是愧疚使然。

  「我能!」

  「騙人!」

  「要如何你才能相信我?」沙啞的聲音不住發澀。

  「我怎樣都不會再相信你,你這個貪生怕死的男人!」她難過得口不擇言。

  他雙眸閃出烈火。「倘若我也毀了自己,你是不是就會信了我?」

  她心驚。「毀了你自己?!」

  冶冬陽眼神中閃過篤定。「只要我毀了自己,不就跟你一樣,咱們一樣醜,誰也別嫌誰。」

  「你……在開玩笑?」

  「找像是在開玩笑嗎?」

  「你——你做什麽?!」她愕然的瞧見他狠絕的拔出匕首,神色冷峻得駭人,在她還來不及尖叫之前,他已狠心的朝臉龐用力劃去!

  「不——」她瞬間心跳停止,血色盡失的沖上前,下一刻,她感到一陣發涼後的劇痛,低首,竟發覺自己小指斷了一截!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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