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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戀魂格格 作者:韋伶 (已完成)

[都市言情] 戀魂格格 作者:韋伶 (已完成)

第一章

清代廟會最著名的乃是琉璃廠燈市,街長裏許,百貨畢集,玩器書肆尤多。  

  寧兒丫環、淳親王府大格──喜葳,主仆兩人像脫?的野馬,在燈市東竄西逛,玩  得不亦樂乎。  

  “格格,原來逛琉璃廠這么有趣,早兩年你就該帶我來。你看這書畫兒、時果、耍  具琳瑯滿目,看得我都頭昏眼花了。”  

  寧兒甜柔愉悅的聲音,燒滾滾傳進喜葳耳中。  

  “嘿嘿,你以為我不想啊?要知道,這琉璃廠燈市可不是天天都有,月月都開張,  不逢一年一度的元旦日,它還不開市呢!”  

  喜葳這張花容月貌,在璀璨燈光下,喜孜孜笑著。一邊吃著剛買來的麥芽餅,一邊  撿起賣扇小販的扇子試扇起來。  

  “姑娘,買把扇子吧,這扇子制工精細,包你扇上一整年都扇不壞。”  

  “哦?真的?”  

  “當然是真的,瞧姑娘雖是女流之輩,可一拿這扇子,還真英姿煥發哩!”  

  “買給歌玄貝勒吧,他向來鐘意使用扇子。”寧兒見她把玩,清雅如鈴地接道。歌  玄貝勒是喜葳格格的二哥,他對她的好,就如格格待她的好一般,都是她沒齒難忘的好  主子。“原來琉璃燈市是一年一度的市集啊,你不說,我還真不清楚。”  

  “可不是嘛!”喜葳示意她付錢。“你這只井底之蛙,不帶你出來見見世面,哪天  跟其他府的格格們的貼身丫環一比,馬上被踩在地上恥笑。”  

  她手不離扇,一路耍起公子哥的調調。  

  “不會、不會,我別跟人家比就行了。”她開心地說。  

  “不過啊,你現在這副耍帥模樣才真要被恥笑了。快把扇子給我,別玩了,大家都  在看了。”寧兒接收喜葳格格手中的扇子。  

  “笑?敢笑本格格,小心我打得他滿地找牙。喂,你看這胭脂的?色美不美?”  

  “我試試。”  

  寧兒停在胭脂水粉攤前,取得老板的同意,沾了一些輕輕在手背上抹開來,然後移  近喜葳的唇邊,跟她白嫩的臉龐比照起來。  

  她噗哧一笑。“太紅了,涂在你唇上像猴子屁股。”  

  喜葳臉寒了下來,瞇眼道:“我說,寧兒,你那一根腸子通到底的個性可不可以改  改?枉你生著俏臉一張、一副嬌嗓,三兩句話就冒出粗俗話,想嚇死人嗎?”  

  “當然不是呀,可過去的十三年,我在妓院長大,學得、聽得都是這些字眼。那些  拐彎抹角、文謅謅的形容詞,我一句也不會。”她可無辜地辯白了。  

  “誰要你拐彎抹角文謅謅的了?我不過是要你別那么直接,難聽話往肚子吞,別劈  哩啪啦一股腦兒脫口而出,很沒水準耶!”  

  人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一點都不假,寧兒進淳親王府當丫環都五年了,氣質、  涵養全沒學會,倒學會了富貴人家混吃等死的懶骨氣,沒長進!  

  “我……學不來!”她絞著絹子低頭匿喃,一張小臉顯得既委屈又無助。  

  喜葳備感疲憊,這丫頭就會撒嬌討可憐。  

  撇撇唇,她不忍心再責備她,索性好聲好氣地說:“別嘟嘴了,通常這種不能直接  出口的話,就不要說了,免得得罪人……”  

  “不說,對方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人不就靠這張嘴說話溝通的嗎?不說,鬼才曉  得你在打啥主意!”寧兒搶白,兩眼理直氣壯睜得比龍眼還大。  

  喜葳先是微微一笑,然後突然叫囂。“笨丫頭、呆丫頭、臭丫頭,姑奶奶我才叫你  別說粗俗話,你馬上口無遮攔,什么叫‘鬼才曉得’,你何時見過我用這樣不堪入耳的  詞匯了──”  

  她的疾雷暴雨吼得寧兒東倒西歪,許多路人紛紛放緩步調打量起這兩個年齡相倣同  是十七、八歲的玉娃兒。  

  “哎哎,你別火了,以後我盡量少用‘猴子的屁股’、‘鬼才曉得’、‘蠢得像呆  子’之類的醜詞兒就是了,你快別大吼大叫了,好多人都在看,丟人?!”  

  寧兒溫雅的細語帶著幾分歉疚的笑意,拿著絹帕頻頻擦著臉上猛飛來的水分。  

  喜葳一怔,赫然發覺自己潑婦?街似的潑辣模樣。“咳!走吧,寧兒,咱們得替阿  瑪買只古董花瓶,他老人家特別愛古玩,我們眾人子女的,必須無時無刻想起他,不能  忘本。”她假惺惺地道。  

  “忘本?又不是死了……”  

  “你──”  

  “對不起!”寧兒縮縮脖子,吐舌頭猛道歉。  

  談何容易啊?  

  打從懂事開始,眼裏看的、耳裏聽的,全是男女尋歡的淫聲穢語,那就像是老樹的  根莖,盤根錯節地深植她的心中,她沒學會女孩子的閉月羞花,已經先領悟女人如何搔  首弄姿來掙一口飯。  

  說到這裏,她不禁要憶起“嵐旭”這名字。五年前一個入冬的夜晚,有人花大錢替  她開苞,她很認命地等待那人的到來,可是等對方出現時她卻嚇壞了,對方足足有她兩  倍高大,嚇得她目瞪口呆,乃至於怎么被扔上床都不記得。  

  只記得當場她哭著、喊著、叫著、求著,後來不小心踢疼了壓在她身上的男子,被  揍得當場不省人事。  

  等她醒來時,她已躺在淳親王府的傭人房中,身上的衣服被換掉了,臉上的粧也被  抹掉,似乎除了臉頰那記隱隱作痛的掌痕外,一切都不存在了。  

  淳親王府的嬤嬤們告訴她是嵐旭貝勒花錢贖她,由王府二貝勒──歌玄帶回王府當  丫環。  

  問他在哪裏,只說是別府的貝勒爺,老百姓沒資格問。  

  嵐旭……他大概不知道她因他而開?新人生,因他跟喜葳格格、歌玄貝勒、淳親王  府結下不解之緣,因他首嘗情竇初開的愁滋味。  

  月姊兒啊,你彎彎如?,所謂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就  這么一個知名、知姓、卻不知人的名字,已叫人永難忘懷……*>*>*>佟府夾道森冷月光  ,彌漫不明斜照在坊區暗巷中,拉長了兩條人影。  

  “不要……不要找我……我跟你無怨無仇……”  

  眼簾下沾滿淚水的姑娘苦苦乞求著,她的發髻淩亂,衣物污濁,臉上更因貼近地面  ,早黏滿泥巴。  

  然而腳跟處聳立的漢子,只是迎上她眸子,陰冷卻不失低柔地說:“有人正等著你  最美的靈魂來祭告,我不能不找你。”  

  “不要……我不要犧性,你……你是貝勒爺,不能草菅人命……救命啊……救命啊  ……”她大聲呼救,偏偏她的聲音就像魚刺鯁在喉嚨,明明用盡渾身的力氣,發出的聲  音卻細微得幾乎聽不見。  

  淚水在眼眶中打滾,盈不住地就滑落,誰……誰來救救她?  

  “救命啊……”  

  “甭浪費力氣了,今天是元旦,大家全去慶祝佳節,你這嗓門就算喊破,也不會有  來救你,不如讓我在你眉心一抹,簡單利落些。”  

  他目不轉睛望向她皙嫩的頸項,炯炯發亮的眼神,除了森邪外就是嗜殺的渴望,他  等著見她變得木然而空洞。  

  “你瘋了……不要過來……走開……走開……”她繼續在地上爬著,好不容易拉大  一些距離,他卻大步一跨輕松追上來。  

  姑娘幹涸急促的喘息,在冷冰的空氣中變成凄楚的嗚咽聲,當恐怖逼近之際,她除  了一聲一聲努力呼吸外,似乎再也無能?力。  

  霍地!她散落的長發被人用力往後一扯,拉高她下巴露出赤裸裸的眉額。  

  “啊……走開……不要碰我!走開……不要啊……我不要死……”  

  冽然開?唇角,漢子說話了。“旭破天,天照地,氣運乾坤,息轉天地,五形化人  氣。”  

  姑娘顫悸地合眼,感覺他修長的手指摸著自己的眉間,好冷冰,那根本不是人類才  有的溫度,是妖魔!  

  “放開我……放開我……”  

  兩只受驚的小手在黑暗中無望地反抗,卻扼不住任何保命的關鍵。無聲的哽咽喚來  更多的懼怕,眉中央修長的手指不見了,替而代之是她看不見的利器。  

  “月破夜,夜照夕,氣運乾坤,息轉天地,七魂化人氣。”  

  好痛!她的眉心……被刺開了。淩厲的劇痛感就由頭頂蔓延全身,痛得令她無法吸  氣,痛得她雙眼死瞪,肺部開始凝聚壓力。  

  頃刻間,一記飛快速度,在她額頂閃過,啊──“生破無,無照有,氣運乾坤,息  轉天地,九滅化人氣。”  

  她眉間一顆溢出的圓潤血滴,迅即消逝在漢子指間。  

  “逆輪,逆回,逆無,逆有,婆迦邏,婆迦摩,波耶迦──”  

  他五指靠攏,一握,姑娘霎時中止動作,腦後掙扎的小手掉了下來,雙眼空洞大大  瞠著,四周不再有聲響,就剩一片靜得駭人的死寂。  

  “可憐你淚流滿面,但已香消玉殞!”凝著指上豐碩的收獲,漢子冰冷的唇瓣依舊  冰冷。  

  眸光一瞇,他驟然?眼。“誰!”  

  *>*>*>“哈──啾!”  

  一個超級大噴嚏,打得墻角邊的狗兒汪汪叫。  

  “格格,你把披風拉緊些,天氣寒冷,萬一凍傷了身子,王爺會罵我的,他嗓門大  ,我的耳朵可承受不起。”  

  寧兒懷中抱著一只古董花瓶跟在喜葳身後,小腦袋不停四處張望黑鴉鴉的街坊胡同  ,只覺夜已深,兩個姑娘家在這種地方行走,實在很危險。  

  “才說著呢,原來是顧你自己,死丫頭!”喜葳呵呵兩聲,白她一眼,粗手粗腳地  揪緊身上的披風。  

  用不著她提醒她也懂得拉緊衣物,又不是木頭,會不曉得寒風吹得骨頭都疼了。心  裏才想著,一陣冷颼颼的風馬上迎面吹來,冷得她直打哆嗦。“呼,好冷!”  

  “格格,你帶我走的是哪一城的路?人煙稀少,沒燈沒火的,怪可怕的。我老覺得  好像有什么東西會隨時蹦出來嚇死咱們倆兒。”  

  “什么哪一城、這一城的?這裏是佟府夾道,多的是守衛官兵,誰敢在這裏?非作  歹,除非不要命了!”  

  “佟府夾道──”寧兒簡直像被響雷轟了一記,腦中一片空白。  

  喜葳撫住胸口,差點沒被她的尖叫嚇死。“你幹?那么大聲!嚇死人啊?”她的尖  拔音一點不比她差。  

  寧兒臉色發白,揪著她的披風,大禍臨頭地說:“格格、格格,我聽王爺說佟府夾  道近來不斷發生離奇案件,數名女子遇害,他特別交代我們別到這兒來……”  

  “離奇案件?你……你胡說個什么勁兒!”喜葳故作堅定的臉頰,閃過一絲發冷的  抽搐。  

  寧兒死命搖頭,眨著慘綠綠的眸子,又說:“她們被發現時,全部像沒了三魂七魄  似的,意識呆傻,身軀僵硬,除了微弱的氣息,跟個死人沒兩樣。這裏是禁地呀!”  

  “禁地?”  

  喜葳頓時由腳底冷到頭頂,一顆心撲通撲通,像在擊鼓似地響個不停。  

  “這裏……什么時候變成了禁地?”她突然反過來扯住寧兒的衣袖,激動的在原地  跳著、問著,兩眼倏地築起懦弱的眼霧。  

  寧兒只有搖頭的分。“我看,我們還是趕緊繞出這兒吧。”  

  “繞……哇!寧兒我們會不會也變成兩具活死人?”喜葳一害怕,竟然放聲痛哭。  

  平常的囂張跋扈這下子全不見了,大姊大的模樣也全沒了,反而嬌弱無能得像個養  在深閨,茶來伸手、飯來張口,一無是處的白癡格格。  

  “我們福大命大,一定不會的……我們……我們……還是快走吧!”  

  寧兒也勇敢不到哪兒去,纖細的膀子繃得像拉緊的弦,濃柔的低語抖個不斷,至於  雙腿更像稍一不慎,就要跌個狗吃屎一樣,站都站不穩。  

  要力氣沒力氣,要勇氣沒勇氣,她唯一慶幸的是截至目前?  

  止,仍不見什么妖魔鬼怪或是壞人歹徒冒出來要她們的命。  

  “寧兒……我怕……”喜葳趴在她的肩上呻吟。  

  “我也怕呀,格格。你得告訴我怎么出夾道,路這么多條,右邊?左邊?還是直走  ?”為什么每一條都這么黑呢?  

  “我……”喜葳含淚抬頭,左看看、右瞧瞧。“可能是左邊,可能是右邊,總之…  …總之……我嚇忘了!”  

  “格格!”  

  “你為什么這樣看我?你以為我喜歡忘嗎?我不喜歡!可是我真的忘了……寧兒…  …我好怕,真的好怕……你快帶我離開這裏,我不要留在這裏……”  

  喜葳淚眼婆娑,絹帕在空中揮來揮去,最後放進嘴裏咬。  

  “什么?”寧兒的心窩重重挨了一拳,疼得她差點沒吐血,她連佟府夾道在城南、  城北都分不清,格格居然要她帶她離開?  
“什么、什么?哪裏都好,我們快走啦,走右邊好了、走右邊好了!”喜葳急急推  著她的肩耪往右走。  

  兩人才拐過彎兒,走不到十尺的距離,在路過一道胡同口  

  之前時,不約而同發出“啊”字,卻又彼此眼明手快,在“啊”字發了一半時,急  忙出手搗住對方的唇,硬是擋住那出口  

  的叫聲──*>*>*>“誰!”  

  寧兒心頭一震,抱緊懷中花瓶,順著撐在喜葳臉上的柔荑,一路推著她退回來時的  路,以飛也似的速度躲進另一條暗胡同裏蹲窩在雜物堆後。  

  “格格、格格!你……你看見了沒有?”寧兒眨著失焦的雙眸,臉色青白地問,花  瓶在胸前抖、抖、抖!抖個不停。  

  “看、看、看見了!一位姑娘躺在地上動都不動,而兇手就跪在旁邊。天啊,他一  定就是離奇案件的兇手……”喜葳急促地說著,全身上上下下都在冒冷汗,凍得好難受  。  

  “兇手瞧見咱們了!”  

  “有……有嗎?”  

  “你沒聽見他問:誰!”  

  “不會吧?完了──”  

  寧兒的小手重新蓋上喜葳的嘴巴。“噓!不能出聲,否則我們真完了……”  

  寧兒的話還沒說完,已經聽見傳來的腳步聲,腳步聲顯得從容不迫,一步一步行走  在外頭的街道上。  

  寧兒探頭探腦地從雜物堆後觀察敵情,不過才一眨眼,胡同口便出現一條宛如鬼魅  般移動的細長影子,她一怔,倏地往後縮。  

  此時此刻,她再也忍不住內心的恐懼,眼淚嘩啦啦掉個不停。喜葳見狀,知道事態  嚴重也哭了。  

  漢子一身挺拔的身影,穩如泰山佇立月亮下的街道上。  

  他犀利的瞳子像獵鷹搜尋待捕的免子,察覺、聆聽、凝視,然後行動。  

  轉眼間,他已來到她們藏身的胡同口,攫住了兩人的呼吸,她們以為小命就要休了  ,沒想到聳立外邊的人影遲疑了一下,居然繼續往前走。  

  寧兒赫然松了一口氣,連忙偏過頭去安撫躲在她身側抽抽噎噎看都不敢看一下的喜  葳。“格格,他好像走了,我們逃過一劫了。”  

  “我以為我死定了……寧兒!”她哭紅了眼睛,在凝視寧兒那張嬌?後,脆弱不堪  地抱緊她。“以後……我再也不要逛什么琉璃廠了,也不要來這什么佟府夾道。”  

  “我們快走吧。”寧兒扶起腿軟的她。  

  “佟府夾道有什為了不起?我們淳親王府可比它顯赫多了!  

  一條夾道出這么多人命,佟府都成鬼府了,我呸、呸、呸!”喜葳繼續發難,這次  真嚇壞姑奶奶她了,簡直罪該萬死!  

  “格格,你呸小聲點,萬一把那心狠手辣的兇手呸回來,得不償失啊。”  

  “呸!你少烏鴉嘴,好馬不吃回頭草,人都走了,還回來做什么?”  

  “好馬不會滅人魂魄,他──”  

  寧兒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住,僵立原地,?那間無法言語。  

  “說的對,他不是好馬……我看他……天啊……”這一定是噩夢──喜葳眼瞳大睜  ,驚心動魄凝住不過一臂之遙的森暗人影。  

  他無聲無息地等候在轉角,已教人猝不及防瞠目結舌。但真正令她們如臨死期的是  那把在月光下閃閃發亮的劍刃,以及那雙在黑暗中仍冷冷發亮的魔性眼神。  

  一具面貌不明的攝魂魔物,一把血祭的鬼刀,只要一刀揮下,她們魂飛魄散。  

  “啊──呀──”  

  “啊──呀──”  

  兩個夜歸的玉娃兒,在漢子淩空舉高刀刃的同時驚聲尖叫,刀一落,撼動天地的女  尖音立刻隱去,砰的一聲兩人倒地不起,花瓶碎片飛濺遍地……*>*>*>淳親王府冬日的  暖陽從樹梢處篩漏下來,冷風掃過,枝影在空中晃動,舒活的氣流吹散了室內熾熱的溫  度。  

  好熱……臀部熱,背也熱,空氣像是著了火兒似的熱得她猛發汗。  

  奇怪,現在不是冷冰冰的一月天嗎?這……灼人的溫度打哪兒來的?瞬間,額頭像  被甩了一棍冰棒似的,寒意迅速竄達寧兒整個腦袋,凍得她兩眼大張彈坐起來。  

  “丫頭,你睡得可真死,還得勞駕姑奶奶弄醒你,實在失職逾分透了!”喜葳扔開  溼帕子,不悅地插腰瞪她。  

  寧兒兩眼依然大張,重重喘息,轉過頭去迎上的正是一臉不悅叨念不停的喜葳。  

  見喜葳臉色紅潤、活靈活現的,寧兒急忙摸摸自己的臉頰,按按自己的胸口,感覺  血液還在體內流通,脖子上更沒多出來的刀痕。  

  她還活著!沒死?  

  “啊,天啊,原來我沒死!”  

  她驚嘆,跳下過熱的炕床,在原地轉了起來,確定自己腳是著地,而非飄浮在空中  ,這才拉住喜葳的手,感動地大叫。  

  “格格,我們沒翹辮子,你看,腳在地上呢!”  

  喜葳見她一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高興模樣,抬起青蔥玉指朝她額頭用力一戮,毫  不客氣地將她戳回炕床上。  

  “腳不在地上,難不成長在頭頂上?蠢話連篇!”她嘖了一聲。  

  “不是啊,我的意思是我們活下來了。昨晚在佟府夾道被人追殺,我以為死定了。  ”寧兒一想起那把泛光的利刃,及那雙噬魂的眼睛,依然心有餘悸。  

  太可怕了!  

  “別提那檔事,提了姑奶奶心情惡劣。”過去就算了,還提它幹什么?她嚇都嚇死  。  

  “喔。”  

  寧兒在床上坐起,不提就不提,編編胸前散落的發辮總行了吧!  

  突然間,靈光一閃,她抬頭狐疑地問:“對了,咱們是怎么回來的?我記得那把大  刀朝咱們砍來,我們都尖叫,事後……一片黑暗。我們為什么好端端在這兒?為什么沒  被滅魂魄?為什么沒變成活死人?  

  不問不行呀,這太重要了。  

  刀下餘生,總不能活得懵懵懂懂,糊糊涂涂的,那就太對不起上蒼饒了她們這兩條  小命兒了。  

  “套你句話──鬼才曉得。”她回答。  

  管他那么多,只要她的金枝玉體毫發無損活著就行了,誰去管誰救了她?為什么好  端端在這兒?為什么沒被滅魂魄?為什么沒變成活死人?  

  “格格……”寧兒細聲細氣喊了聲,柳眉輕蹙。  

  喜葳甩她一眼,抱臂發嗔地說:“格什么格,等會兒會有人上門來向阿瑪提親,我  要躲著偷瞧,不富貴、不英俊,我可不隨便出嫁。你不快點起來更衣,誤了我的大事,  小心我抽掉你一層皮。”  

  “唉……”  

  “哎呀,你敢給我嘆息?  

  “我有感而發嘛,我的好格格總算有人要了。”  

  “什么話?你吃了熊心豹子膽是不?敢調侃主子?”  

  “對不起……咦,你今天的水粉是哪個嬤嬤上的?太紅了,像猴子的屁……呀!”  她及時捂住嘴。“對不起。”  

  “回頭再跟你算帳。”喜葳怏然不悅地斥著,尊臀朝她隔壁一擠,改口道:“快點  ,快替我抹掉些,第一印象很重要的,我人那么美,可不想一臉壞粧,搞壞我的形象。  ”  

  “是,沒問題。我知道你人美,但──更愛美。”  

  拌嘴歸拌嘴,吼叫歸吼叫,主仆兩人感情還是很要好。  

  細心弄淡了喜葳臉上的粧,也穿妥了身上的衣物,寧兒拉開傭人房的木門,恬然一  笑。  

  “格格,走吧。”  

  “寧兒,隨侍著。”她一板一眼地道。  

  “好。”
第二章

“格格吉祥……”  

  “格格吉祥……”  

  “嗯。”喜葳由寧兒牽著,儀態端莊地走出傭人們的院落。  

  乍到三重院子跟二重院子連接的露天通道,喜葳的態度登時一百八十度轉變,拎起  裙擺,拉著寧兒,即像無人管教的野丫頭,一前一後在通道上跑了起來。  

  想法一致、目標一致,為了偷看,得早先一步躲進正堂大廳的套間裏。  

  雖然那裏通常是大小福晉們閒話家常的地方,不過視野好、地方寬闊,是偷看的好  地方。  

  果然,時間剛剛好,她們前腳才溜進套間,後腳立刻跟進浩浩蕩蕩一群人,個個有  說有笑,其中笑得最大聲、最得意的就是淳親王本人了。  

  “格格,你瞧,王爺笑到大肚兒晃個不停,好像很滿意這門親事。”  

  半蹲在門扉旁的寧兒字字清圓地描述著,睜著眼睛望了面對門扉的喜葳一眼,又把  視線放遠,試著在人群中找出一表人才的家夥。可是……“沒錯,那笑聲就是這意思。  ”拜托!阿瑪,你千萬不能老眼昏花,否則那笑聲會要了我的命。喜葳微微揚起一邊眉  尾,在心裏拚命祈禱。  

  “格格,你快看哪,那些人當中全是一些平庸無奇男人,老的就不提了,年輕的跟  你的‘富貴’、‘英俊’同樣壓根兒八竿子打不著幹係。”  

  “咦?”喜葳飛快瞄清每個人的五官。頓時,她靜立不動,有如石像,腹間難以接  受之餘,怒火大燃。“搞什么?全是一些阿貓阿狗?我不嫁、我不嫁!阿瑪,我反對這  門親事!”  

  她兩眼閃爍火光,任性地衝了出去。  

  “喜葳你──”厚親王驚訝看著她。“快回房去,大人談事情,你小孩子湊什么熱  鬧?”  

  “不要!這關係著我一生的幸福,我非但有權湊熱鬧,還有權反對!”她繼續說話  ,聲音不僅驕縱,還大得足以掀了屋頂。  

  “別胡鬧了,快回房去。來人,把格格送回房!”淳親王大聲使喚,不一晌喜葳就  被三、四個嬤嬤包圍,有人扶、有人推,努力請走大小姐她。  

  囂張慣了的她,豈容他人這般擺布,蠻力推翻老嬤嬤們不說,拿起茶案上的熱茶就  往那群人砸,丟得大夥又跳又叫,狼狽不堪地哀號成一片。  

  “王爺……快!快阻止她……哎喲,燙!燙!”  

  “喜葳住手!不許胡鬧!”  

  “我就要胡鬧!哪一只?哪一只癩蝦蟆想娶本格格?站出來!我打得他滿地找牙!  ”  

  “喜葳!”  

  “阿瑪你走開!我要砸死這群遜貨──”  

  飛出去的杯子意外被人接住,擋住她殺人般的一擊。  

  “小心點,會傷人的。”一陣溫文爾雅的嗓音傳來,歌玄一派翩翩風度,慢條斯理  走進正堂大廳。  

  “多事!”喜葳氣嘟嘟,才恨沒砸傷人哩!  

  歌玄揚起劍眉,笑了笑喚來仆役。“來人,替諸位清理身上的茶漬。”  

  “不用了、不用了!我們來傳達主子的意思,既然王爺應允,我們得回去稟報了。  ”  

  “豈不太委屈諸位了?”歌玄客氣有加,引來喜葳一抹尖銳的白眼。  

  “不會、不會!”再待下去,天曉得能不能全身而退。  

  “王爺,誠如小的向您稟報的,下個月十五迎娶,應有禮數華順王府一樣都不會少  ,請放心。”  

  “當然。”  

  淳親王被喜葳氣得七竅生煙,還得僵硬地擠出笑臉。  

  “二月十五?阿瑪!我都說我不嫁!不嫁、不嫁!”喜葳氣極敗壞,火一大,剛才  沒來得及扔的茶盤,此刻全在空中箭速般地飛來飛去。  

  “告辭、告辭!”幾個大男人抱頭鼠竄,沒命似地奪門而出。  

  “阿瑪,我不嫁啦!”  

  她跑到淳厚親王面前,拉長嬌貴的音調,撒嬌地賴在他的手臂上一直搖他。  

  不搖還好,這一搖,淳親倏地斜瞪她狂喝。“你這沒教養的家夥,不盡早把你嫁了  待何時?這婚事沒得商量,你嫁定了!”說罷氣得掉頭就走。  

  “阿瑪!”  

  *>*>*>“哇──我不要、我不要!”  

  一個凄慘而沙啞的聲音喊了出來。  

  淳親王府園林中的鴛鴦廳,原本安靜優美的環境立時驚飛了一群野鳥。喜葳就在裏  頭大發脾氣。  

  “不要?不要什么?”  

  看著妹子不知所措又嘔得快吐血的模樣,歌玄悠然坐在椅子上淺笑品茗。  

  “該死的你這臭家夥,你明知道我在說什么!”喜葳尖冷地斥?,除了那依舊的大  嗓門,一張小臉早因過度傷心哭得紅腫,顯得分外憔悴。  

  “喔,是你準夫家的提婚啊。”他又淡淡的笑。  

  “去你的準夫家,華──”  

  “格格,你說粗話了。”站在一旁的寧兒,掩嘴輕聲指正她。  

  這情形現在一想……好像挺頻繁的。格格雖老罵她沒氣質、沒涵養,可鮮多時候,  她本身出口的話更驚世駭俗。  

  偷魚的貓兒,不知嘴腥,大概就是這道理。  

  “粗話有什為了不起?本格格沒說臟話已經很客氣了!”  

  看,說嘛。  

  “華順王府算哪根蔥?哪根蒜?我才不承認!”喜葳咒?完後,立刻戲劇性地哭吟  起來。“二哥……你快替我想想辦法,阿瑪就要把他最心愛的寶貝女兒,像用壞的掃帚  一腳踢出去,你必須阻止他,二哥……”  

  “我這被人嫌的家夥,有這榮幸嗎?”帶著一臉閒適,歌玄低頭向她微笑地說。  

  “你──”喜葳頓了頓。“親愛的二哥,請別在這時候扯我後腿,會讓我柔腸寸斷  的……”她的態度完全軟化下來,楚楚可憐地哀求著。  

  “親愛的?不會吧?剛才還有人說我多事呢!”他以逗她?  

  樂。  

  “你……你……”喜葳一聽,差點沒氣到扯斷腸子。罵不出,也不敢罵,咬唇“哇  ”的一聲,幹脆趴在桌上哭。  

  “格格,別哭了。”  

  “不要理我!嗚……”  

  寧兒知道這情況她再不站出來說話,一回頭就換她被喜葳劈得狗血淋頭,說她不是  貼心的丫環,不懂分憂解勞,不懂察言觀色。  

  丫環,難?啊。  

  “貝勒爺,格格的心思奴婢明白。你人面廣,不如說說華順王府的情形,讓格格寬  心吧。”她問道,態度不強橫,卻教人無法忽視她的存在。  

  嘖嘖,這副天生柔得如黃鶯出谷的嗓子,實在怕人,而且怕得心都酥了。歌玄如沐  春風地想著。  

  微揚嘴角,他優雅地說:“就我所知,華順王府乃是瓜爾佳氏、鈕祜祿氏、舒穆祿  氏等滿州八大家氏族中的一支,本身顯赫的權勢絲毫不比淳親王府差。”  

  喜葳眼睛一亮,急切抬頭。“真的嗎?”  

  “可惜的是,如你所擔憂的,華順王爺膝下的公子,全是一些其貌不揚的武將。”  他幽然一嘆,雙肘支在椅子的扶手上,慵懶地睨望她。  

  “其貌不揚的武將……”喜葳全身顫抖。才剛剛燃起一丁點兒的希望,沒想到歌玄  下一秒說出的話,更令她痛心疾首。  

  她是何其嬌小華貴的格格千金,怎堪忍受得住跟粗手粗腳的武將過一輩子?那就像  是將一只金絲雀送到野蠻人的面前──死定了!  

  她的人生完了!天哪……“連要迎娶格格的少爺也是嗎?”總有一、兩個例外吧。  

  “是,沒錯。”他答得順口極了。“我在朝?官多年,高矮胖瘦閱人無數,可煒雪  貝勒,哎呀呀,實在是最令我震撼的一個,長相奇醜無比,眼如豆,鼻如針,耳朵……  ”  

  “住口,不要再說了!”喜葳梨花帶淚,忿然拍桌喝止。  

  “我受夠了!管他什么雪貝勒、雨貝勒的?我誓死不嫁!”  

  “恐怕由不得你,阿瑪已經答應人家,怎能說不嫁就不嫁?”  

  “答應又如何?反正他不就想從淳親王府娶人,隨便扔個丫環給他不就得了!”  

  “人家指名要一位格格。”他輕淡的口氣淡得幾近不在乎他這位妹子的死活,甚至  有落井下石之意。  

  “我呸!誰規定要格格就不能奉上丫環?別忘了你自己婚禮上花轎裏坐的可是武喜  郡王的小跟班。”她快言快語,說得義憤填膺。  

  “格格!”寧兒心思細膩急忙喚她住口,怕她傷了歌玄的心。  

  “逝者已矣,往事何必重提呢?”歌玄微哂,看不出有一絲一毫內傷的感覺。  

  寧兒似乎多慮了,可她的好心腸卻意外惹毛了原本就已經夠不爽的喜葳,她突然對  她叫囂起來。“你這死丫頭,胳臂老是向外彎,我看甭費心找誰,就由你來當這只代罪  羔羊!”  

  寧兒一雙圓圓的大眼睛眨呀眨,對她的火氣相當處之泰然。  

  端上一杯茶,寧兒體貼地請她喝。“格格,你吼了一個早上,喉嚨也該渴了,喝點  吧。”喜葳真乖乖地喝茶,所以寧兒繼續道:“我想啊,如果你好好跟王爺商量,事情  說不定有轉圜的餘地,丫環代嫁這種事別說了,行不通的。”  

  “行得通,只要一個格格的身份,外加醜陋的真相一件!”歌玄語出驚人。  

  “二哥,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喜葳一激動撞翻了寧兒手中的茶。好在茶水不熱  ,只潑得寧兒胸口溼淋淋的。  

  “格格……”寧兒又輕喚了,拿起絹帕在身上又拍又抹。  

  “如你所願,讓寧兒出嫁。”  

  “──”寧兒心頭一震,手中的絹帕頓時飄落在地。  

  *>*>*>所謂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這個意念此刻正強烈衝擊著左寧兒。  

  是啊,瞧她竟然給忘了,在這王府中,她畢竟是個下人,隨便哪個少爺、小姐一不  高興就能把她給賣了、丟了!  

  拿現在來說,王府裏的大大小小正為了要不要給她一個格格的頭啣,然後一身鳳冠  霞帔風風光光將她扔進華順王府,成為史無前例代主子出嫁的丫環而議論紛紛。  

  他們喜歡代嫁這主意,卻難以接受必須附送她一個格格當,直到歌玄貝勒道出煒雪  貝勒是皇上欽命調查,涉有殺人重嫌的貝勒爺後,這才止了大家反對的聲浪,將話題轉  移開來。  

  “殺人重嫌?你胡說些什么?”淳親王臉色極度難看。  

  “我像在胡說嗎?”歌玄冷冷一笑,興味看著一屋子男男女女呆若木雞,刷白了臉  。“事實上,步軍統領嚴密監視煒雪貝勒為時已久,就差最後一步人贓俱獲摘下他的腦  袋。”  

  淳親王一掌重重打在桌案上。“這么重要的事為什么你到現在才說?”  

  “是啊,玄兒,這事太嚴重了,你一直不說,你妹妹可是直接羊入虎口。”福晉心  亂如麻地接口,女兒即將下嫁殺人犯的念頭令她不寒而栗。  

  “所以我現在說。”他依然處之泰然。  

  “現在說有什么用?我都親口答應人家,難不成要我悔婚嗎?”淳親王的怒氣一發  不可收拾,咆哮聲震耳欲聾。  

  “有個辦法,不是嗎?”  

  “你──”淳親王快氣炸了。“不孝子!你跟華珞格格的婚事已經貽笑大方,現在  女兒的婚事再出錯,你叫我這張老臉往哪擱?”  

  唉,人千萬別做錯事,否則三不五時,就有人挖你的舊瘡疤,歌玄突然有種力不從  心的感覺。  

  沉默了一晌,他淡淡地說:“話題回到原點,你認寧兒拜幹親,收她當幹女兒,由  她出嫁。”  

  “你發什么神經?讓一個孤兒來拜我做幹爹?”  

  淳親王這一吼,瞬間像把利斧狠狠劈進寧兒的心窩。  

  她臉上的血色轉為難堪,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的自卑及羞慚的情緒。  

  為什么要這樣嘲弄她的身世?難道她認命地留在這裏,等待出於自私而即將到來的  黑暗命運還不夠嗎?還必須這樣挑剔她?  

  “是啊,玄兒。”福晉瞥了寧兒一眼,擺明嫌棄她地說。  

  “向咱們家拜幹親,雖然不一定要富貴人家的子孫,可好歹得家世清白。這丫環不  僅是個孤兒,還是在妓院長大,不清不白,怎能接受她來拜呢?”  

  困窘緊緊掐住寧兒的脖子,她的耳際脹滿殘忍的批評,令她難過得想吐。若不是仍  有一絲理智在,叮囑自己淳親王府有恩於她,只怕她就要疾聲抗議了。  

  她可憐呀,她暗想。  

  “阿瑪、額娘,你們別太過分了!”喜葳慢然回駁他們。  

  “寧兒是我的丫環,就算要嫌,還輪不到你們這對昏庸夫婦!”氣死她了,都什么  節骨眼了,還擺什么派頭?  

  “你說什么?”淳親王吼道。  

  喜葳眼中的熊熊烈火燒向他。“難道不是嗎?如果不是你胡亂答應婚事,會出這么  多問題嗎?我說二哥,你少拿我的氣話在那裏出鬼主意,簡單的一句話──悔婚。我不  嫁,寧兒不嫁!叫那煒雪貝勒娶別人去,什么跟什么嘛!”她拉著寧兒轉身就要走。  

  格格……寧兒愕然望著她,這是她第一次感到被人呵護的溫馨感。  

  她以為……以為格格跟其他人一樣,一邊迫不及待要將她推進火坑,一邊卻又打從  心裏瞧不起她,可是……她的心真的好溫暖,有她這句話就足夠了,格格且願意替她出  頭數落大家一頓,她豈不該更忠心勇敢?  

  “格格,讓我替你出嫁好了,不必拜王爺做幹親、不必冠格格的頭啣,冒名頂替就  行了。”  

  “你說什么?”喜葳回望她,訝異地張大嘴巴。  

  “我想,既然你沒見過煒雪貝勒,可想而知他肯定也沒見過你,否則你們一定會被  引見。那么我代你出嫁大概不會被人發現。如果不幸被發現了,你們就極力否認這騙局  ,將一切的錯全往我頭上推,煒雪貝勒一氣之下殺了我,恐怕也不敢再上淳親王府提親  。”  

  “我就是不要你替我去送命,你搞什么鬼?”  

  “謝謝你。第一次有人挺身而出替我說話,我覺得很感激。”  

  “感激?”喜葳愣了愣。“你吃錯啥藥?”  

  “我真的覺得沒關係,下人本來就有職責讓主子高興,你不開心,我也不開心,新  娘讓我來當,我有信心能應付煒雪貝勒,真的。”  

  “寧兒!”喜葳大叫。  

  歌玄哼聲一笑。“阿瑪,有個忠心的丫環替你的女兒掏心剖肺,你於情於理都該收  了她,如果拉不下臉,當成施舍也行。”  

  又是另一句殘忍的話!  

  卻是不爭的事實,只是講得太白了。寧兒濃密的睫毛下,閃過落寞的靦色。  

  先是王爺,然後是福晉,現在又歌玄貝勒,今天,她是徹底了解在這華麗的府邸裏  ,自己扮演的是一個何其鄙俗不堪的醜角。  

  “王爺,我看就如歌玄說的,就收了寧兒,讓事情好解決些吧。”大夫人在一邊附  和,平日燒香拜佛的慈悲心這一晌全不見蹤影。  

  淳親王猶豫了。  

  歌玄跟太夫人說得沒錯,既然丫環自願當犧牲品,他何妨施舍她一個格格當?反正  出了淳親王府的大門,她便跟王府不再有任何牽涉,倘若不幸死在煒雪貝勒的刀下或被  牽連問斬,他連吊死唁生都免了。  

  實在百利無一害,就別再顧忌了。  

  “好,我收你做義女,依族譜排列你與喜葳同是‘喜’字輩,你就叫喜寧,以後就  是喜寧格格。當然,無功不受祿,代價就是你替喜葳嫁給煒雪貝勒。”  

  寧兒下一步純粹是反射動作。她趴下身體,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謝王爺。”  

  一個早上的時間,她多了一個奶奶、一對父母、一個姊姊,外加數個兄長,這么多  的親人,她做夢都沒夢過。  

  人啊,要知足常樂,不是嗎?  

  只是,明明出於自願,明明得比失更多,明明因感動而要報答格格可貴的情誼,心  中?何仍有股抽痛感?  

  她不滿什么?不知足什么?不,什么都別想了,一個微不足道的丫環,就繼續微不  足道下去吧……*>*>*>接著下來,是一段忙碌的日子,皇族婚禮有準備不完的事。由於  寧兒是下人出身,華服、珠飾、簪花,沒有一件是上得了臺面的隨嫁品。是故,為了讓  騙局奏效,至少能瞞上一段時間,所以從頭到腳,全部一件一件的訂作。  

  春夏秋冬四季衣服、真珠耳環、翠玉發簪,外加各色旗頭絹中,多得令人咋舌,王  府女眷忙得不可開交。  

  終於,大喜的日子到了。  

  張燈結彩,鞭炮銅鑼,熱熱鬧鬧的喜樂後,寧兒在喜娘們簇擁下,低垂著頭走進花  轎。院子裏的賓客們掌聲如雷,賀聲四起。  

  然,誰又料想得到花轎內的新娘不是真新娘,格格不是真格格,一切只是一出移花  接木的殘忍大戲,等著送代嫁的丫環自生自滅。  

  “起轎!”  

  轎子抬起。龐大的隊伍一路敲敲打打出了淳親王府。  

  整個迎親隊伍,極?壯麗浩蕩,一路上,京城裏的百姓人前人後擠著看熱鬧,掌聲  不斷。  

  寧兒生平第一次坐在轎子讓人?。別人坐起來是眼觀鼻、鼻觀心,目不斜視,她坐  起來則是東搖西蕩,一顆胃被揪上揪下,再加上頭上的花簪冠又重又沈,她都快窒息了  ……“喜娘,能不能請轎夫走慢點,我……”  

  “耶?喜帕不能掀!不能掀啊,格格,你快遮好!”轎窗外的喜娘,著急的出聲喝  止她掀了一半的手。  

  “可是我需要新鮮的空氣,我很不舒服。”究竟……華順王府還有多遠的路程?她  怕沒被煒雪貝勒殺死前,她先給這頂轎子折騰死,嗯──寧兒急忙以絹帕捂嘴壓下那股  涌上喉的反胃感。  

  “怎么回事?”赫然,轎外有人這樣問喜娘。  

  “回煒雪貝勒,新娘子身體不舒服,我正詢問著呢。”  

  煒雪貝勒?她的丈夫?寧兒倒抽一口氣,嚇得大氣不敢喘一下。  

  “沒事吧?”那聲音傳來,顯然直接針對她。  

  她的心臟猛漏了一拍,頭搖得快亂七八糟。“沒、沒事!”  

  “你照顧格格。”  

  “是。”  

  寧兒始終警戒地繃緊身子,正襟危坐地釘在座位上。  

  他冷不防的出現是令人驚惶,但真正令她呆愣的則是他的嗓音──太渾厚了!  

  單單幾句話,沒有威脅的意味,沒有憤怒的成分,張狂微露的氣勢卻令她打心底涼  起。  

  可能是……是作賊心虛吧!  

  她安慰自己,拒絕去想象厚實聲音背後,煒雪貝勒那可怕的長相與高大如山的體格  ,因為那股懼怕勢必反應在揭開喜帕的一瞬間,她一定會尖叫出聲。  

  可是,他好像真的很恐怖……她的心裏真是百感交集。  

  到了華順王府,接下來是一連串的行禮,拜高堂,拜天地……儀式不停在進行,直  到被人送進洞房,端坐在床上,寧兒才有機會嘆口氣,不過,身心皆疲。  

  “格格,我聽喜娘說你人不舒服,喝口茶吧。”一陣女音來到她跟前,即時遞上一  杯清香的茶水。  

  “謝謝。”寧兒感激極了,頂著喜帕大口喝下。  

  “不客氣。”那女子好心地為她擦拭嘴角。“現在你是雪貝勒的妻子,稱呼你格格並不適合。對了,你是哪一府的格格?”  

  咦?“我……我來自淳親王府,你是華順王府的人,不是早知道了嗎?”好奇怪的  問題。  

  “對不起,我是個下人,沒資格向貝勒爺問東問西的。”  

  對方格格低笑,稱自己是下人,舉止卻半點不謙卑,反而信心十足。“原來,你是  淳親王仁綿的女兒啊,這血統很貴氣呢!”  

  “哪裏……”寧兒手中的絹帕被不安地攪成一團。  

  女子慵懶的嘴角微微勾起,靈活地說:“我叫小梅,是華順王府裏的丫環,並不特  別負責你的起居,來串新房單純是出於好奇,所以你別見怪。”  

  “不會。”這種小事才怪不起來,倒是有朝一日自己身份曝光時,她相對的別被嚇  昏才是真的。  

  “哎呀,貝勒爺進新房了,我得走了。歡迎你來到華順王府,祝你……快樂好了,  再見。”她一說完,轉身走掉。寧兒則因那句“貝勒爺進新房”,立即僵成一尊木頭人  ,動彈不得。  

  他來了!  

  寧兒在房門咯吱關上的一?那,整個人差點跳起來,臉上血色盡失。  

  她後悔了!  

  好端端地留在淳親王府有什么不好的?沒事跟人扮什么壯烈犧牲的烈士?現在悔婚  來不來得及?格格,你在哪裏?寧兒想回到你身邊,格格──“啊!”  

  喜帕猝地被掀開,寧兒沒心理準備地叫出聲,兩眼睜得又大又圓。  

  突然間,她失神了,面對面,她才霎然看明白眼前擁有一雙野鷹般犀利瞳子,五官  線條卻柔俊無比的男子──她的丈夫,煒雪貝勒!
第三章

他,身材魁梧雄壯,天生一股卓爾不群的氣質。  

  他的眸子,如黑潭般深邃而絕美。  

  真的很美,卻又那么的冷漠,映在挺直端正的淩鼻之上,顯得出色無比;而他的唇  瓣,薄而不苛,紅潤的光澤,有唆使人觸碰他柔軟的衝動。  

  冷而美,俊而柔,陽剛之下是一份出奇的細膩,他擁有不可思議的俊逸,跟“醜”  字絲毫扯上關係。  

  這跟歌玄口中那位“眼如豆,鼻如針,長相奇醜”的煒雪貝勒根本是天壤之別,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寧兒大惑不解。  

  “一路上辛苦你了,喝杯酒,祝我們白頭偕老,從此稱心如意。”  

  煒雪送上喜酒一杯,話語低柔得令人悸動。  

  他的目光靈動地瞟過去,仔仔細細盯著這張精致的小臉,沒想到他素未謀面娶來的  妻子竟如此甜美,柔巧的眸子明目張膽打量他之餘,又有股溫順的氣質流竄在臉上,大  膽中有羞怯,羞怯中有鮮明的熱情,截然不同的風格,令他驚喜不已。  

  “謝謝。”寧兒回神,接過喜酒低頭猛喝。  

  “我祝福的是我們共同的幸福,你這句答話失禮了。”他邊說邊拿回酒杯。  

  “對不起……咦?等等、等等,不要拿走它。”她欲搶回被抽走的杯子。讓她有事  情做吧,她心裏還未準備好,會手足無措的。  

  煒雪平平地說:“杯底已經朝天,你喝的是空氣。”  

  “跟這樣的你面對面,不喝空氣,我會垂涎三尺──不對、不對!這不是我準備告  訴你的話,我的意思是……是……”  

  天,她的心思根本無法集中。  

  此等天之驕子,她不傾倒失神太難了!而且,既然他不醜也不可怕,是不是她就該  逃出這新房,跑回淳親王府跟格格交換身份,還她丈夫來呢?  

  “是什么?”他問道,自然地坐上床,對她的反應感到有趣。  

  寧兒如坐針氈,一感受他壓迫人的氣勢,急忙往床鋪旁跳。“我想說的是……是你  跟我聽聞中的貝勒爺判若兩人,不醜、不嚇人,我太震撼、太難以接受!”她心直口快  ,一股腦兒說出心中的矛盾,臉頰熱呼呼的。  

  “過來。”  

  寧兒倒抽一口氣。“過去?過去幹什么?我們這種距離說話很好啊。”不要!她才  不要過去。  

  至少等她回去跟格格商量,她才能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跟他並肩而坐,否則她就是  小偷,出人意料的偷了格格一個俊丈夫。  

  他是涉有殺人重嫌的貝勒爺──登時,一個駭人念頭竄進腦海,難題又出現了,如  果在他體內有個心狠手辣的靈魂怎么辦?格格若因他的英俊重新嫁給他,幾天之後被辣  手摧花,她豈不害了格格?  

  這……該如何是好?啊──霎間,她的雙手被一股襲來的重量拉走,幾乎是同一時  間,她整個人突然被一道巨力往床板上拖。  

  寧兒登時睜大眼,沒想到一直有禮貌的他,會如此強悍地鉗住她細瘦的手腕,硬將  她定在高大魁梧的身軀下。  

  “你怎么突然這樣?我們的話還沒說完……謝謝你,輕松多了。”他放開她,然後  幫她把花簪冠摘下來,她不禁心存感激地說,然後突然一愣。“唉,這不是我要跟你說  的話,請你從我身上移開,我們還有很多話沒討論完呢,暫時不能行周公之禮。”  

  “你知道我的意圖?”他扮開她緊握的拳頭,欲親吻那小巧、可愛的指頭,卻在見  到滿她手中大大小小的繭時,一切動作倏然停止,眼眸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  

  “知道,以前……不,是出嫁前嬤嬤解釋過。”  

  “既然如此,我大可這樣對你。”他又恢復原來的心情,嘴角邪惡地微揚。  

  “住、住手!”  

  他的氣息輕呵在她的耳根,親匿的挑逗她身?女人的性感。  

  寧兒紅潤的臉色立刻慘白,小嘴倔強地緊咬著。百般可憐又無奈的表情,看了教人  於心不忍,他確實該停手,偏他不想。  

  “春宵一刻值千金,恕難從命。”  

  煒雪毅然將粗掌覆住她衣衫的酥胸上,放肆地搓揉起來,深邃的眼底則端倪著她生  澀的回應。  

  蒼白的臉色下,她依然有一般女子未經人世的矜持嬌羞,但在脖子以下就僵硬得離  譜,當他將手掌移至她身上時,寧兒竟伏在他的胸膛裏痛苦地低吟著。  

  “你在怕什么?”他問,可手裏的動作卻完全無停止之意。  

  “我……我不知道,但……嬤嬤說女孩子第一次……面對男人都會害怕,都會緊張  ……”她顫抖地冒出了冷汗。  

  他哼笑一聲,不客氣地動手解開她層層衣物。  

  然後,一對渾圓雪嫩的胸脯,就在他眼前展現。他直接以碎吻侵略它們,繼之低頭  含住那細嫩的蓓蕾,當他以牙齒輕咬住並以舌尖撥弄時,寧兒的視焦在一瞬間渙散開來  。  

  下腹的騷動是什么?好熱而且好痛!可不可以別碰我?  

  走開……快走開……可不可以快走開……“放開我,不要碰我,我不喜歡!”寧兒  在他身下蠕動,雙腿在自由範圍下屈縮起來,那是一種自我保護的反射性動作。  

  “不放。”  

  寧兒死命抗拒摸他,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可是只要一碰他,記憶……一股黑暗  的威脅感倣佛立刻從最深層的記憶中爬出來,就快將她吞噬,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  害怕。  

  不要!走開、走開!“啊──好痛!”  

  突如其來,左邊臉頰一陣痛楚倏然閃入腦中。  

  她赫然驚醒,直直盯著床畔已坐起身的煒雪。  

  “你、你‘捏’我?”她霍然回過神,搗著被擰了一把的臉頰,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  

  “你精神不集中,所以我弄醒你。”他從濃密的睫毛間仔細凝望她,嘴角是一絲微  微的漫柔,他知道適才所用的力道,根本傷不了她水嫩的粉頰。  

  “我……我想我一定是太累了。一定是的,我能不能先休息一下?”她細聲細語,  揪住被他扯開的衣衫,羞慚地想從他身旁落腳下床。  

  煒雪不讓,手一扣,輕而易舉令她落坐在他腿上。  

  “我剛剛說過我不想停止交歡,你想上哪兒?”他的手滑上她的腿,她驚訝地縮了  一下。  

  “你不是放棄了嗎?”  

  “沒。”  

  他一記壓倒性的攫吻,吞了她無意義的答話。他又道:“暫時的休戰,不過是為了  讓你腦筋清醒。聽著,不許你再迷失,我要你回應我。”  

  他強迫她不能合眼,雙唇悍然滑過她的唇邊,不帶同情地繼續吻吮脖項。然後,他  倏然拉下她的外衣,一把撕毀她的綢褲,露出皙嫩的雙腿與細致的臀部。  

  “不要!”無盡的恐懼襲來,寧兒慌張起來,開始抗拒地推打他。她揪住僅餘衣物  想從他身上逃開,卻被他以更快、更絕對的力道扳過她的身體,抓開她的大腿,使她對  著他跨坐在他的腿上。  

  綢褲被毀下身赤裸,數層衣衫被扯下,飄挂在她的手肘彎曲裏,一時間,寧兒羞赧  地?不起頭。  

  “別怕,放輕松,我不會傷害你。”  

  煒雪扳起她的下顎面對她,深深看她一眼便吻上她的唇,這次他吻得毫無保留。寧  兒一怔,拚命掙著想脫身,他立刻用手臂強大的力量將她按向自己,不容她逃避地一次  吻夠她。  

  他使勁推動她纖軟的身軀,逼她親近他、挑逗他,更甚邪惡地捧住她的圓臀縱情在  他腰下扭動。  

  小娃兒的身軀完美無瑕,她有一對飽滿的乳房,一身雪白如磁的肌膚,及一對盈盈  可握的嫩臀。  

  她的五官精致靈活,長長的睫毛在淚光中閃閃生輝,散發出不可思議的柔弱。  

  她有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此刻正生動地眨個不停,夾著畏怕、羞愧、驚嚇各種情緒  。  

  “熱情一點,過來,將你的胸貼著我,我喜歡這種感覺。”  

  “不要,走開!不要欺負我。”  

  寧兒落在他肩頭上的小拳如同擊在鐵壁上,毫無效力。他是可怕的男人,前一刻斯  文有禮,下一晌立刻變得貪婪強勢,他的眼睛好冷,像要將她吃了一樣。  

  “住手,求求你!”一句幾近嘶喊的懇求,卻換來他不罷手的索情。  

  “睜開眼,你不能逃避它。”煒雪一個翻身將她置在床上,褪下身上所有的遮蔽物  ,手指狂野地在她體內探索,熾熱她未被撩撥過的火焰。  

  “不要……”她抽抽噎噎地抗議,那粗糙的手指會殺了她。  

  “你的身體柔軟,好完美,安靜點,它的感覺很美好的……”他低聲匿喃,緩緩以  拇指挑逗她最細膩的欲望源頭。  

  “胡說,走開!你走開……煒雪欣賞著她的抽搐與嬌弱,斜睨了她的淚容一眼,忽  爾收回手指,卻反而扼住她的手腕,將她釘住在床上。  

  “再來,格格,我要你的全部。”  

  寧兒的雙腿被他以膝蓋頂開,她顫抖地弓起身,當她抬頭凝望他的眼神,寫滿無言  乞求時,他卻乘勢強橫地衝入她的深處。  

  排山倒海的邪惡欲念巨大的推擠而至,前所未有的害怕在她體內爆發開來──好痛  ……真的好痛……她在煒雪不留情的掠奪下,一次一次與他契合,她只能淺促地急喘,  每一寸肌膚都在燃燒,灼刺得她好難過,她怕會被他撕裂成兩半──她無助的嬌?早已  爬滿淚雨,幹了又溼,溼了又幹。她告訴自己咬緊牙關,那么一切在她身上發生的事情  就能趕快過去……*>*>*>寧兒沒被撕裂成兩半,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也已經過去。  

  她緩緩移動僵硬的四肢,找回床上散亂的衣物,讓裸露的身體有所遮蔽。  

  煒雪就躺在她的背後,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我去端些熱水來替你擦拭身子。”寧兒根本不敢正視他地起身,雙頰浮現太難過  後的倦白。“貝勒爺,我……”  

  “鑲藍旗,納拉氏煒雪。”煒雪看著她說,他的表情比圓房前更神秘,嚴肅的臉上  有一也一她沒注意到的銳利與冷沈。  

  寧兒將臉一偏,眨著大眼睛看他。“你要我直接喊你的名字,可以嗎?你是高高在  上的貝勒爺,我只是一個下……呃,不,我是說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妻妾,能嗎?”  

  她在端來的熱水盆裏放進巾帕,擰幹後為他擦著指掌。  

  “能。”他的口吻冷淡,情緒不明。  

  寧兒覺得氣氛好沉重,有種難以言喻的壓力在。  

  “煒……煒雪,我想說的是,明天一早可否借你的小侍一用,請他替我去  找陪嫁過來的嬤嬤,我的……綢褲破了,不能出房門,就連現在也是很不雅觀地坐在你  面前……”  

  她的聲音說到最後已細得像蚊子在嗡嗡叫,原本蒼白的臉色倒是一路燒到耳根子。  

  “我倒覺得姿態撩人。”煒雪俊美的臉龐上泛著一抹邪氣的笑,大掌滑向她那藏在  袍擺下一絲不挂的大腿。  

  寧兒驚恐地縮了一下,打從心裏發毛。“你還要再傷害我第二遍嗎?可不可以……  不要今晚?我覺得好累,或許明晚我再將自己全部給你。”  

  他的笑聲低沉,抬起粗獷的手掌,在她粉嫩的臉頰上來回摩擦著。“我好奇你能辦  到,也好奇你是不是我要的人。”  

  透過指腹傳來的是一股熱度,卻凍得她渾身一顫。  

  寧兒聽不懂他的話,但他透露的訊息一清二楚,尤其是那雙瞳子,倣佛在一?那將  她看得無所遁形。  

  “你想說什么?為什么我不能將自己全部給你,不是你要的人?”她像一只被揪住  耳朵的小白兔,拚命在試探,拚命在尋覓生存下去的信心。  

  煒雪翻坐起,凝著她道:“你的身體自始至終都在推擠我,沒有歡悅的呻吟,只有  忍痛的低泣,你如何能將自己全盤給我?”  

  “可是……可是……嬤嬤說第一次……”  

  “你的嬤嬤說的是正常的女人。”他傾身親吻她的嘴角,冷冷地打斷她的話。  

  寧兒搖頭,大力閃開他的唇。“你的意思是說我不是正常的女人?”就為了她不能  歡悅的呻吟?  

  “沒錯。你的生理反應異於常人,你無法回應男人,乃至於接受男人。”  

  “但……你進入我的身體,是不爭的事實吧?”寧兒一瞬不瞬看著他,眼中充滿委  屈的怨恨。“你憑什么這樣嘲弄我,你在我體內來來回回,不知多少遍,我一直忍氣吞  聲的──”  

  她霎地煞口,錯愕地捂住自己的嘴。忍氣吞聲……天啊!  

  她自始至終都在忍受他──“發現了,小格格?”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就像一頭殘酷的豹子佔領我,緊緊地限  制住我的行動,強迫我赤裸裸地迎接你,我覺得可怕、痛苦、無助,總而言之,你令我  打從心裏害怕。”  

  她坦然地傾訴出心中的衝擊,想著什么就說著什么,她不懂保留,也不要保留。不  說明白,他如何了解她的心呢?  

  “那么你希望我怎么待你?像哄小孩一樣哄你入睡,是嗎,小格格?”  

  他陽剛的俊臉盡是冷言冷語的鄙夷。  

  “不,不是!”她急忙否定。“雖然不能馬上,但我一定努力去取悅你……”  

  “取悅我?呵,不,我甚至懷疑你有沒有資格坐在這裏跟我說話。”他冷睇的目光  突然鎖住寧兒善良的面容。“你究竟是誰?”  

  他的聲音像一把利刃直接刺入她的心臟,寧兒的面容瞬間慘白如紙。“我──我是  你的妻子,淳親王出嫁的女兒啊!”  

  “一個尊貴的格格,會有一雙粗糙的小手?”他冷不防扣住她的手臂,將她拉向自  己。“你到底是哪裏冒出來的野丫頭,何以能瞞天過海嫁進華順王府家的大門?”  

  敢愚弄他,好大的膽子!  

  “我……我……”  

  寧兒震驚得無以復加,整顆腦袋瞬間被掏空。  

  不,不應該是這種結果。  

  她應該還能騙上一段時間的,至少說服大家認定她就是他貝勒爺要娶的妻子。如此  一來,就算被揭穿,情、理、義再加上輿論,他都不能對她這個拜堂妻子太絕。  

  而現在,太快了!大婚當天,還過不到一更天,她就被識破,她的計劃怎么辦?  

  “你是一個拿慣水盆服侍人的下人,我說得沒錯吧?”  

  “我……我是淳親王府喜寧格格,請你……請你不要羞辱人……”  

  她斷斷續續的字句,理不直氣不壯,連自己都說服不了,何以說服得了她口中的豹  子?  

  豹子善於觀察、追捕,不是嗎?“強辯。下人就是下人,穿上龍袍也變不了皇帝。  我聽上貴王府提親的人說,當天有個嬌生慣養的格格暴跳如雷地澆了他們一頭熱水,大  發脾氣喊她不嫁!恐怕,她才是我要娶的格格?”  

  寧兒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只見他氣魄冷沈,目光犀利,完全親近不得。  

  “不……不是的……真的不是!”她惶惶然地匿喃著,卻不敢看他的眼神。  

  “淳親王?何悔婚,我不清楚,可能聽見了什么,可能知道了什么。不過我倒是肯  定一件事,像那種沒大腦的格格,絕不可能想出這種狸貓換太子的計謀來,一個不願出  嫁的傲慢格格,一個貪戀權貴的卑賤丫環,如此一來,耍心機的就是你!”  

  寧兒的表情有如遭人當面摑了一耳光。  

  “卑賤……我真的那么卑賤嗎?我認真地在過每一天,認真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為什么你們都要看不起我的身世?我哪裏做錯?哪裏不對了?”  

  她幾乎是逃離他似地蹣跚後退,撞倒了凳子,絆倒在地。  

  膝蓋擦破了皮,掌心打進桌角,卻不覺得疼。  

  “誰說丫環就一定貪戀權貴……就一定耍心機?”她的眼睛溼了,溼得毫無知覺,  溼得寒心孤寂。“不,我不是……我不喜歡當格格,我不喜歡當你的少福晉,我不喜歡  穿著金鏤絲織,卻必須心驚膽戰等著某一天死亡的來臨。我只是一個沒爹沒娘的孤兒,  難道這也有錯?為什么我就該卑賤?我也是人啊──”  

  她像一頭被激怒的野貓,被踏中尾巴而張牙舞爪。然而夜一黑,卻只能躲在暗巷中  發抖藏匿。  

  煒雪定定地、靜靜地審視她許久,一種渴望去保護的不明感,在眼前集結成一個共  鳴點。“起來,你渾身都是傷。”  

  他走上前去,豈料他的手才碰了她一下,她立刻怯懦往後縮。  

  “不要!夠了……我受夠了……你們這些尊貴的皇親國戚都一樣,要殺我之前,還  必須鑒定我的血是不是夠格染紅你們的刀。走開、走開!”  

  她抱住自己的腿,在地上蜷曲成一團小人球,一張小臉淚汪汪地埋進兩膝間。  

  “這是你的真心話,還是博取同情的一貫伎倆?”  

  他一面殘忍試探,一面判斷那張淚?的真假虛實。誰舍得把一個美麗可人的新嫁娘  ,硬是欺負成柔腸寸斷的小可憐?  

  他萬般不願,更有股衝動想哄她、疼她,但也不願做個受騙的冤大頭,至少在弄清  所有問題之前。  

  寧兒蒙頭大搖,擁緊脆弱不堪的身軀。“不是……什么都不是……我只是個沒有娘  疼、沒有爹愛的下人,凡事只能偷偷可憐自己,這就是我……行了吧?”  

  此刻,她再也樂觀不起來,再也笑不出來,只想發泄心中好多、好多的苦楚。  

  她不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個性,她懂什么話能說,什么話不能說;懂什么時候要笑  ,什么時候要卑微低下,她什么都懂。  

  更懂得在受傷害的時候,可以大叫好痛,卻不能說有多嚴重,只能在夜深人靜的時  候,獨自舔舐傷口。  

  “你坦承自己是下人了?”  

  “沒有自我、沒有尊嚴,就算心中有一千、一萬個不平,都不能大聲說出來的下人  ;連一個送死的機會,都必須仰賴歌玄貝勒施舍的下人……”  

  “你是歌玄安排來的?”他倏然瞇眼。  

  “對……可不只是他,所有人都要我來,王爺、福晉、大夫人、少爺、小姐,所有  的所有……每一個人都要我來……”  

  就除了格格。  

  她沉痛地合眼,不想去看世界了,不想去面對咄咄逼人的煒雪了。  

  他要傷害就讓他傷害吧,要輕蔑她就讓他輕蔑吧,她一直是這樣過來的,不是嗎?  就讓她一個人吧……她整個人緊縮、再緊縮,夜好黑,空氣好冷,沒有爹娘的孩子,就  該只能這樣抱住自己,可以暗暗的哭,但不能哭出聲,因為會惹來別人的斥?。  

  “喜寧,別哭,上床睡了。”  

  有人攔腰抱起她的身子,她不是沒有哭出聲嗎?是誰發現她的存在,還是她吵到誰  了?  

  “對不起,我不哭了,我不再吵,別把我趕走,外面好冷……”  

  她含淚合眼地說著,咬在唇上的哭聲像飄零的落葉,小心翼翼地貼向始終接受它的  大地,因為落葉無處可去,找不到一個屬於落葉的家園。  

  “睡吧。”一陣不經意的溫柔,透過肢體語言,細細地流露而出。  

  寧兒不自覺地靠向煒雪溫暖的胸腔,讓身體蜷進他的四肢之中,如同找到一塊小角  落,放心地將臉埋進去,不影響他人,獨自守護自己。  

  煒雪粗略的手掌輕貼她的臉龐,以拇指擦去她眼簾下的淚珠兒,傾下頭,無可自制  地吻上她的臉頰。  

  他將鐵臂往上移,有力地擁住她的身軀,讓她如絲綢般柔軟的線條被他溫熱的軀幹  完全交纏住,這時,他才陰沈地煽開眼瞼,放出一道嫌惡的冷光。  

  卑鄙!歌玄這個無恥之徒。  
次日。  

  淳親王府,園林內花廳歌玄正懶洋洋地倚靠在一張材料高級的太師椅中,這間花廳  跟他居住的院落一樣,寬敞、高雅而舒適,教人忍不住放松心情。  

  然而此刻,他正揣測著眼前這位稀客肚裏的氣焰有多炙人、火藥味有多重,有無可  能一掌打得他鼻青臉腫?  

  唉,壞了他一大早的好心情,一個不速之客。  

  煒雪鉅細靡遺地注視他,冷淡不悅地說:“你在打什么主意?我要娶的是名格格,  你卻將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奶給我,我娶她做何用處?”  

  “我是不清楚你怎么‘用’她,不過倘若是在下,必定愛憐有加,欣賞她最甜美卻  不為人知的一面。”歌玄綻露出迷人笑容,說得極度輕浮。  

  煒雪的眼底火光一閃。“小心你的嘴。”  

  “哎哎,瞧我竟給忘了,朋友妻不可戲,失禮、失禮!”  

  他假意歉疚地鞠躬。  

  “你少來這一套,我要的人在哪裏?”  

  “貴府第。”歌玄笑容可掬地道。  

  “我已經說了,她不是我要的人。”他再一次警告。  

  “木已成舟,由不得你要跟不要。”  

  煒雪一把揪起他的胸襟,冷如冰霜地道:“你會壞了我的好事!”劍拔弩張的焰火  一觸即發。  

  “喜事就是喜事,分什么好事、壞事?”歌玄用扇子推開他的手腕。“喜葳是格格  ,喜寧也是格格,尊貝勒爺要的就是一個頂著格格頭啣的女子,咱們可沒胡弄你。”  

  “你!”  

  煒雪理虧,歌玄說的一點也沒錯,當初他指示迎娶的確實是淳親王府的格格,並未  指名道姓迎娶哪位。是他疏忽了這點,沒想到歌玄這家夥,馬上握住這把柄,擺了他一  道。  

  “好個歌玄貝勒,我總算明白在朝?官提防的不是姦臣宦官,而是專耍明槍暗劍的  笑面虎──你!”他恍然大悟地一笑,冷震人心。  

  “好說、好說。”歌玄謙遜有加。  

  煒雪定定凝住他,陰冷的神情如淵谷下的川流,暗潮洶涌。  

  歌玄看得出他的忿恨,笑了笑又說:“其實喜寧是阿瑪所收的義女,雖然沒有皇室  血統,但終究是皇室的一員。個性純真,人也長得標致,比起喜葳來,她適合你多了。  ”他悠然斜睨他,再緩緩地說下去。“何況,明知道嫁給你是玩命,眾人兄長,豈能真  讓她出嫁?”  

  “所以扔一個孤兒給我?”  

  孤兒?歌玄一聽不禁嘆息地搖頭。“寧兒就是寧兒,不懂撒謊、不懂掩飾,一夜之  間就讓人給摸清底細,這戲還有下文嗎?喂,煒雪,看在我面子上別對她太壞,女孩子  終究是女孩子,受不了太大的打擊。”  

  “怎么,一個連‘死’都必須仰仗人施舍的下人,也值得二貝勒為她掬一把同情淚  ?”  

  “咳!”歌玄按住心臟,差點沒停掉。  

  他這個義妹到底露了多少餡?這種擺明了欺壓她的話都拿出來講,現在暫時看不出  後遺症,但日久生情,有朝一日□  

  煒雪真對她動了情,他豈不遭殃完蛋?  

  他跟煒雪兩人個性不合,存有嫌隙已久。  

  不動情嘛,最多欺淩出嫁者,動了情,情況就不同。  

  “歌玄,這件事我會記在你頭上,事情一出岔子,你休想全身而退。”  

  “噢,真嚇人。”歌玄滿不在手地展開扇形,玩賞上頭的山水畫。“不過,容我提  醒你,幹傷天害理事情的人是你,出了岔子,難全身而退的是閣下呀!”  

  “走著瞧。”煒雪撂下話,轉身就要走。  

  “等等。”歌玄適時喊住他,涼涼笑道。“步軍統領嵐旭貝勒要我轉告你,他已經  行動了,要你看緊腦袋。”  

  “放馬過來,我等著。”煒雪沒看他,話一說完,一徑揚長而去。
第四章

華順王府何其大,除了主宅、廂房外,光院子就高達五重。  

  疊山噴泉,曲水流觴,各座建築之間並以走廊聯接起來,人們可通過走廊遙望廊外  的景致,享受深邃的視野與寧靜舒適的氣氛。  

  寧兒兩手握拳擱在胸前、伸長脖子,既期待又怕受傷害地俯瞰腳下結冰的池水。如  她所想的,那面結冰的湖面,立刻反射出一張扭曲的影子來。  

  “嬤嬤、嬤嬤,你快來看啊,這種跨越水面上的長廊好奇特,以前從來沒見過。敢  在水面上建路,太偉大了!  

  年約六十歲的老嬤嬤一板一眼地說:“格格,這種長廊叫做水廊,在京城的富貴人  家處處可見,是造園的形式之一。”  

  “聽都沒聽過。格格說我是井底之蛙,半點不假,現在才從淳親王府搬到華順王府  ,立刻顯出自己的膚淺。”  

  她將手肘撐在欄桿上輕輕嘆息,有感而發。  

  老嬤嬤聽出她語氣中的挫敗和失落感,開導道:“知識是一點一滴往上累積,不懂  可以學,格格不該妄自菲薄。”  

  “這是絕不可能的事兒。”她推翻。“你猜煒雪怎么形容我?他說下人就是下人,  穿上龍袍也變不了皇帝。你也別叫我格格了,只會令我更汗顏。”
   十八年來,人們譏笑的嘴臉她看太多,逆來順受慣了,可昨晚她竟在一個陌生人的  面前全盤崩潰,像個不乖的小孩,哭得死去活來,然後累得睡著,她是怎么了?何時變  得如此不堪一擊。  

  老嬤嬤下巴緊縮,正色地道:“下人穿上龍袍當然變不了皇帝,早砍頭了。你聽老  嬤嬤說,格格就是格格,金枝玉葉,懂了嗎?”  

  寧兒漾開一抹笑,好生無奈地接道:“只怕外表看起來是金枝王葉,實地裏全是稻  草。”  

  “格格!”老嬤嬤聲色俱厲地叫著。“不許你用稻草形容自己。”  

  “真的。”寧兒嚷嚷。“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都看開了,你也別騙自己了  ,演給誰看呢?煒雪可精明呢,今早他不見了,可能已經去磨刀準備殺了我這個小騙子  。”  

  所以,她下了一個決定,一個不悔的決定!  

  “殺?你在說什么?”  

  “沒什么。對了嬤嬤,現在快春天了,這結凍的湖面下,大概都是流動的水,跳下  去應該可以溺斃吧?”寧兒一本正經地問著,忙著把裙擺撩起,方便等一下一鼓作氣的  往下跳。  

  “溺斃?格格,你在說什么?你這……這是在做什么?快把裙子放好,太高了,裏  面的綢褲都跑出來了,不雅觀、不雅觀!”  

  老嬤嬤嚇飛了魂,彎著老腰,急忙要拉好她的裙子。  

  “嬤嬤、嬤嬤!這件事太復雜,說了會嚇壞你老人家,無知是一種幸福,我就不說  了。”寧兒跟她形成拉鋸戰,細心地講給她懂。“但在煒雪回來之前,我一定要先了斷  自己,煒雪見我很有悔意,就不會為難你。或者,你等我跳下去後,立刻逃回淳親王府  ,他們不會發現的。你千萬不能阻止我,否則你會很慘的。”  

  與其牽累一堆人,不如她先行了結,計劃將如最初的打算進行,她犧牲,換來淳親  王府永久的安寧。  

  “什么悔意、什么為難?老嬤嬤一句也聽不懂。來人呀,快來人呀!格格要尋短見  ,快來人呀!”  

  她老母雞似的聲音,啼得人人皆知,很快引來一大群仆役趕上來,要拉住這個找死  的小格格。  

  “不能跳啊,有話好說啊,快下來……”  

  “湖水冰,你會受傷的!”  

  “格格!別跳呀……”  

  人聲諠嘩,聲勢浩大,衝上來要阻止她的人,多得由四面八方涌過來。一個剛娶進  門的格格莫名其妙地跳湖自盡,他們這些人全完了,怠忽職守不說,光一項見死不救的  罪名扣下來,全部進棺木陪葬。  

  “格格,你快下來啊,求求你,不要嚇老奴了,老奴禁不起嚇的!”老嬤嬤抓著她  不放。  

  “嬤嬤,你不明白,只有給煒雪一具屍首,才能讓事件圓滿落幕,就算不能圓滿落  幕,至少有一定的效力,所以……”  

  “快點,就在眼前了!”  

  “衝上去抱住她,別讓她跳!”  

  寧兒見大家都來了。“我一定要跳。嬤嬤,對不起了……”她忍心推開老嬤嬤,在  老嬤嬤一屁股摔在地上時,她倏地爬上欄桿,閉緊眼睛嘴巴,悶聲不吭一口氣住下跳。  

  “格格──”  

  老嬤嬤絕望地吶喊,臉色霍然鐵青。  

  直墜而下的速度令寧兒想尖叫,然而身體在撞碎湖面冰層的那一瞬間,立刻有如鉛  重般往下沉。冰冷的湖水淹沒她的聲音,衝垮她的意識,令她心跳紊亂不堪,好痛苦…  …她一直不喜歡渾身溼透了感覺,沒想到萬不得已之下,她竟必須選擇跳湖自盡一途,  來了結自己的生命。  

  湖水好冷,凍澈心肺,她可以想象得出,她無生命的軀殼,將如何漂浮在清波映月  的湖心,披頭散發,唇瓣浮腫,眼珠子空洞的大睜……她心都涼了。  

  黑暗在吞噬她的視線,肺腔中的空氣越來越稀薄。  

  格格再見了、嬤嬤再見了、煒雪……我會惦記著你,雖然你很殘忍,但一夜夫妻百  世恩,我……一定是不行了,居然?生幻影看見煒雪遊向自己,遊得那么好,遊得那么  快……呃!什么──“啊?唔!”  

  她瞠大眼睛,在驚惑之餘,嘴巴不小心張開,立時灌進一嘴的湖水,她連忙用手捂  住,但她的心跳卻亂成一團。  

  天啊,那不是幻影,是真的!  

  更糟糕的是他來了,僅僅一眨眼的時間,她的腰際便有如藤蔓捆住,不容置啄地往  水面上拖去。新鮮的空氣猝然送入她的口腔,喉嚨卻緊得像個綁死的結,她吸不進空氣  ,頓時完全不能自已地大力呼吸。  

  一遍又一遍,好不容易胸口開始凝聚熱力,舒暢的起伏時,她的手臂突然被人粗魯  住上扯。“啊,好痛!”  

  “痛嗎?”煒雪鬱冷的神色像一陣夾帶殺氣的疾風,削過她的頭皮,凍得她發麻。  

  “那個……呃……如果你松開一點點,就不痛了,我站穩了,謝謝你。”岸邊幾十  雙眼睛瞅著她看,寧兒努力掩飾尷尬,頭不敢?一下。  

  “你最好有個合理的解釋。”煒雪陰寒警告。“來人,送熱水到我房裏。”  

  “喳。”  

  “煒雪,事實上,我真有合理的解釋,你沒必要太生氣,我這也是為了大家好,真  的!你必須有耐性聽我說。”  

  “我給你一整天的時間聽你說。”他的眼底波濤洶涌,表情卻一如平常。  

  “好啊,可為什么你看起來一副不罷休的樣子?既然你願意聽我說,可以高興一點  ……”  

  “走。”  

  “好。不過……我有道理的……真的……你……”  

  銀鈴般的柔美細語,隨著被丈夫拖走的瘦小身子愈變愈小聲。  

  所有人都在為他們的少福晉祈禱,貝勒爺從不咆哮揍人,但不表示他就能寬宏大量  禮遇她,如果她聰明就乖乖閉上嘴巴。  
“說。”  “說……你希望我說什么?”  

  半個時辰後,梳洗完畢換了一件幹凈中衣的寧兒,正坐在炕床上,微垂眼瞼怔忡地  盯著貼在床面上來回擦動的小手。  

  好奇怪,室溫暖和,火炕也燒著呢,可她的手指竟感覺不出貼在床面上的熱度,那  就好像觸覺被一種無形的東西包裏起來,碰到床面之前,先碰到那層無形物,於是什么  感覺都沒有了。  

  “說你必須告訴我、應該告訴我、希望告訴我的事情。”  

  煒雪在小侍服侍下,換去一身溼衣著了件淺清色的袍子立在床邊盯她。  

  “我希望告訴你,我的手指沒感覺,不知道是不是剛剛凍壞了?”她有“一點點”  擔心的說,它們是粗了點、是不討人喜歡,但終究是她的手啊!  

  “我看看。”他冰封的容顏靠近。  

  才剛從歌玄那裏受氣而回,他的新婚妻子沒殷勤迎接他已萬萬不該,居然還背著他  跳湖玩命。想考驗他什么,耐心還是善心?  

  如果是,很抱歉,兩種惻隱之心,他全部欠缺。  

  “喔。”寧兒看著他將自己的手牽起,就在她渾然忘我盯著他修長手指順過她的右  手掌心,感覺胸口怦然心動,臉頰上熱熱時,突然間掌心有如一萬支針扎入,痛得她大  叫。  

  “痛!好痛……你在幹什么?不要按了,我的手要斷了。”  

  她的眼淚都出來了,周身感覺一陣疼楚直直衝上腦門。  

  “我在按你掌上的穴道,你渾身都凍僵了,現在我做的只是先舒通你手臂小部分的  血脈。”他懲罰性地加大力道。  

  “夠了、夠了,我現在感覺很好,不麻木……嗚啊!”她喊出聲。“你放手、放手  啦,左手……左手……沒凍僵,不需要按穴──好痛!”  

  她咬住嘴唇,眉心打了幾百個結,在他放她自由的一?那,立刻倒頭跌進被褥,慶  幸他饒她不死。  

  “我問你,為什么企圖跳湖自盡?”主題來了。  

  他注視床上氣喘吁吁的人兒,臉上的神採讓人摸不清他的情緒,唯一可以確定的是  他不悅極了。  

  寧兒抹著臉上的淚坐起身,輕輕地說:“我不是真格格這件事兒,你知道了。既然  你知道,我自然就該畏罪自盡。”  

  “畏罪自盡?”煒雪哼笑。“你不覺得該走遠一點,找一個寂靜無人的地點嗎?”  

  “你的意思是我故意選人多的地方?”這是一種侮辱。  

  “我沒這么說,但希望你別給我找麻煩。”他在炕床坐下,突然伸臂將她攬近,冷  睇她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  

  寧兒沒預期他會突然抱她,不禁在他胸前反抗起,雙手握拳努力要擋開他雄偉的胸  膛與自己的貼近。  

  “明天。明天我一定死得神不知鬼不覺,死得不給你找麻煩。”她很生氣、很沮喪  ,她不期望他同情她,但至少不要輕蔑這件事,她已經夠可憐了,何必再這樣羞辱她?  

  “你敢。”他瞇眼。  

  “我敢不敢關你什么事?你這個壞人,根本不了解那種被迫放棄生命的心情有多心  酸?放開我!我討厭你。”  

  她又羞又惱地捶打他,面對他那張不?所動的俊臉,真是氣憤難當極了,世界上怎  有這么壞的人?她不懂!  

  “呵,原來不是為了博取同情,而是所謂‘士可殺不可辱’。”他冷眼觀賞她忿怒  小臉的同時,繼續惡言以對。“告訴我,為什么??你身體無法正常的反應,還是我強  迫你圓房一事?”  

  寧兒愕然抬頭,無可自制地臉紅。“不……不要臉、不莊重、不正經,我是為了保  護我家格格,才不是為了你。”  

  她的雙頰燥熱到有燙人之虞,眼光怎么也離不開他。這人怎么這樣?面不改色地說  盡下流話不打緊,還用那種濃得像枕邊匿喃的口吻,輕輕呵在她的耳朵上,害她起了一  身雞皮疙瘩。  

  煒雪冷做一笑。“好個忠心的喜寧,真榮幸擁有這樣的妻子。”他斂容,火一般的  電流赫然進入她的衣衫,流竄在她的裸背上。  

  寧兒渾身一震。“煒雪,你……”  

  他的手指按住固定的定點。  

  “我喜歡死心眼的女人,那象徵你將同樣忠心待我。”  

  如她意料,他話一說完,衣料內那兩只大掌立刻攻佔她背上的穴道,寧兒頓時哀叫  出來,一股空前絕後的疾痛在她體內漫開。  

  “我……沒有凍僵……你……你不要按我的穴道……好痛……”她死命抓住他的肩  膀,連膝蓋都發抖,若非抓著他,她一定痛得在床上打滾。  

  “小聲點。你應該不希望全王府的人都知道你、喜寧格格嫁進王府第二天,就被丈  夫處罰,哭得死去活來哀號連天,屆時你的面子就挂不住了。”  

  煒雪垂下陰鸞般的雙眼,盯著寧兒嬌弱不已的神情,賞罰分明一向是他的行事準則  。  

  “我……才沒有哭得死去活來……我……求求你,輕一點,我不叫,不叫了!”她  抱住他的脖子,刻意將嘴埋進他的頸窩。她才不要面子挂不住,她還要見人呢!  

  煒雪摟抱她的小身子,他碰過太多比她更香傃的妖姬,?何沒有一個像她一樣,既  可惡又可愛,既可恨又可憐?  

  “煒雪……還有多久……才結束?好痛……真的……”  

  她的身子在顫抖,他聽到壓抑不住的啜泣聲音,低低切切地發自她口中。而當松開  她一些,觀察她的表情時,她的臉頰泛著微微的紅光,淚眼婆娑,引動了他最深的疼惜  。  

  “你全身都凍僵了,所以才會這么痛,刺激你的穴道,是?  

  了讓血液恢復循環。忍一忍,馬上就過去了。”他壓低音量道,一手持續刺激她的  痛苦,一手則不動聲色愛撫她柔美的背部曲線,輕托她的臀跨坐在自己的腿上,他喜歡  她此刻在他耳畔嬌吟的虛弱模樣。  

  他愛極了她的無能?力。  

  “我忍不住了……求求你住手,我要叫了……”  

  飽滿的雙乳隔著絲薄的中衣在他身上廝磨,封閉的禁地無所遁形地挑動他的欲火,  她一聲聲的抗拒與嬌吟全反應在她不知情的身軀上。  

  “這樣如何?”他放緩肆虐的大掌,表面上是減輕她的痛苦,實則漫遊在她妖嬈的  胴體上,一點一滴佔她便宜。  

  “好多了,謝謝你。”寧兒眨著淚的雙眼,心無城府地說道。  “以後就算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絕對不在冬天涉水……”  

  “代價太大了,是不?”  

  “是啊!”寧兒將頭擱在他肩上休息。  

  煒雪攬住她的背部,讓兩人貼得更緊。“別輕易想從我身邊溜走,就算你到鬼門關  口,我依然會有辦法把你揪回來。”他冷冷地說。  

  寧兒閉上挹鬱的眼臉,淺促地點頭。“我認命,不輕易跳湖了……不過你必須答應  我,不找格格麻煩,要找找我好了,我一定忍耐你的殘忍與暴戾,哪怕你要取我的命,  我一定雙手奉上。”  

  皮肉之苦都受不了的人,居然敢大言不慚?可笑。“你想抱多久?不怕我了嗎?”  

  寧兒瞠大眼抬頭,這才發現自己以何種姿勢坐在他身上,頓時慌慌張張地從他腿上  爬下來。  

  “對不起,我不知道自己巴著你身子不放,對不起!”她很認真地道歉,捂住火紅  的雙頰,一顆頭都黏在胸口上。  

  煒雪以泱泱風範接受道歉。“沒關係,我們是夫妻嘛。”  

  寧兒眨眨眼睛,赫然迎上他──“你……你承認我是你的妻子?不嫌棄我的身份嗎  ?你不在乎我身體的缺陷,不恨不能殺死我這個小騙子嗎?”她難以置信地問。  

  “不會,我需要一個格格新娘。”  

  他帶笑的眼中藏著詭變的冷冽。
第五章

冬末春初,華順王府的院落,一如往常幽深靜謐。  

  白發皤皤的太夫人在一群女眷的簇擁下,老手搭在丫環小梅的手背上,雍容散步在  花園之中。  

  “我說小梅,聽說煒雪剛娶進門的小妻子,昨天鬧出一場跳湖記,是不是真有這回  事?”太夫人問。  

  “當然有這回事嘍,聽仆役說,格格當時像瘋了似的,執意要跳湖,她的老嬤嬤拉  都拉不住,還被她狠狠推了一把,老骨頭都散了,現在還躺在床上呻吟呢!”  

  “這么沒教養?”太夫人的直覺反應是一臉嫌棄地皺起眉頭。  

  “太夫人,小梅不想把話說得太難聽,可是不說我又?同身?女人的她感到慚愧,  她啊,何止沒教養,幾乎到了粗俗的地步。”小梅故作閒聊狀,乖乖巧巧說著話。  

  “粗俗?她做了什么?”  

  “她把裙子高高撩在腰上,毫不在乎地將綢褲露出來,飽  

  了一大群仆役的眼福。”  

  “這成何體統?”太夫人詫異極了。“她好歹是個貝勒爺的少福晉,在眾人面前做  出如此可恥的行徑,叫丈夫的面子往哪擱?她有沒有羞恥心?”  

  小梅聳聳肩,假意地說:“她有沒有羞恥心我是不曉得,不過小梅倒是清楚,只消  貝勒爺跟她在一起,她就鬼吼鬼叫,唯恐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她正跟貝勒爺翻雲覆雨,  好不知廉恥?。”  

  “這是他們夫妻間的事,我們不必過問。”  

  “我們自然是過問不得了,但不表示傳出去外人也不過問。您是知道的,門外的那  些老百姓,就愛茶餘飯後亂嚼貴族間的醜聞。一傳十、十傳百,傳到後來根本不堪入耳  。”  

  太夫人猶豫起來,不覺停住腳步。“是嗎?”  

  “人多嘴雜、蜚短流長勢所難免。”小梅頭頭是道地分析著,牽著太夫人的手繼續  往前走。  

  “確實有理。”  

  “有道理的事情小梅才說。否則壞了太夫人的心情,豈不太罪過?”她淡淡聲明,  再深深巴結地討喜歡。  

  “你喲,就這張嘴甜。”太夫人歡心地拍拍她的手。  

  “小梅說的是肺腑之言,跟嘴甜不甜沒關係。”  

  “我明白你的用心。”太夫人點點頭。“不過,這種事管教起來無疑太多事了,畢  竟是夫妻間的私事。總不能叫我義正詞嚴命令她不出聲吧?”  

  小梅暗暗翻白眼。“您決定不管了嗎?”她問。  

  “不管教又怕傳出去壞了王府的名譽。一門富貴,是絕對不容許有一絲絲的污點存  在。這……該如何是好?”  

  “罷了,這件事咱們先擱下。”否則沒完沒了。“我說啊,這個淳親王府的小格格  ,一點都不懂規矩,以為自己是格格,就可以任性驕縱,咱們先甭提她不守禮教的日常  生活,瞧,今天是第幾天了,剛進門的媳婦也沒見她給太夫人奉茶請安,她擺明了不把  您放在眼裏嘛。”  

  “她敢不把我放在眼裏?”太夫人側過頭看她,眉頭頓時緊鎖。  

  “難道不是嗎?”小梅伶牙俐齒地反問,完全抓住老人家喜歡教人又畏又敬的心理  。“太夫人,以我之見,您該給她一點?色瞧瞧了,不然她大概就要爬到您頭上撒尿了  。”  

  “哦?”  
當日近午,寧兒就被帶到正堂大廳。  

  大廳內早在她來到之前,便已聚集了一大群的姑嫂。她沒見過誰,也不認識誰,自  然不可能招惹誰,然而廳內那一股冷冰冰的氣氛,著實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不安全感  。  

  她慢慢走上前,低著頭瞧瞧這個、瞄瞄那個,然後停在大廳的中央,面對即將到來  的一場風暴。  

  “你就是煒雪的小妻子?”大座上的太夫人翹高她蔥管一般的長指甲,雅氣地將茶  碗落蓋,遞給一旁服侍著的丫環。  

  “是。”寧兒回答,絹帕的一角無助地在指間繞著。  

  “你可知道我是誰?”太夫人的眼神透露出一絲怠慢。  

  “不知道。”寧兒誠實地搖搖頭,她何止不認識她,連現在是什么狀況她都還摸不  清楚呢。  

  “我是煒雪的奶奶,這宅子裏的太夫人。”  

  她這么一說,寧兒就懂了,她柔婉地掠起絹帕,輕聲燕語地向太夫人行屈膝禮。“  寧兒給太夫人請安,祝太夫人吉祥如意。”  

  太夫人眼尖地打量她的儀態,覺得倒是合格,聲音也挺美的。這樣的姑娘真會不知  羞的淫叫嗎?  

  “起來吧。”  

  “謝太夫人。”  

  “我問你,你嫁進我們華順王府已經三天了,?何不見你主動給老身奉茶問安,還  得勞動老身去請你來,你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寧兒眨著不解的雙眸,頓了頓才突然意會過來。  

  她膝蓋一彎,急忙跪下來,誠懇地反省道:“對不起,是寧兒疏忽了,請太夫人責  罰。”  

  “什么責罰不責罰的?我可不想落入口舌,說我欺壓淳親王府的小格格。”  

  她嘴裏說不欺壓,但冷如冰的口氣,卻徹頭徹尾是警告,擺明了不給她好過。  

  寧兒有心理準備了。  

  還好老嬤嬤不在這兒,否則她挨打挨?,老嬤嬤肯定被牽涉進去,難以幸免。這些  愛擺貴氣的官宦人家,就愛老的、少的罰一大票人,她司空見慣了。  

  當然今天的事,她也有錯,錯不該把注意全放在煒  

  雪身上,忘了華順王府還有其他人。  

  “煒雪的阿瑪、額娘出遠門去了,短期內不會回來,身?太夫人的我,年紀一大把  ,本該養心修身,不管你們這些年輕人的事情。但由於你的規矩禮教太離譜,逼得我不  得不出面替他們管管你,你可明白?”  

  “嗯。”寧兒點頭。心想,才說不責罰她呢,馬上翻供,沒信用。  

  “格格,請你聽清楚,我們華順王府是有頭有臉的人家,你身?王府的少福晉,無  論如何請你自重,不要做出有違禮法的事情,否則難保老身不會以‘七出’之名,讓煒  雪休了你。”  

  太夫人雙手交握在腹前,莊嚴鄭重地警告著。  

  “七出?”她只聽過出菜、出湯、出魚、出肉、出甜點,七種都湊不全,什么七出  八出的?  

  “你連‘七出’都不懂?”太夫人輕蔑地問,見她無言以對,索性借題發揮地數落  起她。“你額娘是怎么教你的?難怪你能跳湖、能坦然表現情欲,原來是個沒教養的野  格格。”  

  太夫人講到最後,就像在宣布事情似的,揚嗓下了結論,四周的女眷見太夫人存心  給她難堪,也樂得咧嘴譏笑,一屋子的人是一個德性。  

  寧兒還跪在地上,無力地看著這群不友善的女人。  

  “小梅,你來告訴她,什么是‘七出’?”  

  小梅順從地說:“七出之條?:無子、淫佚、不事舅姑、口  

  舌、盜竊、妒忌、惡疾。因為條例十分簡單,所以休妻的理由反而廣泛多了,不限  於此。”  

  “你簡直比一個普通的丫環還不如。”太夫人唾為她。  

  寧兒愣愣地垂眼盯著自己的指頭,她在上面看見了粗陋的紋痕,和無數個小小的硬  痂。  

  她的手這般滿目瘡痍,小梅的手一定好不到哪去,大家都是丫環,她卻被評?比丫  環還不如。做格格不像,做丫環不如,她做人還真失敗。  

  但,至少……煒雪承認她是他的妻子,這點就夠她驕傲的了吧?  

  一點小小的驕傲。她不覺笑了一下,趕緊拉下嘴巴,恢復先前一副虛心受教的小媳  婦模樣。  

  “太夫人,我猜格格既然不知道‘七出’,八成沒聽過‘三從四德’。太夫人,讓  我替您問問吧!”小梅睜著明亮的雙眼,存心拿她的“無知”大作文章。  

  “你問吧。”  

  “格格,請問你有沒有聽過三從四德?知不知道三從四德、明不明白三從四德?別  說你不曉得,否則連我這丫環都要看不起你了。”  

  寧兒皺了皺眉頭,這個小梅跟那天倒茶給她喝的小梅是同一人嗎?心地好壞啊。  

  “對不起,我真的不曉得。”  

  “哎呀,格格回答得如此坦率,害我都不知如何接話了。  

  你是格格、我是奴婢,怎么說奴婢都不能看不起主子,實在不應該。這樣好了,我  奉杯茶給你喝,表示我的歉意,希望格格原諒奴婢說話不經大腦,千萬別跟我生氣。”  

  依言,她捧了杯茶,緩緩來到她跟前。眼一挑,她又對太夫人道:“太夫人讓格格  起來吧,她跪在地上好些時候了,別傷了膝蓋才好。”  

  “好吧。”  

  太夫人終於“願意”讓寧兒起身了。  

  寧兒僵硬地站直腿,一?眼竟看見小梅漾著笑奇怪的瞪她,然後小梅手上的茶在她  眼前倒了,濺出灑了一地茶水,更濺溼了自己的衣袖。  

  她直覺反應地往後退開,卻聽見小梅大聲哭訴。“太夫人,格格不賞臉,把人家奉  上的茶水推翻,您快替小梅出口  

  氣,你送人家的新衣這會兒泡湯了。”  

  太夫人一掌重重擊在案桌上,上前便狠狠甩了寧兒兩巴掌。  

  寧兒被打得啞口無言,呆愣地杵在原地,只有震駭人心的巴掌聲依稀回蕩耳邊。  

  “你沒聽過打狗得看主人嗎?”太夫人露出猙獰的臉孔。  

  “你給我聽著,我不管你以前在家阿瑪、額娘如何放縱你、如何疼你,嫁進華順王  府,你就得學這裏的規矩。我給你半個月的時間,半個月之內限你學會一個妻子該有的  道德禮法,否則你給我滾出華順王府。”  

  “冷靜!太夫人冷靜點。”一屋子人趕忙上前扶住怒氣衝衝的太夫人,唯恐她一口  氣順不過。“為她的事氣壞身子太不值了,我們扶你回房裏休息,來!”  

  女眷們一邊忙撫平太夫人的怒氣、一邊扶她出去,理都不理無辜挨了兩巴掌的寧兒  。雖然她們全瞧見茶不是她倒翻的。  

  “唉呀呀,臉都腫了,好可憐哦。”小梅貓哭耗子假慈悲地心疼她的傷勢。“我再  說個‘常識’給你猜猜,哪一種動物管吃、管住、管睡、管任人宰割?”  

  寧兒不理她,捂著麻掉了的臉,久久不說話。  

  “豬啊!哈哈哈……”她志得意滿地走開。  

  “瘋子。”  

  直到她的聲音完全隱去,整間大廳空蕩蕩時,寧兒才霍然反唇相稽。  

  別以為她沒脾氣,她也是有的!  
七出、三從四德,道德禮法。有!藏書閣要什么有什么。  

  少福晉,請在這裏等等,小的給你拿書去。”  

  專門看守王府藏書閣的小侍,聽完寧兒的需求,馬上熱絡地上樓翻書。沒過多久,  便拿了兩本書下來交到她手裏。  

  “就這兩本。”他笑嘻嘻地說,藏書閣大多時候只有府裏的男主子來,沒見哪個格  格、小姐來過,她是第一個,害他好高興。  

  “我想知道的事情,裏頭都有寫嗎?”寧兒一邊問著、一邊打開書翻了起來,裏面  密密麻麻,一篇接一篇,偏偏她一個字兒也不認識。  

  “有。少福晉,你拿回去慢慢研究吧,不急著一時半刻還,沒關係。”  

  “哦,好,謝謝你。”  

  她純稚地向小侍道謝,低頭邊走邊看,當手中的書籍是無字天書似地瞧得可仔細了  。唯那種眼神,包含了心跳、膽怯、想合上卻不得不正視它,正視它又覺得分外剌眼…  …等等諸多矛盾的情緒。  

  小侍訥訥地杵在原地目送她,有一晌的時間無法將視線移開,一半因為她好玩的模  樣,一半則是她居然向他道謝?  

  主子向仆人道謝?太破天荒了!  

  “這個字……好像念成……‘天’……還是‘地’?”  

  事實上是個“父”字。  

  寧兒翦水粲粲,長睫揚揚,陽光下娉婷身影,心不在焉地走在園林中。  

  忽然間,一個傾靠在涼亭石柱上睡覺的熟悉身影,攫取了她的注意力。  

  她小聲地走進涼亭,彎下腰細細打量這名男子的睡容,見他沒動靜。幹脆在他面前  蹲下,支著臉好奇地看他。  

  “煒雪、煒雪,你睡著了嗎?”  

  “睡著了。”她伸手戳戳他的臉頰。  

  “看起來好像很舒服的樣子。喂,下次也帶我來試試好嗎?”  

  她喃喃自語地說著話,在莫名情緒的驅策下,不知不覺地竟以一種近乎縱容的眼光  看他,將他看得好仔細。  

  她肆無忌憚地注視他的嘴唇,發覺它曲線優美得不可思議,性感中帶著神秘的吸引  力。說話的時候,它顯得分外難接近,然而當它狂情品嘗她的身軀時,宛如邪魔的化身  ,過分火熱地侵犯她的身體。  

  那是……一種專制到令人窒息的情欲。  

  熱情一點,將你的胸貼著我,我喜歡這種感覺……格格,我要你的全部……想到自  己曾不著衣衫地躺在他面前,好整以暇被他擺布與擁有,她的臉頰就熱得快燒掉。  

  不行,她得快點轉移話題。  

  “知……知道嗎?咳,今天我才曉得,原來你家的女眷比淳親王府的難纏多了,她  們像審問犯人似地排排站,把我圍在正堂裏,審我這不是那不對,嚇死我了。”  

  她把下巴頂在交疊在膝蓋的手腕上,自顧自地說著。  

  “那時我就在想:煒雪,你到哪裏去了,快來救我呀?你可愛的小妻子被欺負了!  結果你竟然在這裏睡午覺,該打。”她把手伸了出去。  

  她當然不可能真打他。  

  不過,沒料到腦中那個原本做做樣子的主意,到達他的臉頰前,卻莫名的變成了熨  貼。  

  於是,她口裏的“打”在他臉頰上便成了“撫”。一種纖膩而小心的“撫”,像怕  吵醒他,亦像看待一朵青蓮般。  

  煒雪沒有醒來,依舊睡得很沈,所以她放心地逡巡他。  

  她真的覺得煒雪像一朵青蓮。青蓮高貴而爾雅,凡人因為它脫俗的美流連忘返,然  而只能靜靜站在岸邊遠觀不能靠近。  

  因為,它出?、它卓然,更因那股自然流露出來的超然氣質,使凡人粗暴的手指相  形見拙,一不小心就可能傷了它鮮明的花瓣,毀了它的蕊──她赫然如觸電般的猛地收  手,無數的繭子正在她的手中發燙、發熱。  

  “我……我騙你的,其實我並不害怕,因為過去見過類似的狀況太多了,有些時候  ,鞭子、藤條都出來了。今天的情況不過要我念念書,小事一樁,寧兒罩得住!”她不  覺將手藏進衣袖裏,趕緊起身。“我走了,不吵你了,再見。”  

  她離去的身影在林蔭間穿梭,漸行漸遠,越行越小。  

  長繭的小手或許藏得起來,卻步的姿態或許逃得開,然而柔聲中那份落寞卻是如何  也帶不走。  

  煒雪這時才緩緩睜開眼,興味地揚起嘴角。“罩得住嗎?”  
你們都下去。”  

  “喳。”  

  當晚,晚膳過後時分,煒雪遣退所有仆役,獨自一人留在書房中參閱公文。  

  緊闔的門扉松動了一個角落,再緩緩推開。  

  寧兒站在門口,手裏握著兩本書,客氣地問:“煒  

  雪,你忙嗎?我可不可以打擾你一點時間?”  

  “進來。”  

  他閒散地靠向椅背,雙手擱在兩旁,靜靜看著她走進房間。  

  “喔……好。”寧兒走進書房,闔上門扉,門外風好強啊。“我有一些問題想問你  ,你知道的,嬤嬤生病了,我不能去吵她,可是王府裏的人,我誰都不認識,所以只好  找你,希望你不介意。當然嘍,如果你不方便,我可以回去,我並不急著今晚就要問出  答案,可以明天、後天或者大後天……”  

  “我現在有空。”他扼要的一句話,便止住了她冗長的一大串話。  

  “請你教教我書裏面的知識,我看不懂。”她來到案桌旁,將書遞給他。  

  煒雪接過她的書,大概翻了一下第一本,輕扯嘴角地笑說:“以我們現在的情況來  說,閱讀這本書早了一點,你確定要學嗎?”  

  “原來讀書有分早讀跟晚讀的?”  

  寧兒睜著杏眼,好奇地繞到他身旁彎腰打量他手中翻開的書頁,想看看晚讀的書長  什么樣,雖然不懂,就想瞄一瞄。  

  “知道書的主旨是什么嗎?”煒雪沉穩地問,一邊恣意觀賞她純真的嬌?,一邊聆  聽她在他耳畔無心的柔言軟語。  

  這份柔情似水的親匿,令人鐘情其中,他想。  

  “不知道。”  

  “教你怎么生孩子。”  

  “啊!”寧兒尖叫一聲,搶過書直接將它扔開。“這不是我要學的東西,我不想知  道書的主旨。不想知道了!”她雙頰酡紅,羞得想挖個地洞鑽進去。臭書、爛書、破書  、什么東西不教,教人家生孩子,丟臉死了!  

  煒雪格格低笑,消遣她道:“我以為你感興趣呢?”  

  寧兒覺得自己的頭頂在冒煙。“才……才不是呢,我不知道它這么色,要知道打死  都不看。”  

  他微哂地看了她一眼,再打開第二本。“這本書分??育篇、教育篇、勞動篇、婚  戀篇,講得全是婦女生活的禮教,你想學哪一篇?”  

  “除了?育篇!”寧兒尷尬地接口,赫然發現自己聲音太大,連忙不好意思地說:  “對不起,我太大聲了。  

  “沒關係。”他低沉的語調,深具誘惑力。“教育篇主要述說婦女教育以‘女教’  ?主體,教育女子懂得男尊女卑之道,甘居下位,柔順服從,嚴遵三從與四德的道德準  則。除此之外,她們必須學習孝經、論語、禮記、列女傳、女誡等等。”  

  “你剛剛說嚴遵三從四德?煒雪,它就是我要學的,你快告訴我什么是三從,什么  是四德?  

  她像挖到寶一樣,喜上眉梢地瞠大眼,催他趕快告訴她。  

  煒雪則透過濃密的睫毛盡情賞玩她的一舉一動,大概不知道她那兩片紅暈的嫩頰,  有令人想咬上一口,試試她甜  

  度的衝動,這個小女人。  

  他不懷好意地想著,將注意力掉回書上說道:“三從指的是:從父、從夫、從子;  而四德則是:婦德、婦容、婦言、婦功。”  

  “咦,什么意思?”她憨憨地問。  

  “意思是要你聽從丈夫說的每一句話,丈夫叫你往東,你不能往西;丈夫要你坐下  ,你不能站起來。”他的眼睛盯著她說。  

  “這樣啊……”  

  她煞有其事地點頭,正欲問下去時,卻沒想到他突然摔不及防地攔腰將她拉進懷中  ,強悍地鉗住她細軟的腰肢,硬將她定在他強壯魁梧的大腿上,逼她動彈不得。  

  “煒雪,你做什么?”寧兒羞慚地想扳開他鐵臂,卻被他更加縱情以大掌用力按住  她的背部,教她的胸部密密地壓在他的鎖骨上,寧兒羞得差點沒昏過去。  

  “請你坐下。”很平靜的語調。  

  “我……我不要坐,這么曖昧的動作讓人看見不好,快放我下來,我不要這樣跟你  貼著,煒雪!”  

  一張一合極力發嗔的小嘴,又羞又氣地在他耳邊傾訴。她不敢亂動一下,他的嘴在  雙峰谷間,依在那裏一吸一吐呼吸著,雖然隔著衣衫,但熱熱的氣息還是噴得她渾身火  燙。  

  “我以身體力行的方式教授你書上的知識,你敢抗拒我的好意?”  

  他冷冷的聲音從她胸前傳來,森寒的口吻令人不敢反抗。  

  他太習慣以冷漠的姿態處理事情、藏匿自己的情感。任他對她這個代嫁的妻子有再  多憐惜、喜愛之意,也絕不明明白白坦露。  

  他喜歡控制一切的事情,掌握所有勝算,尤其感情方面他更要小心拿捏。再說……  他的新嫁娘,似乎只要稍稍一煽惑,總有令人滿意的表現,他樂在其中。  

  “我……”寧兒愣住。  

  他說得好像是真在教她,如果此時她執意他放開她,她就太不知好歹,而且會惹毛  他,可是……可是……好難?情!  

  “我……我不抗拒你的好意,但你至少松開我一點點,一點點就好了,我們繼續學  四德,四德我還沒弄懂呢!”她決定混淆視聽,轉移注意力,如此一來不會得罪他,也  不用繼續這樣被抱著。  

  “一點點?”  

  “是啊,一點點就好。”縱使不看他,她仍舊感覺得到他沉靜的氣勢壓倒性地流竄  在書房中,令她不敢放肆逕自從他腿上跳下地,也許……等他腿酸了,主動出聲要她下  地比較好。  

  煒雪相當冷靜地判斷她的神情,知道她在害怕,就像其他人怕他的冷漠一樣。  

  他笑笑地松開她一些,十指愛撫她腰背,寵幸地說:“四德就是清閒貞靜,守節整  齊,行為有恥,動靜有法。我的小喜寧,除了跳湖外,大致上一切合格。”  

  他凝視她的笑眼如夢似幻,嗓音低低的好好聽,像春天涼涼的風,吹得人好舒服,  寧兒不自覺的癡了。  

  “煒雪,我覺得你好多變哪,有時候好尊貴,講每句話、說每個字莫不自信滿滿,  倣佛你從不犯錯。有時候則好幽深,一舉一動都充滿神秘氣息,教人猜不透你的內心世  界,而現在……好完美。”  

  她呆傻地回凝他的臉龐,看得好專心、好沉迷,全然不能自己。  

  完美?煒雪愣住。  

  從來沒有人用這樣的字眼形容他,完美的領域太廣闊了,不只包含一個人的武藝騎  射與品德修養,更包含人格的高尚與志節的光明。他高尚嗎?他光明嗎?  

  不。他的心境太污濁了。  

  “你說我是壞人,既然是壞人如何能完美?”他柔柔地挪移指腹,探視她嘴角的傷  口。“嘴角為什么會裂開?”  

  “沒什么,不小心弄破的。起先我還擔心不能吃飯呢,結果連湯都能喝,好幸福哦  。”她神採奕奕地跟他聊起天。  

  “不痛嗎?”他問,無聲無息捧住她甜美的傃容輕輕拉向自己的唇。  

  “痛啊,可是魚湯吸引力更大,忍痛都要多喝上幾口,呃……煒雪、煒雪?”  

  她……她是喜歡看他似笑非笑,若冷非冷的靜謐神情,但?  

  什么兩人會越來越靠近,他的眼睛好深,她的靈魂快被他吸走了。  

  不行,太近了,唇要碰在一起了。“煒雪,我們……我們……”  

  “閉上眼,寧兒。”  

  寧兒?她一震。“你從不喊我寧兒,你──”  

  煒雪不容抵擋的唇瓣攫上她,?所欲?品嘗那玫瑰花般柔嫩的唇形,綿長而繾綣地  吸吮她口中的芬芳。  

  陌生而熾然的感覺,開始在她下腹凝聚,不斷盤升糾結,她覺得自己迷失掉了,什  么都看不見,只有不著邊際的黑暗,那份記憶中莫名的恐懼又來了。  

  好嚇人!  

  她兩手抱住煒雪的肩耪,身子依偎著他,在他的熱唇下不住輕顫。“煒雪,不要!  這裏是書房,讓人看見不……”  

  “不會有人來。”他搓揉著她豐潤的一邊乳房,讓她的胸脯完全被他熾烈的掌溫燃  燒,層層衣衫早在他掌中形成不自然的縐褶。  

  寧兒喉間發出一聲輕吟,在他急於焚燒一切的禁忌下,將頭偏向一邊,藏在他頸邊  驚悸地搖頭。“可是……可是……你說要行為有恥,我們這樣沒有恥……”  

  “有。”他寵溺地貼在她耳邊輕哄著。  

  “沒有……”  

  “喜寧!你在幹什么?”一陣老邁的吼聲,怔住了房內二人,煒雪覺得沒什么,反  倒是寧兒將視線轉向房門時,嚇得心臟差點兒從嘴巴跳出來。  

  “太夫人!”  

  寧兒趕緊從煒雪的腿上站起,拉平縐成一團的衣服。丟死人了,竟然被看見她跟煒  雪在亂七八糟的樣子,不多挨兩巴掌才怪。  

  “你難道不清楚書房是何等肅穆的地方,你居然……居然……”太夫人氣得話都說  不出來。“走!跟我到正廳去,我不當面教教你該有的禮法,你真要丟盡我納拉氏的臉  。”  

  “不是的,太夫人,我可以解釋……”  

  “你現在就給我走!”
第六章

結果只能用一個“慘”字來形容,寧兒一被叫到大堂正廳立刻被轟得體無完膚,  長達兩時辰的炮轟聲中,罵的全是她的不知羞恥,不是說她行為放蕩,就是說她談吐放  縱,沒有教養、沒有德容,樣樣都令人失望透頂。  

  寧兒只有聽著、忍著的分,不能反駁、不能有意見,等到太夫人累得再也說不出一  個字,她才拖著一身疲勞勿匆叩禮退下。  

  離開大堂正廳,她沿著長廊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一路上心裏頭不停斥責陷她於這般窘局的偉大丈夫──煒雪!如果不是他的一意孤行,她才不會在一天之內連挨兩次罵。  

  “少福晉,小的替你換下外衣吧。”回到房裏,一位生面孔的侍女迎了上來,主動  要求替她更換衣物。  

  “你是?”解扣子的同時,寧兒訥訥地問。  

  “貝勒爺讓我過來服侍少福晉,他說你回來時一定累壞了,恐怕連脫衣服爬上床的  力氣都沒有,所以遣我過來。”  

  “喔,所以他擺明了不管我的死活?”她氣嘟嘟地嚷嚷。  

  “壞人就是壞人,罪魁禍首是他,卻由我去活受罪,好可惡的男人!”  

  “別這么說,我在這裏?你膽戰心驚,寧兒。”  

  一陣清凜的嗓音從屏風一側傳來,寧兒聞聲轉頭,登時嚇得手足無措,一大件袍子  在手中連續驚蕩兩次,最後被“老神在在”的侍女接走。  

  “你、你、你好過分,明明在房裏竟然一聲不響。”  

  “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心不驚。”佇立屏風旁的煒雪幽然接口,好整以  暇地眺視她。“你的膽子好大,敢在下人的面前數落我的不是,嗯?”  

  寧兒的眼神瞟來瞟去,怯生生地逃避他的凝眸。“我心裏有話藏不住的,而且我想  ……”  

  “想什么?”  

  “我想你應該不介意,我才說了一點點,真的。”她癡心妄想地忖度。  

  “我介意。”  

  煒雪示意侍女退下,將她拉出屏風,帶向暖和的炕  

  床。  

  “你不能介意,你喊我寧兒,由此可知今天下午在涼亭時,你根本沒睡著。”她自  顧自地說著話,沒注意到兩人都脫了鞋上了炕床。“……聽了我一大堆秘密,吭都不吭  一聲,好在我有所保留,不然不羞死了嗎?所以啊,你不能介意,一點都不能!一人一  次,扯平。”  

  “聽?”他絕俊一笑,替她斟了杯溫酒,越過隔在兩人間的小桌交到她手裏。“我  只感覺到一只小手在我的臉上偷偷摸摸。”  

  啊!糟糕!  

  寧兒暗自驚呼,連忙低頭假裝忙,困窘得猛啜手中酒。  

  “我……沒有偷偷摸摸,只是有點,我說的是‘有點’,意亂情迷罷了。”才沒他  說得那么難聽。  

  “後來呢?為什么逃掉,誰撞見了嗎?”  

  他又替她斟酒。原想以酒撫慰她受責的脆弱心靈,既然提起了這話題,就乘時探詢  那份被她遺留下來的落寞感。他不介意多了解她一些。  

  寧兒搖頭,傷心地喝酒。“沒有。我覺得你像青蓮,優雅而傲骨,我的手這么粗、  這么醜,肯定會弄傷你,所以我把手藏起來,不敢再摸下去。就算……意亂情迷……也  該有適可而止的時候,不是嗎?”  

  她盯著空杯子匿喃,哀聲一嘆,鬱鬱寡歡地仰頭靠在墻壁上。  

  “的確。”深不可測的嘴角微微揚起,心頭想的可全然不是這么一回事。  

  他再斟滿酒杯,問題還沒問完呢。“你說下午說的秘密有所保留,保留的是什么?  何不現在告訴我。”  

  “不要。”她以酒來逃避追問,黃湯下肚,分外覺得幸福溫暖,她再要一杯。“我  才不要告訴你……告訴你……咦……呀,我想起來了!我才不要告訴你,我覺得你好英  俊,嘴唇好性感,有時候好瘋狂,吻遍人家的全身……”  

  她說著、說著就抬頭看他的唇,然後倏地垂下紅臉,這次用不著他替她倒酒,她自  己來,而且一灌就是兩杯。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嗎?我在想或許你猜錯了,我的身體說不定可以接受你、回應  你的需要,你要我怎樣就怎樣。”  

  頭好昏,身體好熱,她想她是醉了。醉了,可以酒後吐真話,誰都不能阻止她,就  算太夫人也不行。  

  “所以呢?”他笑了,邪氣極了。  

  “所以……所以……我不知道。你跟太夫人一樣,老是逼問我一些不知道的答案,  我承認我笨就是了嘛!”她揉揉迷不清的雙眼。“煒雪,我想睡了,眼睛快睜不開了。”  

  “你過來,我順便告訴你答案。”他推開小桌子,接走她遞上來的杯子,再將她挪  進的身子卷入懷中,帶她在炕床上躺平。  

  “什么答案?”寧兒模模糊糊地問,兩手輕輕抓著他的衣領,把臉靠在他溫暖結實  的胸膛上。她不只喜歡看他,還喜歡他身上淡淡的香氣,他有好多、好多她喜歡的東西  ,可能……每一樣都喜歡……“我要你,明天。你不懂的我教你,你害怕的我會引導你  。”  

  “好。”她聽不太懂,但他的每一樣她都喜歡。  

  他揚起嘴角,靜靜看著她入睡,動手解下她的發髻,意外發現它們像絲綢一般的滑  細柔軟。他一面將手指溫柔地纏繞在其中,把玩著這些令人心醉的發絲;一面則低聲吟  唱道:“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  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  
日坊北大街“恭喜、恭喜!娶了門好媳婦。恭喜!”  

  “謝謝、謝謝!快裏邊請。”  

  “好、好……”  

  李、張兩家人聯姻辦喜事,將初春的華麗夜晚弄得熱鬧非凡,上門祝賀的賓客充斥  在四合院裏,喧諠嘩嘩,喜氣洋洋。  

  院落一角廂房的門扉上大剌剌貼著「喜”字,幾盞紅燈籠隨風晃動。這裏正是新婚  的房間。  

  新娘子嬌滴滴靜坐在床上,等著丈夫來為她掀開紅喜帕。左等右等總算聽見門扉被  輕輕推開的聲音,平穩的步伐徐徐走近她,就是這一刻!喜帕翻落床板上……她紅著小  臉蛋,低頭不敢看。“夫君一路上辛苦了。”  

  “哪裏。新娘子好美,容光煥發,燭火下更是美若天仙。”來者瞇起了冷情的眸子  。“只可惜,這一?那間的美麗,我要了。”  

  “呃?你……啊──”新娘子頃刻間失聲驚叫。“你是誰、你是誰?來人!救命啊  !”  

  一個閃電般的動作將新娘子推回床上,繼之兇狠地捂住她的嘴,止住她的大吼大叫  。  

  “嗚──嗚──”新娘子拚命反抗,害怕的淚水已然沾滿眼眶,一頂漂亮的花簪冠  在床褥間撞得亂七八糟。  

  傾伏身前的男子,不畏不懼地凝著她的眸子,低柔地說:“旭破天,天照地,氣運  乾坤,息轉天地,五形化人氣。”  

  救命……救命……她的臉色護白,身軀四肢用盡全身力量在掙扎,不要……救命啊  ……誰來救她……淚水溢出了眼眶,順著臉龐滑落開來。他在幹什么?不要……不要摸  她的眉,好冰,這個人不是人類,太冰了,他是妖魔。  

  “月破夜,夜照夕,氣運乾坤,息轉天地,七魂化人氣。”  

  “不……嗚……”好痛!有東西在刺她的眉心。好痛……救命!好痛……劇痛感瞬  間由眉心蔓延全身,她無法吸氣,好難受!  

  “嗚……”  

  “生破無,無照有,氣運乾坤,息轉天地,九滅化人氣。”來者的手伸出來了,一  取,她眉間一顆的圓潤血滴,迅即在他五指間不見。  

  “逆輪,逆回,逆無,逆有,婆迦邏,婆迦摩,波耶迦──”他五指猝然握攏。  

  “嗚!”她雙眼大睜,掙扎的小手倏然在床上癱平,房內登時一片寧靜,只剩外頭  人聲沸騰依舊,她成了京城中第二十具活死人。  

  攤開掌中冰凍的晶瑩血滴,男子凝了一眼,遂從容不迫地轉身離開。  

  “鬧洞房嘍!哈哈……鬧洞房嘍!”  

  一大群醉醺醺的親友,笑哈哈地與新郎抱成一團,人手酒一壺,東倒西歪的進新房  。“新娘子……新郎……啊──啊──”  

  一聲驚天動地的吼叫,一大群男人?那失色,摔的摔、跌的跌、嚇的嚇,一場鬧洞  房瞬間變成驚惶失色的災難。  

  “不得了,新娘子出事了!”  

  “快來人啊!出事了──”  

  “救人呀……”  
華順王府,隔日。  

  寧兒扶著一大顆碩重的腦袋,幾乎是從頭昏腦脹的暈眩中醒來,才落腳下床欲站起  來,腰都還沒挺直,即被一道軟綿綿的肉墻,咚的一聲彈回床上。  

  “發生……了什么事?”她覺得全世界都在旋轉,艱澀地在床鋪上掙扎。  

  “格格,你太糟糕了,老嬤嬤一不注意,你就亂了準頭。  

  瞧你,不懂喝酒還學人家宿醉?沒個好樣兒!”  

  老嬤嬤第一天復職,遇上的就是她主子像只醉貓仰躺在被褥中,東翻西翻就翻不起  身子,她只能搖頭拉她一把,遞上一條溼巾帕替她擦臉提神。  

  “嬤嬤……原來是你啊?怎么不叫我一聲呢,一肚子就把我頂回去。”寧兒將溼巾  帕按在臉上,覺得涼涼的水分,舒活了身體每一根神經。  

  “老嬤嬤叫了好些聲,可是格格宿醉未醒,壓根兒聽不見。”她送上一杯水給她漱  口,將溼巾帕重新洗滌,重新替她的臉蛋抹上一把,才牽她下床著裝。  

  “我記得昨晚煒雪斟酒給我喝……喝著、喝著,我就睡著了……”  

  老嬤嬤蹙眉。“這你又不對了,既然是跟貝勒爺喝酒,應該是你服侍他才是,怎反  而讓貝勒爺照顧你一整晚呢?”  

  “哦、哦。”寧兒無力再反駁,穿上鞋子,到廳室吃早餐。來回張望一下,她問道  :“煒雪呢?怎么不見他一起用早膳?”  

  過去幾天,他一直跟她一起吃飯,偶爾看見她挑食,他幾度板起面孔,以冷冰冰的  口吻命令她吞下,否則就幹脆放下碗筷,什么都不說,只是直勾勾凝視她,直到她乖乖  把挑到碗邊的食物放進嘴裏,痛苦地嚼著,他才繼續若無其事的吃飯。  

  今天,他不在身邊盯她,隨便扒兩口就行了。  

  “貝勒爺已經用過了,他吩咐你吃飽後,到院外林子的馬廄找他,貝勒爺要出府讓  你跟著去。”  

  “呀?他要帶我出府?”  

  寧兒受寵若驚地張大眼睛及嘴巴,想說話,卻找不到適切的形容詞來形容她內心的  激蕩。出去的意思就是看看外面的世界,離開這座有太夫人駐守的石籠子,可以看街道  上熙熙攘攘的行人,看五花八門的攤販店家,吃吃路邊的肉包子。  

  可以嗎?  

  她可以像以前一樣,穿著軟鞋提著菜籃子,穿梭在熱鬧非凡的市街上嗎?  

  “我……我現在就去找他。”她拎起裙擺就想往外跑,卻在最後一秒教老嬤嬤給揪  回來。“嬤嬤,你這是……”  

  “貝勒爺交代要看著你把一桌的飯菜吃光,否則不準你出房門口。”老嬤嬤沉穩老  練地挑眉說,一臉沒得商量的表情。  

  “一桌飯菜?開什么玩笑?我哪吃得完?”寧兒眉頭連打幾十個結。  

  “貝勒爺還說他只等你一個時辰,從你起床到現在,你只剩下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  ,再拖,你就給撂下了。”老嬤嬤壞心地笑著。  

  寧兒登時看得頭皮發麻,二話不說拿起筷子就拚命扒飯。  

  她不要被撂下,她要跟他出去透透氣,就算只到對街晃一圈,她也高興快樂。  

  總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外加狼吞虎咽的快嘴之下,寧兒“吞”完一桌子膳食,  提著裙子快步地來到院外林子的馬廄。  

  馬廄前早聚集了數位家仆,五、六匹高大駿馬,正乘難得的暖陽綁在馬廄外細心的  照料,修修剪剪、刷刷洗洗,大肆整理它們身上的皮毛。  

  此時,一匹高大的黑色戰馬閒閒地踱到她面前,擋住她的視線。  

  馬背上正是一身便裝的煒雪。  

  “上馬,寧兒。”煒雪昂著高大身軀,嘴角微揚地對她下令。  

  “我……你……等一等。”  

  這是她第一次見識到煒雪在馬上豪情挺拔的英姿,以及那攝人心魂的淡淡笑容,天  啊,她又要為他失神而陶醉了,她知道。  

  “煒雪,我猜一定有很多女人愛你,你太出色了!  

  說到這裏,我突然覺得應該把你還給格格,我一點也配不上你。”她六神無主地亂  發神經。  

  “你到底上不上馬?”他充耳不聞。  

  “讓我多看兩眼,我現在是心蕩神馳……呃!咦?啊──不要丟下我,我現在就上  馬,你不要把馬騎走!”  

  在他懷裏坐定的寧兒,這會兒可回神了──她開心地問:“你想逛哪一條市集?我  看去東大市街好了!我好久沒去,那裏有估衣市、柴草市、雜貨市,還有狗不理肉包,  我們就去那裏好了,我可以請你吃幾個包子。”  

  “一個?”煒雪不以為然地驅策坐騎,微勾唇角。  

  “你未免太小氣了。”  

  “我只有幾文錢,不能買太多個。”寧兒面露難色的嘀咕。“不然,我把我那一份  給你好了!不過你答應我,你要背著我快點吃光,我不想盯著你手裏的包子流口水。”  她很勉?其難。  

  他平靜如昔。“對於美味的東西,我喜歡一口一口慢慢品嘗。駕!”  

  一陣揚聲夾踢馬腹,兩人共乘的馬匹開始在逆風中馳騁。  
陽光暖和,天氣晴朗,東大市街上人潮來來往往,或忙生意、或忙買賣,到  處一片繁榮景象。  

  高朋滿座的來富茶樓中,煒雪微笑著,故意慢慢地把手中熱呼呼的包子住嘴裏送,  包子越靠近他的嘴,並肩而坐的寧兒頭就?越高。  

  終於,在他一口咬下時,她發出“垂涎”的口水聲,臉上全是“好好吃”的表情,  看得不禁叫人發噱。  

  “想吃嗎?”煒雪問,?彼此的茶杯添了些新茶,缺了一口的包子則擱回碟子,推  到她面前。  

  寧兒雙手捧茶,低頭有意無意地喝著。“想!但不要。我說要請你吃兩個包子,就  請你吃兩個包子,我不要食言而肥。”  

  “我不在乎你肥一點。”煒雪鬧著她玩。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的嘛。”她微微嬌滇,回頭又啜了口茶。“做人啊,要講  信用,不然說出的話跟路邊小石子有什么不同?會很廉價的。”  

  煒雪揚眉。“我記得有人說在新婚的次日,一定將自己完全給我,怎不見行動?不  曉得,這算不算食言而肥?”  

  他斜睨的銳利瞳光透露危險的訊息。  

  寧兒一看,一把火直燒心頭,雪白的臉霎時脹得通紅。  

  “煒雪,關於這個……關於這個……有待商榷。”  

  “商榷?好,我們商榷。”他大方應允,正襟危坐,等著跟她好好商榷。  

  “啊?”寧兒登時瞠目結舌。“你……我……在這種地方?”  

  “嗯。”穩如泰山的一笑,一副準備看好戲的心態。  

  “不要、不要,我不要跟你在這裏商榷。”她氣死自己了,沒事搬出什么“食言而  肥”的大道理嘛,害她在這裏尷尬得不上不下,她決定耍賴。“新婚夜我的身份就曝光  了,你忙著捉我的小辮子,沒同意;第二天,我跳湖,身子凍僵了,不能實踐,所以那  件事不算數。”  

  “賴皮。”輕淡而冷涼的聲音,讓寧兒差點嚇飛了魂。  

  “哪……哪有。”她的聲音心虛地變小。“只是用另一個角度看這件事情罷了……  ”她設法自圓其說,但忐忑不安極了,她真的不會說謊。“好……好嘛,我承認我在賴  皮。不過,你知道嗎?今天你帶我出來,我很開心,我想表達這份心意,你何必執意不  賞臉呢?”  

  “我喜歡聽你‘用說’的,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他定定的眼眸中,是令人難以抗  拒的柔情。“你吃,晚點回去時,我出錢買一些讓你帶回去當點心。”  

  “嗯。”  

  她覺得自己要暈了,雖然煒雪大部分的時間都神態冷漠,但對她時常有一股難以言  喻的溫柔在。他對她寵溺呵護,毫不在乎她的出身,對她來說,他給的實在太多了。面  對這樣始料未及的關懷與包容,說她不傾心是騙人的,而且是一種像醉了一樣的傾心…  …“等等,嘴上沾了包子屑。”  

  “喔。”她癡呆地看著他的臉靠過來,等她略微回神,眨著大眼睛盯著他輕合的眼  睫毛,才發覺他的舌在舔吻自己的嘴角──“啊!”她羞得咋舌,手中吃了一半包子掉  回桌上。“你……你……你……”  

  “我?”他支著頭,臉仍靠得她好近,平心靜氣凝視著她問。  

  “你……你……你……”她的視線住旁邊一瞟,啊!羞死了。茶樓裏所有人全部瞬  間定格,嘴巴大開,睜大雙眼盯著他們看。“我們……我們快走──”  

  她拉著他二話不說往外頭跑。  

  穿過一條街,鑽進一個小胡同,她這才氣喘吁吁地放開他。  

  “煒雪,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那么做?”她快喘不過氣了。“人……人那么多  ,眼睛那么多,你、你是貝勒爺,會被笑的!”  

  “我不怕,你怕什么。你是我的妻子,打情罵俏是天經地義的事。”  

  “煒雪!”他根本不以為然。  

  “呀,你想回去是不?”  

  “才不是!”寧兒又氣又羞,他居然還在跟她玩?  

  他就是這樣,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才不管她的反對與抗議,不管時間地點適不適合  ,任性!  

  “而且過分!”她罵他一句,牽起他的手,又恢復輕柔地說:“我們回府好了,你  太大膽了。與其跟你在街上冒險,我寧願回府,如果再有剛才類似的舉動,最多我讓太  夫人叫去訓話,不至於拿你的名譽開玩笑。”  

  “這么貼心?”  

  “不是我貼心,是太夫人特別交代的,昨晚在書房的事情給她的打擊太大了,她訓  了我幾百遍,要我這兒乖,那兒守節,想不貼心都難。”  

  “是嗎?”  

  “就是。走啦,回去了。”她拉他往另一頭要離開。  

  “好是好,不過……咱們剛才好像還沒付錢。”他的聲音閒閒地從背後傳來。  

  “啊,糟了!”  

  這會兒她得往回跑了,豈料才衝過轉角,登時撞進一堵銅墻鐵壁之中,巨大的反彈  力讓她往後跌去,她猜想自己就要倒進煒雪的懷中,突然間一記強猛有勁的拉力將她整  個身子往前摟,她沒倒進丈夫的懷中,反而進了其他男人的臂彎裏。  

  “小心點,我的小妹子摔疼了,做哥哥的心疼哪。”溫柔的眸子笑意閃爍,歌玄微  哂地看著臂內久違的佳人。  

  “二貝勒,怎么會是你呢?你怎么在這裏?”她好驚訝。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他綻開迷人笑容,低聲詢問懷中的美人兒。以前就曉得  她美,然而短短數天不見,她變得更可愛了。此般佳人盈盈在懷,好一場傃遇啊。  

  寧兒還沒注意到自己的處境,笑笑地問:“什么真話、假話的,格格呢?她有沒有  跟你在一起?我想見她,我好想念她,我──”  

  她的手臂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痛楚,?那間硬生生由後面扯去,她尖叫一聲,身軀  轉進煒雪的臂間,腰上鉗制的力道強大得令她痛得咬唇,眼眶驟地盈出淚霧。  

  “煒雪,你輕一點,我的腰要斷了……”  

  “住口!”她到底在做什么,怎么可以在別的男人懷中微笑。  

  冰寒如霜的聲音,戛然令她打住舌根,他從來未曾以這樣冰冷的語氣喝止她。  

  寧兒臉上一片驚愕。  

  “你想嚇死我的小寧兒嗎,煒雪?”歌玄慵懶地問道,故意火上加油,狠狠燒他一  燒,挫挫他那目中無人的臭模樣。  

  煒雪瞇起了眼睛。“她是誰的人!小心你的用詞。”  

  “是,抱歉了。”歌玄的黑色眸子盡是款款笑意。“適才,我是鬼迷心竅了,忘形  摟著她不放,真對不住。”  

  煒雪斂容,壓根兒不屑理會這個?小人,護著寧兒就欲離去。  

  “煒雪,留步。”歌玄挽留。“敝人剛從日坊北大街過來,聽說昨晚一場喜宴上,  新娘子被攝魂,現在正空洞無神地躺在床上,喜宴就快成了喪宴,好不可憐呀。”  

  “那又如何?”  

  “五形、七魂、九滅,依攝魂咒的提示來看,京城中被攝魂的姑娘已經足了二十人  ,似乎某些事情就快呼之欲出了。”  

  他笑笑地說,眼神卻犀利無比。  

  煒雪陰霾地回道:“只要你不扯我的後腿,該開花結果的事情,一定如期開花結果  。”  

  歌玄漾開一張淡雅的俊逸笑容。“這么肯定,如果你保不住自己的腦袋呢?”  

  “如果我保不住自己的腦袋,恭喜,咱們黃泉路上結伴一起去。”他的笑冷得令人  發毛。“眼睛放亮點,機會千載一時,你不能掌握,京城多的是會像昨晚可憐的新嫁娘  ,一個接一個,永無止境。”  

  歌玄微微一笑。“是!該繩之以法的人,我‘一個’也不放過。”  

  “哦,我等著看你有多大能耐。盯好你的同伴,別讓那只風流貓死在女人的石榴裙  下,我可等著他一刀揮下血雨腥風。”  

  好刺耳的嘲諷。歌玄雖然在笑,可是俊臉上的溫度也夠冷的。“甭操心。”  

  煒雪冷下臉盯著神色茫然又慘白如紙的寧兒,向她道:“你還想盯著他多久?走,  回茶樓付錢。”  

  他二話不說拖她走,寧兒大步跟著他的步伐,一路上卻不時回頭張望歌玄,眼中寫  滿憂心,她不懂他們談話的內容,可她不安極了。  

  煒雪是否真的惡案纏身,有……遭難的危險嗎?
第七章

“在我出嫁之前,歌玄貝勒曾經說你涉有殺人重嫌,是皇上欽命調查的貝勒爺,  這是真的嗎?”  

  寧兒在煒雪不容置喙的決定下,隨他進入臨財客棧裏的客房中。在房門被店小二穩  穩關上之後,她就一直立在內房的明窗前,背著欞外的光線,擔憂地望著他。  

  煒雪四平八穩地坐在桌旁,雖然他視線的高度遠低於她的,然而他高高在上的表情  ,隱含一股逼得人想逃的沉重壓迫感,卻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寧兒見他不語,只好繼續說:“歌玄貝勒說步軍統領在監視你,等著將你人贓俱獲  後,摘下你的腦袋。煒雪,如果你真的犯下重案,趕快向歌玄貝勒俯首認罪,我們一起  向他求情,請他設法幫你,雖然可能會受制裁,但不至於丟腦袋。”  

  “你這么相信他?”  

  “是啊,我在淳親王府當丫環時,他跟格格一直很照顧我。”當然,也曾殘忍過。  “我想,只要態度誠摯,他一定會答應,他不是一個見死不救的人,他甚──”  

  煒雪淬然一掌掃開桌上的茶具,轟然一聲摔碎在地上,寧兒被這赫然乍到的火爆嚇  得目瞪口呆,肩膀不住驚愕地縮起來。  

  “煒雪,你……”  

  “從我們進門到現在,你光歌玄就提了七次,你當我是什么?”他的聲音低沉陰寒  ,眼神一片冷峻如冰。  

  “你……我不懂你的意思?”寧兒的喉頭一時哽住,舌頭因他的冷酷無情變得有點  不聽使喚。“你是我的丈夫,除了當你是丈夫外,我不明白該當你哪一種額外不同的身  份?”  

  “你開口、閉口就是歌玄長、歌玄短,不然就是在?目睽睽之下,落落大方地依偎  在他懷裏,跟他眉目傳情。你不明白該當我哪一種額外不同的身份?”  

  “眉目傳情?你誤會我了!我純粹是聽了你們對話,擔心你遭受不測,所以才……  ”  

  “──才展露自己可人的一面,在自己丈夫面前與另外的男人公然調情?”他起身  ,偉岸的危險身影跨前一步,嚇得她後退兩步。  

  “你──我才沒有,你不要含血噴人!”她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到的,他怎么……  怎么可以這樣傷害她?  

  羞赧、質疑、否定、尷尬種種不安的情緒,一時之間,全衝上她的腦門。  

  煒雪一步步逼向她,霍然一記伸臂,他兩臂分撐在她身軀旁,將她震驚地靠貼在墻  壁上,不容閃躲地佇立在自己的胸膛前。  

  寧兒眨著圓圓的大眼睛。“煒雪,不要這樣,你嚇到我了。”  

  他冷然抬起她的下顎,強逼她直視他,陰鬱地說:“你說擔心我,能向他求情幫助  我。哦,是嗎?你打算怎么做,犧牲自己的美色,以換取我生存的機會嗎?”  

  “你不要胡說,我才沒有。走開,離我遠一點,我不喜歡現在的你,你瘋了!”  

  寧兒的臉色一片慘綠,她氣急敗壞地推他,欲脫離他的困守,跟他保持距離以示她  的忿忿不平。  

  她的眼淚快掉了,居然這樣誣蔑她的貞操與忠心,無聊、瘋狂、神經!她不要跟這  樣的他講話。掙脫不開他,她只有握起拳頭,抗議而委屈地捶打他的胸膛。  

  “由不得你!”他突然握住她的雙腕將她拉向自己。“衣服在你身上,你是要自己  脫,還是由我撕了?”  

  寧兒一時啞口無言,心臟怦怦跳,淚意涌上鼻間。“雪……你真的嚇壞我了……你不喜歡我提二貝勒,我不提就是了。請你不  要傷害我,我真的沒有背叛你的意思,更沒像你說的那么不知羞恥……”  

  她幾乎是貼在他的胸膛上啜泣,低低切切,哽咽得令人柔腸寸斷。  

  “不好。”他低頭傾耳。“我的佔有欲比一般人強,你的身子被那畜生摟過,我無  法當做什么事都沒發生過呀,寧兒。”  

  寧兒錯愕的抬頭看他。“你的意思是……”  

  “一點一滴要回來,證明你屬於我,完完全全屬於我。”  

  他懾人的寒氣突然變得劇烈,面容上沒有絲毫的笑容。“你是我的人,我不許你眼  中有別人的存在,除了我,誰都不行!”  

  他的人就是他的人,誰都不許多看一眼。  

  她的後頸突然被一只巨掌抓住悍然往前推,狂暴的吻霸道地侵入她的唇舌。她扯著  他的衣襟,邊哭邊乞求,卻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拉開她袍子的領口,露出線條優  美的玉頸。  

  “煒雪……不要……我無法在這種情況下交出自己,我會死的……”她驚慌失措,  可憐兮兮地抗拒著,下意識要去拉回敞開的衣衫。  

  煒雪不理睬她的要求,唇覆上她頸項,放肆地折磨起她。“是你懷疑我的猜測,說  你有自信回應我、接受我,任由我在你身上縱情,記得嗎?現在我不過是給你一次機會  ,證實你的忖度對錯無否。”  

  “我……我有自信?”不,不可能!“你……你一定是弄錯了,我什么事情都可能  有自信,但唯獨這件事,我不可能,真的不可能。”  

  他微抬起頭,凝視她花容失色的嬌?,唇一抿,揪住她開了一半的領口,作勢欲一  鼓作氣地撕裂,卻在最後一?那被寧兒發顫的小手制住。  

  “不要!我自己來,如果這是你要的。”  

  淚人兒拿開他的手,虛軟地解著衣扣。伴著不斷掉落的淚滴,她一層層松開身上的  包束。  

  這些纖弱無奈的動作,不覺緩緩滲入煒雪的眼中,澆息了心中善妒的怒火。  

  他的唇柔柔地覆上她的額頭。“別哭,我不要你掉淚。”  

  她的腦子混沌到無法運作,只是抽噎出聲,笨拙地解著衣衫。  

  “寧兒,別哭,我不是真要強迫你。”凝著如此嬌小的她,他只好罷手,不讓她繼  續傷心。  

  她的哭聲更加苦澀,模糊了視線,她負氣地脫下外袍。  

  “對不起,我太衝動了。”滿含疼惜地捧起她的小臉,熾熱的吻貼上她的額。“看  在是你令我打翻醋?子的分上,請你原諒我,好嗎?”  

  “醋?子?你?”  

  “不行嗎?”他捧著她的嬌?,輕聲地反問。  

  “可是你揚言要撕了我的衣服,你在氣我,出自極大憤怒的怒氣。”  

  他悠然拉回她身上的衣服。“當我沒說過。”  

  “啊?”寧兒回望他,前一刻一閃而過的冷寒現在看不見了,倣佛……除了額頭上  殘留的溫柔外,原有不可一世的特質全消失了。“好,我當你沒說過。”她可憐兮兮地  扣著衣扣。  

  “你應該聽過京城中近來多起攝魂事件。”  

  “有。”  

  “攝魂這樣泯滅人性的行徑,乃是半年前入侵京城的邪教唆使教徒所?,以攝魂咒  中的五形、七魂、九滅?基準,欲取二十一個女魂。至於女魂的用處何在,有傳聞以女  魂來活祭邪靈,藉著邪靈的力量,便可獲得享用不盡的榮華富貴。”  

  他緩緩退開,將她帶到床鋪上,幫她整理淩亂的衣服。  

  “這種怪力亂神的事情,用膝蓋想都知道是騙人的,錢啊、財富啊,才不可能平白  無故從天上掉下來,何況是做傷天害理的事情,沒被雷公劈死就不錯了。”  

  寧兒輕柔地聽,眼眶依舊溼溼的,心裏卻很高興他恢復過來了。  

  “偏偏投身其中的盲從者不在少數,連在朝?官的達官貴人都有人涉足,這對大清  朝政而言,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所以由皇上私下諭示調查,勢必鏟除此幫邪魔歪教  ,揪出所有教員,一概殺無赦!”  

  寧兒一時錯愕地望著他,臉上居然在聽完他的話後,冒出更多、更氾濫的晶瑩淚珠  。  

  “煒雪……所以你……才對‘求情’的主意生氣,對不?既然是殺無赦,就是必死  無疑,說再多話、做再多事,都是枉然。我太自以為是了,你是如此高傲的人,怎可能  委曲求全,向人彎腰求饒呢?”寧兒兩眼淚汪汪。“可是……可是……我不要你被砍頭  ,不要、我不要……”  

  “?非作歹之人天理難容,死有餘辜。”  

  寧兒張大嘴巴,卻說不出一個字,原本她還指望從他口中聽到否認犯罪的答案,沒  想到……“你坦承犯案了,煒雪?”她拉著他的襟口,不敢相信地用力扯著。“你不是  十惡不赦之人,為什么這么傻?榮華富貴有什么好?平平凡凡也很好啊!你為什么這么  傻?”  

  她哭倒在他懷裏,心揪成一團,這個打擊真的太大了。  

  煒雪微愣地看著她痛哭失聲的反應,一時之間情涌心頭。他既震蕩又悸動地問:“  你的眼淚是?我流的嗎,寧兒?”  

  突然間這答案對他太重要了。  

  她的喉嚨立刻迸出更加心碎的哭號,楚楚可憐地伏在他胸前又捶又罵。“你太笨、  太呆、太傻了!你死了我怎么辦?是不是又要叫我孤伶伶地面對這世界的人情冷暖?我  不要、我不要!”  

  “原來眼淚是?你自己流的?”他心疼地摟著懷中的小淚娃。“罷了,一個連身體  不讓我碰的人,怎可能對我交心呢?  

  乖,不哭了,在砍頭之前,我會記得替你鋪好路,也許讓你改嫁歌玄好了──”  

  怒火衝上腦門,寧兒掙開他的手臂,生氣地說:“我不喜歡歌玄貝勒,我不要改嫁  !你……你……太傷人了,真的。我是一個不符合你迎娶標準的假格格,你非但沒把我  宰了,還認定我這個爛妻子,對我好、照顧我、疼惜我,我的眼淚是?你而流,不是我  自己,你懂嗎,煒雪?”  

  她雙眸一片淚光,煒雪凝神看了她許久,心思驀然間已被她絲絲套牢。  

  他溫柔地將她重新擁回懷中,柔聲地說:“相信我,我會一直對你好、照顧你、疼  惜你,我不可能被砍頭的,你放心。”  

  “可是歌玄……”  

  “你寧願相信他,而不相信我?”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頓了頓立刻把頭搖得亂七八糟。  

  “我相信你。”  

  煒雪淡笑一句。“這才是我的好寧兒,歌玄他根本不是個東西,信不得!別哭了,  我帶你到處去散散心,調適一下心情。”  

  依言,他要牽她離開床鋪。  

  “不要、不要!我們不要去散心。”寧兒意外地拖住他的手臂,整個身子努力住後  拔,要把他拉回原地。“我……我……我沒信心能達到你的要求,但我想‘交人’、‘  交心’  

  讓你快樂。煒雪,現在,馬上,我們立刻上床,如果……如果你不介意我的身體,  願意要我的話……”  

  紅透半邊天的小淚容,傾訴出最禁忌的聖域。  

  煒雪不語,靜靜看了她好一晌,才進一步確認。  

  “我可能把你吃了,你不怕?”  

  “不怕……”她說得無力又顫抖,偏偏兩只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擺,堅定極了。“  我一直刻骨銘心地記著你對我的恩情與寬容,我擁有的條件不多,能回報你的同樣不多  ,所以不怕,真的。”  

  望著懷中不及他肩高的小娃兒,煒雪疼憐地吻她,繼而彎身將她推倒在床上……此時,臨財客棧一樓雅座。  

  “依煒雪的進度來看,京城中被攝魂的姑娘已經足了二十人。”成功在望的笑容,  在歌玄的臉上浮現。  

  “如果連昨晚被他取魂的姑娘算進去,人數的的確確達到二十條。”步軍統領嵐旭  貝勒,懶洋洋地癱在椅上嗑瓜子。  

  “所以,現在就等魔頭出面向煒雪索取手上的五條女魂,外加一條格格新娘的魂魄  ,以湊齊咒語中的二十一條女魂。可喜可賀,懸著多時的邪教攝魂案就快破案了。”他  笑著輕搖折扇。  

  嵐旭陰霾地白他一眼。“說的比唱的好聽,大話別說得太早,你別忘了這個格格新  娘是魔頭指定煒雪迎娶的,他擺明不信任煒雪,才會出難題為難他,命令他取自己妻子  的魂魄以示對他的忠誠。”變態!  

  “沒問題。他要什么就給他什么,讓他不信任也變信任。”  

  “如果出面的人不是魔頭,只是他手下的小嘍  

  呢?”  

  “隨機應變。”歌玄淡雅地道。  

  “喂,你可真瀟灑自在,這是十分棘手的問題耶!”  

  “不是我瀟灑自在,而且我勢必要將這邪魔歪教碎屍萬段。”他的笑冷得令人血液  凍結。  

  一個在一夕之間突然冒出來的邪教,他不信有多大能耐。  

  沒錯,它是像一股無形的勢力,詭譎地滲入這富華的京城,不取財、不取富,但取  人魂,殘害無數花樣年華的姑娘,變成空軀無魂的活死人。  

  然而邪不勝正,他們終將?此付出代價。  

  半年來的追查與布計,即將“引蛇出洞”。煒雪這塊肥美的人餌,以臥底的方式成  為他們的攝魂使者,短短一個月之內便替他們取了五條女魂,使他們的魂數迅速累積到  二十條,當第二十一條女魂到手時,便是揪出幕後大魔頭的最佳時機。  

  其實,計劃一直順利進行著,只是在中間出了一點小插曲,他家的兩個娃兒在元旦  之日,意外撞見煒雪在佟府夾道攝魂,差點壞了整盤棋……“好,我信你就是。不過話  說回來,你實在該教訓你家那個刁頑格格,放著大街道不走,去竄什么佟府夾道?害咱  們的計劃多生枝節,讓饒她一命的煒雪挑起邪教成員的不信任意識。一粒老鼠屎,壞了  一鍋粥!去!”  

  他嗤之以鼻。  

  當時如果換成是他,刀刃一下,一定直接劈死那刁頑女。  

  絕不會只是嚇昏她了事,還通知家人去救她,然後讓自己陷入困境之中,替她背一  鍋窩囊罪。  

  蠢蛋才那么多耐性。  

  歌玄微微一笑。“我不是將壞事的丫頭推出去,大方替雪找好第二十一條女魂的人選嗎?”一個名門正娶的格格新娘。  

  “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丫環?哈哈!”很諷刺的笑聲。  

  歌玄笑而不答。  

  在這一點上,他坦承自己有私心,算計了一個無父無母的可憐丫環,讓她去做這個  九死一生的少福晉……“歌玄,你等著看好了,我有預感你的鳥計謀會犧牲一堆,付出  的代價更是大大的一堆。”他有十足十的把握。隨手住嘴裏扔進一片瓜子仁。  

  “究竟可行,不是嗎?”  

  “行,善後就有得瞧。”嵐旭的臉都快皺成一團,想談?  

  可以!“皇上一旦知道我們拿百姓的命做賭注,不摘了我們的腦袋才怪!再者,華  順親王如果曉得我們動了他兒子,讓他兒子去做破案先鋒,還命令他配合拿自己老婆的  玉魂,哈,有得好看了。”  

  歌玄悠哉地將視線瞟過去,笑笑地說:“不經一番寒徹骨,焉得梅花撲鼻香,一切  都好,一切都值得。”  

  “才怪。”嵐旭不滿地嘀咕。“你別忘了魂魄在何時被取?最美麗的時候!”  

  “那又如何?”  

  “你敢肯定煒雪下得了手去害一個愛上自己的女人嗎?”否則計劃功敗垂成。  

  “敢。”一個肯定的答案。  
“解開你的衣服,我要看全部的你,寧兒。”  

  煒雪丟開最後一件衣物倚向前,將右手按在寧兒的頭側。  

  他的小臉迷失在淩散而纏繞的衣物與被褥間,身上只剩下絲薄的綢衣,勾勒出雙乳  挺立的飽滿曲線。  

  兩唇顛抖著無助的不安,在透過窗欞撒落下來的陽光中,她緊張地絞扭衣扣,使交  襟的綢衣開?,隱隱約約裸露出胸前的白皙與柔美。  

  “像……像這樣嗎?”  

  “對。”他的目光逡巡她瀅瀅的瞳眸,愛撫過她微敵的紅唇、頸項、玉肩,最後停  駐在她圓潤的胸前。“拉開衣衫。”  

  寧兒全身脹滿一種無以名狀的羞赧,在他那雙黑眸的逼視下難以喘息。  

  她無法迎視他,所以她半合著眼瞼扯開整件綢衣暴露出凝脂玉膚,呼吸低促地等待  他的觸摸。  

  “寧兒,說我能將手伸進肚兜撫摸你的身軀。”他的聲音磁柔如綿,不讓欲火所主  宰,沉著觀察她的反應,掌握她顫然的意志。  

  “你能將手伸進肚兜……撫摸我。”她的兩唇發出顫抖的邀請,當煒雪徐徐滑入掩  在雪膚上的紅色小衣物,罩在她柔軟疼痛的雙峰時,她不禁扭開頭,喉底發出一聲細微  的喘吟。  

  煒雪注視她,帶著存心折磨她的意念,驅動修長的五指擠揉她左邊的乳房,掌心抵  著堅挺的蓓蕾,邪氣地摩挲著它。“你喜歡這樣嗎?”  

  寧兒虛弱地喘息著,她已失去所有自制的力量,迷離的神智根本分不出體內爬行的  怪異感覺,是恐懼抑或是女人該有的熱情。  

  “煒雪……我不知道,我覺得……自己快崩潰了。”  

  她一面渴望他的靠近,一面卻又有股翻身逃開的衝動,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什么樣的事情令你崩潰?我的手指、我的體溫,還是我的唇?”他十分鐘情她緋紅  雙頰、雙眼迷濛的嬌傃模樣,精致得像個水玻璃,一碰就碎……手移轉了方向  ,眨眼間她肚兜的帶子已松開,當它伴著肚兜被褪到腰際時,煒雪的唇舌突然襲上來,  吻吮住她紅潤的果實。  

  寧兒不住嬌吟,身子在瑟縮。“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知道,告訴我答案,你喜歡我這么舔你嗎?”他的雙手自她的背後捧起她的身  軀、強迫她挺起胸部任他咬吻舔弄,他時而吻得從容,時而咬得粗暴。  

  她在他唇下低顫,雙手緊揪著被單,倣佛在忍受極大的痛苦。“不要這樣……我不  喜歡……”  

  “那么這樣呢?”她絲緞的領域,霍然進佔兩根手指,肆虐而狂野的在她體內進出  。  

  “煒雪!你不……”她猛然倒抽一口氣,要說的話一下子全哽在喉頭,幾乎是同一  時間,她兩行霧的清淚隨之滑下臉龐,稚嫩的哭聲傳出喉嚨。  

  不要……大叔!你不要壓著我,我的腰要斷了,你壓得我的肚子好痛。  

  大媽、大媽!大叔太壯了,我會被他殺掉的。大媽……我不要睜開眼睛看你,你好  可怕……大媽……救我……她在哭喊,喊得椎心泣血,喊得沙啞失聲。  

  大叔打她,她抱住挨揍的身軀,一直縮,一直縮,哭,不停地哭……不要打我……  不要拉我!走開!走開……不要壓我……她看不見燭光,只有大叔黑鴉鴉的身影,他靠  過來了、他靠過來了!  

  火在哪裏?大媽!火在哪裏……火在哪裏……“火在哪裏……火在哪裏?走開,不  要過來!”  

  “寧兒,醒醒,寧兒!”  

  一個聲音在耳邊輕喚著,不是大叔,不是大媽,是煒雪,是煒雪!  

  煒雪,救我……有黑暗在包裹我,我好害怕……你在哪裏?煒雪!我看不見你。救  我,我什么都看不見了,煒雪!  

  她雙手在空中驚亂的揮動,想捉住現在唯一能保護她的人,但為什么她捉不到?  

  她害怕得大叫。“在哪裏?煒雪,你在哪裏──”  

  “我在這裏。”有人握住了她。“睜開眼睛,勇敢的女孩,我就你的面前,你看得  見我的,寧兒!”  

  耳際不斷回響他沈柔的嗓音,她努力地睜著,吃力地眨著眼睛,一遍又一遍,為什  么還看不見,為什么還看不見?有了……有了……她看到一點點了,他在她眼前,他的  影像在眼前模糊成形,光線慢慢在眼前交會,她看見他了。  

  見到他的一?那,她泛淚的雙眸更加無助,倏然將身軀貼向他厚實的臂膀中,雙手  緊緊攀住他的腰部,讓自己依在他懷中牢牢捉住他,哭得柔腸寸斷。  

  “沒事了。”煒雪的唇深深覆上她的發頂,吻得好溫柔,極盡所能地摟緊她,不讓  她有任何不安與懼怕。  

  寧兒側臥蜷縮在他身下,柔圓的胸脯在他剛硬的胸肌上壓得密不透風,雙腿匿在他  有力的雙腿之間。“不要離開我,求求你不要離開我!”  

  他牽起她的手掌,輕輕拉向自己的唇邊,親吻她的每一節  

  指節。“我不會離開你。你先休息一下,晚點我們再回府。”  

  “不要……我不要回府。”狼狽的聲音細細傳出他的胸膛。“我們還沒做……你也  不要親我的手,我的手太粗了。”  

  懷中的人兒驚魂甫定,兩眼淚汪汪,仍然堅守最初的決定。  

  “粗不過我的。”他不理會她,執意親著。  

  “才不,我喜歡你的手,他們好修長。”她的臉還藏在他胸前,動都不動一下。“  煒雪……原來,我心中一直有個陰影,所以令我畏懼做……那件事。我不曉得能不能告  訴你,我怕……你嫌棄我。”  

  她的眼淚倏地再度氾濫,一小片溼意逐漸在他胸前渲染開來。  

  “說,真叫我嫌棄的話,我一定一腳把你踢出去。”他柔柔地松開她,徒覺一陣心  疼,身下的人兒哭得淅瀝嘩啦,萬分可憐。  

  “我不只是……丫環……我還是妓女,我……是在妓院長大的……”她哽咽難語,  肩頭不住地抽動著,眼淚掉不停。  

  “你是妓女?一個害怕跟男人上床的妓女?呵,你的客人一定少得可憐。”他居然  笑了。  

  她含著眼淚拚命搖頭。“沒有、沒有!我沒跟男人上過床,我是清白的。”  

  “我知道。”他的話語消融在吻咬她耳垂的唇齒間。“因為你的第一次,幾天前…  …不小心被我強佔了。”  

  寧兒自然而然地閉上眼睛,哽咽地說:“妓院的大媽把我的第一次賣給大叔,大叔  好高好壯,一直壓著我,我好害怕,我打他、踢他,可是他的力氣比我大,反過來壓住  我、毆打我,我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  

  “不哭,我的寧兒一直很堅強不是嗎?”他拂著她額頭散亂的發絲,深沉的瞳眸中  盡是柔情。  

  “以前很堅強,現在不堅強了。”從前的她,只有在四下無人時,才掉眼淚,而現  在卻常常哭給他看,比如剛才,可見得她變弱了。“煒雪,你……真的要把我踢出去?  ”  

  他笑了一下。“等我問完話。後來發生了何事,?何你能保住貞操?”  

  “有人救了我……是嵐旭貝勒。”她任由他的雙手褪去綢褲,輕輕柔柔地遊撫她的  大腿,而後捧住她的臀貼緊他的灼熱欲望。  

  “嵐旭?”令人訝異。  

  嵐旭那只風流貓跟他的妻子竟有這層關係在。  

  他的吻降了下來,舔著她、吮著她、咬著她,一次一次深深攫取她的唇部,親密而  強烈得令她酥麻無力。  

  “對。”她的話在他的唇下嗚哼地說著,體內像有一把火漫過,好熱、好熱,悠悠  忽忽的。“過去,我一直喜歡這個名字……”  

  “嗯?”他的唇移動了,所到之處莫不火燒似的熱起來,他含住了她乳尖,以溼舌  將蓓蕾挑逗得又硬又疼,而空閒出來的手指已然進入她的體內,緩慢地在她的世界裏探  索。  

  “現在……不喜歡了,只剩下感謝……”寧兒本能弓起身子迎合他,她覺得她已不  再是她,體內餘波蕩漾,似苦似甜的支配她每一條神經。似乎……在認清心中的懼怕,  又看清在她身上吻撫的人是他,一切就明朗開來。  

  “現在喜歡我,是不?”  

  他聆聽她細碎呻吟,享受她喉間好柔好美的聲音。  

  “是啊,只喜歡你……煒雪,我覺得好難受……”  

  她發出清晰的嬌吟。“你的手可不可以拿開……但是,我又不想你走……我不知道  自己要的是什么……”  

  “我知道。”他分開她的腿,耐心地進入她體內深處,愛憐地親吻她動人的紅唇,  引領她隨著他的律動,將一波波強烈的浪潮放縱至全身的血脈中。  

  “啊!”她的呻吟中伴著低低的啜泣,不能自主地卷入激情的烈焰之中。  

  “雙腿夾著我的腰。”煒雪一面跟她契合,一面貼在她緋紅的小臉旁低喃。  

  “這樣嗎?”她短淺的呼吸,聽話的照做。  

  “對,你做得很好。”他加深浪潮,更加衝刺入她的深處。  

  “煒雪……”  

  情火吞噬了她,她未感覺任何疼痛、或是任何不安與恐懼,她只勾緊煒雪的脖子,  跟著他投向竄燃的情欲。  

  旋律愈來愈野狂,喜悅愈來愈高漲,煒雪聽到她對他的呼喊,感受著她的激情、她  的單純、她的溫柔,娃兒如此完美而完整,他如何不動心呢?  

  是的,她是第一個不知不覺間進駐他心房的女人。  

  然而,布下的棋局不能因此而停擺,當她跨出花轎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犧牲,  即使帶著他的情亦然。  
寧兒變美了。  

  自從她選擇相信煒雪不會被砍頭,並且證明自己跟一般女人一樣,她就愈變愈美了  。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美麗,隨時隨地、無時無刻,一見到她的人,就覺得她猶如泛  著璀璨的光芒,渾身充滿了多變的眩美色彩,令人不禁想多看兩眼。  

  這天一大清早,她就乘天氣風和日麗,協同老嬤嬤一起到院落的水閣學女子的道德  禮法。  

  “嬤嬤,你剛說的那個再說一遍好嗎?我沒聽清楚。”  

  “身?一個高貴的婦女,一行一動,一顰一笑都必須優雅。  

  比如:行莫回頭,語莫掀唇,坐莫動膝,立莫搖裙,喜莫大笑,怒莫高聲,這些都  是很重要的儀態。”  

  “行莫回頭?不回頭,怎知道後面誰在叫你?”她清麗動人地追問。  

  顯然,人變美了,不代表肚裏的墨水就會跟著增加,她的腦袋一樣空空如也。  

  一旁忙著的丫環、仆役全都掩嘴偷笑。  

  老嬤嬤輕咳一聲,壓下旁邊的騷動,笑笑地說:“行莫回頭的意思,是說你走路時  ,別東張西望。你尤其有這個習慣,從今天起一定要改過來。”  

  “喔。”她不好意思地傻笑。“嬤嬤,你坐下嘛,我們隔著桌子講就好了,你幹?  一定要站著呢?過來,坐這裏,我替你拂掉椅子上的灰塵。”  

  依言,要拿著絹帕拍椅子,卻在最後一?那被老嬤嬤制止。  

  “你是格格、是少福晉,這些事情你不宜親自動手。坐好,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  相,記住!”  

  “可是……”  

  “沒有可是。”  

  “但是……”  

  “沒有但是。”老嬤嬤嚴格得要命。“格格別忘了,太夫人限你半個月內學完禮儀  ,可你有一半的時間跟貝勒爺膩著,用功的時間本來就少得可憐,你再不努力點,咱們  真要卷鋪蓋回家了。”真是的,沒有半點憂患意識。  

  “不會啦,煒雪常常念書給我聽,我都努力在聽。”  

  “呵呵。”她笑得很奇怪。“可我聽說,每當貝勒爺念書給你聽的時候,你就跟他  聊天,不是聊院子裏的花開出花苞,就是談樹上發現鳥巢,再不然就是鑽進被窩直接跟  他道晚安。”  

  這下子,旁邊人已經笑成了一團。  

  “我說格格,你是存心要離開貝勒爺嗎?”  

  多青天霹靂的一句話!  

  寧兒倏地猛搖頭,神色慌張地說:“不想、不想!對不起,我努力學就是了,請嬤  嬤教導。”  

  “格格天資聰敏,一定很快就學會。”嬤嬤輕輕一笑,訓歸訓,仍不時給她鼓勵。  “外在的修養,今天一個早上咱們談完了,現在我們來談談所謂的內在涵養。”  

  “喔,內在涵養。”她認真地記下來。  

  “女子的德行,主要做到四件事情,分別是:孝敬、仁明、慈和與孝順。孝敬的意  思是你敬重長輩,而仁明則是……”  

  教學的聲音不斷在持續,悠悠長長傳繞在水閣四周,不僅是水閣內的仆役,就連路  過的仆人、丫環都不覺停下腳步聽著。  

  老嬤嬤就像學富五車的書塾老師,頭頭是道、慢條斯理地教著他們的少福晉。深入  淺出,通俗易懂,他們一聽就懂,就不曉得他們的少福晉懂不懂。  

  “小梅姊,你看,是喜寧少福晉耶!”  

  幾名水當當的婢女,適時經過水閣前。  

  小梅聞言,微微仰頭果然看見寧兒。“是又如何?你們該不會想進去跟她請安吧?  ”她才不屑向那笨女人低聲下氣哩!  

  “那倒不是。不過,她最近愈長愈標致了,讓人忍不住停下來多看兩眼,上次我居  然看見大少爺失魂似地直盯著她看,氣得太夫人差點沒昏過去。”  

  “哦?”小梅輕率地挑眉。  

  “貝勒爺對她很好,小倆口恩恩愛愛的,難怪她變美了,戀愛中的女人誰不美麗嘛  ?”另一個婢女笑靨如花的搭腔。  

  “恩愛?”小梅快吐了。“你們豈又曉得煒雪在打啥主意?小心紅?多薄命,越美  麗、死得越快,哼!”  

  撇嘴,甩下絹帕,她隨著帕子一擺一晃,高傲地走遠,留下其他的婢女不知其所以  然地望著她背影。  
今晚是寧兒被生吞活剝的日子,華順王府上上下下一大群女眷,在晚膳過後  ,即猶如公堂會審般,全部聚集在大堂正廳,一片鬧哄哄等著看少福晉出大糗。  

  寧兒依然像第一次一樣,孤單單地站在眾人中央,她不害怕、不畏怯,只是有點兒  不平。  

  她不懂,古諺不是常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嗎?  

  為什么她仍然必須學“女教”、“婦學”、“孝經”、“論語”……一大堆怪學問  ,弄得她頭昏眼花,夜夜失眠。  

  太夫人以餘光打量她一眼,擱下茶杯,開口道:“女子,雖然未能與男子平起平坐  受同等教育的權利,但這並不是說咱們社會上就忽視婦女教育。恰恰相反,自古以來便  極?重視教育婦女,只是目的不在讓婦女學習知識、開發智力,而是在讓婦女知書達禮  ,成為賢女貞婦。”  

  “啊,太夫人這么一說,我就明白了。”真懂,不是假懂。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驚喜表情。  

  “何謂三從、何謂四德?”太夫人移開視線,不再瞧她一眼,刻意漠視她的存在一  般。  

  “三從是:從父、從夫、從子;而四德則是:婦德、婦容、婦言、婦功。”寧兒審  慎地說著。  

  “解釋來聽聽。”  

  “三從的意思是讓我聽從丈夫說的每一句話,丈夫叫我往東,我不能住西、丈夫要  我坐下,我不能站起來。”  

  “然後呢?”  

  乍聞太夫人的話,寧兒臉部怪異得紅成一團。“太……太夫人,‘然後’的事情你  都曉得了,甭說出來了吧?”  

  太夫人倏地?眼,眼中燃燒熊熊火光。“我當然曉得,就不清楚你懂不懂了!”  

  “以前我確實懵懵懂懂,不過後來就了解了。”她的眼神漫遊起來,不敢看任何人  ,尤其那張小臉的熱度燙人呀!“不過,當著這么多姑嫂的面,不好啊,這樣事不宜公  開討論……”  

  太夫人耐性消磨殆盡,大聲喝道:“你最好趕快給我說,否則我管你是格格還是公  主,馬上讓人拿掃帚轟你出去。”  

  寧兒愕然地張大眼睛,心想有必要發這么大火嗎?  

  “太夫人別生氣,少福晉不懂事嘛,別跟她一般見識了。”  

  一旁的女眷趕緊安撫,假惺惺地幫忙說話,實則唯恐天下不亂,巴不得一把火燒了  太夫人所有的理智。  

  “就是。”小梅尖酸的嘴臉原形畢露。“少福晉‘一無所知’慣了,盼望她在短期  之內成為賢女貞婦,一開始便知道是不可能的事,太夫人您看開一點吧,氣壞了身子不  值得。”  

  好過分啊,把她評得一文不值。寧兒濃密的睫毛間,微微燃起不悅的怒意。說就說  ,有什為了不起,到時候別怪她口不擇言,沒個樣兒。  

  “咳!三從的然後就是煒雪拉我坐在他腿上,緊緊抱我,在我耳邊說話,以身體力  行的方式教導我書上的知識,要我不準反抗他的話。教四德的時候,他稱讚我除了跳湖  外,大致上一切合格,然後就親我,如果不是太夫人後來闖進來,我想他接下去的動作  ,一定是脫我的衣服。”  

  她的話令在場所有人一陣目瞪口呆,旋而耳根子熱得通紅。那些話就連威武不屈的  騎軍聽了,也會羞得滿臉通紅,她竟……“天啊……“丟死人了!”  

  “不要臉、不要臉……羞慚得要死的女眷們破口謾?,各種?色的絹帕在臉上遮來  掩去,就是遮掩不去臉上那嫣紅的色度。  

  至於太夫人已經氣得咬牙切齒,滿臉通紅。  

  怒濤一漲,她突然變得更深沉、更強硬、更嚴酷,一聲令下喚來兩名男仆役。  

  “把這個丟人現眼的家夥給我攆出華順王府。”  

  “是。”  

  “太夫人……”看著架住她雙臂的兩人,寧兒愕然得說不出一句話。“這是怎么一  回事?是你要我說出來的,你怎可對我生氣呢?”怎么這樣?翻臉比翻書還快,一點預  警都沒有!  

  “你還敢開口!”太夫人憤然重喝。  

  “我……”啪──一個耳光甩了下來,清脆的巴掌聲直震在場人的心房。  

  “我要你說的是什么?你回答我的又是什么?我三番兩次給你機會,要你學習一個  女人該有的禮教與德儀,結果呢?你不但半點沒長進,反而當著這么多人的面,不知恥  辱地胡說八道。  

  你羞不羞?”  

  這是寧兒第二度挨耳光,被打得一愣一愣,她似乎永遠無法討太夫人歡心,即使她  再用功、再努力,卻總陰錯陽差地惹太夫人生氣。  

  “太夫人,對不起,請你別生氣……”她無暇去感受心中的刺痛與懊悔,此時,此  刻,她只想表白,只想證明,太夫人對她的看法是不對的!  

  剛才,只是一場誤會呀!  

  “太夫人,知羞的人根本不可能把夫妻間的小秘密拿出來講。”小梅跟著上前,狠  狠瞪她一眼,搶白地說。“我早說她淫穢放蕩,您就不相信,現在可傷心透頂了。依我  之見,別跟她囉嗦,直接趕她出府吧!煒雪貝勒會感謝您老人家明智的決定,  替他休了一個不要臉的妻子。”  

  小梅惡毒的攻訐她,存心要她死得很難看。  

  “小梅,請你不要這樣講我,我真的沒有淫穢放蕩,我只是一時曲解太夫人的話,  才會惹她生氣,我……”  

  “廢話少說,攆她出去!”小梅狐假虎威地下令。  

  “不,不要,我──”  

  “寧兒,我在這裏站了好一晌,等著帶你回去替我溫床,你跟她們還要磨蹭多久?  ”  

  一陣清凜的詢問聲,驚嚇住廳內所有女眷。  

  等她們怯怯地將視線轉向廳門處,赫然倒抽一口氣,煒雪俊偉的身影就立在門扉前,他的雙手環胸,臉色冷傲,在在表明他不愉  快的情緒。  

  “你你你……太夫人,我們先告退了,晚點還有事呢。”  

  意外地嚇岔了氣的女眷們,紛紛帶著自己的侍女,夾著尾巴落荒而逃。  

  她們怕煒雪,就像老鼠怕貓一樣,是一樣出於天性的懼怕,她們惹不起他,也不敢  惹他。  

  “對不起。”架著寧兒的兩名仆役,見到煒雪那張冷冰冰的臉,同樣不由自主地松  開手腕,向他道歉。  

  “你們!”小梅氣不過,索性轉而直接向他告狀。“貝勒爺,你來得正好,這個女  人寡廉鮮恥、不守婦道,太夫人有意把她休了,你剛好來寫休書,讓她帶著休書滾出華  順王府。”  

  她厭棄的食指都快把寧兒的額頭戮破。  

  煒雪冷眥一眼,揮開她放肆的手指,一徑牽過寧兒把她安置在身旁。  

  “你有膽再說一遍。”他的眼睛在發狠。  

  “我……”小梅傻眼,臉上頓時無光。  

  冷睇她一眼,煒雪不理會她,只對寧兒問:“你沒事吧?”  

  “沒、沒事。”寧兒感動地回答,小臉垂了下來,小手緊緊握著他溫暖而有力的大  掌,他給了她一份心安的感動。  

  由他出面吧,她相信他能將眼前的事情處理得很好,他是她的丈夫嘛,一個會為她  吃醋,會適時安慰她的丈夫。  

  見她沒事,煒雪對太夫人說:“奶奶,雖然已是春令,不過床鋪上少了寧兒,就是  格外的冷。她是我的暖爐,我無意休她,你別費心了。”他口吻裏的冷,冷徹人心,冷  得教人?面盡失。  

  “你太放肆了,煒雪!我現在就命令你把她休了。”太夫人一時之間不禁難以接受  。他是她的孫子呀,竟以對外人的口氣來對她,叫她情何以堪。  

  煒雪不以為然。“要管我的妻子,不如管管你的丫環,這般恃寵而驕,小心我抽爛  她的嘴。”  

  “你──你──”太夫人快氣昏了。  

  “晚安啊,奶奶。”他譏諷性地問候一句,話一說完,便不容置喙地帶走寧兒,徒  留大廳內的太夫人氣得渾身發抖。  

  “反了、反了!我的孫子居然為了一個女人給我這老太婆下馬威。反了!”  

  太夫人憤懣地在大廳內猛發脾氣,佇足一旁的小梅也氣綠了臉,倒是廳外的一對慢  步離去的新人,乘著月光優美,恩愛地交談著……“煒雪,氣壞太夫人不要緊嗎?她會  不會剝了你的皮?”  

  “可能。”  

  “可能啊?”她擔心地蹙起眉心。  

  “也可能不。”他淡笑。  

  “可能不?到底會不會嘛?”  

  “不清楚。”  

  “煒雪!”  

  遙望他倆相倚而行的背影,小梅擱在窗欞上的手緊緊握成拳頭,氣得發抖。  

  “豈有此理!”她瞇起憎惡而不可測的雙眼。“只羨鴛鴦不羨仙是吧?好,我讓你  們天人永隔。”
第八章

三月十三日天氣清,泠泠水邊多麗人。  

  沿襲自遠唐時代的“探春之宴”,在甕山清漪園正式展開。  

  遊春的王公世胄們,或賞花玩景,或泛舟嬉戲,走到名花異草的風景宜人之處,就  在地上鋪設起宴席。這是一場大型的貴族盛宴。  

  “來了嗎、來了嗎?”  

  “來了、來了!看,就在那裏,華順王府的煒雪貝勒。”  

  不遠處的煒雪正與人交談著,在人群中硬是耀眼出色,英俊挺拔。  

  “好俊美尊貴呀,真令人不敢相信!”  

  “何止令人不敢相信,簡直是超拔俊逸!”  

  一群女人嘰嘰喳喳,三姑六婆的交談聲,令路過她們身後的寧兒豎起了耳朵,煒雪  貝勒,在討論她丈夫啊,講什么來著?聽聽。  

  “我聽阿瑪說,前些日子日坊北大街,有個新娘子在娶進門的第一天,就教人給攝  了魂魄,兇嫌可能就是煒雪貝勒。”一位年紀較長的格格首先說著。  

  “對啊,我也聽說了。這一個月以來,朝廷緝捕證據的動作緊促得嚇人,好像有意  在近期之內拿煒雪貝勒治罪問斬。”  

  “不會吧?”所有的女人同時發出驚呼。  

  寧兒也包括在內。  

  不會的,她們一定是弄錯了,煒雪親口告訴她,他不會被砍頭要她放心,這個消息  是錯誤的。  

  “???,看在你們都是我姊妹淘的分上,告訴你們一個秘密,我聽我哥說,步軍  統領嵐旭貝勒及淳親王府的歌玄貝勒是這次行動的首領呢!”  

  “嵐旭貝勒、歌玄貝勒?”  

  寧兒跟其他女人又吃驚的大叫。  

  嵐旭貝勒就是步軍統領,步軍統領就是她的恩人,她的恩人要殺她的丈夫,怎么會  這樣?寧兒聽得頭昏腦脹。  

  “他們是煒雪貝勒的好朋友耶!”多位格格驚異不已。“我們注意他們很久了,凡  是有公開的場合,他們及皇上面前幾位大將,總是聚集在一塊兒供大家‘賞心悅目’用  。現在怎可能由他的好朋友出面查辦他呢?不可能、不可能!”  

  “是啊、是啊,不可能、不可能!”寧兒急得臉紅脖子粗,忙著在一旁搭腔。  

  唱說俱佳的格格,立刻搖頭大嘆道:“錯了,煒雪貝勒跟歌玄貝勒一直不合;而嵐  旭貝勒風流成性,一直雪貝勒所詬病,他們三個人根本就是天敵。”  

  “天敵?”寧兒雙手掩面。  

  煒雪……歌玄貝勒……嵐旭貝勒……不,不會的,他們一個是她的丈夫、一個是她  五年來的主子及後來的乾哥哥,另一個則是她的救命恩人,他們之間的關係不應該是衝  突的,而應和諧共存,他們都是她生命中重要的人啊。  

  可是,可是……那天在市集上,煒雪與歌玄之間真的十分不合,她原以為是自尊心  作祟,但聽她們這么一說,或許根本不是那一回事,他們真的是天敵──“而且是鐵了  心要送煒雪貝勒上黃泉路的索命天敵。”格格再補上一句。  

  這下子寧兒渾身冷汗,臉色發白。她不行了,再聽下去,她就要因心臟負荷不了,  而昏倒在地。  

  她在心頭極力鼓舞自己,試著反駁這些駭人聽聞的消息,因為煒雪曾經答應過她,  要一直對她好、照顧她、疼惜她。  

  這是這些日子以來,令她過得無憂無慮的信念不是嗎?怎可如此輕易就動搖了呢?  不,她不要動搖。  

  一踱出長舌婦的聚集處,寧兒一顆頭馬上搖得像波浪鼓,整張臉的表情,一下喜、  一下憂、一下哀,接著又是一陣苦笑,簡直像百變面譜似的,看著一旁的壯年漢子好生  有趣。  

  “姑娘,你沒事吧?哪兒不舒服嗎?”漢子笑呵呵地瞧她,嘴唇上方的兩撇小胡子  因這動作微微上揚。  

  “呃,不,我沒事,謝謝你。”寧兒不好意思地道,覺得有點丟臉,讓人看笑話了  ,她欠身就要走,漢子卻出其不意地逮住她的手腕。  

  “你……”寧兒訝異極了,反射性就想收手。  

  漢子不放。  

  目光怪譎地看著她許久,他咧嘴一笑,不懷好意地說:“我看姑娘臉色不太好,覺  得有必要護送姑娘一程,直到你回到親人的身邊。”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他的猛然態度令寧兒覺得渾身不自在,尤其是抓住她  手腕的大手,更是令她反感至極。  

  “你……放手!”  

  她吃力地掙脫他的鉗制,猛然收回手時,她的腕上已有一圈他抓出來紅印子。  

  “在下莽古爾,失禮了。”他半瞇著笑眼。  

  “你確實失禮了!”寧兒大剌剌地批評他,她生平最討厭這種調戲良家婦女的下流  伎倆,特別是明明有把年紀,卻故作瀟灑的老頭子。  

  “喜寧格格說話好直接呀!”他斜睨著她,嘴角是抹狂妄的笑痕。  

  “你知道我的名字?”寧兒睜大眼睛,露出驚訝的神情。  

  “你是誰?我不認識你,為什么你知道我的名字?  

  “因為,我認識你的丈夫。”莽古爾低聲地說,節骨分明的手指不由分說地挑起她  的下巴,仔細地搜尋她的臉。“至於,你們倆的甜蜜新婚生活,我更是耳熟能詳。”  

  他語氣裏的戲謔令寧兒臉紅。“你……你放開我!不要摸我。”  

  她像只張牙舞爪的小貓兒,又氣又羞地推打他的手臂,氣衝衝的小臉蛋染上一層憤  怒的紅暈,煞是生動極了。  

  他現在明白,小梅那番話所含的意味。小格格幸福的表情太迷人了,迷人到令人眼  紅,教人有股想拆散她跟煒雪貝勒的衝動,好看一看她?此痛苦的凄美表情。  

  楚楚可憐的小人兒,最令人憐愛的,不是嗎?  

  是的,小梅說對了,他想看。雖然,魂魄是在最美的攝取,然而在攝取她的魂魄之  前,他渴望有幸見一見那張可憐又可愛的容顏……或者……幹脆不攝她的魂,找第二十  二個女人來遞補她的位子也行。  

  “放開她。”強大的守衛力量,順勢一帶,寧兒的身子隨之一旋,立即有只強壯的  鐵臂護住了她。  

  是煒雪!寧兒喜出望外。  

  “貝勒爺,久聞你的大名,今天總算正式見上一面。”莽古爾豪放笑著,然而臉上  那抹笑意遣開後,殘留下來的竟是一種格外深奧的神色,語氣也瞬間轉變了。  

  “你是誰?”煒雪與寧兒有相同的疑問。  

  “莽古爾,你一直想見的人。”他不客氣地指出,瞳眸在寧兒身上繞了一圈。“我  是看三月天氣如此風光明媚,乘著一時好時光,主動找你,跟你要幾件東西。”  

  “什么東西?”煒雪警戒地問。  

  “女魂。”  

  煒雪聞言心頭一震,他就是他要找的人。  

  寧兒感覺到他的下巴微微斂緊,她的心跳亦狂亂地毫無秩序可言。“女魂”代表的  是什么意思?是那個新娘子的靈魂嗎?  

  是佟府夾道裏遇害姑娘的靈魂嗎?  

  不,不可能,她一定是聽錯了,煒雪跟這個下流胚子一點幹係也沒有。  

  “煒雪,我們快走吧,清漪園外有騎軍駐守,我們請他們來處理這件事,別再跟他  談下去了,他……令我不舒服。”寧兒憂心忡忡地說,拉著煒雪就想走,這裏她一刻也  待不住。  

  “我不能跟你走,寧兒。”  

  “呃?”她不敢相信。“?……為什么?”  

  “因為他等著將五條女魂交到我手中。”莽古爾再度開口  

  時,語氣嚴肅,有股邪魔般的黑暗張力倏地從他眸中射出。  

  “格格,你的丈夫是我的手下,換句話說,他是我攝魂的工具,專替我奪取女人的  魂魄。”  

  他的話像枝急速飛來的箭矢,毫不留情地貫穿寧兒的腦袋,令她頓時一片空白,驚  恐得沒辦法呼吸。  

  “你……你胡說,煒雪,告訴我,他在胡說。什么女魂不女魂的,跟你一點兒關係  也沒有。他找錯人了,你沒有他要的東西,我們走,好嗎?”她渾身冒冷汗,試圖說服  他離開。  

  煒雪瞇起眼,注視著塑這個令人椎人心肺的動作,他的濃眉緊皺在一起。  

  猛吸一口氣,他出聲喚來隨身小侍。“送少福晉回王府。”  

  “喳。”  

  寧兒錯愕,她有太多問題急切地等待他否定的答案,為什么要送她走?不,她不要  走!“不,我不要走!我不要回府。”  

  然而,她得到的答覆是煒雪面無表情的一喝,不容置喙地命令人帶走她。  

  目送她著急得快哭了的背影,莽古爾突然仰頭大笑,笑聲裏充滿了嘲諷。“貝勒爺  ,你在害怕。怕什么呢?讓我猜猜,怕你的嬌妻正直無私地向朝廷告發咱們的惡行?還  是怕她在下一刻就要失魂呆滯?”他的眼神銳利如劍。  

  “唇亡齒寒,你清楚我怕的是什么。”煒雪冷靜的應對。  

  驟變的情勢,確實來的令他措手不及,魔頭幾乎是在他最料想不到的時機出現。他  必須很小心地應付這場狂風暴雨,將一切的計謀扶正到最佳的軌道上,否則一切功虧一  簣。  

  “呵呵,說得好。”莽古爾讚同地點頭。“我這一路走來,人們談的話題都是你,  似乎步軍統領已經把你逼急了。”  

  “甭勞你費心,步軍統領根本奈何不了我。”毋需阿諛奉承,只需沉著應戰,他自  能緝殺這個最大的敵人,揪出所有一的之貉,一口氣斬草除根。  

  “有魄力,煒雪貝勒果然名不虛傳。”那雙深暗似夜的眼眸裏,閃爍某種光芒。“  咱們言歸正傳,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教團湊不足二十一條女魂,別說生靈活祭了,就  連個陣法都擺不成。包括你妻子的在內總共六條魂魄,我來問你拿了。”  

  “恭候多時,就等你開口。”確實已等得太久,煒  

  雪說得毫不遲疑。“不過,相對的,我該得的財富及權力你必須兌現,你若食言,  在我遭殺頭之前,我會讓你一起陪葬。”  

  “你這是在威脅我?”莽古爾覺得好笑。  

  “沒錯。”  

  他的淡然平冷能震得住任何一個人,面對這樣的雄獅,莽古爾欣賞有加,再說他本  身的動機亦不單純,再試探下去,恐怕彼此要撕破臉,他還需要他手上的六條魂魄呢,  惹不得!  

  輕笑一聲,他猙獰地勾起嘴角。“你這貝勒爺入教的動機始終令人懷疑,現在就看  你以行動來說服我了。”  

  煒雪冷然地瞪著他。  

  莽古爾瞟了他一眼,張狂地笑道:“‘後會有期’,在下先告辭了。”  

  他志得意滿地轉身走開,一路上低沉而怪異的笑聲,引來諸多旁人的眼光。  

  他根本不在乎多少人目睹他的相貌,因為他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邪教者,這群腦滿  腸肥的貴族們,根本不屑記得他,更甭提將他與京城中轟動一時的攝魂案聯想在一起。  

  至於這個貝勒爺,對他甚有用處,一旦確定他的立場,拉攏成為他的心腹,對他而  言簡直如虎添翼,不說在京城,就連長安、洛陽都任由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煒雪冷冷注視他的身影,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雙拳的指甲已然深深陷進掌  心裏。  

  *>*>*>載著寧兒的馬車返家途中,她的思緒一直紛亂不堪。  

  她試著回想過去所有的談話內容,從一開始歌玄貝勒信誓旦旦地指出煒雪是皇上欽  命調查,涉有殺人重嫌的貝勒爺,到東大市街煒雪與歌玄貝勒意有所指的針鋒相對,乃  至於今天她親眼看見煒雪跟莽古爾交涉的情景……天啊,她說服自己的力量真的愈來愈  薄弱,內心亦愈來愈迷惘。  

  連個商量的對象都沒有的空寂車廂,令她坐立難安,心跳混亂到她聽不出絲毫的節  奏,只是不停的鼓噪、鼓噪、鼓噪!  

  不行,她要回去,她不要留煒雪跟那個下流胚子在一起。  

  “停車、停車!”她這一喊,駕車的兩名仆人馬上勒住?繩停下馬匹,端視了一下  窗外不動的景物,她急忙又改口。“不是停車,掉頭回去,我要回清漪園。”  

  一名仆人跳下馬車來到車窗邊,恭敬地說:“少福晉,貝勒爺有令送你回王府,小  的不能把馬車掉回頭。您是不是有什么東西落在清漪園?小的親自替您跑一趟吧。”  

  “我……”寧兒眨著雙眸,根本講不出她百感交集的心緒,頓了一下,索性假借他  的話道:“我真的有東西落在清漪園,我……我的……金鐲子被人偷走了,就是……剛  才跟貝勒爺說話的中年人。你不能親自替我跑,一定要載我回去,我必須親自揭穿那人  的假面具,免得……免得……免得貝勒爺交上壞朋友。”  

  話一說完,寧兒不禁因仆人狐疑的眼神而尷尬起來,她結巴得太厲害了,怎么聽都  像在說謊,壓根兒就是不打自招。  

  她不好意思地瞄瞄他,催促他說:“你快上車,再晚就來不及了。你是華順王府的  人,應該不希望自家的主子讓人給唬弄了吧?”  

  “少福晉,饒我直言,我覺得您才是在唬弄人。”仆人眉頭緊皺,搔搔頭轉身上駕  車座,喝動馬匹,繼續往前跑。  

  “等一等,我真的有重要的事……你們……”擴散在風中的呼喚,得不到他們的體  諒,讓她的心情沉到谷底。  

  難怪他們不相信她,打從她嫁進王府就沒戴過什么純金打造的發簪耳墜子,怎么可  能平白無故冒出個金鐲子讓人給偷了去?  

  笨蛋!連個謊話都說不好,她恨死自己了。  

  愣了半晌,失望地扯扯嘴角,正準備回頭坐好時,疾行馬車猛然煞住,過大的衝擊  力,猝然把她?離座位摔在廂底的木板上。  

  她的神智尚未震回,車外霍地傳來兩聲哀號。  

  “怎么回事?”  

  她急著起身,一推開車門,即見兩名仆人各自按著自己血流如注的手臂,痛得在地  上打滾。  

  “你們不要緊吧?是誰砍傷你們?”她想下車探視他們的傷勢,怎料腳還未落地,  卻赫然被人攔腰抱起。  

  “是我砍傷他們,喜寧。”  

  “莽古爾?”她忽然倒抽一口氣──“你說什么,沒回來?”煒雪一把揪起  府裏仆役的領襟,深沉而冷酷地質問。  “是……是的,貝勒爺,我們沒看見少福晉回來。”  

  煒雪眼中的冷光射向在場的其他人,只見人人面露難色,終而慘淡地搖頭垂首。他  們真的沒看見少福晉歸來的身影,甚至連馬車都仍未進府邸。  

  他手臂一甩,掌中的仆人立刻可憐的被丟出去。  

  “全部出去找,沒找到,不準回來!”煒雪森然揚聲,所有的仆役立刻飛奔出去找  人。  

  “來人,備車。”他旋身欲出門找人,卻適時迎上兩名負傷的仆役,在幾個人的攙  扶下,面無血色地撐到他面前。  

  “貝勒爺……不好了,少福晉被人擄走……”仆役咬緊牙關的稟報實情。  

  “什么?”煒雪雙眼冷肅的瞠大,一顆心頓時跌到谷底。  

  “我們依照您的指示……疾駛馬車送少福晉回府,可是才剛出清漪園突然有人縱身  出來攔阻馬車,砍傷我們、劫走少福晉……”  

  說話仆人的傷勢比較嚴重,氣息猶絲地說完話,已然癱在同伴的臂膀裏。  

  “劫走少福晉的正是在清漪園與你交談的中年男子。”另一個沮喪著臉的仆人接著  說。  

  “莽古爾?”  

  憂煩的心境如沉重的陰影壓上心頭,?那間他臉上沒有絲毫溫度。  

  他沒想到莽古爾會擄人,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寧兒……可惡!是他疏忽。  

  他一拳怒打在桌上。  

  “哎呀,嘖嘖,兩個仆人血肉模糊,好可怕呀。”此時,門外傳來一陣傲慢的女音  ,小梅蓮步輕移地走進廳堂中。“貝勒爺,你快讓他們下去療傷吧,不然他們就算沒被  砍死,也會因失血過多而死亡。”  

  “出去!這裏不需要你多嘴。”煒雪神態冷冽。  

  小梅拍拍胸口,發出一聲懊惱的嘆息,慢條斯理地在一旁的椅子坐著。“你真無情  ,說出來的話冷得嚇人,如此一來,我怎敢告訴你少福晉的下落?”  

  煒雪的眼睛瞇了起來,嗅出其中的蹊蹺。  

  遣退仆役,他開門見山就問:“她在哪裏?”  

  小梅不禁咧嘴一笑,漫不經心地在他面前拍弄絹帕。“你真冷靜,認清我是教團裏  的人,居然不吃驚?一點都不好玩。”她還期待他瞠目結舌的激動反應呢。  

  煒雪揚眉冷睞著她,聲音冷得發寒。“廢話少說,她在哪裏?”  

  “莽古爾的府邸,教團的大本營嘍。”她玩著發辮。“莽古爾說匯集二十一條女魂  的時候已到,特地命令我來引你過去。”  

  是嗎,教團的大本營?呵,這正是他需要的。  

  強大敵意形成巨大浪潮,激烈的衝擊他體內的血液。 煒雪沉然斂容,寒著一雙犀利的眼眸。  

  她仰視他,笑道:“煒雪,你真的是太令我訝異了。我一直以為你深愛喜寧,肯定  無法接受莽古爾不要臉的要求,沒想到你居然一口答應。老實告訴我,你不會是拿她當  寵物一樣,高興的時候逗逗她、玩玩她;一旦有人開口要了,一腳踹開也不覺得不舍?  ”  

  她矯揉造作地討好他。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這個監視者,似乎沒必要管太多。”他狠挫她的銳氣  。  

  小梅馬上被激怒。“你別太目中無人,我們都是教團裏的人,以後相處的機會多的  是,惹火我對你沒好處。”  

  煒雪冷哼。“我以為你只是專司偷雞摸狗的小角色。”他故意將她說得一文不直。  

  推算一下時間,小梅是在去年初秋進華順王府,想不到他煒雪居然被監視長達十一  個月之久而毫不自覺。  

  所幸他與歌玄之間的聯係向來嚴謹,否則?此連累進去的,不僅是計謀的參與者,  就連他手上的五條魂,乃至於可望營救的十五條魂亦將一並受害。  

  “好!你有種,咱們走著瞧。”她的臉都快脹成豬肝色,痛惡地瞪著他,忿然起身  往外走。“跟著來,小心別跟丟了!”  

  她翻身躍上屋頂,步伐之快、敏捷,似乎不遜於留駐京城的禁旅八旗,顯示她有一  定武功底子。  

  煒雪瞳色越變越陰冷,一徑沉著臉色,殺氣十足。  

  貓捉老鼠的遊戲該落幕了,老鼠一旦落入貓爪的下場,即是開腸剖肚,必死無疑。  
像打過一場仗似的,當寧兒兩腳落地之時,她發上的簪花發飾大部分掉光了  ,就剩一枝木釵子插在頭頂的發髻上。  

  而耳後的長發則已如黑夜般傾泄而下,絲滑柔軟地披散在肩上,襯得她更加纖弱無  依。  

  “莽古爾,這裏是哪裏?你把我綁來這裏做什么?”她宛如驚弓之鳥地逃離他的襟  懷,躲到離他最遠的墻角。  

  “京城郊外的一處農舍。”莽古爾悠閒坐在椅上玩弄茶具。“找張椅子坐,你那副  弱不禁風的模樣,會讓人想欺負你哦。”  

  寧兒微抬起下顎深呼吸,力圖克制自己急遽的脈搏,卻絲毫無法恢復平靜。  

  “不要!我不要坐。我要回王府,你放我走,我要回王府。”她不要留在這裏,她  要回家,她要回到煒雪身邊。  

  “你得失望了,短時間之內,你不可能走出這座農舍。”  

  “你憑什么拘禁我?你不是官、不是吏,你沒有權力這么做!”  

  寧兒扯嗓大喝,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張望周遭環境,可悲的發現唯一逃生出口,  是他背後的那一扇小門──這間房分明是軟禁她用的。  

  莽古爾撫弄嘴上的小胡子,故作姿態地說:“我確實不是官、不是吏,但我絕對有  權力這么做,因為你是煒雪的發妻。”  

  他的表情詭異萬分,話中有話,意有所指。  

  只是寧兒聽不懂。“住口!不要說我聽不懂的話。你既然明白我是少福晉,快放了  我,否則你會自食惡果。”  

  “我勸你放聰明點,學著認清一些事情,否則接踵而來的殘酷打擊,只怕你會承受  不起。”莽古爾拍拍大腿,半嘲弄半嘻笑地說道。  

  “你……到底捉我來這幹什么?”  

  看著寧兒謹慎而擔憂的晶燦雙眼,他發覺自己看得有點癡迷了。  

  “你說呢?”他直勾勾凝盯,靜了一晌,才繼續下流地說:“我的人告訴我,煒雪  貝勒的妻子是動人的小格格,喜歡的話就帶回來,所以我就把你帶回來了。”  

  寧兒頓時無法作聲,噤若寒蟬。  

  “你……你在說什么鬼話?我不是你的情人,你不能喜歡我,我是有夫之婦,你若  敢有任何輕薄的舉動,我……我不惜一死。”  

  莽古爾雙眼輕佻地凝視她,蔑視地說:“以你而言,?你的丈夫守貞,不值得!他  有太多事情瞞著你,就快將你出賣了。”  

  寧兒像是頭遭重擊,腦中的意志力瀕臨粉碎。  

  “胡……胡說!”她厲聲辯解,臉色頓時發白。“我不相信你,煒雪不會出賣我,  不會的!不會的……”  

  “他會。”他立刻否決掉她。“你的丈夫就是個貪贓枉法的小人,為了權勢財富,  他可以不擇手段,京城裏的攝魂案有五件是他包辦的。他才不在乎被攝魂女人的下場有  多凄慘,他只在乎他要的權勢財富能否到手,他根本已經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  

  “胡說、胡說!”她搖頭掩耳,大聲嘶喊。  

  “我沒有胡說。”他起身狡獪地笑著逼近她,拉下她的雙手,強迫她聽下去。“我  的好格格,你真以為他對你是出於一片真心嗎?錯!讓我告訴你,他?的是你的靈魂。  ”  

  “不……我不要聽。你騙人的,你騙人的!”她先是顫抖,繼而在他強悍的臂間狂  亂的抗議,就快泫然欲泣了。  

  他的手勁悍然加大,硬教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女人的靈魂在被愛情滋潤時是最美的時刻,教團所需的正是這一份生氣蓬勃的陰  性力量,所以被攝魂的女人,不是沉溺於愛戀中,就是新婚的嬌妻。對煒雪而言,你是  有計劃的被愛,不是出於真心,而是出於欺騙。他等著親手拿你這條靈魂,你不過是他  的一頭獵物。”  

  寧兒幾乎崩潰,兩只含淚的大眼睛在聽完他的話後倏地大瞠。  

  微顫著逐漸青白的雙唇,她故作鎮定、非常小心地說:“我寧兒是何許人也,有什  么驚天動地的魅力,值得他千方百計經營這段感情。不……你休想騙我,我一個字都不  信──”  

  “信,你當然要信。你這個格格是我讓她娶的,目的在考驗他是否真如他所說,為  了榮華富貴不惜任何代價,即使出手殘害自己的妻子。”  

  他看見她睜大了眼睛,顯示內心正強烈地受煎熬,他故意悠哉說下去。“別將他想  得太高尚,他的殘忍是你難以想象的。”  

  他碰觸她細致的臉龐,立刻引來她瘋狂的反應。“煒雪不會欺騙我,他說  過會一直對我好。放手!你走開,不要靠近我。”  

  “我給你個機會,讓你親耳聽聽他怎么說。”他邪笑地放開她,好讓她看清楚、聽  清楚。“貝勒爺,進來吧!”  

  門扉推開的一瞬間,煒雪冰寒的面容果然出現在她面前。  

  “煒雪……煒雪……”她凄楚扯裂嗓子,登時跟艙奔進了他的胸懷裏。“告訴我一  切都是假的,說你不是他的劊子手,你不是在利用我;說你沒有耍弄我的感情……這不  是一段你巧心經營的婚姻……”  

  她顫抖地落淚,當她問出最後一句話時,心是有如刀割的苦。  

  然而未等到他的答覆,自他身後走出的人影,卻大不客氣地笑起來。“小格格,別  再自取其辱了,你的丈夫就來要你的命了。你的婚姻,哈!一開始就是等著悲劇收場,  你認清自己的斤兩吧!少當自己是個寶,看了就叫人作嘔。”  

  寧兒眨下淚滴,努力吞下哽咽,壯好膽子再度開口。“煒雪,你是來救我的,對不對?對不對?”  

  注視著她閃著淚光,有擔憂、有絕望、有惆悵,卻守著最後一絲堅信的面容,他的  內心是一陣陣的抽痛。然而極緩慢、極冷靜的,脫口而出的話是──“閉上你的眼,你  不會有太大痛苦的。”  

  寧兒一震,一雙小手苦不堪言地握緊掌中的衣料,豆大的淚珠禁不住滾下來,接著  就是聲嘶力竭地哭出來。“──你好狠,將我騙得團團轉,我恨你!”  

  真的好恨……好恨……她的小手松開了他的衣襟,顫抖地捂在唇邊,盈進一抹接一  抹淚痕。她突然覺得自己好蠢,當她喜孜孜地感謝他承認她是他的妻子時,他是用什么  樣的眼光在看她?當她不知羞地討他的照顧、疼惜、憐愛時,他又是用什么樣的眼光在  看她?當她乖巧地依在他身邊,相信他是一個會適時安慰她的丈夫時,他只怕已暗地裏  恥笑她的滑稽、她的愚蠢、她的花癡。  

  她是何其的傻──煒雪的心早已揪成一團,他的情感已強烈到想不顧一切一把擁過  她的身子,心疼地吻她,低聲地哄她,告訴她事情的真相絕非她所想的。他根本就不屑  巧心經營婚姻,是她令他無可自制一頭栽進去,寧兒,別哭了好嗎?  

  能攝魂就能還魂,他一定會救她,別哭了……他冷如霜雪地牽起嘴角。“旭破天,  天照地,氣運乾坤,息轉天地,五形化人氣。”他運氣之後,冷冰的手指撫向她的眉間  。“月破夜,夜照夕,氣運乾坤,息轉天地,七魂化人氣。”尖銳的食指指甲劃開她的  眉心,引入摧魂出竅的劇痛,寧兒緊閉眼眸,哀莫大於心死。“生破無,無照有,氣運  乾坤,息轉天地,九滅化人氣──”  

  “夠了。”莽古爾突然出聲喝止。  

  “你這是?”煒雪狐疑地收手。  

  瞟了寧兒一眼,莽古爾張狂地笑道:“貝勒爺,從你剛才的表現,我相信你真如你  所說一般的卑鄙。方才只是試探你罷了,喜寧格格的魂我不要了,這么美的女人讓她變  成活死人太暴殮天物,我現在要她的人。”  

  煒雪一愣,愕然抬頭,卻看到莽古爾邪邪一彎笑意。  

  “這個格格新娘是你?我而娶,現在讓給我理所當然。大丈夫能屈能伸,小小一個  妻室不值得你對我怒目相向,你的榮華富貴還仰仗著本大爺呢!出去吧,在子時以前,  替我攝得第二十一條魂魄,等待多時的祭祀法陣在今晚展開。”  

  握緊拳頭。“好。”他轉身要走。  

  “煒雪?”寧兒快崩潰了,眼前的一切根本就是一個噩夢。“你……真的要將我讓  給他?你的佔有欲……到哪裏去了?你不是連歌玄貝勒碰我一下,都忿恨不平,氣得跟  我翻臉,你的佔有欲到哪裏去了?到哪裏去了?說──你說──你說──”  

  她突然哭喊地質問斥喝,在一聲聲沉痛的狂嘯中,是陰霾的記憶侵淩。  

  她最害怕的黑影在她心中重新形成了,她倣佛看見自己八年前的模樣,為了錢被自  己最相信的人背棄,一個傻得可憐的小妓女。  

  不、不要,她不再是妓女,請不要這樣對她……“我無話可說,我相信你熬得過來  。”他漠不關心的視線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她幾乎不記得眼前的男子,伴著潸潸而下的淚雨,她的聲音戛止,雙手垂下,徐徐  往後退開幾步,倏忽腿軟地住下滑跪在地。  

  大叔好高好壯,一直壓著我,我好害怕,我打他、踢他,可是他的力氣比我大,反  過來壓住我、毆打我,我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不哭,我的寧兒一宣很堅強  不是嗎?  

  “──原來這才是你要的堅強,堅強的出賣靈魂或肉體。”  

  “寧……”煒雪右手不禁抬起,然終究被他壓下。  

  她的一切全令他悸痛,但他不能。  

  “我的丈夫……一個讓我無可自拔深深愛上的男人,”她無神的啞嗓,推高額前的  發絲。“原來只是另一個大媽,如出一轍的欺瞞我、利用我、傷害我、粉碎我一切的夢  想與付出。  

  我的人生是什么?一場接一場重復上演的猴戲,到死還得被剝皮抽魂,可笑、可悲  極了……”  

  她想笑,但笑不出來,所以她只能輕輕的耳語,輕輕的哭泣。  

  煒雪忍痛地閉上雙眼,迫不及待想趕緊結束這折磨。而唯一的辦法,是他必須揚長  而去。  

  當他再開口時,他毅然決然地說:“莽古爾,午夜以前我一定替你找到第二十一個  活祭品,你放心!”  

  莽古爾聳肩。“有勞你了,你的付出與效命,我銘記在心。”  

  煒雪不再多說一個字,一抹暗暗的凝望後,冽然轉身離去。  

  “煒雪──”  

  一聲揉碎人心的哭喊,喚不回他遠去的身影,卻徹底瓦解她的幻夢。寧兒的希望在  ?那間完全毀滅了……
第九章

“小梅離開。”煒雪前腳一走,莽古爾立刻遣退小梅。  

  “是。”  

  小梅揚唇一笑,惡意睨了跪坐在地的寧兒一眼,遂驕縱地走出房間,徒留她跟莽古  爾獨處一室。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對你仍有一點不舍之情。”他像她的所有人,優越地拉起  她。  

  寧兒呆愣地定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她的眼睛看不見眼前任何東西,耳朵聽不見任何聲音,一顆心只是放任的下沉,沈  到好深、好深的角落。  

  腦中反覆閃過的畫面,盡是她與煒雪朝夕相處的記憶,她親眼看著自己如何在他手  中從一個自卑的小丫環,變成一個沉醉微妙愛情的女人,她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下去,  以為找到一個她能放心留下的一個地方。  

  沒想到還是錯了,她配不上這些美好的事,注定得不到,注定要失去。她才詫異烏  鴉真能飛上枝頭當鳳凰,原來……是她奢求了。  

  她擺脫不了賤命,命運在繞了一大圈之後,還是回到原點。  

  “看開點,喜寧格格。讓妻妾侍奉權貴以求榮致富的手段,在咱們大清皇朝的國政  裏並不稀奇,多的是這類的例子,我不過是將它用在你身上罷了,別太青天霹靂。”  

  他一邊說著話,一邊傾身親吻她的芳澤。  

  寧兒生硬咽下喉頭的不適,面無表情地合上眼,一道淚痕眨出眼眶,倏地滑下臉龐  掉落在空中。  

  “這……可是一般所謂的‘拜乾親’?”她問。
  “沒錯。”  

  感覺到一股微微接近她頸邊的掌溫,她更加抿緊雙眸,整個人渾身是傷。  

  他的撫摸對她而言是椎心刺骨的撒鹽,一把一把地撒在她血肉模糊的傷口上,就快  逼死她……莽古爾摟緊她的腰身,溼嘴狂縱地在她嘴上來回磨蹭吮吻,愈吻愈重,幾乎  快將她的唇蹂躪到破皮的地步。  

  “拜乾親有兩種情況:一是攀附顯貴者為乾爹,自認乾兒,二是送上自己的妻妾女  兒,投其所好,比如現在的你。”  
他兩手一轉,利落橫抱起她,往內室走去。  

  “現在的我嗎?是啊,我終於了悟,徹徹底底的。”  

  她終於了悟歌玄讓她拜幹親的用意,他是追捕煒雪的人,自然明白成為煒雪妻子所  將付出的代價。故而,明明是英俊威武的煒雪貝勒,到了他口中卻成了奇醜不堪。他存  心保護喜葳格格,不讓格格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所以由她拜淳親王做幹爹,由她來遭  受所有折難。  

  好自私,好可怕的男人!  

  原來當初他口裏的“醜陋的真相”,只說了一半,格格新娘,背負的不單是喪命的  危險,還包括──出賣!  

  “真的?如此一來,就請你合作點,把你最嬌傃的模樣展現給我看。”  

  不等她回話,莽古爾迅速覆上另一個火熱的吻,宛如一頭出柙的猛獸在她身上予取  予求。  

  寧兒雙眼迷離,在他身下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了無生氣地躺著。  

  他越躁進,她就越僵化,內心深處那層黑暗面一點一點的吞噬她,微弱的低泣、發  顫的四肢,連她都感到自己的呼吸逐漸淺促紊亂,她就快崩潰了。  

  “教我一首詩。”  

  “詩?好雅致。”他哼聲一笑,撐起上身扒開褂袍,再一手甩得老遠。  

  “那一首詩裏提到‘陳三願’,我想學它。”  

  “長命女。格格,在下以為,比它更適合拿來助興咱們現在這種氣氛多的是,你為  什么執意要學這首呢?”他灼熱的氣息在她耳畔輕呵,邪笑地推開層層衫物,露出她雪  白的肌膚。  

  “煒雪念過。”可惜她聽得太模糊,只隱約記住了那三個字。  

  “又是他,你還真死心塌地。”莽古爾不在意地調侃她,倒也不羈地吟念出來。“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梁上  燕,歲歲長相見。”  

  他傾頭往下移,被她紅色肚兜下的豐滿胸形深深吸引。  

  “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  

  隨著他的詩句念念有詞,寧兒在他忙著解她的衣帶時,不慌不忙拔出髻上的木釵子  。  

  “唯……‘長命女’不長命,一心只想尋死。”她絕望而柔聲地說。  

  “你說什么?”  

  莽古爾抬頭,正好看見她一把將木釵子對準自己的胸口刺入,急冒而出的鮮血頓時  有如涌泉一般,從她的口腔、胸腔噴出,染紅她的頸顎。  

  莽古爾反射性地彈坐起來,興致勃勃的臉垮了下來,高張的欲火全消。  

  “搞什么,這么不識好歹。”他跳下床,用力扯回袍子,陰霾地扣著衣扣。“來人  ,上妓院給我找個女人回來,讓我消火消火!”  

  寧兒喉間一陣低哽,聽著他如此吼著忿然地走出房間,這才放松緊繃的軀體。  

  她動彈不得地躺在床上,面白如灰,體溫似冰,暗紅的血液仍在流著,愈流愈濃稠  ,愈流愈大量,她深呼吸、再呼吸,一個十分簡單的動作,現在做起來卻好吃力。  

  終於,維持生命的氣息被堵在胸口,無法抵達唇瓣,她累得撐不開眼皮,這才任由  意志沉沉睡去。  

  血泊漫過了床沿,滴落地面…廣渠門外,精銳的禁旅八旗兵,在嵐旭貝勒  領率下,轟轟烈烈地疾奔在黃土域中。  

  蹄震四方,威赫天地,卷起滾滾風沙。  

  “農舍裏的邪教人數估計百餘人,由他們的體魄來看,大部分是身懷武藝的壯漢。  ”煒雪一路快馬疾馳,奔往郊外山拗的邪教賊窩。  

  “哼,有皇上的諭旨在,我一定將他們殺個片甲不留。”  

  嵐旭瞇起深沉的雙眼,豪情萬丈地揚喝。  

  “男丈女女都不能放過,這群邪教所做之事完全是逆天而行,不將他們趕盡殺絕,  隨時有興風作浪之虞,尤其是魔頭莽古爾。”  

  歌玄在雪白的駿馬上冷狠地撂下話。  

  煒雪雙眼間閃露柔光。“別錯殺了寧兒,她還在那裏。”  

  “當然。整件事情她受到的折磨最深,等事情過了之後,跟皇上商量看看,能不能  封個公主讓她當當,好歹她也是功臣之一。”嵐旭意想天開地接道。  

  “我只要她回到我身邊。駕!”  

  煒雪寒下臉色,驅策馬匹加快速度,衝出騎兵隊,朝他一心挂念的人兒追去。  

  她最後的怯懦姿態深深嵌進他的心頭,在他眼前,她像一個被丟棄的孤兒,漸漸縮  入陰影中的墻角,似乎雖然不取她的魂,她的魂也逐漸在消失。  

  一直用心用情,溫柔迷戀他的靈魂,卻被他一刀一刀殘忍地劈得支離破碎。  

  他有一種感覺,他就快失去她了,永永遠遠的失去她……“自刎?”  
小梅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從椅上站起來。  

  莽古爾灌進一杯醇酒,左擁右抱,低笑地說:“她揚言不惜一死,沒想到她真拿木  釵子刺殺自己,掃了本大爺一頭興。”  

  “大爺,別氣,別氣,現在有奴家們陪著您呢!”  

  他懷中騷娘們嗲聲哆氣地摩挲他的胸膛,喂他喝了杯酒。  

  “哈!哈……對對,還是你們識趣。”  

  “想不到她居然有這分骨氣在。”小梅歹毒地訕笑。“不過,死得好,死得省事,  我老早就想把她那副賤骨頭拆下來踩,現在可用不著弄臟我的玉手了。”  

  “她哪裏惹火你,令你如此仇視她?”  

  “她的長相、她的聲音、她的動作,凡關於她的一切全部礙著我。特別是她小鳥依  人似地膩在煒雪身邊模樣,更令人厭惡至極。怎有這么不要臉的女人?”  

  “就為了這個原因,你說服我盡快展開祭祀法陣,美其名?  

  我藉心,避免夜長夢多。實際上,則是巴不得她早點變成活死人,不能再獨佔英俊  的貝勒爺,讓你看得著吃不著。善妒的女人,我說的沒錯吧?”  

  小梅失聲一笑,眼中蕩漾出一抹嫵媚波光。“討厭啦,人家才沒你說的那么壞。來  ,小梅敬你一杯,預祝今晚的祭祀法陣成功圓滿。”  

  “好!”他一仰而盡。  

  “莽古爾,祭祀法陣一旦成功之後,神魔的力量真能如你所說,蠱惑整個京城的人  民,不論是上流的皇族貴戚,或是下三層的販夫走卒,都要聽命於你嗎?”她好奇地問  。  

  權財誰不愛,即使她是一介女流,談到這些,眼睛依然會發亮。  

  “當然。我所用的祭法乃是師承外族,並非一般的奇門遁甲,別說販夫走卒了,就  連當今的皇上,一旦讓我接近他,要迷惑他易如反掌。”  

  “天啊,那你篡位當皇帝,豈不太容易了?”小梅高拔音叫道,頓時眉開眼笑。“  莽古爾,到時候你可千萬別忘了我,我跟在你身邊好些年了,就算沒功勞也有苦勞。”  

  “放心,少不了你的好處,你是我的心腹之一嘛。”他狂浪地哈哈大笑。  

  “我先在這裏謝謝你了。”她媚笑地貼近他,毫無顧忌地將婀娜的身軀黏在他身上  。“來,我替你斟酒。喂,你們這兩個沒姿色的女人滾一邊涼快去,少在這裏礙手礙腳  的。”  

  莽古爾仰天狂笑,氣勢磅?。“原來你不只是個善妒的女人,還是個善變的女人,  你不要你的貝勒爺了嗎?”  

  “他啊,現在的魅力不及你了。”她現實得很。“吃點菜,你一直空腹喝酒是會醉  的。來,張開嘴,我喂你吃。”  

  她夾了一些菜放進他嘴裏,正拿起絹帕要抹幹凈他嘴邊的油漬時,房門突然被一陣  鼓噪推開。  

  “是誰?”她惱火地問。  

  “稟報教主,大事不好了!農舍外被八騎兵團團圍住。”  

  “什么?”莽古爾一把拉開身上的小梅,憤恨瞪著來稟告的手下。  

  “?首的好像是多府貝勒,其中包括了煒雪貝勒、教主,他不是教團的人,他根本  就是朝廷走狗,我們都中計了。”  

  莽古爾怒濤一扼,冷不防地扣住小梅的脖頸。“這是怎么一回事?你告訴我他沒問  題,為什么現在他帶軍剿除農舍?”  

  “莽古爾,你……松一下手,我快室息了……”  

  “說!”他非但沒松手,反而鉗制她的頸部,悍然地將她壓在桌上,痛得她快要無  法講話。  

  “我……我不知道。他一直跟……朝野交惡……步軍統領甚至於誓言摘下他的腦袋  ……我真的不知道……你饒了我吧!”  

  莽古爾瞪著她戰栗的面容,露出狠毒的兇光。“我不能饒你,因為你的疏忽,拖垮  我半年來費心的經營,不殺你難泄我心頭之恨。”  

  他的瞳中一片冰漠。  

  “不要……不要……莽古爾……我不是有心的……給我一次機會……”  

  “去跟閻王說!”  

  他大掌的手指駭然擰動,小梅推著他的手臂渾身哆嗦起來,不一晌兩眼空洞直瞪天  花板,了無聲息地癱在杯盤狼藉的酒桌上。  

  “教主,我們現在怎么辦?要跟他們拼個你死我活,還是趕緊撤退?”  

  手下見外面軍勢浩大,八色旗迎風飄蕩,不免驚慌失措起來。  

  “殺。”  

  “可是教主,教團裏雖然有一定武力在,但終究只是一群烏合之?,勢必難抵精勇  的朝廷騎兵,不如……”  
囉嗦,他們既然將農舍包圍,我們根本插翅難飛,現在除了殺出重圍別  無他法。你傳令下去,召集所有教員,人手一刀,誓死殺出一條血路。”  

  “是。”  

  手下信以為真,領命退下。  

  “你們去拚死拼活吧,本大爺要走了。”  

  莽古爾漠然瞪視手下離去的背影,再眺望外頭緊張的情勢。隨而疾步走出房間,朝  農舍的院落後門逃離,與他口中的“血路”背道而馳。“  殺無赦,一個都不許留!”  

  “是──”  

  暮色漸濃,一場殲滅戰役在嵐旭一聲號令下,全然陷入慘烈殺戮之中。  

  血流成河,嚎聲四起。  

  清廷大軍氣勢雷霆,勢如破竹。  

  戰海之中,邪教餘黨完全處於劣勢,他們確實殺出一條血路,唯鋪陳在地,血流成  河的全是他們一方教員。  

  煒雪、歌玄、嵐旭縱身其中,手起刀落,刀光劍影,其中更以在沙場叱吒慣了的煒  雪與嵐旭尤是。他們就宛如索命的死神,殺人如麻,冷酷無情,一個接一個地砍,一個  接一個地殺,絕不錯留任何餘孽。  

  “說!你們的教主人在哪裏?”  

  嵐旭逮住一名瘦弱的教員,蹙起兩道濃眉,就兇惡地逼問他。  

  “擒賊先擒王”向來是他的座右銘,宰了一窩的兔息子,沒揪出幕後的亂臣賊子,  就是一場敗仗,他絕不打這種烏龍仗。  

  “不……不知道,沒看見教主的人影,可能……跑了!  

  “跑?好一只縮頭烏龜。”他急速環視一下四周環境,範圍不大的農舍己是一片混  亂,要藏匿人是絕對不可能的事,看來恐怕真逃了。“休想,他的腦袋本貝勒訂了!”  

  他甩開瘦男子,拉開嗓門對玄歌叫道:“我去提莽古爾的項上人頭,這裏交給你們  了。”  

  語畢,他刻不容緩地躍上屋頂,循著可能的蛛絲馬?,飛速追捕莽古爾。  

  歌玄揮下一劍,冷酷地劃斷敵方的喉嚨,迅速移動來到煒雪身邊。  

  “煒雪,寧兒人被軟禁在哪裏?我們得去救她!”  

  “內院的廂房。”  

  煒雪回道,寒著臉色,擋開一波攻擊後,不顧歌玄的存在,拉開步伐朝寧兒所在的  廂房奔去。  

  歌玄看著他疾行的背影,注意到他左手臂上雪白的衣袖,已劃開一道頗長的刀傷。  

  他低頭觀察地面上的血漬,只見斑斑血?,由院外直線地蔓延至院內。  

  “又是一名癡心漢。”歌玄調侃他一句,遂尾隨他過去。  

  破門而入的聲響震得房內菱花窗嘎嘎作響,憂心如焚的煒雪快步衝入房中。  

  “寧兒,我來救……”  

  幾乎是同一瞬間,營救的話語才剛出口,他手中的大刀就已不覺地掉落在地,沉凝  的死寂凍住了他全身的血液,亦凍住了時間。  

  那個摯愛的人,蒼白如雪平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她的胸口直挺挺插著一把木釵  子。  

  木釵子被滲出的鮮血染紅,這片紅,染了潔白的綢衣,染了床鋪,更觸目驚心順著  床沿,在地上染出一大攤的猩紅。  

  煒雪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他的意識差點被胸中一波急涌上來的劇痛溺斃。他  想都沒想過,他不得已的離去,換來的竟是這般不堪的下場。  

  寧兒!  

  強硬的糾結哽在喉嚨,他的世界在瞬間轉變?黑暗,遲疑著,他步步艱澀地向她緩  緩欺近。  

  “寧兒……醒醒……我來救你了。”  

  他的心揪成一團,咬緊牙關逼下懦夫的情緒,慢慢地握住她那雙冷涼的柔荑。  

  寧兒聽見了,她困難地睜開眼皮,在朦朧不明的視力下,深深地望著他,喉間溢出  了微弱的輕喃。“煒……雪……”  

  “是我。你忍著點,我馬上替你處理傷口,你必須止血。”依言,他動手要拔掉木  釵子。  

  寧兒眨著渙散的眼簾,揮手揮開他,緊握木釵子,艱困地說:“你走開……不要碰  我……”  

  “寧兒,不要這樣!你不能再失血。”  

  他動手。偏偏他一觸摸她的手,立刻引來她更用力的反抗,逼出更多的鮮血。  

  寧兒哀痛地說:“你一定很失望……精心調教出來的妓女,卻不能伺候你的莽古爾  ……去請罪吧、去奉承他……拿開你的臟手,我恨你!”  

  她的話比刀鋒更*我……不想……再被你踐踏一次……”  

  她愈來愈虛弱,狼狽地哭著,一聲聲哭進他的心坎裏。  

  “我知道你受的委屈,但請你相信我,將你送到莽古爾懷裏,我比誰都痛苦。”他  輕喃,以手擦拭她的容顏,感覺她的體溫好冷、好冷。“我要救你,我不能讓你從我身  邊逃走,是你自己送上門的,記得嗎?”  

  他狠心抓開她防禦的小手,猛然拔出她胸口的木釵子。  

  “啊──”  

  寧兒痛苦萬分的哀號出來,心臟一瞬間幾乎被擰碎。  

  煒雪撕開衣袖捂住她的傷口,倏地環抱起她的小身子。  

  “我們走吧,離這裏不遠有個小鎮,那裏有藥材行,一到那裏,我就能治療你的傷  口。”  

  他以臉頰摩挲她冷涼的淚容,小心抱起她步出房間。一到外頭,隨即健步如飛地衝  出農舍,躍上他的坐騎。  

  寧兒無力地垂頭靠在他身上,由他護著自己以閃電般的速度馳向遠方。  

  緊依在他的懷中,她很容易就注意到他手臂上的傷口。  

  “煒雪,你受傷了……”她溫柔地?地小手探視他的傷處。“到了藥材行先治你,  而我……不用白費力氣了……我根本不想活……真的……”  

  “你沒有權利說不!”  

  煒雪的眼神十分堅決,摟抱她的臂彎更加收緊,疾馳的速度更加快。  

  在他身上隱隱散發出來的霸氣冷悍,重得令人無法喘息……寧兒在他懷中沉靜不語  ,她忍不住掉出眼淚,卻咬緊唇瓣不讓哭聲發出來,她好無奈、好無措、好不平,他?  何要對她殘忍之後再對她好?他想得到什么?  

  是他親手將她逼入絕境,任由她孤苦伶仃地躺在別的男人身下,不是嗎?  

  為什么還來對她好?  

  夠了……夠了……她已不敢再抱任何希望,再多的撫慰與關懷,對她而言都是虛情  假意。到此為止吧,夠了……她完全淪陷在黑暗與孤寂中,心已凍結。  

  到了藥材行,煒雪迅速地抱她下馬,她安然沉睡在他臂彎裏,幽白的嬌?宛如平時  一般香甜。  

  他無暇探知她的狀況好壞,重聲傳喝。“大夫,準備幹布、熱水、止血藥!”  

  “煒雪!”  

  他的話還在舌尖,肩上忽然有一只大掌自他身後往前伸搭。  

  歌玄所騎的駿馬,在不久之後追趕上來,此時此刻他就站在煒雪後方,順著寧兒純  美安詳的容顏往上?眼,直到與他一瞬不瞬對望。  

  才靜靜低語──“太遲了。”  
二日後,法場。  

  犯人處以斬首的平臺上,今天多了一根粗厚的木檐柱。  

  柱上懸著一顆人頭,柱下灑出點點滴滴的紅雨。  

  為惡多時的邪教亂黨,黨首──莽古爾,終究難逃一死,慘遭殺頭的命運。  

  整個攝魂奇案,在一場八旗鏟亂的戰事後完美落幕。  

  由煒雪貝勒動手攝取的五條女魂,連同教團早先搜集的十五條女魂,在其施行“反  攝魂咒”之後,幽魂全自封印的麒麟血玉內釋放出來,如數獲救。  

  二十位姑娘除了多日來,由於精神癡呆,以至於不能正常吃睡,導致身材略微單薄  瘦弱外,其他一概恢復正常,一如攝魂前的俏美模樣。  

  至於整件案子的策動功臣──歌玄貝勒、嵐旭貝勒、

  煒雪貝勒,及參與行動的騎兵們全部論功行賞。
騎兵們各得白銀二千五百兩、米一千五百石,乃是“貝勒”爵位每年所得俸銀及俸  米數。  

  然,皇上聖明,以為他們懲姦除惡的手段過於極端,以無辜少女?範疇,使京城百  姓如置水深火熱之中,終日不得寧心,此乃罪加一等。一道聖旨下來,原本封受之行賞  全盤沒收,並且罰款白銀二千五百兩,米一千五百石以為懲治。  

  三府貝勒,除了記上一筆功績外,不賺反賠,?“邪教攝魂案”畫下一個眾人諷笑  的句點,成為茶餘飯後的新話題。  

  京城人認為──罪有應得!
第十章

今天是三月幾日了?白天?晚上?  

  她想知道。這裏什么都沒有,沒有白晝、沒有黃昏,除了黑夜外還是黑夜,分不清  今夕是何夕。  

  周圍的環境像一顆圓形的黑球,走到哪裏,都是無邊無際的黑幕。  

  不知道身處何地,只覺得身體像飄浮在一定的高度,怎么走都不覺得累,無所依歸  地停留在這裏面……她蜷曲著身子,將頭依緊著兩膝,縮坐起來。  

  她在等……等什么呢?等……有人念書、說話給她聽的聲音。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還有她聽都沒聽過的聲音。不過,她最愛聽的仍然是那  個低柔而磁厚,附在耳邊……她猜可能是附在耳邊……宛如催眠曲一樣,念著一本本女  德的書,催她心安入睡的聲音。  

  不過,鮮多時候,在那聲音響起時,她喉嚨就涌上重重的壓迫感,一陣苦澀幾乎要  脹破她的胸口。  

  煒……她才正想出聲,卻發現淚水已搶先冒出來,她只有苦苦咬唇逼回聲  音。  

  “寧……寧兒……寧兒……”  

  啊?在叫我嗎?我在這裏,你要念書給我聽了嗎?  

  “我先替你換藥,再幫你沐浴,這幾天天氣熱,你流了不少汗。”  

  幫我沐浴?不要、不要!丟死人了,男女授受不親,我才不要在你面前脫光光,咦  ……啊──你在脫我的衣服,對不對,我有感覺,不要啦!走開!  

  “呵,你的嬤嬤是怎么搞的,肚兜肩帶的結打得這么緊,怕我非禮你不成?”  

  你……你還笑得出來?不要臉、不要臉!  

  “寧兒……”  

  呃?什么事?  

  “你何時才要醒過來?我想你。”  

  一只粗獷溫熱的大手輕輕按在她的額頭上。那一瞬間,她發覺她的心軟化了,緩緩  的、情不自禁的,她閉上眼睛感受他的存在。  

  額上的手柔柔拂開她的劉海,順過她的眼簾、鼻子、唇瓣,停駐在她的下顎,這是  一只很溫柔的手。  

  “你已經沉睡了半個月,皇宮裏的禦醫說你身體上的傷勢已無大礙,早該清醒過來  ,為什么沒醒?”  

  可能是……我想留在這裏,不想走的關係。在這裏是孤單了些,卻沒有人欺負我,  在這裏……很好啊。  

  事實上,她心知肚明,她絕非“不想走”,而是沒有勇氣走。  

  “是否因為當初歌玄?救近乎氣絕的你,強將你的魂魄攝入麒麟血玉內,先救你的  身體再還魂,違逆天理的結果,便是你仍然回天乏術,而我加倍的痛苦下去。”  

  他以手指輕觸她的嘴唇,絲絲柔情地撫著。  

  她聽得出他的期待與懇切。  

  煒……煒雪……我……我們不要談這個了,談了只是徒增傷悲。  

  知道嗎?你教我“女兒經”的開頭語我已經會背了,我背給你聽:女兒經、女兒經  、女兒經要女兒聽。  

  第一件,習女德;第二件,修女容;第三件,謹女言;第四件,勸女工。  

  我今仔細說與你,你要用心仔細聽…丫頭,你睡了整整十七天了,舒服  嗎?”  

  喜葳把剛熬出來的人參魚湯捧在手上,親自一匙一匙地喂她喝下去。  

  流出嘴角的湯汁遠比她喝下肚的來得多,喜葳*沉迷在淡淡的花香味裏,寧兒在私  人的境地中淺淺而笑。  

  你的好我記在心頭,不過呢,你服侍人的技巧太差了,我的耳朵裏現在溼淋淋的,  你的魚湯八成全進我的耳朵了。  

  “寧兒,我到前幾天才知道,原來我被二哥騙了,煒雪貝勒一表人才,俊  得不得了,才不像他說的那么醜,二哥根本就是胡說八道,實在壞透了!”  

  嗯,這點我同意。格格,你……該不會迷戀上煒雪吧?你……該不會想跟我要回這  個丈夫吧?我……我……她心頭籠罩一片烏雲,小臉沮喪地低了下來。  

  “不過呢,你放心,我跟你說這個,絕不是跟你要丈夫,你安啦!”喜葳眉飛色舞  地嘿嘿笑。  

  真的嗎?你願意割愛?  

  喜葳的絹帕適時掩住那張小紅臉,輕咳兩聲,她輕聲細語地說:“我想跟你說的是  ,我從來不曉得我這個壞透了的哥哥,身邊的朋友竟然全是一些‘秀色可餐’的家夥,  比如:你的煒雪貝勒啦、武喜郡王啦、鳳青貝勒啦……”  

  不對、不對!歌玄貝勒跟煒雪不是朋友,他們是天敵……咦,話說回來,他們如果  不是朋友,那天煒雪?何提到歌玄貝勒?而且口氣很好,還說他?救我,將我的魂攝入  什么玉裏,歌玄貝勒也懂攝魂嗎?他不是要捉諱雪嗎?  

  這是怎么一回事?  

  還有、還有,鳳青貝勒是誰?  

  “?,就拿你八年前的救命恩人,嵐旭貝勒來說好了,簡直是人中之龍,豪氣幹雲  的不得了!”喜葳低頭點點她的小鼻子。“你在這裏睡死了,一定不曉得法場裏莽古爾  那個大腦袋,就是他摘下來的。京城裏的人,雖然笑他們三人辦案辦到‘罰銀懲治’,  不過對他啊,還是挺崇拜的。”比如她本人是也!  

  莽古爾死了?  

  這……這是真的嗎?  

  你、你剛說他們三個人辦案辦到罰銀懲治,“三個人”是什么意思?格格、格格,  你究竟想告訴我什么事情?什叫他們三個人辦案?他們辨什么案?  

  她迫切地想求證,偏偏聲音始終停留在她四周,傳不出,說不出口,急得她手忙腳  亂頻頻在原地轉著,想捉住一絲一毫的真實感。  

  然而不行,她無能?力。  

  不知情的喜葳擱下湯碗,拍拍她的額頭,笑道:“當然嘍,你的丈夫是幕後的大功  臣,如果不是他臥底成功,逼出莽古爾這老賊的原形,嵐旭貝勒是砍不到他腦袋的,所  以呢,你的丈夫功不可沒。”  

  寧兒震驚地捂住嘴。  

  所有迷思解開了──“這下子,你可放八百個心,你的丈夫才不是什么皇上欽命調  查,涉有殺人重嫌的貝勒爺,壓根兒就是二哥胡扯出來。”  

  喜葳嘆了口氣。“在你出嫁後,我有好一段時間很不諒解他,弄到最後,原來是我  錯怪他了,他沒有存心將你推入地獄,反而巧妙地替你安排了一個好歸宿。只是,他真  的用了一點私心,就是為了保護我……”  

  歌玄貝勒!  

  晶亮的眸子上一層淚水。  

  她的臉色一片慘白,肩頭微顫著。原本晶瑩剔透的沾淚瞳眸,現在變成兩潭汩汩涌  出的淚泉,一串一串流、一串一串掉。  

  怎么會這樣?事情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耶……耶……天啊!來人,快來人呀,寧兒流眼淚了──”  

  “快請大夫!不、不、不,去向皇上借禦醫好了……”  
像一場風暴般,寧兒的落淚在華順王府掀起一場騷動。  

  盡管如此,她的病情依然毫無起色,在那一段反常的時間過後,一切歸於平靜,她  持續沉睡下去,日復一日,夜復一夜。  

  這天,煒雪利用練習騎射來打發時間,所以參加諸王家族行獵習武的活動,努力不  去擔心寧兒的病況。  

  馬背傳來的規律震動,對他起了安撫作用。  

  戰馬躍過矮墻,進入承德圍場的森林小徑。成群的大樹形成天然的綠蔭,洗滌著紊  亂的心靈,他不覺緩下馬速,放任坐騎隨興的走動。  

  這塊土地的靜謐深得沁人,除了鳥叫蟲嗚,就是林區外王公子弟習射時的吆喝聲。  如此一來,反而令人猶感身處兩個世界,以森林?界線,分隔出安靜與嘈雜的兩面。  

  “貝勒爺小心!”  

  刺耳的一聲警告,驚飛了林區一群鳥類。煒雪抬頭循聲而望,見兩個年紀尚輕的皇  室子弟出現在原野的另一頭。  

  他不可思議地發現對方立舉的弓箭正對準他,雙枝齊發的箭,一枝射中樹幹上臨時  架起的箭靶,另一枝則火速向他飛來──馬匹仰天嘶嗚的同時,他翻身滾到地上。一陣  熾烈的疼楚貫穿他的肌肉,箭鑲入了他的身上…“嗚……嗚嗚……”  

  嬤嬤,你為什么哭?什么事情讓你這么傷心?嬤嬤……不要哭,好不好?  

  “格格,貝勒爺把事情都告訴我了,我明白……你心裏一定很苦,所以你不肯醒來  ,不肯面對他這樣的丈夫,這些……老嬤嬤都可以了解。但是……嗚……”  

  嬤嬤,當時我確實萬念俱灰,以為這世上沒有誰會去可憐我。可是,喜葳格格偶然  間的一席話,讓我看清圍繞在自己身邊的感情、親情、友情,多得我想象不到,我並不  孤單,不是嗎?  

  所以,不要?我哭泣。嬤嬤……“格格,你必須諒解,貝勒爺沒有不要你……情勢  所逼,他必須回報邪教藏匿的地點,再回去救你。否則以他一個人的力量根本敵不過一  幫邪教,更可能打草驚蛇,讓他們搶得先機逃逸無蹤。”  

  然後,殘害更多無辜的姑娘。  

  嬤嬤,我已經猜出內情了,他是不得已的,我知道。  

  “沒錯……嗚……他是太罔顧你的感受。太以國家大事?  

  重,但有哪個男人願意將自己的老婆送給別人?你苦,他比你更苦。”  

  她的話一針見血地刺到寧兒的心坎裏去。  

  “格格,你必須明白,他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不能自私自利地救走你,從此  成為萬夫所指的罪人。你必須試著站在他的立場將心比心呀!”  

  我……對不起,我太不成熟了,只顧著自憐自艾,卻不懂得體恤他,我坦承我是在  賭氣,有點故意看著他?我的病情痛苦。  

  可是,嬤嬤,一個被傷得體無完膚的靈魂,不知道該以何種姿態重新站在他面前…  …我真的怕了,我不知怎么說服自己當做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一如從前的在他懷裏當可  愛的小妻子。  

  “你醒來吧,別再昏迷了,他現在正需要你呢,格格!  

  嗚……嗚……”  

  他現在正需要我?邪教的事情不是已經落幕了嗎?他需要我什么?  

  嬤嬤別哭,你哭得……我的心都揪起來了……“貝勒爺命在旦夕呀!”  

  你說什么?煒雪……怎么可能?  

  煒雪、煒雪人在哪裏?我要見他!嬤嬤,我要見他!他不會有事的對不對?回答我  ,嬤嬤!  

  她像在一個死胡同裏,怎么繞都繞不出去,誰來教她怎么離開這裏?  

  是誰都好,快救她!路在哪裏?光亮在哪裏?她該怎么出去?  

  “你是他手心的一塊肉,他愛你比愛他自己深。”  

  是、是,嬤嬤我都知道,都清楚明白了,但我想出去,我想離開這裏……可是路在  哪裏?我要怎么走?為什么都是黑暗?到處都是黑暗?嬤嬤,我找不到路。我不知道怎  么醒來。嬤嬤!  

  “格格!你再不醒來,恐怕再也見不到貝勒爺了,貝勒爺今天上午參加行獵習武,  不慎中箭從馬背上摔下來,王府裏的主子們全趕過去,聽說恐怕……恐怕……”  

  恐怕什么?嬤嬤,恐怕什么?  

  她著急得哭了,像只無頭蒼蠅到處亂竄,到處找路。  

  該……該死!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她急得破口大罵。我要出去!放我出去我要醒  來!  

  “貝勒爺之所以會去行獵習武,就是因為他?你的病情已憂苦心煩多時,想藉著跑  馬射箭,讓自己疲憊的身心暫得解放。  

  他全是為了你啊!如果貝勒爺不愛你、不疼你,他何必如此呢?  

  你不能太執迷不悟!格格……”  

  嬤嬤,你不要哭了,我知道、我知道……他在哪裏?他人在哪裏?我要去看他!  

  煒雪、煒雪──她努力睜開眼,上氣不接下氣,耳邊滑下一道冷涼的汗水。  

  她發覺自己渾身冒著溼冷的虛汗。  

  連忙擦拭汗水,她立刻掀起棉被,粗魯地抓住嬤嬤兩邊肩頭問:“嬤嬤,他在哪裏  ?我要去找他。快告訴我!我要去找他。”  

  嬤嬤覺得自己的心臟快停了。  

  “他……他在承德圍場,從這裏過去有一段距離,騎馬會快一點……”  

  寧兒一聽完話,連忙爬起身亟欲跑出門去,但由於在床上躺太久,肌肉僵化了,害  她連跌好幾跤,最後勉強撐出房外,再東倒西歪,重心不穩地跑到馬廄騎馬。  

  “開門!我要出去,駕──”像一陣風似的,狂奔怒跑而去。  

  房裏的丫環,外頭打掃的仆役,馬廄裏的小侍,包括眼睛到現在眨都沒眨一下的嬤  嬤,全部僵立原地,?那間無法言語。  

  “醒來了……”  

  其中一個丫環先找回一點聲音。  

  “是的,格格,醒來了……”  

  “她去找貝勒爺了……”  

  “是的,她去找貝勒爺了。”好感人。嬤嬤持續呆愣中。  

  “不過,她的衣衫好像挺不整的……”  

  嬤嬤一怔。“哎呀,糟了,她只穿了件綢衣。不得了!”  

  她隨手抓了幾件衣裙,匆匆忙忙追她的主子去……清風揚蕩中,一個衣衫不  整的嬌小身軀策馬奔騰,嚇壞沿途的路人。  

  “煒雪,對不起,都是我害了你,求求你一定要撐住。”  

  她放不下煒雪,一顆心牢牢係在他身上,縱然她試著去忘、去解、去恨,仍然緊緊  糾纏在一塊兒。  

  所有的恩怨情仇,對她來說都不重要了,她只要他好,不在乎他有情無情。就算她  這輩子注定為他終日落淚也無妨,她要他脫離險境。  

  “老伯,借問一下,承德圍場怎么走?”  

  她朝城外馳騁一段時間後,攔下一位砍柴老人問。  

  “朝這邊直去就行了,姑娘你……啊……”老人家的眼睛差點沒掉下來,風吹動的  一?那,他隱約看見綢衣下春光外泄。  

  “謝謝老伯!”她絲毫不覺,踢打著馬腹,加快速度,奔往承德圍場。  

  當她騎馬進入圍場範圍,深山幽林,平緩的丘陵亦變?較陡直的坡地時,她心頭的  大石非但不能稍稍放下,反而懸得更緊了。圍場的範圍太大了,她根本不知道行獵習武  的地點。  

  “你在哪裏,煒雪?”  

  她的馬匹在原地轉了一圈,揚喝一聲,朝另一個方向逆風馳騁而去……嵐旭一把精  弓,策馭馬匹在濃密的林間狩獵他的獵物。  

  “貝勒爺,這不好吧?你來圍場是教習阿哥們騎射,怎么撂下學生不管,一個人脫  隊跑來這裏打獵?”尾隨在後的小侍為難極了。  

  “沒問題!”他答得幹脆。“像煒雪貝勒這樣一等一的武將,他們都有辦法射下來  ,射箭技藝誰能與他們匹敵?  

  我放千百顆心!”  

  小侍臉頰抽搐。“就是這樣才令人擔心,他們可以將正前方的靶心,射成右出一百  尺,技藝也太爛了吧?”  

  “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他們學會了瞄準靶心,好兆頭!”他嬉皮笑臉地愚弄他,  爽朗不羈馭馬前進。  

  “哈!”小侍翻了一下白眼,跟上前去。  

  陽光下,樹影閃爍,眼側不遠處急閃而過一抹白影,嵐旭沉下臉色,以迅雷不及掩  耳的速度架弓上箭。  

  不茍言笑的瞇起眼,一窒,放箭──“中!”他志得意滿地發出讚嘆。“好大的一  只肥羊。”  

  “肥羊?貝勒爺,你曾經何時在承德圍見過肥羊了?老天,你究竟射中什么?”小  侍對他這個主子傷透了腦筋。“不會跟你的學生一樣,在人的臂上開個洞吧?”  

  小侍邊數落他,邊朝中箭獵物的方向騎馬過去。  

  “咦……貝勒爺,你的眼睛可能有點問題,什么大肥羊?這根本就是匹馬!”  

  “馬?不對!這馬是棕色的,我射中的是一只白色的肥羊。”  

  他迷惑地下馬查看,驀地草叢中沙沙響的聲音引起他的注意力,他眼角一瞥。“哈  哈,我就說我射中的是一只肥羊,一只純白色的肥……一個女人?”  

  “啊──我的媽呀!”  

  看著主子手裏揪出來的人,小侍頓時失聲驚叫。  

  嵐旭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的女人,眼中不禁流露出讚許而驚傃的表情,接著開心的  大笑,動手拔起刺穿她背部綢衣擺,將她定在地上的弓箭。  

  “我真射中了一個人,而且還是女人。你叫什么名字?”  

  一只大掌突然拉起寧兒,鉗住她的下巴,強迫她面對他。  

  寧兒被嵐旭突然俯下來的臉龐嚇呆了。“我……我沒空告訴你。走開!我急著去找  人。”  

  她轉身就想跑,嵐旭卻靈活扣住她的衣擺,輕輕一扯將她扯回自己面前,邪氣十足  的神色,擺明不放人。  

  “你是我射中的獵物,哪裏都不許去。”他一邊的嘴角揚起。“我們感情交流一下  ,我滿意了,你要走再走,如何?”  

  啪!一個巴掌摑下來。  

  “無恥、卑鄙!天下就是有你們這種不要臉的家夥,才會出這么多亂事,放開我!  ”她氣極了,發著倔強的脾氣,咬牙要拉回衣擺,她最、最、最痛惡的就是這種自認瀟  灑的大情聖。  

  “你敢打我?”  

  嵐旭被打得莫名其妙,他不過想跟她聊聊天,有必要將他說成無恥之徒嗎?沒錯,  他是風流,但可不下流。  

  “我就是打你,你再不放手,我還要打你第二遍。”她不要在這裏跟他耗。  

  嵐旭震驚萬分的抿唇,細細盯著這張精致的小臉,突然間他微微一笑,動手一抱,  利落地扛起她,將她安置在肩上。  

  “呵,這是你自找的,為了這一巴掌,我絕不放你。”  

  “啊!你……你……你……不要臉!非禮、非禮!”一陣突來羞慚,讓她的拳頭在  他背上拚死拼活地捶打,雙腿上上下下踢個不停。  

  “非禮無視,非禮無聽、非禮無言,有理、有理!”  

  他笑鬧送她上馬,不容置喙以左臂把她鎖在胸前,驅策他的愛駒奔出這片林子。  

  “放我下馬,你怎么可以如此無賴。救命!救命啊……”  

  又羞又氣的小臉,死命地沿路叫喊。她的煒雪生死未卜,她卻到不了他的身邊,她  似乎離他越來越遠了,這是不是天人永隔的預感?  

  想著想著,她的眼淚就縱橫滿臉,順著風灑落在嵐旭的頸邊,帶來幾絲細小的涼意  。  

  “你在哭?這么討厭我嗎?”他蹙起眉頭,生平第一次懷疑自己的魅力。  

  “討厭、討厭!我要找我的丈夫,為什么你非要攔阻我的去路?我想見他……好想  好想見他。讓我走,求求你!”淚水幾乎灼熱了她的眼眶。  

  “你嫁人了?”擄人妻妾,淫惡大罪,哎呀呀,有點不妙!  

  “嫁了!嫁好久了,你到底放不放我走?”擦著眼淚,她忍不住衝口怒問他。  

  “依照我往常的‘習性’,在這種情況下我會義不容辭放你走,因為我對嫁人的婦  女沒興趣。偏偏,你讓我一箭射中,又甩了我一巴掌,我……”  

  “我讓你打回來好了。”她倏地打斷他的話,像找到一線生機般,急急轉頭望他,  拉他的手按在她自己臉上,巴不得他狠狠摑下去,然後快快放她落地。  

  “我的力氣很大,這掌下去,你可能嘴角都破裂。確定嗎?”  

  “嗯。”她用力的點了一下頭。  

  “我要打嘍,我──啪……”他伸出的大掌沒將她打得血淋淋,反而輕熨她細白柔  嫩的臉蛋。“玩你的。你的丈夫是誰?我送你去找他,至於你的馬匹,晚點兒我再讓小  侍替你牽過去。”他爽快接道,彎彎的笑眼,全是令人愕然的柔情。  

  怎么態度差這么多,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寧兒有點愣住。“呃……喔!謝謝你,我的丈夫叫納拉氏煒雪。”  

  “什么……”嵐旭張口結舌。  
煒雪兩眼大睜,手臂上染血的白布,在他近乎本能地站起後,順勢滑落在地  。  

  “貝勒爺,您別站起來,傷口不好處理,還沒上藥!”為他治療箭傷的大夫,一時  反應不過來,語重心長請他坐回椅上。  

  而這些話再也進不了煒雪耳中。他終日期盼清醒過來的妻子,現在就站在涼亭外,  她的秀發披散,身上僅著一件單薄的綢衣褲,恍若劫後餘生的小殘兵。  

  他的好色老友嵐旭,則陪在她身旁,盈盈笑臉看著他。  

  “來吧,你昏迷多時的小妻子。”嵐旭笑著張開手臂,有如展示物品般地對他秀著  。  

  煒雪心狂意亂地走近她,視線一直沒離開她。直到他的手撫觸到再真實不過的溫熱  臉龐,他才相信這不是幻影。  

  “寧兒,你……”  

  “一路飆馬過來尋夫嘍。”嵐旭戲謔地笑說,拍拍手,對涼亭裏的阿哥、公子、華  順王府老老少少,一概閒雜人等呼道:“諸位,人家好不容易有情人終成眷屬,我們別  巴著大眼睛盯著人家瞧,走走走,閃到林裏涼快去。”  

  “行了,這下子你們要抱、要親都沒問題。”他笑嘻嘻地說。  

  在嵐旭臉上帶著笑意離去後,紅著眼眶的寧兒這才伸出雙手,縱情地依進丈夫的懷  中。  

  “煒雪!”  

  這一接觸,兩人像是發泄壓抑了太久的熱情般緊緊相擁,寧兒的淚溼了他胸前一大  片,他則摟得她密不可分,面容傾靠在她的頭側,欣慰感動地包圍她、擁有她、感覺她  確確實實存在他的臂彎裏。  

  他心跳的節奏澎湃得毫無秩序可言,他仍難以置信的質疑,這會是一場夢嗎?他幾  乎要斷念了,她卻帶著淚光出現在他眼前。  

  但,懷中的軟柔溫體,遠比夢真實、更熱切。不,這不是夢,她是真的清醒過來了  。  

  “嬤嬤說你中箭從馬背上摔下來有生命危險,煒  

  雪,你要不要緊?有沒有事?痛不痛?”寧兒抬起頭來,眨掉一層淚,立刻憂心忡  忡地追問著。  

  “我……”  

  她絕對不曉得,她鮮活的美是如何震撼他,觸動著他最溫柔的情緒,他欲言又止地  望著她,許久之後,才親吻她的額頭、她的發鬢,最後禁不起那股排山倒海而來的激動  ,重新又將她擁進懷中。  

  “只要有你在我身邊,就算一萬枝箭也射不死我。”  

  寧兒的喉間緊繃。“煒雪,對不起。”  

  “你沒有對不起我,這句話該說的是我。寧兒,對不起。”  

  他的語氣裏充滿好多抱歉,聽得寧兒直掉淚。  

  “你……是這么驕傲的人,原來也能謙卑地說抱歉,說得好好聽。聲音那么柔,那  么多情,我好喜歡,我接受。”  

  “我利用了你的純真,殘酷地將你逼進生不如死的境遇裏,有千萬個不該,對不起  、對不起……”  

  他強忍激動,多想極盡所能地哄慰她,為她撫所有的傷痛。  

  “邪教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在心裏已經有個譜。嬤嬤叫我將心比心,你沒有做  錯,煒雪。我想說的是,如果可以……煒雪,讓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她的眼淚倏然淌下,有太多的畏怕像陰影盤繞左右她的思潮,她好怕,真的好怕,  她一點也不確定自己是否可以放手去愛?她需要他的應允。  

  煒雪深深凝視著她。“我們是夫妻,沒有開始,只有延續。寧兒,我愛你,至死方  休!”  

  他柔情似水的神情令她心悸,她靜靜聽著,默默想著,最後竭力地抱住他的腰,將  小臉埋在他的胸懷裏。  

  “──謝謝你,煒雪!我愛你,好愛好愛!”  

  “我也愛你,我的寧兒!”  

  “煒雪……”  

  氣歸氣,恨歸恨,她始終無法忘懷自己對他的情感,她舍不下他。  

  他注定是勝利的一方,打從揭開喜帕的一?那,他就贏走她的心,用不著攝魂,她  的靈魂、她的心全是他的。  

  她淺淺帶淚的笑靨醉在舞春弄葉的微風中,融在瑰麗的大地中。  

  新娘格格,找到了屬於她的真正幸福……
尾聲

“煒雪,你的傷真的不要緊嗎?”  

  “不要緊。”  

  “可是它在流血,我看還是快讓那些人回來替你治療,好不好?”  

  “不好。”  

  “為什么?你不能放著它不管啊。”  

  煒雪心滿意足地笑了,好一晌,才意味深長地對她說:“而我不能放著你不管。你  曉不曉得,連續這幾天是誰幫你沐浴的?”  

  “你呀……”好丟臉。寧兒雙頰緋紅,垂著頭避羞。  

  “那你曉不曉得,連續這幾天……”他靠過來耳語。“你的綢衣內空無一物,除了  那對豐盈的乳房及雪白的小身軀……”  

  話還沒話完,已經看見寧兒臉色發白地揪住衣領往裏頭瞧,只見她五官一怔,接著  整張臉像在烤火一樣,紅燙到足以冒煙的地步。  

  “你你你……”  

  她羞憤得說不出話來,啊呀,她胸部的形狀、大小全勾勒在綢衣外,怪不得一路上  的人全目瞪口呆盯著她看,怪不得砍柴老伯下巴合不攏,怪不得剛剛那個人……“都是  你、都是你!我不要活了,我恨死你了……”  

  她哭著責備起他來。  

  夕陽西落的菊紅色餘暉下,遙遙小身影的兩個拳頭一直捶打在高大的身影上,看起  來好像很生氣,高大的身影是聳肩搖頭,一副不痛不癢的模樣。  

  見她火氣不斷,高大身影索性伸出雙手捧住小身影的臉頰,在她唇上烙下深深的一  吻,小身影的兩手便不再打他了,而是捂著臉頰垂下頭來。  

  高大身影這時一笑,遂不容置喙地抱起她,一同騎上戰馬禦風而去。  

  看著他們兩人浪漫多情的模樣,嵐旭揚起迷人的嘴角。  

  呵呵笑的,他靠近華順王府一位閨秀格格的身旁,低聲說:“好浪漫的一對,是吧  ?”  

  “是啊,好浪漫,真讓人替他們高興。”格格笑逐?開地說。  

  “我是嵐旭貝勒,你家煒雪貝勒又愛又恨的好朋友。替我帶個口信給少福晉,告訴  她別跟煒雪提我以弓箭射中她的事。”  

  格格怔然轉頭。“你──”  

  “噓!別張揚。她沒受傷,放輕松。”  

  “還好,這我就放心了。”  

  “好女孩。”他給她一個迷人的笑容。“然後還要告訴她,我很抱歉霸道的扛她上  馬,你知道的,朋友妻不可戲。”  

  “什么?”格格眉頭揪起。“你太過──”  

  “噓!小聲點,我不是故意的!”他慌張地捂住她的嘴。  

  “可是你未免太──”她的聲音全悶在他的手掌裏。  

  “好好好,不要吵,我請你吃飯?感情交流一下,你滿意了,就幫我這個忙,如何  ?”  

  啪──響當當的一個巴掌。“輕浮,哼!”格格掉頭就走。  

  “恭喜、恭喜!開春第二炮!”他的小侍在後面賊頭賊腦竊笑不已。  

  “你敢笑我?”嵐旭的臉都綠了。“王八羔子,納命來!”  

  兩個主仆開始在林區追趕起來,偶爾間傳來嵐旭惱羞成怒的吼叫聲。  

  霞光薄,暮色好,人間就屬這兩個人最嘈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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