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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我愛你,你不愛我! 作者:艾玟(已完成)

[都市言情] 我愛你,你不愛我! 作者:艾玟(已完成)

「你很喜歡我?」他很憤怒,決定把氣全出在她身上,
  「我……我沒有……」她被他的直言嚴重驚嚇到,一時竟不知所措,
  「我勸你別喜歡我,因為你根本不是我喜歡的那種類型!」
  他更加冷聲警告她,要不是他愛的人硬把他推給她,他從不願點破她對他的喜歡,
  可今晚不同,今晚他愛的人就要離他遠去,這教他怎麼承受?
  所以算她倒楣,他只能將氣出在她的身上!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他對她是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喜歡跟她聊天、喜歡看她無憂無慮的笑著……
  而當他得知她竟然有個不堪的過去,更有個急於想把她賣掉的母親時,
  他第一個念頭就是:他要幫她逃離不幸的命運!
  他決定給她一個有名無實的婚姻──
  反正他愛的人不愛她,而她其實是愛他的,
  所以讓她成為他名義上的妻子,他才能名正言順的將她納入他的羽翼下,
  給她足夠的保護,讓她能繼續流露出那令他著迷的笑靨,
  只是……他真的不愛她嗎???

第一章

悶熱的七月天,明明前一刻還是艷陽天,后一刻卻變成烏云遮頂,不但雷聲轟隆隆作響,更是扑天蓋地籠罩著幽暗。

  偌大的空間里,看得出來房子的年歲有些久遠了。

  牆上的油漆暗沉、地上的磁磚老舊、家具失去木頭的光彩,連天花板上的燈管都一明一亮、閃爍不明。

  唯一可慶幸的是,環境整理得干淨清爽,朴實中有股古老的味道,像是被時間機器停止在蒼茫的七○年代。

  此時,大理石地上擱著一只小型登機箱,一個嬌小婀娜的身影正拿著抹布擦拭電視柜上的灰塵。

  直到門鈴聲響起,她擱下手中的抹布,揉揉僵硬的脖子,這才走過去打開房門。

  因為日光燈管壞了,剛剛房東太太說會找人來修理,她以為是修理工人,門一開……

  閃電正巧劈下,在原本黑暗的空間里畫出一道白色的光芒,她清楚看見男人那勾起唇角的模樣,在愣了五秒之后,她發出一聲尖叫。“啊……”

  然后她立刻把房門給用力關上,緊急按下喇叭鎖,再閂上門上的煉條。

  男人留著五分平頭,身上穿著白色背心式的內衣,彰顯出那粗獷壯碩的體格,結實的右手臂上還刺著青,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良人類,就像是某個道上的大哥似的。

  “小姐……”

  男人低啞的叫聲與拳頭砰砰的敲門聲,伴隨著從遠方傳來的悶雷聲,讓她的心頭一顫,嚇得退離門邊三步。“你……你想干什么!”

  雖然她問得很結巴,但她還是不忘拿出口袋里的手機,要是這男人敢再有下一步的動作,她就立刻報警。

  “修理燈管。”

  男人不耐的話與外頭的閃電交相輝映,讓她的心頭更覺得恐慌。

  雖然剛剛那石破天驚的五秒,讓她來不及細看男人的長相,但是陰森的氛圍助長了她的害怕,外加男人那一身的打扮及形于外的氣勢,讓她可是全身寒毛直豎。

  第六感告訴她,出門在外,尤其是單身女子一人,她得更加謹慎小心。“我怎么知道你……你是不是冒充的?”雖然害怕,但她還是讓自己顯得理直氣壯。

  “是房東太太叫我來的!”男人淡淡的解釋,聲音差點就融入了雷聲之中。

  四周的氣氛似乎結成了冰,窗外暗無天日的黑,閃電雷鳴中更伴隨著傾盆大雨的聲響。

  “我問一下房東太太,你不要亂來。”她用力吼著,快速撥了房東太太的電話,幸好電話一下子就接通了。“范媽媽,我是寧寧啦!你現在有讓人過來修理燈管嗎?”

  “有啦~~我叫我大兒子過去呀!”房東太太說得很篤定。

  是房東太太的大兒子?她還是抱著懷疑的態度。“范媽媽,那你兒子是不是留著平頭?”

  “不是呀!我兒子頭發還滿長的,不是平頭呀!”范媽媽的語氣很納悶。

  “那……”張寧的牙齒開始打顫,她才搬來第一天,千萬不要讓她碰到變態的色狼。“范媽媽,你快點找人上來救我!”

  “怎么回事?”房東太太也慌了。

  “有個流氓站在我的房門外,他理著一個大平頭,說是要修理燈管。”她嚇得眼睫這么一眨就眨出了沉甸甸的淚水,她強烈懷疑單薄的門板若真被人侵入,恐怕三兩下就會被踹飛開來。

  “我馬上帶人上去,你不要害怕。”

  嘟嘟聲傳來,她才驚覺房東太太已經挂了電話,這才緩緩收起手機,眼神始終緊盯著門板看。

  “小姐,你到底要不要修燈管?”

  男人不悅的話趁著雷聲的空檔再度隔著門板傳了進來,她不敢回話,拿起了掃把,站到大門邊。

  她感覺到自己心臟跳動的比外頭的雷聲還要響亮,那男人若敢強行進屋的話,她就跟他拚了。

  這是棟三層樓的透天房子,一、二樓住著房東太太一家人,三樓出租給房客,樓梯是在房屋的外邊,并不需要經過一樓的住家。

  三樓約有三十几坪的大小,卻只隔成兩間套房;兩間套房里不但都有獨立的陽台,還有衛浴設備和迷你型的流理台。

  她當初來看房子時,一眼就愛上這里了,房子舊雖舊,但卻有股清幽的古老感,加上離公司又近、房租也很便宜,她二話不說就租下了。

  大概她沒有選定黃道吉日喬遷,否則她才搬進來的第一天,行李都還沒有收拾好,不但閃電打雷下大雨,房門外還來了個疑似壞人的男人。

  “小姐,你到底要不要修燈管?”

  門外的男人再次高聲問著,只不過三層樓高,這房東太太爬個樓梯需要爬這么久嗎?

  房東太太是范媽媽,也是張春美,她就是鄉間最常見到的歐巴桑,年紀約五十多歲,有著發福的身材、熱情的個性。

  張春美操著一口台灣國語,不過她平常還是比較喜歡說台語,但是對于台北來的張寧,她只能別扭地說起國語。

  張春美充分發揮房東太太的熱心,在知道張寧確定承租之后,加上兩人又是本家同姓,于是就親切地喊了張寧的小名。

  張春美胖歸胖,仍是三步并作兩步,急匆匆地跑上樓來,同時她身邊還跟了個保鑣,這保鑣不是別人,正是她的二兒子范書達。

  當張春美看到張寧嘴里的流氓時,不但吃驚的張大嘴,臉色更是凝結難看──因為張寧嘴里的流氓正是她的大兒子范書偉。

  果然是同一家出品的,就像是蓋上范家人的正字標記,兩兄弟都一樣有著魁梧高大壯碩的身材。

  而范書達手中本來緊握著棒球棍,在一看到“流氓”時,則是要笑不敢笑,只能抿緊唇,克制笑意。

  “寧寧呀!你別害怕,你先開門,這個人是我大兒子啦~~”張春美說得很不好意思。

  這時,房門才慢慢打開成一條縫,但門上仍煉著煉條,張寧看到和善的房東太太,心里的恐慌才稍稍卸下。“范媽媽,真的是你兒子,不是壞人?”張寧瞄了男人一眼,這才發現男人竟對她眨了一下眼。

  那一個眨眼,仿佛雷聲貫進她的心窩,讓她在碰觸男人的眼神時,立刻又瞥了開來。

  “是啦!他叫范書偉,我都叫他阿偉,他真的是我大兒子啦!”張春美急急澄清。

  “可是你說你大兒子的頭發……”張寧問出心中的疑問。

  這時張春美咬牙地吼出聲,“阿偉,你的頭發呢?”

  “剪了。”范書偉的回話簡單俐落。

  “你什么時候去剪的?我怎么不知道!明明早上你的頭發還很‘飄撇’呀!”身為媽媽的張春美是又氣又無法相信。

  “下午剪的。”范書偉的表情很揶揄,毫不客氣地盯著張寧直瞧。

  張寧這才看見他手上拎了一個工具箱,剛剛她被他的外表一嚇,加上外頭打雷閃電的,讓她根本沒敢多看他一眼,更別說是注意到他手上的東西。

  “那你干什么穿著內衣就上樓?難怪會嚇到人家小姐!”張春美拍了拍兒子的胸脯。

  “天氣太熱,況且我也不知道是位小姐。”范書偉淡淡的解釋。

  張春美有些無言,她確實沒有交代房客是男是女,只要大兒子去把燈管換一換。

  “寧寧呀!我不知道他去給我剪了頭發,害你嚇了一大跳,他的確是我的大兒子啦!對不起喔~~”張春美急急解釋,萬一嚇到張寧,張寧要是不租了,那事情就不好了。

  難得有台北的年輕小姐來租房子,看起來又是個文文靜靜的乖女孩,家里還有兩個沒娶老婆的兒子,張春美說什么都不能讓條件這么好的房客給跑了。

  張寧的臉色不太好,驚嚇過后,她的小臉蒼白、眼眶泛紅。“我……”她仍在猶豫要不要打開這道門。

  “要不然我再去找几個鄰居過來,跟你証明他真的是我的大兒子啦!他還是一間大公司的業務經理,絕不會是壞人的。”張春美連忙拍著胸口保証,只差沒有指天立誓了。

  “不用了,范媽媽,是我自己比較膽小。”張寧這才把門上的煉條拿下,若再懷疑下去,她也怕得罪房東太太,萬一不把房子租給她,那她就會很淒慘。

  “女孩子出門在外,還是要小心點。”張春美很能理解地拍了拍張寧的肩膀。

  張寧只好揚起唇角,笑得很勉強,同時偷偷地打量著范書偉,畢竟這個男人被她誤認為壞人,她還是有那么一些小尷尬。

  范書偉長得不算俊帥,表情還有那么點小嚴肅,或許有那么一點性格,但她總覺得他唇角似乎始終含著一抹訕笑,那是她無法看透的笑意。

  這時站在一旁一直掩嘴偷笑的范書達,在憋了很久之后,終于忍不住爆笑出聲,笑到連腰都挺不直。

  張春美一掌巴向那個笑得很夸張的二兒子。“阿達,你笑夠了沒?”

  “媽,真的很好笑嘛!你看大哥那個樣子,難怪會被張小姐誤認是流氓,幸好張小姐還沒報警,要不然事情鬧大了,你這位社區發展協會的理事長可能會上社會版的頭條新聞。”范書達的嘲笑聲最后停止在范書偉的大白眼之下。

  “小姐,那我可以進去修燈管了嗎?”范書偉還是沒有多余的廢話,只是揚高的尾音含著諷刺的味道。

  “范先生,請進。”張寧趕緊讓出房門口的位置,好讓范書偉進入,再用手背抹去眼角殘留的淚珠。

  她看著范書偉拿了張椅子,長腳站在椅子上,然后俐落地換下一閃一閃的日光燈管。

  “寧寧呀!我們家從來沒有遭過小偷,你放心地住下,樓下大門有一道鎖,這個三樓門外還有一道,你的房間又還有一道,小偷沒那么厲害的啦!”張春美說著。

  張寧尷尬了。“范媽媽,不好意思,是我太大驚小怪了。”

  “不是你大驚小怪,你這樣做是應該的,萬一真是壞人,可就不好了。”范書達還意有所指地看了范書偉一眼。

  聽范書達這么說,張寧這才有些釋懷自己的亂搞烏龍。

  “我不是故意要誤會范先生的,可能是我被剛剛的閃電打雷給嚇壞了。”張寧又看了一眼正在換裝燈管的男人,心里對范書偉總是有些過意不去。

  “叫他阿偉就好,不然我們這個附近,算一算有十几個范先生,會不知道你在喊誰啦!”張春美第一眼就喜歡上這個大眼小嘴的張寧,看了就讓人覺得很舒服。

  前前后后不到五分鐘,燈管就換好了,范書偉二話不說,提著工具就要走出去。

  “范先生……”張寧趕緊喊住范書偉要離去的腳步,雖然范媽媽要她喊范書偉“阿偉”,可她就是喊不出口。

  范書偉在房門口停下腳步,側身看著她,唇角泛著笑。

  “不好意思,誤會你了。”張寧直到現在才敢直視范書偉的眼神。

  這個男人有著一雙迷人的大眼,如墨般的眼深幽不見底,卻又似乎會勾攝心魂,她只這么碰觸一下,就被那雙電眼給卷進漩渦里,讓她只能立刻垂低視線。

  “是我不好,嚇到你了,我沒想到房客是個女生,真是抱歉。”范書偉講得客氣有禮。

  張寧搖了搖頭,表情顯得很僵硬。

  范書偉這才轉身離開她的房間,在他要步下樓時,一把抓住范書達的手臂,順便把范書達給拉下樓。

  少了兩個大男人,空間似乎寬闊了許多。

  “寧寧呀!我們家阿偉小時候很老實又古意,這兩年來不知道為什么,他變得很奇怪,前一陣在手臂上刺了個字,今天又去把頭發理了個大平頭。”張春美一談起兒子的怪形怪狀,就顯得憂心忡忡。

  “哦?”張寧對別人的事一向不感興趣,偏偏范書偉引起了她的興趣。“范媽媽,你沒問他發生了什么事嗎?”

  “我問他,他也不會跟我說,以前他的話很多,現在我都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還會嫌我這個媽媽雜念。”張春美抱怨著,幽幽的嘆了一口長氣。

  “那就只能多給他關心了,他要是不想說,就不要勉強他。”她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畢竟她才初識房東太太,這交淺言深的分寸實在不好拿捏。

  張春美不放心地又說:“我們阿偉一向是品學兼優的好孩子,從來不會穿著內衣趴趴走啦!你可不要誤會他是色狼或者變態。”

  “范媽媽,你放心,我不會誤會的。”

  之后張春美又叨叨說了几句,要張寧有任何問題一定要提出來,就把這當自己的家,千萬不要客氣。

  要不是房東太太就像彌勒佛般的和善,要不是她很喜歡這里的環境,要不是那男人有雙能勾引魂魄的眼神……

  理智告訴她,出門在外得小心安全,而那個男人渾身張揚著危險的氣息,或許她該找個更安全的租屋處。

  但她失去了理智,她一點都不想退租,她的心被某股力量拉扯著,那是連她自己也摸不透的感覺。

  呼應著窗外的狂風暴雨,看著他離開的方向,她的心似乎遺落了,她對他的一切著實感到好奇。

  在她二十五歲的這年,以為再也不會對任何男人動心了,沒想到在這么凝眼的一瞬間,她的心像是被重重一擊,心悸到差點無法呼吸。

  事后想起,她怎么都無法想通,明明對他第一眼的印象是這么差,他的穿著是這么的“台客”,她還差點誤認他是壞人,況且他還跟她沒說几句話,她為何會對他有這種異樣的感覺?

  他──范書偉,究竟是個怎樣的男人?

  星期一的一大早,陽光清亮、鳥語花香,果然一日之計在于晨,張寧起了個大早,她得在八點半前到新公司報到。

  她穿著七分袖的白襯衫,配上黑色的長褲,腳踩細跟尖頭鞋,整個人俐落中有著精明的干練。

  她騎著新買來的腳踏車,來到距離租屋處約十分鐘路程的公司。

  鄉下就有這點好處,空氣好、車子少,騎著腳踏車不但是早晨運動,更可以欣賞沿途風景,讓早起的瞌睡蟲消失得無影無蹤,更讓她的精神飽滿、活力十足。

  才隔著三條街就如同隔出了另一個世界,她住的是老舊社區,而這會兒她的腳踏車卻停在嶄新的大樓前。

  她整了整身上的衣服,來到位于二十樓的漢鼎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台中分公司,看著閃亮亮的公司招牌,她推開玻璃大門來到柜枱前。“你好,我是張寧,從台北總公司調來的。”

  柜枱小姐站了起來。“你好,范經理有交代,請進來。”

  然后張寧跟著柜枱小姐走進辦公室,明亮的辦公室占據了大樓的整個樓層,這是漢鼎在中部的據點,員工約莫上百人左右。

  屏風隔出了不同的辦公區域,她好奇地四處探看著,以后這里就是她工作的地方了,她被櫃檯小姐領到一間會議室。

  “張小姐,你先在這里稍坐一下,范經理還沒進辦公室,等他到了,我會請他過來。”櫃檯小姐交代完,這才退出會議室。

  張寧並沒有坐下,而是打量起這間會議室,除了書報架,這里還有兩個展示柜,玻璃柜里擺放的都是漢鼎代理經銷的產品。

  漢鼎為一通路商,銷售包括各類型的手機、電話、傳真機、印表機、碎紙機等等的資訊產品,以及產品的相關零配件。

  漢鼎的營業模式并不針對個人的消費者,而是以團體、公司、政府為主要的客戶對象,所以業務員就是公司最有力的生力軍,而她這個業務助理……

  沒錯,她都已經二十五歲了,卻還在做業務助理,高不成低不就的,沒有什么專業性,更不具競爭能力,她的工作隨時都可以被取代。

  取代性這么高的工作讓她只能感慨大學畢業時入錯了行,這更讓她不敢隨便換工作。

  “張小姐……”

  圓融的男性嗓音在她背后響起,她從展示柜前回過頭,這一回頭,她的驚嚇指數直接破百。“你……”

  范書偉濃眉一挑,微彎的眼尾暖著笑意,全身散發著一股帥勁的氣息。“你好,我是業務部的經理,范書偉。”

  “你就是業務部的范經理?”相對他的沉穩,張寧表情吃驚得很可愛。

  范書偉……范書偉……范書偉,她在嘴里喃喃念著這個名字。

  星期六那天,房東太太有提到這個名字,可是當時她因為被驚嚇到,根本沒有去細聽這個名字,更別說有聯想到這個名字,沒想到世事就是這么巧,巧到她的頭皮開始發麻。

  他拿起挂在胸前的名牌,將名牌遞到她的面前。“我是業務部的范書偉,歡迎你來到台中,台中地靈人杰,更有許多知名的風景名勝,我相信你很快就會愛上台中這個地方。”

  張寧聽著范書偉的滔滔不絕,感覺被范書偉的第一眼印象給騙了,以為他是沉默寡言、冷酷高傲;帶著七分台客、三分道上的兄弟樣,沒想到卻完全不是這么一回事。

  眼前的他一身藍襯衫、黑長褲,打著同色系的領帶,果然人要衣裝、佛要金裝,雖然仍是那個五分頭,但給她的感覺卻是完全的不同。

  這樣的穿著打扮不但襯托出他領袖菁英的氣質,還有股能令女人心跳不止的男性魅力,尤其他那雙帶電的大眼,此時充滿著笑意。

  張寧覺得自己完蛋了,他不笑時已經很迷人,沒想到咧嘴微笑時,几乎讓她軟了腳,盡管內心翻騰,但她只是微勾唇角、低垂眼睫,不讓自己表現出任何花痴樣,更別說是痴迷地盯著他瞧,畢竟她在職場上也打滾了多年,這點偽裝的能耐她還是有的。

  “謝謝,假日我會找機會去欣賞台中之美的。”她沒有自以為是地認為范書偉會開口自愿當她的向導。

  范書偉點點頭。“你是總公司調過來的,我相信你必定有卓越的能力,能讓我們業務部的同仁在外沖鋒陷陣而無后顧之憂。”

  “我會做好助理份內的工作。”她將手心悄悄地在身側握成拳。

  “我先帶你到業務部介紹同仁給你認識,有空再帶你到各部門去走走,讓你熟悉環境,以便盡快進入狀況。”范書偉在前頭帶路。

  “是。”她連忙跟著他走了出去。

  來到業務部,范書偉對著部門內的同仁宣布。“各位,這是我們部門新來的助理,也是從台北總公司調派過來的,她叫張寧,請大家多多愛護她。”

  十余個同仁對著張寧點頭微笑,范書偉沒有讓他們有認識交談的機會,繼續說:“好了,九點的早餐會議請大家不要浪費時間,准備進會議室了。”然后看著張寧,“你也進去開會。”

  “是。”張寧連忙應聲。

  “音英,今天的會議紀錄就由張寧來做。”范書偉交代著現任的助理曹音英。

  “我做?”張寧微微皺眉抗議。

  “今天開始就由你做會議紀錄,我相信你絕對可以勝任的。”范書偉字字鏗鏘,有著不容拒絕的命令。

  接著范書偉率先走進會議室,張寧看見業務部的同仁各個臉上都挂著戰戰兢兢的壓力。

  這時曹音英拿起了桌上的手提電腦。“張小姐,我們也進去開會了,經理不喜歡有人遲到。”

  “哦~~”張寧只好在震撼教育中,連忙跟上大家的腳步。

  看著范書偉那結實壯碩的體格包裹在長袖襯衫里,連那道醒目的刺青都隱藏不見,而她竟在此時偷偷幻想起他衣服底下的胴體。

  張寧呀張寧,怎么會變成色女一個?明明她對男人不感興趣,再帥的男人都入不了她的眼,為何獨獨對他有了感覺?

  不過她沒空去深思這個問題,她得聚精會神,否則會議紀錄做不出來,她這位從總公司調來的助理可是會丟臉丟回總公司去。


第二章

曹音英究竟是怎樣的女人?張寧盯著眼前的電腦螢幕,心思卻飛到坐在自己左手邊的曹音英。

  曹音英即將于七月底離職,她就是來接替曹音英的工作,距離現在只剩下兩個星期的時間,據說曹音英是因為范書偉的窮追猛打才要離職的!

  這是她今天中午用餐時,聽會計部門的同事說的。

  曹音英今年才二十二歲,留著一頭俏麗的短發,眉宇之間有股冷冷的氣質,不會太高傲卻又顯得難以親近,對人有股若即若離的距離——很像是范書偉給她的感覺,明明近在眼前,卻又像是陌?F稅愕賾凶拍吧?母艉搖?BR>

  聽說范書偉苦追了曹音英兩年,曹音英始終給他軟釘子碰,但專情的范書偉不屈不撓、意志堅定,連正眼都不看其他女人一眼,才會逼得曹音英不得不離職走人。

  這是公司里公開的祕密,因為范書偉追曹音英追得很大方,完全不怕被別人說是公器私用。

  張寧進入公司已經一個星期了,雖然早就習慣了公司的作業方式和系統流程,但她忙著交接曹音英的一些工作,還得處理即時的相關業務,讓她忙得昏天暗地,連喝口水、上個廁所都沒時間。

  而范書偉忙著拚年中業績,不是整天在外跑客戶,就算坐在辦公室內也是一通電話接過一通電話,通常他們之間的對話純粹是上司與下屬,既簡單又快速,連寒暄都沒空寒暄。

  她還記得她剛來上班那一日,他對她笑得有如冬陽般的暖意,可是現在他是嚴肅得連一絲笑意都不肯給她。

  這個男人有很多面,她無法猜透他的想法,更無法看透他的個性,她從來不曾這么想要了解一個男人,她就像是中了蠱一般,自己也不知道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范書偉就坐在她的后面,與她之間隔著一個約莫半人高的屏風,他不用站起來,只要喊一聲,她一回頭就能看見他,也能聽見他交代的事情。

  “張寧。”

  每當他喊她時,她的心口總是會震動著,那像是一種電磁波,他的音波與她心臟跳動的頻率似乎是串聯在一塊了。

  她停止敲鍵盤的手,深深調節著呼吸、整理著異樣的情緒,這才轉動旋轉椅,讓自己面對著范書偉。

  “經理。”她讓自己的微笑很淺、很淡。

  “昨天的業績報表呢?”他問。

  “我已經將業績報表放在你的桌上了。”

  “在哪?我沒看見。”他的眼神搜尋著桌面。

  范書偉的那張超大辦公桌實在是亂得可以,桌上一堆待簽文件、一堆產品說明書、一堆手機樣本,還有一堆連她也搞不清楚的各式零配件。

  她只好站起來,來到他的桌邊,比著桌上的卷宗。“在這里。”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這一眼很嚴肅。“以后你要給我的東西固定放一個地方,之前音英都是這么做的,否則我會找不到。”

  到底是他訓誡的話讓她心里有著微微的不痛快,還是因為他喊著音英的名字時,總帶著一股親密感?張寧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心思亂七八糟到不行。

  “經理,那以后我固定放在這,好嗎?”她比了比桌子最右邊的書報架。

  “嗯。”他點點頭又說:“還有,每天的會議紀錄得按時做好。”

  “我都有做。”

  “做要做得認真,更要做出跟前一日紀錄的差異分析,不是光把我們說的話抄下來就行,你去看看音英之前是怎么做的,我習慣她那樣的做法。”

  他談起公事正經八百到一板一眼,她常常被他威肅的口氣嚇到,她卻又深深被他的氣度和風范給著迷,這絕對是兩股力量在拉扯,讓她對他既氣得牙癢癢,卻又沉醉在他迷人的風采里。

  張寧心想,她一定是犯賤,否則她怎么能容許自己有這樣詭異的心思。“經理,我會去請教音英的。”用眼角余光瞥著曹音英的方向。

  曹音英背對著他們正在敲打電腦,對他們的談話似乎是故意聽而不聞。

  范書偉貼貼頭。“你做事很有經驗,對業務部的作業流程也很能掌控,只是我個人會有一些自己的習慣,配合久了,你就會了解。”

  “嗯,我明白。”他在跟她解釋,這讓她一掃剛剛被他罵的郁悶心情。

  她看他又低頭做著自己的事,于是她才坐回旋轉椅上,將椅子轉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

  到底同事們的傳言是真是假,范書偉真的深愛著曹音英嗎?她心里才這么想,就見到范書偉來到曹音英的桌邊。

  “音英,來會客室一下,我有事跟你說。”

  “有事在這里說就行。”曹音英連頭都沒有抬。

  “我有些話想單獨跟你說。”

  張寧不是有意要偷聽他們的對話,但就是不知不覺地豎起耳朵,心思完全被范書偉的話勾引著。

  “……”曹音英這才抬起頭。

  “不會耽擱你太久時間。”

  張寧可以感覺得到范書偉的聲音里帶著哀求的苦意。

  在考慮十秒后,曹音英終于站了起來,率先往一旁的小型會客室走過去。

  張寧忍不住好奇心,側首往范書偉的方向看過去,她看見他正盯著曹音英的背影看,眼中露出一抹欣喜的笑意。

  但就在這一秒,他仿佛察覺到她的眼神,因此側轉過頭來,雙眼也跟著微微瞇起。

  當他那漆黑如墨的眼神瞥看她時,她被深深震住,只能匆匆調開視線,腦袋呈現嚴重當機,什么都無法思考,只聽得見自己那狂亂的心跳聲。

  再回過神來時,會客室的門已經被關上了。

  范書偉和曹音英之間真的有曖昧吧?張寧很好奇,忍不住看向那扇緊緊關閉的門。

  這一個星期以來,她沒注意到范書偉對曹音英有什么特別的地方,直到今天聽見同事們聊起他和曹音英之間的八卦之后,她的心思、她的眼神,就不由自主地開始繞著他們的身上打轉。

  張寧很氣自己的在意,明明不關她的事,她偏偏在意起來了。

  曹音英為何不接受范書偉?范書偉為何執著于曹音英?曹音英那股冷中帶傲的模樣,果真是男人的殺手嗎?

  張寧感覺到自己完蛋了,多年來的不動情欲,這一動,果真是難以收拾了嗎?

  不!她不要,她不想要陷入情愛里,她一定得制止自己這樣可笑的詭異心情,她一定只是一時對范書偉這個男人的好奇,她大聲的告訴自己,她絕對不能愛上范書偉這樣危險的男人!

  今晚的云層很厚,黑壓壓的天際,連月亮、星星都躲得不見蹤影,離開車水馬龍的大馬路,張寧的腳踏車騎進了人煙稀少的街道。

  一大早,小路的兩旁有著新鮮的空氣、舒服的氣息;但一到深夜,這樣的氣氛就顯得有些荒蕪,明明鬼月都還沒到,為何她的背脊就覺得陣陣發涼。

  人嚇人可是會嚇死人的,她猛踩著腳踏車踏板,用盡全身的力氣,甚至連屁股都脫離了椅墊,在還沒嚇破膽之前,她以超完美之姿將腳踏車停進了范家的騎樓。

  騎樓里坐著四位婆婆媽媽,她們正在喝茶聊天,張寧的腳踏車都還沒停妥,張春美的聲音就已經喊了過來。

  “寧寧呀!你回來了~~”

  “是呀!范媽媽。”張寧有禮的打著招呼。

  “你腳踏車怎么騎這么快?雖然路上沒什么車,還是要小心點。”右邊隔壁的王媽媽好心的提醒著。

  “我想早點回家休息,我以后會騎慢一點。”張寧說得很不好意思,她怎么能說她是膽子小,既伯壞人又伯無形的鬼。

  “吃過飯了嗎?”張春美問著。

  “還沒。”張寧比了比腳踏車前頭的籃子里,里頭有一袋酸辣湯餃。

  “怎么這么晚吃?這樣胃會不好啦~~”隔壁又隔壁的李媽媽也插了話。

  才晚上八點,這些媽媽已經閑閑沒事做,在這里聊是非、論八卦。

  “我知道,可是我才剛去上班,有很多事要學習,太早下班我伯會被主管罵。”張寧邊將腳踏車上鎖邊說著話。

  她知道這些媽媽是關心她,明明她已經累到站不住腳了,還是打起精神來和她們聊天,因為她也好喜歡和這些媽媽聊天。

  “那你是在哪間公司上班?聽起來主管好像很壞喔?”左邊隔壁的林媽媽接著問。

  “在漢鼎科技。”張寧沒想太多,話就這么脫口而出,一說出口才驚覺自己好像說錯了話。

  “漢鼎這間公司的名字聽起來怎么這么耳熟?”張春美皺著眉,努力想著。

  “范媽媽,我先上樓去吃水餃了。”張寧很后悔自己的嘴快,范書偉既然不曾提起和她是同事關系,她這一說出口,就顯得她嘴巴太大了。

  “啊……我家阿偉的公司不就是叫漢鼎嗎?”張春美突然驚叫出聲。

  這一嚷嚷,王媽媽、李媽媽、林媽媽全都站了起來,然后看著一腳已經要爬上樓的張寧。

  張寧只能以笑聲來代替回答,她怎能說她是被范書偉操到根本沒法早點脫身下班,她也很想好好吃頓晚餐,再這樣下去,她鐵定會消化不良,然后搞壞自己的胃。

  “寧寧呀!那你跟阿偉是同事嗎?”林媽媽接著問。

  她從不騙人,況且這么小的事也不需要到說謊的地步,她只好緩緩地點頭。

  這一點頭,四位媽媽級的人還來不及更進一步的盤問,一輛寶藍色的轎車已停進了騎樓下。

  是范書偉的車子。

  張寧很訝異,站在樓梯口,瞧著那道直射過來的車燈,直到車燈熄滅,才驚覺自己有著片刻的閃神。

  范書偉不是比她晚下班,不然就是在下班后又去應酬客戶,不管兩人的上下班時間是否一樣,他就是從沒有想到要順路接送她這位房客。

  “春美呀!是你兒子的車。”王媽媽眼神里有著八卦探詢的意味。

  張寧不想和范書偉照面,穿著兩吋高的鞋跟一轉,就往樓梯走上去。

  “寧寧呀!”張春美熱情的嗓音喊住張寧的步伐。“你等一下啦~~”

  張寧只得回過頭來,眼神有意避開剛踏出車外的范書偉。

  “怎么這么熱鬧?”范書偉笑問著。

  “在談社區大學的事情,想說暑假過后,我們四個人剛好可以開一輛車去上課啦!”張春美對著兒子說。

  “多學一點東西不錯呀!媽,看學費多少,我再幫你出。”范書偉看了一眼僵在樓梯口的張寧。

  “春美呀!你好命啦~~兩個兒子都這么孝順,我說要去社區大學念書,我家那個不孝子還反對,說什么浪費錢。”林媽媽抱怨中有著羨慕。

  “哪有什么好命?我想要抱孫子呀!他卻偏偏連女朋友都不給我交。”張春美用力瞪了兒子一眼。

  王媽媽接著說:“阿偉已經二十七歲了喔!我家寶華二十五歲時就已經當爸了!”

  張寧很訝異,沒想到范書偉才二十七歲,大概是他全身上下那股氣勢讓她以為他至少有三十歲了!

  “就是嘛!我們這里又不是台北,還學人家什么三十歲以后才要結婚。”張春美把平常壓抑在心中的不滿,趁著有大家在場當她的靠山,就這么大聲的抒發出來。

  “現在年輕人都嘛自由戀愛,不像我們那時候,談戀愛還要經過爸媽的同意。”

  “對呀!也許阿偉在外頭偷偷談戀愛,只是沒讓你這個媽媽知道。”

  李媽媽右一句、林媽媽左也一句,張寧站在樓梯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這個局外人杵在這聽這些話讓她覺得很無措,只好鼓起勇氣看了當事者一眼,沒想到他竟噙著笑也看著她。

  她只好淡淡勾起唇瓣,嘴角間充滿著無奈與尷尬。

  “寧寧呀!”張春美走到了張寧的面前。

  “范媽媽,我……”張寧想上樓去,但看這情形,盡管她已經餓到前胸貼后背,范媽媽還是不准備放她走。

  “你有沒有男朋友呀?”

  張寧攏了攏頰邊的發絲,然后搖頭。

  張春美笑得如七月艷陽下的太陽花,更像是撿到了金銀財寶。“那你快上樓去吃飯,別餓壞了。”

  “那你們慢聊,我先上樓去了。”張寧從胸口吁出一口氣,然后二跟几位媽媽們點了頭,終究還是忽略了范書偉的目光,再一轉身,踏著快速的步伐,三步并作兩步地往樓上走去。

  活到二十五歲,從來沒有對一個男人動心過,沒想到這一動心,卻讓她自己感到昏天暗地的害怕。

  那像是種不見天日的黑,几乎將她給淹沒,她在抗拒這份心動,她不允許自己墜落這樣的情網里。

  可是他的一舉一動、一抬眼一蹙眉,都將她拉進無邊無際的漩渦中,她該怎么辦?就這么順著心意走嗎?

  不行!明知會摔得粉身碎骨的,她沒有勇氣,她寧愿跟自己的心意拉扯拔河,她也不能喜歡上像范書偉這樣的男人!

  門一開,張寧的心里已經有了准備,這次她沒有被嚇到,反而是范書偉挑高的眉宇間,有著微微的訝異。

  “嗯……”她有些難以啟口。“范經理……”

  “這里不是公司,私底下喊我阿偉就行了。”他說這話時唇角微彎。

  難道是她自己的心理作用,她似乎又看到他那副訕笑的嘴臉,她攏攏一頭濕漉漉的長發,以平靜的口氣,緩緩說著,“這么晚了還要麻煩你,這次是洗臉台下的水管破裂。”

  她正想去浴室洗澡,沒想到洗臉台下的水管突然爆裂開來,強大的水柱將她沖得全身濕透,害她只能在慌亂中將浴室的門關緊,連忙打電話跟范媽媽求救。

  “我知道,我老媽有告訴我。”他走進大門內,站在客廳的中央。

  從浴室的方向傳出嘩啦啦的水聲,小小的室內聽得一清二楚。

  “可是……”她發現他的兩手空空,連個修理工具都沒有。“我不知道水管的總開關在哪,所以才得麻煩范媽媽。”

  “你知道你的臉很紅嗎?”

  “啊……”她不懂他的話題為何可以轉變得這么快?

  在公司時,他的眼神既正經又嚴肅;在家里時,他的眼神卻總是有股痞子般的戲謔,而不管他是用何種眼神,總是這么專注,大概除了曹音英外,很難有女人可以逃得過他那對勾魂的桃花眼,至少她就知道自己無處可逃。

  “你先去換件衣服吧!小心著涼。”說著,他就走進了浴室。

  她低頭看著身上的白T恤及熱褲。“天呀!”發出一聲慘叫。

  她整個人猶如從水里撈起來般,臉上、手臂上、大腿上都泛著晶瑩的水珠,白色T恤更因為濕透了,不但緊密地貼著她的肌膚,更映照出那粉紅色的胸罩及姣美的胸型。

  “天呀!”她又叫嚷了一聲,讓她挖個地洞埋進去吧!他會不會誤會她是故意要勾引他呢?

  這是套房,沒有另一個房間可供她換衣服,雖然他人在浴室里,她還是沒有勇氣在這里脫光衣服。

  她只好從衣柜里拿出一件短袖襯衫,連忙套在濕透的衣服上,再將襯衫鈕扣扣好,這才走到浴室的門口。

  爆開的水管已經沒有水了,可是他也渾身濕透了,濕透的衣服緊貼住他的肌膚,彰顯出他那結實的壯碩體格。

  今晚的他穿著無袖的背心,不是上次的那種白色內衣,少了台客的味道,卻充滿著狂野的氣息。

  就在這時,她清楚看見他手臂上的刺青,那是個“英”字,是指曹音英嗎?

  “張寧……”

  那個只有兩公分正方大小的“英”字像是魔咒般拴緊了她的心,讓她的呼吸停滯,整個人几乎傻掉。

  “張寧!”范書偉又喊了一聲。

  “哦!”為了抑止自己不該有的邪念,她連忙用力眨了眨眼,再趕緊找話題。“你是怎么關掉的?難道不用去頂樓關掉自來水的總開關嗎?”

  “在這里。”他比了比洗臉台下方與水管連接處有個水閥開關。“從這里就可以把水源關掉,不用去關總開關,不然只是壞了個洗臉枱,那是不是連其他的水也也沒法用了。”

  她會意的點了頭。“原來這么簡單,謝謝你,下次我就會了。”她感覺他似乎在取笑她,這讓她連手腳都慌了起來。

  “你是房客,這種消耗維修本來就是房東該做的事,明天我會去水電行買材料來更換水管,今晚洗臉枱就暫時不能用。”

  “嗯,幸好還能洗澡。”在公司時,因為有同事在,就算跟他單獨談公事,她的心思也還算正常,可是此時此刻……

  孤男寡女,她與他的全身都濕透了,陳舊的空間擺蕩著情欲的心思,原來人與人之間,就算在不熟悉的情況下,還是可以產生不正當的性愛念頭。

  她在心里大罵自己的糟糕,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心思原來也有這樣的一面,難道迷戀一個人就會對那個人產生不正當的心思嗎?

  范書偉長腳一跨走出浴室,她退到一邊,不讓自己在這狹小僅容回旋的空間與他有任何肢體上的碰觸。

  兩人來到客廳,他的眼神有股深長的意味。“明天你跟我一起去上班,八點十分一樓見。”

  她連忙搖著雙手。“不用麻煩了,我可以騎腳踏車。”她急著說明,就怕他誤會了。

  “我老媽交代的。”

  “經理……”她想解釋。

  “叫我阿偉就好。”

  她還是叫不出他的名字。“范媽媽問我在哪里工作,我不小心說了出來,若造成你的困擾,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說的。”

  “不會困擾,只是我媽有點煩。”

  她不會把他的客氣當真,她太知道自己有几斤几兩重。“我都騎腳踏車上班,真的不用麻煩你了。”

  光是和他在這里獨處,她都已經手心冒汗了,她無法想像若跟他同處在車上,那她的心臟一定會負荷不了的。

  “隨你。”他轉身走到門口。“騎腳踏車雖然有益身體健康,但還是要小心安全,鄉下的壞人不比都市少。”

  “謝謝你,我會小心。”

  他沒再回頭,三步并作兩步地跳下樓。

  她站在門邊看著他的背影,怔愣了一會兒才緩緩關上房門,不管他是不是真的關心她,她的胸口還是溢滿了感動。

  或許她只要默默的喜歡著這個男人,那也是一種偷來的幸福吧!

  曹音英將旋轉椅往右一轉,來到張寧的椅邊,并且將兩張A4的紙張擱到了張寧的桌上。

  “這是移交清冊,你看一下,若有什么問題盡管問;若沒問題的話,麻煩你在交接人上頭簽名。”曹音英的話很俐落,完全不拖泥帶水。

  “好。”張寧看著紙張上一條條詳列的明細,包含各式卷宗、電燈檔案、客戶清冊等等的資料。

  “我就做到后天。”曹音英淡淡地補上這句話。

  范書偉外出洽公,只要他一不在座位上,張寧就會覺得背后少了一對眼睛,整個人也會輕松不少。

  “音英,我可以問你一個私人問題嗎?”于是趁著這個機會,張寧釋出最友好的笑意。

  “你問。”曹音英沒拒絕。

  “你為什么要離職?”

  “我是因為范書偉。”曹音英說得很直率。

  “……”張寧沒想到曹音英會這么坦白,畢竟兩人的交情只有短短的半個月,害她不知道該怎么接下去。

  “我想你應該也聽到很多關于我跟范書偉的事。”曹音英繼續說:“其實是好奇我和他之間,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八卦就是八卦,應該是不能相信的。”張寧反而覺得不好意思了她不該問出這么私人的問題。

  “范書偉是個好男人,可惜我不能接受他。”曹音英毫不扭捏地承認八卦的真實性。

  “他既然是好男人,你為什么不能接受他?”因為曹音英的坦白,給了張寧繼續采問的勇氣。

  “我心里已經有人了,再好的男人我都不會接受,愛情得在對的時間點相遇。”

  張寧心想,曹音英的話變多了,之前對她的態度是全然的公事公辦,這會兒怎么愿意講出這么私密的事?“你有男朋友了?”

  曹音英眼底漾起濃濃的悲傷,那是張寧認識她半個月以來,第一次看見曹音英的表情。“我沒有男朋友。”

  張寧不懂,一臉的疑惑。

  曹音英繼續說:“范書偉喜歡我,但我卻喜歡一個永遠不可能會愛上我的男人,而你……”

  “我?”張寧挑眉,陷入五里霧之中。

  “而你喜歐范書偉!”曹音英直擊張寧的要害。

  張寧沒想到自以為隱藏得很好的心事會被當面揭穿,那是措手不及的慌亂。“我……我……我沒有,我怎么可能會喜歡范書偉,我才剛認識他。”她只能結結巴巴的否認。

  曹音英笑了。“陷入戀愛的人都是傻子,只有自己才看不見自己迷戀的表情,自以為隱藏得很好,其實明眼人一看就明白。”

  “我……”張寧連否認都沒力道了,果真她的表情早就泄漏了心里的祕密嗎?

  所以她也是一眼就看出范書偉對曹音英迷戀的深情,而范書偉是否也同樣看出了她對他有著不尋常的痴戀?

  “我覺得我對不起范書偉,他對我這么好,我卻無以回報,我希望他能找到能讓他幸福一輩子的女人。”

  “也許他的幸福就是你呀!”眼前的曹音英才二十二歲,張寧卻覺得她那講話的模樣像是個歷盡滄桑的女人。

  曹音英搖頭。“我沒有能力給他幸福,我的心早就缺了一角,我只能對他說抱歉,張寧……”曹音英拍了拍張寧的肩。

  “……”張寧聽著曹音英喊她的名字,是那么慎重其事,讓她的神經也不由自主的繃緊。

  “我看得出來你很喜歡范書偉,如果可以,請你一定要給范書偉幸福,他真的是個好男人。”

  “我沒有喜歡范書偉,真的沒有,請你別誤會。”這種情形詭異極了,以為埋藏得很好的心事突然被揭穿開來,那是赤裸裸的難堪,讓張寧只能繼續矢口否認。

  “只要是吃過感情苦頭的人,都看得出來那份說不出口的愛戀。”曹音英輕聲說著,有種感同身受的痛楚,然后她轉動著旋轉椅,打算轉回自己的辦公桌前。

  “音英……”張寧喊著。

  曹音英停下挪動旋轉椅的動作,等著張寧開口。

  “范書偉苦追了你兩年,表示他對你用情很深,如果因為你的離開,他就接受別的女人的感情,那是不是代表他對感情很隨便,這樣的男人是不是就顯得用情不專了?”

  “那你認為他需要多久的時間才能再喜歡別的女人?要多久的時間才會顯得他不花心?”

  “我不知道。”曹音英的話堵得張寧啞口無言。

  “愛情絕對不能用時間的長短來衡量,有人認識三天就可以互許終身,有人認識一輩子還是不能相愛,給你自己和范書偉一個機會吧!”

  張寧明白,像她不就在短短兩個星期內就無可救藥的迷戀上范書偉,只是……“那你為什么不給范書偉機會?”

  “我給過了,終究還是沒辦法。”曹音英苦苦一笑,轉動旋轉椅,回到自己的座位前。

  張寧的心思陷入曹音英的話里,曹音英說給過范書偉機會了,那意思是他們交往過了嗎?

  他們究竟是到什么樣的程度,這樣范書偉算是失戀了嗎?

  種種疑問在心里擴大,張寧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這么在意曹音英說的每一句話,她的心很混亂,第一次感到這樣的彷徨不安。

  那個刺青果真是代表著曹音英的名字,她該為曹音英離開范書偉的身邊而感到開心嗎?

  不!一個這么深情的男人,最后卻追不到所愛的女人,她的心為范書偉感到悲傷而難過。


第三章

愛一個女人有多苦?追一個女人有多累?

  范書偉從沒有這么費盡心力苦追過一個女人,但是兩年過去了,他終究得落到失戀的下場。

  曹音英不同于時下一些年輕女人,她有個性、有主見,她不理睬他的追求,不但給他軟釘子碰,甚至最后還使出離職的絕招。

  雖然她曾經跟他約會過,但他看得出來,她始終把他當朋友、當哥兒們對待,他很愛曹音英,愛到連自我都失去,愛到他眼里容不下任何女人;可是她的心里卻始終住著別的男人。

  為了曹音英,他守在這個鄉下,在這間不到一百人的分公司當個小小的業務經理,放棄了他出國攻讀學位的夢想,他的人生計划因為曹音英而徹底改變。

  大學畢業后,他緊接著入伍當兵,為的就是當完兵后可以順利出國念書;退伍后在等待申請學校的空檔,他進入漢鼎工作,賺錢其次,他打算歷練自己的社會經驗。

  他有個有錢的老爸,他家有田有房,在香火鼎盛的大甲鎮瀾宮旁還有几間出租的店面。

  几年前他那愛喝酒的老爸因為肝硬化而過世,留下了大筆財產,他不僅出國留學沒問題,甚至不用奮斗就可以擁有別人得打拼三十年才有的房子、車子。

  自從他退伍后,媒人婆几乎要踏破他家的門檻,在這個鄉下,只要出現所謂三高的好男人,立刻就變得炙手可熱。

  女人看上他的錢,然后看上他的人,他對那些不管是看上他的錢或者看上他的人的女人都覺得嗤之以鼻。

  而曹音英不像那些要花痴的女人,一看到他就像是看到黃金般閃著迷戀的目光,他鄙視女人對他的態度,他要的是一份真感情。

  他看著曹音英的位置,她的桌面已經收拾得差不多,私人物品几乎都已經帶走了,他很舍不得,只能將苦澀往心里吞。

  他站起來,離開自己的位置,來到曹音英的桌旁。“音英,晚上我請你吃飯。”

  “今晚我已經有飯局了。”

  “無論多晚,我今天一定要請你吃飯。”范書偉的口氣很執拗。

  “好吧!我們八點見。”今天是最后一個工作日,她說什么都沒有拒絕的余地。

  在她的眼中,范書偉是個深情的好男人,雖然追不到她,但從來沒有惡言相向,更不會在公事上刁難她,還是對她一如以往。

  范書偉從陰霾的臉色里泛出了笑意。“看你在哪,我過去接你。”

  “不用了,我們約個地方,我自己過去。”

  兩年來的認識,范書偉太懂曹音英的固執,或者該說兩人都有著同樣固執的臭脾氣。

  “那就閣樓吧!”閣樓是一間他和她都很喜愛的小酒館。

  不用回頭,范書偉就察覺到張寧那赤裸裸的眼神,像是兩道火舌,燒灼著他的周身。

  “好,就在閣樓。”曹音英一口答應,若可以,她想擁有范書偉這個朋友一輩子,可是她不能太自私,若她貪戀著范書偉的溫情,那對范書偉就實在是太不公平

  得到曹音英的首肯,范書偉這才轉身打算走回自己的位置,一回頭,如他所預料的,他撞見了那雙閃著花痴的迷蒙眼神。

  而那雙偷窺被發現的眼神立刻若無其事地從他身上跳開,接著定位在前方的電腦螢幕上。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就注意到張寧的眼神,她總愛偷瞄著他,然而那股欲蓋彌彰,自以為掩飾得很好的模樣,讓范書偉是又好氣又好笑。

  張寧一定不知道自己有張藏不住表情的小臉,否則她就不會做出這么笨拙的動作。

  但他還是只能勾唇一笑,只要張寧不來表明對他的心意,他就決定假裝看不懂她對他的愛意。

  閣樓隱身在住宅區的巷弄內,兩層樓獨棟透天的房子,庭院中有著一座小水池,小水池養著几朵睡蓮和几只悠游的錦鯉。

  四十坪大的空間,沒有一般酒館的喧囂熱鬧,只有寧謐安靜的氛圍,店內裝潢很古朴,就像舊時的五〇年代。

  范書偉七點就來到閣樓,他享受著這樣的等待,不慌不忙,喝著小酒,吃著老板娘拿手的好菜。

  看似心滿意足,他其實是寂寞又孤獨,他一杯酒接著一杯酒的喝,第一次打算讓自己徹底失控,再也不想當什么正人君子。

  他堂堂一個大男人在愛情的面前卻是脆弱到不堪一擊,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陷得如此深、愛得如此濃?

  八點不到,曹音英准時出現在他的面前,只跟服務生要了一杯果汁,然后默默在他的面前坐下。

  他看著她,“真的不考慮留下來?”他近似無禮的要求。

  “我早考慮過了,你明知道答案的。”曹音英的心里只有那個永遠不會愛她的男人,她對每個男人同樣是拒于千里之外。只是范書偉是特別的,他不同于一般的追求者,那是一種暖進心坎里的溫情。

  “我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嗎?”他站起來,從對面坐到她的身邊。

  “你是個好男人,可是我心里早已經有了別的男人了。”因為是他,所以她愿意坐在這里慢慢解開他的心結。

  “別再說我是好男人,我厭惡自己當好男人,若可以,我寧愿當個壞男人。”他全身都在發熱,因為眼前的她,更因為灌入胃底的酒氣,他煩躁地脫下身上的西裝外套。

  曹音英看見了他右手臂上那個醒目的刺青。“你這是何苦?”

  她問著他也同時問著自己,她自己還不是陷在困境中無法想透,若能想透,就不會造成這樣的僵局。

  “我甘愿吃苦。”

  “范書偉,你別這樣。”她用手指輕觸他手臂上那個“英”字。

  “音英……”他抓住她的手,將她的小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我從來沒有這么喜歡過一個女人,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一定可以給你幸福的。”

  他喝醉了,醉在離別的愁緒之中,他不想放開地,他沒有表面看到的這么灑脫與堅強。

  “我知道你很喜歡我,我也知道我對不起你的喜歡,我只能說我很抱歉。”離開台中之后她即將北上,台灣不算太大,但沒有心的她已經決定不再和他見面。

  “不要跟我說對不起,我心里好苦,你知道嗎?”他喝多了,才會這般地耍起無賴。

  “在愛情里,我也在吃苦,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我可以明白你的心情。”

  “為什么?”范書偉悲憤的問:“他不愛你,你為什么還要執著?”

  “是呀!我明知道單戀是痛苦的,我偏偏還是執著的去愛那個男人,就像你,我們都是傻子!”曹音英說得很沉、很痛:心里糾纏得難受。

  他不顧一切,狠狠將她給擁入懷里;她沒有掙扎更沒有閃躲,就這么依偎在他厚實的懷中。

  “真的非離開台中不可嗎?”他的臉枕在她的發頂上,吸取著那沁人心扉的芳香。

  “嗯,我決定了,看你痛苦,我也痛苦,我真的不希望你為了我而難過。”她緩緩推開他的胸口。

  “也不能是朋友?”他的懷抱頓時空了,他只能做最后的掙扎。

  “你別自欺欺人了,只要我們當朋友一天,你就會痛苦一天。”她也很想擁有像他這樣的朋友,可是她真的不能太自私。

  “我不痛苦,我只要看著你就會很開心。”

  “范書偉,把刺青洗掉吧!我看得出來張寧很喜歡你,若可以,你就試著去接受她的感情。”曹音英淡淡地勸說著。

  “喜歡我的女人很多,可是我喜歡的女人就只有你一個,你不要把我推給別的女人!”對于喜歡曹音英的心意,他從來都是坦蕩蕩的,連追求的動作都是直率而有力。

  “張寧的人不錯,你試著給她一個機會。”

  范書偉的臉色沉了下去,他從來不曾對她發過脾氣,唯有她一直把他往別的女人身上推時,才會讓他大動肝火。“我不要,我討厭張寧!”他變得毫無理智了。

  “你好好保重,把我忘了吧!”曹音英站起來,眼角淌出淚水,或許是在范書偉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從來不曾在外人面前掉眼淚的她,竟然情緒失控了。

  “音英!”范書偉想拉住她的手,無奈她早一步退離他的身邊。

  “他也叫我給別的男人一個機會,偏偏我也沒辦法。”她快步地轉身,倉皇地離開了閣樓。

  范書偉沒有追出去,他將苦意和著苦酒一口口地往肚子里吞。

  愛情總是這樣的折騰人,他愛她,她不愛他,而她卻又愛著愛不到的人,什么時候他們每一個人才能在愛情里圓滿,遇上那個對的人。

  今晚的月很圓、星也亮,如此的美色,范書偉卻帶著一身酒味回家。

  此刻手表上的短針才指向九,他和曹音英才約會不到二十分鐘,她連一杯咖啡的時間都不給他,就讓他帶著悵然的心情離開了“閣樓”。

  他一進一樓家門,就看見張寧坐在客廳里,正與他的母親在聊天說笑,他看見她的笑容似乎凝結在唇邊,而他超悶的心情卻無處發火。“你在這里做什么?”

  范書偉的話一出口,張春美和張寧都有著被嚇到的驚愕,范書偉這才知道在不知不覺中,自己的口氣有多難聽。

  “阿偉啊!你到底喝了多少酒?”張春美皺了眉頭。

  “我……我先上樓了。”張寧站起來,繞過茶几,打算往大門的方向走過去。

  范書偉一把抓住正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手腕。“你很喜歡我?”

  “我……我沒有……”張寧搖頭中帶著嚴重的驚嚇。

  “我勸你別喜歡我,因為你根本不是我喜歡的那種類型!”范書偉冷聲警告,要不是曹音英把他推給張寧,他從不愿點破張寧對他的喜歡。

  炎炎夏日,屋內沒有開冷氣,只有電風扇吹著涼風,而她卻因為他的話,嚇出了一身冷汗。

  “阿偉呀!你這是在干什么?你快放手啦~~你嚇到寧寧了啦~~”張春美也緊張地站了起來。

  范書偉這才放開張寧的手。“對不起,我心情不好。”他的道歉沒什么誠意,只是在應付母親的啰唆。

  張寧垂低眼睫,連跟張春美說再見都沒有,就飛奔出范家大門。

  “阿偉,你到底是怎么了?人家寧寧又沒有怎樣,你怎么說出這種話!”

  “媽,我累了。”范書偉打斷媽媽的話,皺起眉頭轉身走出家門。

  雖然他住在二樓,但他都會先回一樓和媽媽聊聊天,吃吃媽媽為他准備的晚餐或者消夜。

  來到樓梯口,他有氣無力地爬上樓梯,卻在樓梯的轉角處看見站在二樓樓梯口的張寧。

  張寧留著一頭直長發,體型嬌小、五官清亮,沒有令人驚艷的容貌,但也算得上是清秀佳人。

  她那圓圓的臉頰上永遠有著少女夢幻般的天真表情,講起話來總是笑吟吟地,活潑中有著熱情的個性。

  第一次看見她出現在他家陳舊的房子里,他并不訝異,以媽媽積極為他尋找未來老婆的做法,會用女房客是在他的預料之中。

  當他被她當作壞人看待時,他在揶揄的嘴角下不是恥笑她的膽小,而是嘲諷自己對感情的沒辦法。

  他一個身強體壯的大男人,卻為了一個女人刺青、剪發、頹廢、喪氣,只有他自己明白他的內心是何等的脆弱,原來他也是禁不起失戀的創痛。

  而她,她不知道她青春的笑靨會讓男人側目,至少他就看見業務部里的几個男同仁都對她殷勤得不像話。

  只是她在面對他時,從一向的活潑變成扭捏拘謹,一向愛笑的嘴臉變得郁郁寡歡,她看似畏懼他這個上司,其實從她那明顯的眼神里,他感覺到她對他仰慕的愛意。

  不用費盡心思去猜測,他就能讀懂她那單純的心思,只是她偏偏在他最失意的時候來喜歡他,這讓他忍不住想嘲諷她的喜歡。

  “有事嗎?”他來到她的面前,收起了先前太沖的語氣,跟她只有兩個階梯的距離。

  “我只是想跟你解釋。”她低垂著眼睫,語氣中有著不安。

  “哦?”他挑眉,等著她的下文。

  “我下班的時候遇到范媽媽,范媽媽拉我去你家聊天,若造成你的困擾,我感到很抱歉,我下次不會去你家的。”她說得戰戰兢兢,像是怕一不小心說錯話,就會惹他不高興似的。

  “別這樣說,是我不好,我酒喝多了,我向你道歉。”他不該將自己的失戀遷怒到她的身上,畢竟她對他也只是暗戀,從來沒有付諸行動,更不曾造成他的困擾。

  這是多么可笑的感情,他愛著曹音英,曹音英卻愛著別的男人,所以他不該嘲笑張寧對他的一片心意,至少他該好好對待張寧的心意,畢竟暗戀總是痛苦的。

  聽他這么說,張寧才抬起眼睫,看著站在樓梯下兩階,正與她平視的那雙布滿紅色血絲的大眼。“你……還好吧?”

  “我沒事。”

  “你要不要喝杯熱茶,可以讓你舒服點?”

  “不用了。”他就是想讓自己難過。

  她想再說什么,沒想到這時范書達也上樓來。

  范書達疑惑地看著張寧和自己的大哥。“你們怎么站在這里講話?”

  張寧立刻漾起迷人的笑臉。“阿達,你回來了喔!我只是跟你哥打個招呼,我要上樓去了。”

  范書偉看著自己的弟弟,這個還在台北念研究所的人,最近殷勤得不像話,以前一個月也不見回家一趟,現在倒是每個星期都可以看見他的人影。

  范書偉沒理會范書達探索的眼神,淡淡瞅了張寧一眼,然后才越過她的身邊,接著拿出鑰匙打開大門,走進了屋內。

  今夜他適合孤寂,適合一個人心碎,他不想有人來探索他的心情,他的愛太濃、情太深,所以將曹音英給逼離開了。

  為什么他會讓自己陷得如此的深,他也不明白自己的執著,不過他也得感謝曹音英的狠心絕意,或許這才是兩人最好的結局。

  范書偉一離開,張寧覺得四周又充滿了氧氣,她整個人又可以呼吸到新鮮的空氣,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感覺,明明很喜歡他卻也很怕他,想要多看他一眼偏偏卻又怕遇上他那深幽的眼神。

  唉!難道這得歸咎她從來沒有談過戀愛,所以不知道該用何種心思來面對這種喜歡的心情?

  她滿腦子想著范書偉和曹音英的約會,想著他為情藉酒澆愁的心情,她是有意在一樓等他,想知道他是几點回家,更想關心他悲傷的程度,沒想到卻引起他的生氣,他說她不是他喜歡的類型,她沒有多大的難過,這早就是她預料中的事了。

  “寧寧!”范書達喊了一聲,張寧才回過神。“聽說你跟阿偉在同一家公司?”

  “是呀!”跟范書達聊天,她就沒有任何禁忌,想說什么就說汁么,大腦不用想太多,她又恢復成那個青春愛笑的模樣。

  “要到我房里聊聊嗎?”

  她沒忘記剛剛她跟范媽媽聊天時被范書偉凶了一頓,只好委婉拒絕。“不好,太晚了,我怕吵到你哥。”

  “那到你房間。”

  張寧可以感覺到范書達眼里的熱切,雖然他跟她同年紀,比范書偉只小了兩歲,但卻毛躁得像個二十歲的小男孩。

  “你剛從台北回來,不累嗎?”她笑著反問。

  “我就是為了你才回來的,怎么會累?”范書達的語氣有著毫不隱藏的曖昧。

  張寧笑了,女人都愛聽甜言蜜語,她也不會例外,只不過她對男人一向心如止水,除了那個絕對意外的范書偉。

  “可是我累了。”她是真的累了,她得好好想想她到底該拿自己的感情怎么辦。

  “好吧!你早點睡,明天我們一起去吃早點。”范書達顯得很失望。

  “可是我想睡到自然醒。”

  “那就吃午餐呀!”范書達再接再厲,當個打不死的蟑螂。

  再拒絕似乎就說不過去了,張寧只好微微點頭。“那明天中午見。”

  范書達笑得白牙亮晶晶的。“明天見。”

  她踩著腳步,一步步往樓上走,她以為她一輩子都不會踏入男歡女愛的情感里,沒想到才來台中沒多久,她就讓自己陷入這樣的泥沼中。

  她到底該怎么辦?

  天晴氣爽的星期一,今天是曹音英離開公司的第一天。

  公司里的同仁都在暗地里議論紛紛,這下范書偉絕對會帶著豬肝臉色來上班,但當范書偉噙著笑意、暖著嘴臉地出現在公司時,大家都感到很不可思議,明明他才失戀,怎么可能會有好臉色?

  張寧也以為他必定會傷心失意好一陣子,結果大家的訝異維持不了多久,更大的驚訝是在下午時立刻引爆。

  從人事部傳回來的消息,范書偉已經遞了辭呈,不過總經理不同意,正極力的慰留他當中。

  傳言四處紛紛亂飛,難怪范書偉是一臉的輕松,看樣子他是打定主意要跟隨曹音英的腳步。

  “張寧……”

  范書偉低沉的聲音讓張寧的心頭一顫,她調節好呼吸才回過頭,然后站起身來到范書偉的身邊。

  “經理,有什么事?”她帶著淺淺的笑意。

  “最近會比較忙,可能得麻煩你盡量配合加班。”范書偉坐著,抬高的眼神中,不再拒她于千里之外。

  “為什么?”她忍不住問。

  “因為我有很多事要處理,而你是業務助理,我需要你的協助和幫忙。”

  “是因為你也要辭職嗎?”她感覺到了他的變化,他不再是那個在公事上嚴肅到事事要求完美的態勢,所以她也忍不住逾矩的提出問題。

  對于她的知情,范書偉并不顯訝異。“是呀!我已經遞了辭呈,所以得把我手頭上的案子移交出去,更得把做到一半的事趕緊結案,像是該收的貨款、該簽的合約、該轉移的客戶。”

  “你真的要離開公司嗎?”張寧還是不能相信。

  他點頭。“我有我自己的生涯規划。”

  “那你做到什么時候?”

  “預計是八月底。”

  “經理,有什么事你盡管交代,我一定會配合加班的。”埋藏在她心中的大石頭好像突然落了下來,聽見他確定要離職的這一刻,她沒有感到難過,反而松了一口氣,從此以后她就能擺脫那股無形的壓力,她的人生一定可以從愛戀他的情懷里徹底的解脫出來。

  范書偉用深邃的眼眸直盯著她的笑臉看,在這一刻,他感覺到有什么不一樣了,卻又說不出有哪里不一樣。“謝謝。”

  “不客氣。”

  他終于知道有哪里不一樣了,她從來沒有對他笑得如此坦蕩,她對他的笑容總在含蓄中帶著欲言又止的壓抑;而此刻她的青春笑靨是如此的動人美麗,就像她對其他男同事所展露的一樣。

  這樣也好,他不想她陷入跟他同樣的下場之中,她若能走出對他的暗戀情懷,這總是好事一件,他的離開就像是曹音英的離開,總得讓這個復雜的感情事件做個徹底的落幕。


第四章



“寧寧呀!還不下班嗎?”業務部主任江大山來到張寧的屏風邊,問著還在埋頭苦干的張寧。

  江大山三十出頭,雖然身高矮了點,但為人誠懇、做事認真,在業務部里也算是業績長紅的頂尖高手。

  “快了,等我把手上的報價單整理好。”張寧從螢幕前抬頭,沖著江大山一笑。

  “最近辛苦你了,業務部接連著兩個大將離職,整個部門的氣氛都不太好,幸好有你。”江大山稱証著,如果再把張寧操到跑人了,那業務部就准備關門倒店了。

  “主任,你別這么客氣,反正我回家也沒什么事做,加班還有加班費可以賺,就當是多磨練自己的機會。”

  工作一天,盡管她很疲累,但她還是有著最甜美的笑容,不抱怨、不抗議,別人不樂意做的事,她都撿來做,她努力在屬于自己的工作范疇內做著該做的事。

  所以張寧的人緣很好,不管是男同事還是女同事都很喜歡她,況且在這個多事之秋,她為公司多盡一分力氣也是應該的。

  江大山因為她的話而笑了。“聽說你住在經理家?”那樣的話,探索的意味十足。

  “主任,是誰告訴你的?”她不答反問。

  “是經理自己說的。”

  她有著短暫的呆滯,范書偉怎么會去跟江大山說這樣的話?

  大概范書偉很篤定吧!就算同事們知道她承租的是他家的房子,也沒有人會誤會她和范書偉的關系,因為范書偉愛曹音英愛得太濃,這件事太轟轟烈烈,大家都知道任何女人都入不了范書韋的眼。

  “我只是他家的房客,他家樓上剛好有房間出租。”

  “寧寧,不是我多嘴,至少我也比你虛長那么几歲,況且我比你更了解男人的心思。”

  “什么意思?”張寧不懂江大山話里的含義。

  “男人嘛!總是要不到的女人才會在他心里占據特別的地位;要是自動送上門來的女人,都不太會珍惜的。”江大山看著張寧臉上的疑惑,于是他笑著繼續問:“還是不懂?”

  “不懂。”張寧搖搖頭,不懂這樣的話題跟她有何相關。

  “那我這么說好了,你是個好女人,天底下也一定會有很愛你的好男人,你千萬不要去喜歡經理,他心里已經有一個得不到的女人了,你要是執意喜歡他,就注定要吃足苦頭的。”

  張寧沒有老羞成怒,反而淺淺一笑,看樣子每個人都看出她愛慕范書偉的心意,從曹音英到江大山,甚至是不常回家的范書達。“我知道,謝謝你,反正他就要離職了。”

  “可是你還住在他家樓上。”

  “主任,別擔心我,我一定會想辦法解決這道難題的。”她沒有否認對范書偉的感情,反正這樣的單戀大家都看得明白,她也不需要隱藏了。

  江大山點點頭。“如果有需要我,就告訴我一聲,我可是不折不扣的好男人。

  她笑了,江大山說這話時是帶著十足的幽默感,可惜她的心呀!大概這一輩子是給不起第二次了,她這才明白原來她對感情的事也是這么的死心塌地。

  “你還要多久才會做完?都已經十點多了,我送你回去。”

  “主任,不用了,你忘了我有騎腳踏車嗎?”她笑著拒絕。

  “這么晚了,你一個女孩子總是不安全,我還是送你回去,反正也是順路。”

  她想想也好,聽范媽媽說最近好像有個變態出沒,況且若再拒絕主任的好意,就顯得她太矯情了。“主任,那就麻煩你了。”

  “別客氣,看來范經理應該不會進公司了,待會兒你好了之后,就叫我一聲。”

  江大山交代完才走回自己的座位,沒過多久,范書偉就進了公司。

  “經理,你不是不進辦公室了嗎?”自從知道他要離職后,她的心境就豁然開朗,跟他說話時,也少了別扭與害羞。

  “忘了了一個卷宗,所以就又折回來拿。”范書偉說。

  本來他和客戶吃飯應酬,不打算再進公司,但因為一個卷宗忘了拿,他有份資料急著要做,這才又會折回公司。

  為了要離職移交,他除了得應付公事上的事,還得安撫長年培養出來的客戶,這几日他是忙到蠟燭兩頭燒似的。

  “你還要帶功課回家做呀?”她的語氣充滿訝異,卻在看著他時,依然可以感覺到自己心頭如打鼓般地怦怦亂跳。

  “是呀!”他點頭。“這么晚了,你不下班嗎?”

  “要,總算把你交代的工作告一段落了。”

  “那我送你,你等我一下。”

  “不用了,江主任會送我。”雖然她感到受寵若驚,但也知道這是他的客套話。

  “哦?”范書偉挑眉,有著探索的興味。

  “經理,那我先下班了,晚安。”她拎起椅子上的皮包,朝江大山的位置走了過去。

  范書偉黑眸微瞇,看著那窈窕的身影,他的唇角揚起笑意,很開心她能走出對他暗戀的情愫。

  他整理了一下桌上待簽的文件,眼看時間已經逼近十點半,于是他收拾好桌面的東西,拿起公事包和手提電腦,離開公司來到地下一樓的停車場,然后開著自己的愛車回家。

  即便大白天是車來車往的大馬路,一進入這深夜時段,別說路上沒有行人,就連車流量都變得非常稀少。

  他的車子從六線道的大馬路轉入只有兩線道的街道,今晚的天氣不錯,天際不但看得到碩大的圓月,連星星都閃著明亮的光芒。

  這時,他的眼睛突然一亮,橫倒在路邊的腳踏車,不就是張寧那輛粉紅色的淑女車?

  這輛腳踏車很符合張寧那青春的氣息,不僅車前有著竹編的籃子,連車身都是很夢幻的粉紅色,可是這會兒粉紅色的腳踏車卻癱倒在路邊?

  他緊急的在略邊煞住車子,快速跳下車,一股不詳的預感在心頭蔓延。

  路的兩旁是一大片的田地,几棵不知名的大樹佇立在田梗邊,黑夜中的空曠之地,連風吹來都帶著詭異的驚駭。

  “張寧!”他大聲喊著,雙眼向四周探索著。

  張寧不是讓江大山送回家了嗎?他親眼看見江大山和張寧一起走出公司,以他對江大山的了解,江大山是絕對不會做出犯法之事。

  “張寧!”他又高喊了一聲。

  “嗚……”

  女人淡淡的嗚咽聲穿透進他的耳膜。“張寧,我立刻打電話報警。”他高喊著,同時拿出手機。

  這時,從他的右前方十五度角,距離他約三十公尺處,一個急促的人影從大樹后竄出,然后快速奔過馬路,朝著另一邊的農田逃跑。

  范書偉并沒有去追逐那倉皇的人影,而是往人影竄逃出來的方向快速走了過去,同時間微弱的喊叫聲也在寂靜的空間中響起。

  “范……書……偉!”

  “張寧!”范書偉呼應著那道叫聲,同時讓手機螢幕上的寶藍色夜燈充當起手電筒,照著幽暗的小徑。

  “范……”張寧的名字還沒喊完,范書偉已經來到她的面前。

  這個地點很陰暗,高大的樹木擋住了來往可能的視線,張寧跪坐在地上,身上的粉紅襯衫已經被打開了几顆鈕扣。

  “你還好吧?”他彎下高壯的身軀,以半蹲的姿態平視她的小臉。

  她一臉驚恐,猛搖著頭,什么話都說不出來,雙手悄悄緊握成拳,才慢慢環抱住自己裸露的胸口。

  “我先扶你起來。”他伸出手握著她的手臂。“你還可以走嗎?”

  她點點頭,雖然雙腳虛軟無力,淚水已經灌到了鼻腔中,她還是努力忍住所有的情緒,在他的攙扶之下站了起來。

  他小心翼翼地將她帶往車上,讓她坐進后座,五分鐘后,車子回到自家的騎樓下,他停妥了車,來到右側的車門邊,一打開車門,就看見她無聲的眼淚流滿了雙頰。

  “先下車吧!”他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她這一動,被石子磨破的雙膝傳來陣陣的巨痛,她皺了皺冒頭,咬緊牙關,讓他扶出車外。

  夜已深,范書偉深知母親早睡的習慣,于是直接將張寧帶回二樓,讓她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

  他從柜子里拿出醫藥箱,蹲在她那穿著短裙的雙膝前。“我幫你處理一下傷口。”

  她的膝蓋被磨出了一片紅腫血絲,他看著她那臉色蒼白的淒慘模樣,他心里很擔心,卻什么都問不出口。

  “寧寧!”范書達的驚呼聲從走道邊傳了過來。“你怎么了?”接著飛快地沖到張寧的身邊坐下。

  張寧一看到范書達那濃郁的關心,終于把積壓在心底的情緒爆發開來。“阿達!”她的哭聲隨著喊出口的名字而崩潰。

  “到底發生什么事了?”看著那一向言笑晏晏、青春洋溢的張寧,竟然臉色淒慘、模樣驚慌,這讓范書達嚇了一大跳。

  她投入了范書達的懷里,緊緊抓住范書達的衣領,接著無法控制地嚎啕大哭。

  在范書偉的面前,她有著莫名的矜持,她不敢在他的面前放聲大哭,更別說是投入他的懷里。

  可是面對范書達,她就完全沒有顧忌。“我……”她根本是泣不成聲,無法說話。

  范書偉看著她的動作,默默地放下拿在手上的棉花棒,然后站了起來。

  “大哥,怎么回事?”范書達焦急地問,大掌也同時拍撫上她的背。

  范書偉皺起濃眉,深幽的眼神中是無法猜測的陰暗。“我也不知道,我在回家的路上看見她。”

  范書偉不想多做臆測,事情的原貌該是由當事人來說。

  “寧寧……”范書達又喊了她一聲。

  “等她情緒平穩一點再問吧!”范書偉說著,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溫開水,再走回客廳時,范書達正拿著面紙替她擦拭那一臉的淚水。

  范書達拿過范書偉手中的馬克杯,用著最溫柔的話語。“喝點水吧!你這樣哭,我看了很難過。”然后將杯子遞到張寧的手中。

  看著張寧將一杯水喝盡后,范書偉這才問:“不是江大山送你回家的嗎?”

  她紅著眼眶,看著范書偉難得對她露出的關心,她的心頭一愛,更著音調緩緩說著,“原本是江主任要送我回家,后來他家的小狗生病,他妹妹急著要他送小狗去看醫生,我就自己騎腳踏車回家,沒想到……”

  想到剛剛被那歹徒上下其手的猥褻,她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又狂掉下來。

  “寧寧,你不想說就不要再說了。”范書達是一臉的英雄氣概,卻又夾雜著痛心難過。

  張寧沒再多說,像個縮頭烏龜般縮在范書達的懷里,這時候她實在需要一個寬大又有力的懷抱。

  這一夜,她睡得輾轉不安,夢囈連連。

  原本她迎著夜風,欣賞著璀璨的星海,那個壞人就這么突然地從路邊竄了出來,直接把她從腳踏車上拖下來,她因為整個人撞擊地面的力道讓她痛到根本毫無抵抗的能力,就這么被壞人給拖進了田埂里。

  多年前曾經經歷過的不堪,如今又幻化成一場噩夢,重新喚醒她的記憶,為什么老天爺要對她這么不公平?

  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讓她遭受到男人的欺凌!

  范書偉就像是拿著寶劍來拯救她的白馬王子,可惜她不是漂亮的公主,她無法獲得王子的喜愛。

  原以為可以解脫的暗戀,沒想到從這一夜、這一刻開始,她又把自己的心墜入萬劫不復的地獄之中。

  自從發生那件事之后,似乎替張寧帶來了某些的好運氣。

  她用眼角悄悄瞄了身邊的男人一眼,窄小的空間中充滿了范書偉的氣息,這算是因禍得福嗎?

  在距離他要離開公司的前半個月,她因為發生這樣的意外,所以得到他特別的照顧,自動肩負起送她上下班的任務。

  她愛上那種她等他下班,或者他等她上班的心動,心里更是假裝著她和他就是一對正在交往中的情侶。

  在早上上班時,他會在他那輛寶藍色的轎車邊等著她;或者她早一點下樓,她會在大門邊和范媽媽閑聊著,然后看著范媽媽用那種曖昧又歡喜的眼神,目送著她坐上他的車。

  其實她不用假裝,連并肩與他一起步行到地下停車場,那短短三分鐘的路程都會讓她的嘴角自動呈現十五度的微笑。

  他的呼吸、他的聲音、他的舉手投足,都讓她瘋狂不已,她非常珍惜與他獨處的時光,明知兩人的未來可能性等于零,但她還是如飛蛾扑火般地奮不顧身。

  這算是偷來的幸福吧?

  “聽說你和阿達開始約會了?”在范書偉將車子停在自家大門口前時,淡淡地開啟話題。

  跟張寧聊天是一種享受,沒有絲毫的壓力,看著她那淺淺的笑意,范書偉終于明白為何她的人緣會這么好。

  不但公司里的男女同事都喜歡她,就連街坊鄰居的婆婆媽媽們也對她贊不絕口,當然還包括自己的母親。

  可惜他的心遺落在曹音英的身上,他愛得很痛苦,卻也愛得完全不后悔。

  “那算約會嗎?我只是跟他吃個飯、看場電影而已。”她看他沒有下車的打算,于是將身上的安全帶解下后,就側首看著他。

  “阿達是個好男人。”

  她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我知道。”她當然明白范書達的好,可惜她的心已容不下其他男人。

  “我下個月十三號要出國。”他也側首看著她,她的唇邊有著笑意,他又能感覺到她對他那股完全不想掩藏的愛意。

  “我知道。”范媽媽曾跟她提過。

  “你還會繼續留在漢鼎吧?”這樣問,也等同問她是不是會繼續承租他家的房子,繼續等候他的愛情。

  “不知道,計划永遠趕不上變化,也許我想待下來,公司也不要用我呀!”她很訝異他今晚的聊性,通常車子一到家,他頂多會客套地說几句極為公式的話,然后就跟她說再見、道晚安。

  “的確,不過你該有自己的想法,對自己的未來還是要有打算。”

  關于她的未來,那像夢一樣虛無縹緲的東西,她從來不敢去計划,她還來不及回答他的問題,緊接著一聲長長的咆哮聲就穿透玻璃貫穿了她的耳膜。

  果然計划總是跟不上變化!

  “張寧!”一道瘦長的人影俐落的欺到車門邊。那聲叫喊如鬼魅般,讓張寧不僅揪緊心口,還猛然嚇了一大跳。看著車窗外那比惡魔還像惡魔的女人,那是她一輩子都逃脫不了的夢魘。

  范書偉發覺到她臉色的不對勁,驚恐的模樣就如同那日被色狼侵犯一樣。“怎么了?那是誰?”

  他從出生就住在這個社區內,婆婆媽媽們不能說相熟,但至少他都打過照面,這個女人一臉殺氣,是他不曾見過的。

  緊接著張春美也急急忙忙地從屋內走了出來。

  “張寧,你還不給我下車!”王滿嬌用那涂著鮮紅蔻丹的右手敲打著車窗。

  張寧只好推開車門,抖顫的走下車,當她連人都還沒有站穩的時候,一記又凶又狠的巴掌就迎面而下。

  啪的一大聲,打得張寧措手不及,連閃都來不及閃,整個人就這么被巴掌給轟到了車門上。

  張春美雙眼睜得大大的,雖然她站在王滿嬌的身邊,卻沒想到王滿嬌會動手打人,她連反應都來不及反應,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張寧被打。

  范書偉立刻繞過車頭來到張寧的身邊,看著她那已經紅腫的左臉頰,他大掌扣住她抖顫的肩頭。

  “你是誰?”范書偉對著王滿嬌說,聲音不大,卻是鏗鏘有力。

  “我是她媽!”王滿嬌挑著眉,語帶諷刺。“你又是誰?!”

  范書偉糾結的濃眉下,是極力忍住的脾氣。“你是她媽?”擺明了他并不相信。

  “不相信嗎?”王滿嬌冷哼著。“張寧,別不吭聲,否則我會再讓你好看!”

  “她的確是我媽,我的親生媽媽!”張寧的語氣很鎮定,沒有怒氣,只有悲哀。

  張春美終于從驚訝中回過神來。“既然你是寧寧的媽媽,怎么可以一見面就動手打女兒?”

  “她是我女兒,我愛打就打,你管得著嗎?”王滿嬌瘦歸瘦,但說話的力道還有那一身的架式,就像是混黑社會的大姊大。

  “我報警找警察來,看警察管得著管不著?”范書偉低聲嗆了回去。

  “喲~~你是她的什么人?是她的男人嗎?就算想要當她的男人,也得經過我這個媽的同意!”王滿嬌一臉的鄙夷。

  母親張牙舞爪的模樣,張寧看得很受傷,只能痛苦地說:“媽,你別這樣,有事好好的說。”

  “你以為你躲在台中,我就找不到你嗎?你立刻跟我回去!”王滿嬌說著的同時,也抓起了張寧的手腕。

  “媽!”張寧掙扎著。

  范書偉靠張寧很近,全身警戒著,就怕王滿嬌再次出手,他在同一時間對自己的母親說:“媽,你打電話給里長,再打電話給管區警察。”

  “哦!好。”張春美會意,立刻走回屋內。

  “等一下!”王滿嬌急了。

  張春美停下腳步,毫不客氣地瞪著王滿嬌。

  雖然張春美只有高職畢業,但她可是這個社區發展協會的理事長,別說她跟里長有好交情,就連鄉長、派出所所長,甚至分局局長,都算是她的至交好友,以她熱情、熱心的個性,她的人脈可是北上台北、南達高雄,要是有人敢在她的地頭上鬧事,她是絕對不會罷休的。

  “那就請你先放開張寧的手!”范書偉低壓的聲音像極雷鳴。

  王滿嬌想了想,來到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就算是猛虎也不能強壓地頭蛇,這才放開張寧的手。

  張寧的手腕一得到自由,范書偉立刻將她給拉到自己的身后。

  雖然范書偉對她沒有男女之情,但自從她當了范家的房客,又成為他的同事以來,他對她算得上照顧。

  此刻他高大的體格像是一座大山,將她給密密護衛著,他的一個小小的舉動讓她感到非常的溫暖,如果有他保護著她,也許一切的風雨就會過去。

  她寧愿像母親所說的那樣,范書偉是她的男人,只可惜這一切都只是她在作苗歹。

  她不能去愛上任何男人,也不該讓任何男人來愛上她,因為她有個該下地獄的母親!

  
※          ※          ※


  從有記憶開始,母親就是個遙遠又陌生的名詞。她五歲喪父,雖然她記不得父親的樣子,但從那唯一珍藏的老相片中,父親抱著她坐在門前的藤椅上,她可以感受到父親眼里那溫柔的笑靨。

  她的父親是個忠厚老實的男人,一場車禍不僅奪走了父親的性命,也讓母親徹底地拋棄了她。

  她從小被外婆扶養長大,直到十歲那年,母親才從思念中回到她的真實生活里。

  她不清楚父親往生后的那几年,母親究竟去了哪里,因為外婆在哀聲嘆氣中,從來不論母親的是非,更不會跟她提起母親的事。

  外婆總是跟她說:“你媽是不得已的,你長大后就會明白,你千萬不要恨她。”

  在她成長的歲月中,幸好她有個慈善的外婆,更有個疼愛她的舅舅,雖然她沒有雙親的照料,但也算是快快樂樂的長大,連青少年時期,她都沒有因此變壞過。

  只是她的母親還是來如影、去如風,一年到頭大概只出現個兩次,她從來不清楚她的母親到底是在做什么,直到她十六歲那年——

  她的母親將她帶離外婆家,她還開心了好久,連作夢都會偷偷笑醒,她并不是不需要母愛,在她堅強陽光的表面下,還是深深盼望著那遲來的親情。

  只是這樣的美夢卻變成噩夢的開始!

  一開始,她的確享受著母親的關愛,到后來她才明白,母親為何會在她成年后接她一起住,因為她是個免費的台佣。

  她的母親從事保險業務員的工作,不僅工作時間得配合客戶,連假日都要外出拜訪客戶,于是她必須承擔著所有的家事。

  包含煮飯、洗衣,甚至星期六、日都得上菜市場去買菜,但這些她都甘之如飴,那久違的母愛是她渴望了許久,就像是久旱逢甘霖,她甘愿站在大雨滂沱中,讓雨水徹底的滋潤。

  只是,她的母親還有個同居人!

  當時她還小,總不明白那個她得喊叔叔的男人為何總是愛瞇著眼看她,甚至每次對她說話時,總是愛拉長著尾音,“寧寧呀!愈大愈漂亮了喔~~”然后,再摸她的臉頰一把。

  那樣的碰觸她完全感受不到名義上的叔叔給予的親情,反而讓她覺得很厭惡,直到她十八歲成年后才明白,那樣的眼神飽含著色欲,那樣的碰觸充滿著猥褻。

  但是她還是忍耐著,因為她蛤終舍不得離開那淡如夕陽殘彭的母愛,只可惜她一心想要珍惜的親情,偏偏她的母親不這么想。

  那一晚,她的母親夜歸,男人終于按捺不住對她展開侵犯,她求救無門,無論如何求饒,男人卻當她在欲迎還拒,更加狂妄地肆虐她的身體。

  “寧寧呀!你真的好漂亮,我真的好想你,從你媽第一次帶你回家,我就想著你。”

  骯臟的氣息就在她的耳邊訴說著,自以為的甜言蜜語,她卻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在差一點被男人得逞的情況下,幸好母親及時回來,但她卻沒有因為得救而開心,反而更墜落無底的深淵。

  當她的母親看見上半身赤裸的她,一臉的憤怒,揚手而起的一巴掌不是落在那個男人的臉上,而是落在她的臉上。“你怎么可以連我的男人都搶?你還是不是我的女兒?!你這個賤女人,虧我把你扶養長大。”

  她不但來不及投入母親的懷抱,更沒有得到溫暖的慰藉,還遭受到一頓毒打,任她如何辯解,母親只相信那個男人的話。

  因為那個男人懊惱又悲苦地說:“滿嬌,是寧寧引誘我的,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不是故意的,都怪我,我真該死!我怎么會把持不住呢!”

  當然母親只相信那個成天無所事事,只會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混蛋的鬼話。

  關于這件性侵,讓她終于看破那始終不存在的親情,趁著半夜,她收拾著簡單的行李,偷偷離開屬于母親的家。

  身體的傷可以治愈,但心靈的創痛呢?

  她回去投靠外婆,外婆什么話都沒有多問,她也什么話都沒有多說,只將那深沉的痛埋藏在心底最深處。

  從此在她的青春年華里,她視男人為毒物,就算是再好的男性朋友,她也一定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從那時起,母親又開始對她不聞不問,直到她半工半讀,扛著一身的學貸,將大學念到畢業。

  很幸運地,她一畢業就進入漢鼎工作;但不幸的是,疼愛她的外婆也在同年過世。

  她只得再次搬離外婆家,畢竟舅舅已經成家立業,也有三名子女需要扶養,她不該拖累負擔已經很重的舅舅。

  她獨自在外租房子,努力工作賺錢,過著充實的日子,直到隔年母親再次找上門,她的天地再次由風和日麗的藍天變成了暴雨狂襲的台風天——

  “這位是你叔叔的朋友,在南部有好几甲的田,去年老婆死了,兒女也都大了,你嫁給他,包管你有得吃、有得喝,還可以把你那一大筆的學貸給還光。”

  母親的話像是天邊遙遠的雷聲,她明明沒有聽懂,卻震得她心頭喘不過氣來,尤其是那個來相親的男人至少已經五十歲了,看她的眼光帶著貪婪及色欲,只差沒有流出一嘴的口水,這讓她想起十八歲那年差點被性侵的恐慌。

  她是死都不會答應的!

  “你不答應也不行,反正你一定要給我嫁,否則你早晚會搶了我的男人!”

  這是一個身為母親的人會說出口的話嗎?張寧沒有太大的哀傷,相較于四年前的悲痛,她對于母愛的心早就已經化成了千年的石頭。

  那一次后,母親頻頻來騷擾她,當然母親絕對是獨自前來,不會帶著那個如禽獸般的男人,她在無可奈何之下,只能選擇偷偷搬家。

  她知道她再也不能跟舅舅聯絡,更相信母親不會善罷干休,因為長大的她也明白母親看她的眼神始終是帶著憎恨及厭惡的。

  安然無事又度過一年,在她就要滿足于這樣的生活時,母親神通廣大的找到了她的公司,進而跟蹤到她的住處。

  幸好母親是個愛面子的人,絕對不會鬧到她的公司去,畢竟那是她謀生的地方,但在私底下,卻也狠狠賞了她兩個巴掌。

  “你厲害呀!竟然敢給我偷偷的搬家,來個避不見面,你以為我拿你沒轍嗎?人家要給我們兩百萬的聘金,外加把一棟房子過戶到你的名下,你還有什么不滿足的?”

  她記得那一夜她被打得很慘,她無法還手,更無法報警處理,只能直挺挺被打,這到底是誰欠誰?她大概前輩子欠母親太多的恩情,這輩子注定是要來償債的。

  母親為怕她再次逃脫,搬進了她的租屋處,天天送她上班、接她下班,再送她去跟那個已經可以當她父親的田僑仔約會。

  她不動聲色,盡量迎合母親,也在約會時努力展現一絲笑臉,為的就是要讓他們松懈心防。

  她本來打算要離職,再搬到一個讓母親找不到的地方,剛好台中分公司業務部有助理要離職,畢竟她還有一大筆的學貸要還,她根本就沒有失業的本錢。

  于是她申請了調職的機會,并且將整件事告訴她的主管,她的主管同意讓她辦理辭職手續,造成她在公司已經離職的假象,接著再讓台中業務部重新聘任她。

  她選擇了一個上班時間,趁母親也外出談保險,偷偷回家打包簡單的行李,在距離跟那個田僑仔結婚的前兩天,她再次逃離母親的身邊。

  沒想到她還是翻不出母親的手掌心,她從不肯向命運認輸,沒想到命運卻一再的逼得她不得不服輸。



第五章




張寧看著眼前的張春美,她沒有掉下眼淚,只是眼眶紅紅的,冰冷的手掌心始終被張春美那寬大厚實的掌心給包裹住。

  范家人不但沒有害怕遭受到池魚之殃,反而以行動給予她最大的支持,尤其是一臉愁緒的范書偉,讓她更有足夠的力量可以緩緩地說出她那坎坷的命運。

  “真是太過分了,天底下怎么會有這種母親!”張春美是氣憤填膺,外加頻頻抱不平。

  王滿嬌離開范家了,不過她在離開前,還是撂下很話。

  張寧,你把行李收拾收拾,我明天再來接你,你最好不要再躲,否則把我逼急了,我什么事狠事都做得出來!

  “是呀!我也不懂我怎么會有這種母親。”張寧苦苦地說著。

  范書偉看著張寧,明明她有張這么純真的笑臉,像是個沒有煩憂的天真少女,可是誰會知道隱藏在她的笑臉之下,竟會有顆如此蒼涼的心。

  “你媽媽會知道你住在我這里,一定是公司的同事透露的。”范書偉推理著。

  “我母親的口才很好,能把死的說成活的,她如果有心要打聽,那絕對不會是難事。”臉頰還在燒痛著,要不是有范書偉在,她今晚的下場恐怕會更淒慘。

  “難道她還是要逼你嫁給那個老男人?”張春美不平地問。

  “應該是吧!我自己也沒想到我的行情這么好,可以值這么多錢。”張寧苦笑著。

  “才兩百萬就要賣女兒,她是良心被狗吃了嗎?要是我有你這么乖巧的女兒,我連嫁都舍不得把你嫁出去!”

  “范媽媽,你真好,可惜我沒有你這樣的媽媽。”張寧一直強忍著眼淚,不讓沒用的眼淚掉下來,可是她還是心酸得忍不住。

  “哭吧!想哭就痛快的哭一下,等哭過了我們再想辦法來解決,總不能讓你母親這樣威脅你。”張春美將張寧給擁進懷里,輕柔地拍撫著張寧的背。

  “我想是我逃得不夠遠,當初要是下定決心離開漢鼎,我媽一定找不到我的。”張寧悶在那寬大厚實的懷里,帶著哭聲悲傷地說著。

  “逃避不是辦法!”范書偉咬牙怒說。

  范書偉的話讓張寧從張春美的懷中抬起頭來。“可是不逃的話,我該怎么做?”

  “難道你可以逃避一輩子?”范書偉再逼問。

  “我也不想呀!但是她是我媽,我能有什么辦法?她可以對我絕情,可是我卻做不出來對她無情的事。”張寧接過范媽媽遞來的面紙,擦拭著一臉的淚水。

  “你怎么這么死腦筋,她都對你這樣了,你還顧念什么母女的感情!”張春美不平地說著。

  “外婆說要我不要恨她,要我學著原諒她,可是我無法原諒她,我只能選擇逃離她。”

  “那你媽一定會再來找你的,你打算怎么辦?”范書偉怒問,實在看不慣她那畏縮的模樣。

  “我知道,我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我明天會去跟公司遞辭呈,我……”張寧的話還沒說完,手腕就被范書偉掃住,一把將她從沙發上給拉了起來。

  “然后你再逃離這里嗎?”范書偉揚高的音調不僅十分沖,還挾帶著顯見的怒火。

  “我……”張寧完全說不出話來。

  張春美也站了起來。“寧寧呀!我們家阿偉說得對,你能逃到哪里去?我們絕對不是怕麻煩的人,你媽媽要是敢再打你,我一定找警察抓她!”

  “范媽媽,謝謝你,你們大家都對我很好,可是我真的不能帶給你們困擾。”

  “你這樣一個人能去哪里?況且我也會不放心呀!你媽要是再找上門,至少阿偉會保護你,相信你媽也不敢再對你動手動腳。”張春美苦口婆心的勸著,真怕張寧的死腦筋。

  “我媽說得對,你就安心留下來,再說我已經要離職了,公司下能沒有你。”以張寧盡責的態度,范書偉只好拿公事來牽絆她。

  張寧含著淚水,雖然范書偉不喜歡她,但她卻能夠感受到他滿滿的溫情,于是她貪戀著范書偉對她的好,就讓她短暫的擁有他的保護。

  她不貪心,只要能在他出國前剩下的日子里和他相守,她就心滿意足了。

  只是她小小的心愿,卻是這么難實現!

  隔天,當范書偉開車載她去上班時,她看見那個迎著早晨的陽光站在大樓外的身影,突然驚覺她那個一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母親,如今那蠟黃的臉色像是朵已經枯萎的紅玫瑰。

  范書偉的眼神一黯,打算來個視而不見,直接將車子駛入大樓的地下停車場。

  “等等,路邊停一下。”張寧急急喊著。

  范書偉凝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不過在她祈求的眼神下,他的腳下還是踩了煞車,在公司大樓外的路邊停了車。

  “我陪你去。”

  “大庭廣眾之下,我相信我媽不會打我的。”她投給他感激的眼神。

  他沒多說什么,目送著她下車的背影,眉頭一蹙,他還是拉起手煞車,接著跨步下車,繞過車頭,壯碩的身軀就倚在車門邊,看著離他約二十公尺的張寧。

  他聽不見她們在聊什么,因為張寧將母親帶到了大樓旁的巷弄口,但他還是可以看得出來,王滿嬌跟昨天那股氣勢凌人的態度大大不同,猶如換了一個人似的。

  王滿嬌那卑躬屈膝,甚至不顧人來人往的上班時間,竟大哭特哭了起來;他專注地看著,看著張寧那原本愛笑的小臉如今卻愁眉不展。

  在曹音英離開公司時,他整個人痛到連呼吸都覺得困難,可是只要看見張寧的笑臉,奇異似的他那撕裂的心就不再那么疼痛。

  張寧是道和暖的陽光,可以溫暖著他那寒冷的心房,她是怎么做到的?明明她有著那么坎坷的身世及痛楚的過去,洋溢在外的卻是不知愁苦的笑靨。

  他的雙拳在身側緊握成拳,眼神犀利地警戒著,深怕張寧再遭受到她母親的毒手。

  時間分分秒秒過去,他看見張寧從一開始的猛搖頭到后來的低垂著小臉,有股認命的氣餒;而反觀王滿嬌,唇角卻有著得逞的笑意。

  他警覺到不對勁,自然的反射動作下,長腳一跨,人已經來到張寧的身邊。

  “寧寧呀!媽跟你說的你要聽進去,那不打擾你上班了。”王滿嬌客氣地對范書偉點了個頭,才往另一頭的方向走過去。

  范書偉瞪著王滿嬌離去的背影,雙眼几乎要燒出火來。

  “經理,該進公司了。”

  直到張寧那沒有任伺音調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他才又將視線回到那張小臉上。

  “你打算跟你母親走了?”他沒忘記王滿嬌昨天臨走時撂下的話。

  她知道她的情緒一向藏不住,但她還是訝異他一眼的看穿,明明她都已經刻意面無表情了。

  “她……”張寧支支吾吾的,她不是擅于說謊的人,尤其在范書偉的面前,只要他不問起,她就能蒙混過去,可是一旦他問起,她該如何回答?

  “告訴我,你媽跟你說了什么?”

  她沒法騙他,只好老實說:“我媽說她欠了很多錢,如果我不想辦法替她還債的話,她只有死路一條。”

  “你媽用的是苦肉計,難道你看不出來她是在演戲嗎?”范書偉雙掌用力握住她纖細的肩頭。

  “我當然看得出來她是在博取我的同情心,但是我……”

  “你答應你媽了?”聽到她這么說,他一股怒火從腳底竄了上來。

  “我沒有答應,但我沒法不顧她的死活。”

  “她都不顧你的死活了,你為何要顧她的死活,你是白痴嗎?”

  “大概吧!我的腦袋真的不夠聰明,明知她是在騙我,我還是甘愿讓她騙。”她漾起笑意,想假裝無所謂。“我媽說,要不是因為懷了我,她也不用嫁給我那個老實卻沒用的爸爸,因為我才毀了她一輩子的幸福,她說這是我欠她的。”

  他看著她的表情,真的很想敲醒她的腦袋。“她說什么你就信什么嗎?你不可以跟她去,她是打算把你賣掉!”

  “反正我這輩子再也不會愛上別的男人,那跟哪個男人結婚不都一樣。”這是第一次,她在他的面前這么赤裸裸地表達對他的情感,她只知道現在不說出口,以后就沒機會了。

  那是股哀莫大于心死的意味,他明白她話里的意思,心也跟著沉痛。“你今天給我好好上班,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能跟你媽走,有什么事我們下班后再說。”

  他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回應她的感情,只能用這種霸道又無禮的方式,然后深怕她溜走似的,緊緊地牽住她的手,將她用力地往公司的方向帶。

  他痛恨她的認命,如果是音英,絕對不會向命運認輸的,可是他愛的音英不需要他,而眼前這個認命的女人,他該用什么方法來幫助她呢?

  “寧寧呀!你跟經理之間到底……”

  張寧才拿著茶杯走進茶水間,沒想到江大山也緊跟著走了進來。

  “主任,我不懂你的意思。”她邊將放著茶包的茶杯里注入熱水,邊跟江大山說著話。

  “有人看見經理牽你的手。”江大山笑著采問。“我想是那個人眼花,經理怎么可能會牽你的手?”

  張寧皺了皺眉頭,沒想到還是被同事撞見了。“是呀!經理怎么可能會牽我的手,是我不小心跌倒時,經理及時扶了我一把,才會被別人誤會的。”

  “我就說嘛!音英才離職不到一個月,經理怎么可能這么快就栘情別戀。”江大山很明顯地松下緊繃的表情。

  “經理可是很專情的男人,主任,要是沒事的話,我先回座位了。”

  “沒事,我只是把話問清楚,我們一起回去。”她淺淺笑著,端著茶杯,緩緩走回自己的位置。

  她的手心似乎還殘留著一股余溫,那是范書偉牽住她的手的溫度,暖暖地、柔柔地,她從沒有被男人這樣牽著走路,感覺很神奇,只可惜她還想多溫存時,一走進電梯里,他就放開了她的手。

  當她走回座位時,忍不住朝范書偉看了過去,沒想到他正用一種含著怒意的表情看著她。

  “張寧!”

  那是極沉又極悶的嗓音,讓張寧全身打了個冷顫。

  “經理。”她只好乖乖來到范書偉的桌邊。

  “這是什么?”他揚高手里的一張A4紙。

  唉!她剛剛遞了離職單,看來這就是他生氣的原因。

  “我……”

  “不准離職!”他雙手一扯,當著她的面將手里的紙張撕成了碎片。

  “經理!”她一臉無奈。

  “你寫一張,我撕一張。”他完全沒有商量的余地。

  “你自己都要離職了,還管我要不要辭職!”這是她第一次跟他頂嘴,平時她把他的話奉為聖旨,他說一,她從不敢說二,而在他為她考量的這個當口,她竟然說出這種話,這讓他的火氣更是直沖腦頂。

  他黑眸微瞇,從旋轉座椅上站了起來,直接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往一旁的小型會客室。

  張寧已經看見同事們帶著八卦兼看好戲的嘴臉,只是她連抗議都沒有抗議的余地,就被他給拉進會客室,接著砰地一聲,會客室的門被他給關上了。

  “你以為逃避就能解決?你以為順從你媽的意思,你媽就不會再找你的麻煩?”

  范書偉咄咄逼問的氣勢,几乎將她給吞沒,她只能無奈又痛苦地說:“那你要我怎么辦?我也不想有那種媽媽呀!”

  “報警處理。”

  “你以為警察會閑到管這種家務事?”

  少了平常的深思熟慮,此刻他也滿腦子混亂,張寧說得沒錯,警察根本不會管這種沒有犯罪事實的家務事。“你先不要離職,總之一定會有辦法的!”

  “我要是離開公司、離開你家,你不是該松一口氣才對嗎?”她淡淡笑問,笑里藏著濃濃的苦澀。

  他什么都沒有說,只是深深、深深地凝看著她。

  她被他那能勾動心魂的電眼,給看到不知所措。“你……”

  “我不是那種人。”接著,他打開會客室的門,大步地離開了會客室。

  他深愛過一個不愛他的人,他明白那種愛不到的痛苦,他有時在嘲諷她愛戀他的表情時,其實他更是在嘲諷自己的愚笨。

  問世間情為何物?紅塵男女又有多少人能解答這道題目?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賣,那是一股道德良心的驅使,她的命運已經這么坎坷了,況且她還愛慕著他,雖然他無法給她感情上的回應,但他衷心希望她能遇上更好的愛情、更好的男人。

  他喜歡她臉上那股不識愁滋味的笑靨,那曾經在他最痛苦的時候,悄悄撫平他的心傷,他不想看她愁眉不展,在他的能力范圍下,他想要盡全力地幫助她。

  他是這樣的告訴自己,沒想到幫助她的方法卻整個出乎眾人的意料之外。

  
※          ※          ※


  當晚,王滿嬌帶著一個男人來到范家的大門外。眼前的男人不是當年那個足以當張寧爸爸的“田僑仔”,而是一個怎么看都不像是要欺壓女人的壞蛋。

  “他是毛俊維。”王滿嬌介紹著。

  毛俊維人如其名,年約三十出頭,斯文的氣質、得體的穿著,讓他有股如學者般的風范。

  “你們好。”毛俊維鏡下的眼神溫和而有禮。

  范書偉和張春美并沒有請王滿嬌和毛俊維進屋坐,五個人就這么站在范家大門外的騎樓上。

  自從王滿嬌帶著毛俊維出現在范家的大門外時,范書偉始終站在張寧的身邊,全身張揚著警戒。

  “寧寧呀!東西收拾好了嗎?人家毛先生可是特地開車過來,如果不重要的東西就不要帶走了,要是缺什么,我們到時再買。”

  張春美雙手抆腰,手心里還牢牢握著手機,打算情形一下對時,就打電話求救。

  “我還沒有辭職。”

  “為什么?”王滿嬌拔高音調。“你不是答應我了嗎?”

  “辭職也要辦一定的手續,我沒法說辭就辭。”張寧解釋著。

  “張寧,你把我的話當作耳邊風了嗎?”王滿嬌極度不滿。“大不了這個月的薪水我們不要了!”

  范書偉想說什么,毛俊維卻先開口,“王小姐,在大公司里,要離職至少要半個月前提出來,張小姐是個很負責的人,當然沒辦法說辭職就辭職。”

  張寧這才正眼看向毛俊維,沒想到這個男人會為她說話。

  范書偉也對這個溫文儒雅的毛俊維很感冒,那就像是披著丰皮的狼,一瞼的虛假,根本就是不懷好意,而單純的張寧竟還對毛俊維投以感激的眼神。

  聽毛俊維這么說,王滿嬌堆起抱歉的笑意。“俊維呀!你說得有理,不過她敞的不是什么重要的工作,只是個小小的業務助理,哪有什么重要的工作得交接的。”

  今天的王滿嬌又不同于前兩次的嘴臉,在隱約的客氣中,卻有著卑微的舉動。

  “張寧的工作可重要了。”范書偉終于忍不住出聲,“她掌理著業務部所有的出貨流程及合約管理,甚至跟國外經銷商的聯絡與書信往來,業務部若沒有她,電腦系統將停擺,所有業務活動也無法推展,雖是小小的業務助理,卻是比任何人都重要。”

  他的話鏗鏘有力,一把將張寧給拉退一步,維護她的態度很明顯。

  “聽你講得頭頭是道,你又知道她的工作了!”王滿嬌對著范書偉嗆了回去。

  “我是她的經理,我當然知道她的工作。”他擋在張寧的面前,對這位始終看不起自己女兒的王滿嬌,口氣非常的厭惡。

  王滿嬌一聽到范書偉高居經理一職,那原本對他不屑的嘴臉立刻換了一張巴結的笑臉。“范先生,原來你是張寧的經理呀!怎么不早說呢!”

  “你一見面就打了張寧一巴掌,哪有機會讓我們說?”張春美不甘示弱地說。

  “范太太呀!你可別污蔑我,我哪舍得打張寧,沒憑沒據的,你講話得小心點。”在毛俊維面前,王滿嬌是極力否認打人的事實。

  “你這女人呀!張寧怎么會有你這種媽?”張春美是氣得牙癢癢,卻拿王滿嬌無可奈何。

  “偏偏我就是生張寧的媽!”王滿嬌跟張春美對杠起來。

  “王小姐。”毛俊維淡淡地阻止王滿嬌的爭吵。“別這樣。”

  王滿嬌堆起不好意思的笑臉。“毛先生,讓你看笑話了,我女兒答應我會跟我一起走,一定是他們阻止我女兒的。”

  “媽!”張寧急了,她不想把范媽媽及范書偉給拖下這種渾水里。

  “王小姐,要是你女兒不愿跟我們走,那就算了。”毛俊維說。

  毛俊維的話雖沒有什么力道,卻讓王滿嬌急了。“那怎么行?她今晚一定會跟我們走的,毛先生,你再等一下。”

  “媽,你要我跟的人就是他嗎?”張寧忍不住開口直問。

  “是呀!毛先生很有誠意,不僅有正當的工作,也長得一表人才,你跟了他,絕對不會吃苦的。”王滿嬌勸說著。

  張寧從范書偉的身側走到毛俊維的面前。“毛先生,你從沒見過我,為何要我跟著你?”

  看毛俊維的樣子,應該不是個不講道理的人,或許她可以說動毛俊維。

  “我看過你的相片,你本人比相片還要美。”毛俊維微彎唇角,不露痕跡地贊美。

  “就算你看過相片,可是你沒有跟我相處過,又怎知道我適合呢?”

  “這就是我的問題了,你不用擔心這個,我相信你一定可以適合我的。”

  “毛先生,我相信你要追求女人并不是難事,你為何甘愿花兩百萬,就只為了找我當你的情婦?”張寧不死心地再問。

  這時張春美倒吸一口氣,兩百萬?!情婦?!在這個鄉下地方,這是很勁爆的大事!

  范書偉的眸底又閃現了危險的訊號,他實在很討厭毛俊維那股故作優雅的態度。

  “張小姐,我相信這兩百萬花在你身上,絕對物超所值。”不管張寧的問題多尖銳,毛俊維始終口氣溫和。

  “姓毛的,你究竟是什么目的?花錢買一個女人來跟你同居,你覺得很好玩是嗎?”相對于毛俊維的沉靜,范書偉就顯得很暴躁,以他對愛情這么專一的態度,他實在無法忍受這種視愛情為無物的態度。

  “范先生,這是我的私事,況且只要張寧同意,我想這不關你的事了”毛俊維雖溫和,但話語之間,完全不把體格壯碩的范書偉看在眼里。

  “為何不關我的事?我可是張寧的男朋友!”范書偉一把將站在毛俊維面前的張寧又拉回自己的面前,一并且宣示主權似的牢牢牽住張寧的小手。

  范書偉的話一說出口——

  讓張寧驚訝到只能呆呆地任他牽住手,讓張春美是挑高眉眼,嘴臉是勝利地挑釁;讓王滿嬌那伶牙俐嘴也像是被堵了一塊大石頭。

  范書偉繼續語不驚人死不休地說:“在我的面前出價要買我的女朋友,這未免也太好笑了吧!”

  毛俊維挪了挪鼻梁上的眼鏡,意味深長地說:“真的是你的女朋友嗎?”

  “當然是!”范書偉說得斬釘截鐵。

  “不可能的!”王滿嬌找回了舌頭,立刻大聲反駁。“他怎么可能是張寧的男朋友,毛先生,你別聽他胡說八道。”

  “王小姐,我不在乎張寧是不是范先生的女朋友,只要男未婚、女未嫁,大家都是有機會的。”

  聽毛俊維這么說,王滿嬌這才松了一口氣。“是呀!就算是男女朋友又怎樣?張寧可是還沒有嫁人,她還是自由之身,想要跟誰,沒有人可以管得著。”

  張寧實在不愿看范書偉為她和母親吵架,她知道范書偉會這么說,純粹是要幫她的忙,但她很害怕母親又會使出什么見不得人的手段。

  “阿偉……”她動了動被范書偉牽住的手。“別這樣。”

  以張春美的熱血、熱心腸,又怎能眼睜睜的看著販賣人口的事在她眼前發生,于是她扯開嗓門,大聲地說:“寧寧就快要嫁給我兒子了,這位毛先生,你可別來隨便搶人,否則我就報警處理。”

  “范太太,我不會做非法的事,我是認真地希望張寧能跟了我,跟了我之后,我保証她不但可以做少奶奶,不用再辛苦的上班工作,我還會給她兩百萬的聘金,甚至連她的學貸也一起償還。”毛俊維態度篤定。

  沒錯,這要報警完全依法無據,張寧已經是成年人,她有絕對自主的權利,若她想要跟毛俊維離開,任何人都攔不住。

  “寧寧,你絕不能跟那種男人走。”張春美氣憤地說。

  張寧在內心天人交戰著,母親說她欠了地下錢庄兩百萬,要是還不出錢來,她可能就會死于非命,就算她不被債逼死,那她也威脅著要跳樓自殺。

  她無法不顧母親的死活。“我……我看我還是……我……”

  范書偉看得出來張寧已經動搖的模樣,于是想都沒想就截斷張寧那斷斷續續的話。“兩百萬是嗎?我立刻開即期支票給你,我明天就帶張寧去公証結婚!”

  王滿嬌嚇到了,難道是她看走了眼,穿著打扮都很一般的范家母子,其實是個非常有錢的“好野人”。

  “王小姐,看來我們的生意做不成了。”毛俊維笑說著。

  “范先生,你真的要給我兩百萬?你可不要開什么芭樂票,我可是有名的保險經紀人,最近還准備去考理專的執照,我對支票可是很了解的。”王滿嬌緊張地說。

  “不行!我不會答應的,他不會給你兩百萬的!”張寧几乎是咆哮地叫嚷著。

  “張寧,我們好好談談。”范書偉說。

  “對,我們先好好談談,阿偉,你不可以開支票給我媽,否則跳樓的不是我媽,絕對會是我!”

  不用張寧趕,王滿嬌淺笑吟吟地自動坐上毛俊維的車離開范家了,就怕把女兒逼緊了,不但一毛錢都拿不到,還得來收尸,那就不是她所樂見的。

  今夜,很多事都不一樣了,不僅是張寧人生中的轉捩點,也是范書偉值得深思的一個夜晚。



第六章




陳舊的空間里,只有電風扇轉動的聲音,張寧坐在床沿,范書偉則坐在藤椅雖然這不是范書偉第一次踏入她的臥房,卻是第一次坐在她的房間里。

  夜很深,氣氛卻不瞹昧,她的表情很凝重,他則是輕松到整個人都窩坐進藤椅里。

  “我不會拿你的錢。”她十指在膝上絞成了麻花。

  “你可以去問問我媽,我們家不差這兩百萬。”

  “就算這樣,我也不能讓你出這筆錢。”

  “你可以分期還我。”

  “就算工作二十年,我也未必還得清。”兩百萬對她這個還有學貸的人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

  “沒關系,我可以讓你貸款三十年。”他的語氣輕松而幽默。

  “我知道你是在幫我解圍,所以才會說出要跟我結婚的話,真的很謝謝你,不過我不能拖累你。”

  “當我們有了婚姻關系,法律會保護你,你媽就沒有辦法把你賣給其他的男人,這對你來說,不失是一種解決難題的辦法。”

  “婚姻不是兒戲。”她看他說得云淡風輕,只好搬出老掉牙的說詞。“況且我們才認識沒多久,你不需要這么幫我。”

  他坐正身體,微彎的上半身稍稍傾向她。“那時我說我是你的男朋友,的確只是想讓那個毛俊維知難而退,沒想到他臉皮厚得跟西瓜皮一樣。”

  她笑了,因為他的形容詞。“我知道,真想不懂毛俊維的腦袋在想什么,怎么會想要一個不認識的人當他的情婦?”

  “或許他不想要有敢情的包袱,只想要找個固定的性伴侶,可以滿足他的生理需求。”

  他說得這么白,害她的小臉驀然炸紅。

  “大概吧!”她青澀到很難繼續這個話題。

  他看出她的困窘,故意讓她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并沒有她想像的這么簡單。“你自以為能應付跟不認識的男人的性愛關系嗎?”

  她想起了那不堪回首的往事,赤裸裸的躺在那個男人的身下。“啊……”她尖叫出聲。

  “張寧。”看她驚嚇的模樣,他連忙從藤椅上站了起來,在她的身邊坐下。

  她拱起雙膝在胸前,雙臂環抱住自己的雙腿,她將自己圈成一顆球,整個人都在發抖,就像那一夜她差點在稻田里被性侵時的模樣。

  那一夜她投入了范書達的懷里,而此時此刻,他主動將顫抖的她給擁入了懷里。

  他看著懷里的她,那咬緊下唇辦,整張臉發白的驚嚇樣,他連忙拍撫著她的背。“張寧,別伯,深呼吸,一口氣一口氣慢慢的呼吸。”

  她抬眼看著他,他的眼神溫暖而明亮,她跟著他的口令,緩緩地將那新鮮的空氣給送進快缺氧的鼻腔里。“阿偉……”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這才驚覺她的嬌小及脆弱,這么陽光的一個女孩,內心卻被黑暗的過去給折磨著。

  “不是你的錯,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我以為我只要跟毛俊維走,就可以替媽媽還債,我真的沒有想太多。”在調節過心里的恐慌之后,她才慢慢放松僵硬的四肢,雖然他的懷抱很能令她安心,她還是輕輕把他推離,與他隔出一絲空隙。

  很怕再刺激到她,他不但以更輕松的語氣,還巧妙地轉變了話題。“我想我媽真的很喜歡你,所以她這場戲演得比我更投入,一下子就讓我們走到了結婚進行曲。”

  “范媽媽只是想替我脫身。”

  “我媽是真的希望我能娶你,否則她很怕我出國之后,會娶個洋妞回來。”

  “你不會娶洋妞的。”

  “你也知道我深愛著音英,我這輩子或許再也不會愛上別的女人了。”

  聽他這么說,她的心很痛。

  “你真的這么愛她?”她終于問出心中一直想問的話。

  “嗯,很愛、很愛,我本來不打算結婚了,沒想到被毛俊維一激,我竟然說出要跟你公証的話。”

  “你不用當真,我也不會當真的。”

  “偏偏我當真了。”

  “范書偉,你瘋了嗎?”看他認真的態度,她很懷疑他是不是被曹音英給傷得太重了。

  “我沒瘋,我知道你喜歡我,而你也是個值得我幫助的好女孩,而既然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愛上別的女人,那拿這張婚約來幫助你,有何不可呢?”

  “這樣的理由可以說服得了你自己嗎?這可是終身大事,不是在扮家家酒。”

  “如果那張結婚証書可以讓你擺脫你媽媽對你的糾纏,可以讓你得到一輩子的安寧,更可以達成我媽媽一直想要我娶老婆的心愿,我何樂而不為呢?”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只當名義上的夫妻?”以他親口說出對曹音英的深情,她不該讓自己想歪的。

  “嗯,我再過几天就要出國了,你就把這里當成是你的家,我媽會好好的照顧你,如果你媽敢再來威脅你,我媽這下就有權利可以叫警察了。”

  “是呀!如果我跟你結婚了,我媽就不能逼我去當毛俊維的情婦了。”她不懂自己是怎么被他說服的,她后來只記得他那時而霸道及時而幽默的話,將她所說的任何理由都一一的反駁。

  她想她不但是貪戀著他的好,更幻想著能當他的老婆,就算是名義上的老婆也對她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況且一想到她從此有個家,不用再飄泊、流離、擔心、害怕,不但有媽媽、有弟弟,還有個她深愛的男人,雖然這個男人已經表明永遠都不會愛上她,但以她畏懼男人的程度而言,這未嘗不是件好事。

  
※          ※          ※


  隔天,他果然帶著她來到法院公証處。

  “阿偉,如果你再次遇到能夠讓你深愛的女人,只要你說一聲,我隨時都可以離婚。”在公証前,她是這么跟他說的。

  他點頭。“如果你也遇到能夠讓你深愛的男人,只要你說一聲,我也隨時都可以離婚。”

  別人愛的誓言是一生一世永不分離,他們的誓言卻是在為分手做承諾。

  一走出公証處,王滿嬌開開心心地拿走了范書偉雙手奉上的兩百萬元的支票。“女婿呀!以后就麻煩你多多照顧我們家寧寧了。”

  王滿嬌笑得花枝亂顫,今天的她可是艷光四射,那臉上的妝可是比張寧這個新娘子還要濃上好几倍。

  “既然寧寧嫁到了我們范家,我們當然會好好照顧她,希望你以后不要再來找寧寧的麻煩了,否則別怪我翻臉不認親家。”張春美哼了一聲,就當作是花兩百萬娶個乖媳婦進門。

  張春美當然不知道小倆口私底下的協議,要是知道抱孫子無望的話,那張春美可就笑不出來了。

  “這當然,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沒事我當然不會來找寧寧的。”閑扯沒兩句,王滿嬌就趕緊拿著支票閃人,深怕張春美一后悔,又把支票給搶回去。

  “范媽媽,謝謝你。”張寧握住了張春美那厚實的大手。

  “怎么還叫我范媽媽?以后你得跟著阿偉一樣喊我媽了。”張春美笑說著。

  張寧只得害羞地輕喊了一聲,“媽。”

  這一聲媽,卻讓她感動到熱淚盈眶。

  “這只是公証,接下來我可要好好替你們辦一場婚禮,想到我張春美也終于要娶媳婦了,我可要好好的熱鬧熱鬧,那些包出去的紅包終于可以回收了……”張春美開心的計算著,卻被范書偉插入的聲音打斷。

  “媽,我和張寧目前不打算舉行婚禮,等我念書回來再說吧!”

  “阿偉,你還要出國呀?我以為你跟寧寧結婚后,就會廷后出國的。”張春美很驚訝。

  “學校申請好了,機票也都訂好了,我會如期出國。”

  “那寧寧怎么辦?”張春美憂心地問。

  “媽,我沒關系,要不是我媽突然冒出來,我根本不會和阿偉結婚,所以阿偉還是照原訂的計划出國念書。”張寧連忙為范書偉說話。

  “可是你和阿偉才剛結婚,那不就要獨守空閨嗎?”張春美抱怨似地瞪了兒子一眼。

  被這么一說,張寧小臉紅得似蘋果。“怎么會,我還有媽和阿達呀!”

  “說到阿達,我還來不及告訴他這個好消息,我待會而回去就打電話給他。”張春美聽到張寧這么說,整個人又喜孜孜的。

  張寧心里想,以范書達對她的好感,這件事她還是當面跟范書達說清楚比較好,否則范書達要是書念不下去,直接跑回家,那她就無法預測會鬧出什么樣的風波。“媽,先不要告訴阿達,我和阿偉會親口告訴他,讓他有個驚喜。”

  她和范書偉對看了一眼,如今兩人在眼尾眉梢之間,已經有了一種無言的默契。

  “是呀!媽,我出國前一天,阿達不是會回來嗎?到時再告訴他就好;還有我和寧寧公証的事,先不要讓親朋好友知道。”范書偉也附和著張寧的說法。

  “為什么?”張春美不解地問。

  “媽,我和寧寧只是公証,過几天我就要出國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我念書回來,再請大家喝喜酒。”

  “說得也是,事情真的太匆促了,我也不好跟你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伯伯叔叔、舅舅阿姨們交代,就等你念書回來再讓他們知道,省得被大家臭罵一頓。”

  “媽,先暫時保密,免得惹來左右鄰居的閑話,就當你認了我做干女兒,這樣好不好?”張寧撒嬌著,這件事她和他商量過,愈少人知道愈好,以免日后要是兩人離婚時,會徒增更多的困擾。

  “寧寧,那只好委屈你了。”在這民風淳朴的鄉下地方,張春美也希望喜事能辦得風風光光,否則以她方圓百里內那響當當的名聲,可是會惹來眾多親友的炮轟。

  “不委屈,多虧了媽和阿偉的幫忙,否則我……”

  “別說這些感傷的話,媽請你們吃飯,看你們想吃什么,我們好好慶祝慶祝,沒想到我張春美已經當婆婆了。”張春美很快就轉移話題,并且拉著兒子和她眼里乖巧的媳婦一起去享受美味大餐了。

  新婚之夜,究竟該有什么樣的風情?張寧不知道,也不敢心存任何的幻想。

  當兩人一同踏上樓梯,他在二樓樓梯間跟她道了晚安,她也只能跟他說聲晚安,然后轉身一步步地往樓上走,連回頭的勇氣都沒有。

  這個男人外表雖然粗獷,甚至有時會性格到有些小嚴肅,但他的心思細膩、敦厚善良,雖然他說他是為了曹音英,為了他那專一的愛情,為了不讓他母親繼續逼他交女朋友,但她明白,他說了這么多借口,犧牲掉自己的婚姻,其實都是為了她。

  她很感激他,雖然他不會愛上她,但她決定要一輩子守護他,守護她該叫一聲婆婆的范媽媽,守護范書達,守護這個家。

  一個星期后,范書偉即將于明日飛往紐約。

  公司的同仁在KTV的大包廂為范書偉舉辦了一個餞別晚會,歌聲、吵鬧聲、喝酒聲,整間包廂時時處在高音量的沸騰之中。

  張寧靜靜地待在最角落吃著鹵味、聽著歌聲,看著范書偉像顆發亮的光體,周旋在同事們之間。

  他待人有禮、口才便給、負責勤快、學識丰富,所以他才能在短短的兩年多,從一個業務專員爬升到業務經理的位置。

  他也是個好男人,盡管有很多女人向他示好,但也沒見過他隨便占人的便宜,他是個值得托付終身的對象,可惜他心里愛的是曹音英。

  為了讓兩人的婚姻更有公信力,昨天他帶著她到戶政事務所辦理結婚登記,看著她那張全新的身分証上配偶欄寫上范書偉三個大宇,她還是覺得很恍惚,就像作了一場夢。

  她仍舊住在三樓,他還是住在二樓,婆婆曾質疑新婚夫妻為何要分房睡,他只是淡淡地解釋,他快要出國了,很多東西得整理及處理,怕干擾到她的睡眠,還是各睡各的房間。

  婆婆相信了,她因此大松一口氣,如果為了演戲而跟他同睡一房,那事情可就復雜了。

  在場的同事沒有人知道她已成了范書偉合法的妻子,這是她和他之間的祕密,她甘愿守在這個甜蜜的祕密底下。

  這時包廂內突然靜下來,螢幕暫停播歌,同事們從或站或跳舞的沸騰狀態下,乖乖圍著馬蹄型的座位坐下。張寧愣了愣,看著一個帶著醉意的女同事,走到范書偉的面前。“我……”女同事支支吾吾的。“佑婷,加油呀!”有人喊著。

  那是那名女同事的名字,是客服中心的客服人員,身材高姚、外表亮眼,是個穿著打扮時髦的辣辣。

  “我……”昏暗的燈影下,仍可以看見佑婷那害羞不自在的模樣。

  “大聲告白,不然就沒機會了。”有人大聲叫嚷著。

  “佑婷,大聲說出來啦~~”有人起哄著。

  張寧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從斜對角看著坐在馬蹄型正中央的男主角,今天的他身穿白襯衫、黑長褲,標准的業務員打扮,只是他的頭發長了很多,不像她第一次見到他的五分頭。

  “范經理……”

  同事們都屏息以待。

  “佑婷,想要找我喝酒嗎?”范書偉打破沉默,拿起酒杯,里頭澄黃的酒液是酒精濃度稍低的台灣啤酒。

  “不是的,我想跟經理說……”

  “說啦!說啦!說啦!”同事們開始鼓噪,一邊拍手,一邊給佑婷勇氣。

  范書偉當然知道這是什么情形,但他沒法點破,只能含著笑意,希望這位佑婷什么都別說。

  仗著一些酒意,佑婷終于鼓起了勇氣。“范經理,我喜歡你,我很喜歡你,請你給我一個機會。”

  因為佑婷的告白,大家是一陣的歡呼聲及叫好聲;張寧很佩服佑婷的勇氣,那是她從來都說不出口的事。

  這時全場的注目焦點都是佑婷向范書偉的告白戲碼,張寧也被這樣的戲碼給吸引住目光,根本沒有注意到江大山緊貼在自己的身邊坐下,直到那聲呼喚——

  “張寧。”感覺到那股黏稠的酒味就在自己的耳朵邊,張寧這才被驚嚇到,整個人想要跳起來時,卻被江大山一把摟入懷里。

  “張寧,我也好喜歡你。”江大山喝多了,喝到一臉像是紅關公。

  “主任,你別這樣。”張寧掙扎著,卻無法大聲喊救命,她可不想把事情鬧大,尤其是在這種同事聚會的場面里。

  酒精、歌聲、情緒,催化著一波波的激情,江大山不但沒有放開張寧反而抱得更緊。

  “張寧,我真的好喜歡你,你怎么都不理我?”

  “主任,你放手呀!”張寧只能將雙手曲在胸前,無助地朝范書偉的方向看過去,正巧他也朝她這邊看了過來。

  張寧以為范書偉應該沉醉在被告白的喜悅中,沒想到他還會注意到她,她沒有聽見他是否有回應佑婷的告白,就見他站了起來。

  “江大山,你在干什么?”低沉有力的嗓音,沒有暴吼,卻是威力十足。

  同事們順著范書偉的聲音,將注目的焦點從佑婷的身上轉到了江大山和張寧那擁抱的身影。

  “經理,主任喝醉了。”張寧連忙說著。

  “我沒醉,我是真的喜歡你。”江大山快速地反駁張寧的話。

  “江大山,放開她!”只有范書偉明白張寧是多么厭惡陌生男人的碰觸,他不想再看到她那顫抖可憐的模樣。

  “我不放,我也要乘機來告白。”江大山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成了大家注目的焦點,還在那里發酒瘋。

  看著張寧的牙齒已經在打顫,昏暗的燈影仍可映照出她的恐慌,范書偉一巴掌轟向江大山的腦袋。這一掌不輕,轟得江大山整個人往后仰,只能松開懷里的張寧;張寧的身體獲得自由后,連忙站起來,躲到范書偉的身側。

  這一場混亂讓同事們躁亂起來,有人連忙扶起了江大山。

  江大山在暈眩中勉強站起來,但酒意仍讓他不分青紅皂白。“范書偉,你干什么打人?”他不爽到連稱謂都直接省掉了。

  “哼!”范書偉不想理一個醉鬼,直接牽起張寧的手。

  這時江大山完全失去理智,那是男人與男人間的挑釁,尤其又有這么多同事圍觀,于是江大山一手按住范書偉的肩膀。“你給我說清楚!”

  接著,江大山另一手握成拳,就朝范書偉的頭部揮了過去。

  范書偉輕易地閃開,但場地實在太狹窄,江大山這一動粗,腳下又狠狠地踢到了桌腳。

  有人喝醉了,酒品還是很好,只會乖乖地睡著;而江大山就是屬于酒品不太好的人,尤其今晚那一再被挑動的情緒,這讓江大山整個人都爆炸了。“你是不是也喜歡張寧?”

  范書偉不理會江大山的無理取鬧,拉著張寧到前頭場地較大的舞台區,就怕張寧又遭受到江大山的偷襲。

  可是江大山的話一出,讓在場的同事都驚呼,就像是連續劇般地高潮迭起,剛剛才有佑婷向范書偉告白,大家還在等著范書偉的答案,沒想到江大山卻又鬧出這一場戲來。

  “范書偉!”江大山偏偏不認輸地又欺上前。“你給我說清楚!”

  “大山,別鬧了,你喝醉了。”

  “大山,我送你回家啦!”

  有兩個男同事出來規勸,沒想到平常脾氣溫和的江大山這會兒像是被鬼附身般地完全聽不進勸。

  “你們別管,像他那種偽君子,之前還愛音英愛得死去活來的,現在又馬上要跟我搶張寧!”江大山說得忿忿不平。

  “主任,你別這樣……”張寧出口相勸,可惜那抖顫的聲音小如蚊蚋,根本不具說服力。

  “謝謝各位同事的餞行,我跟張寧先走了,大家繼續唱歌,今天我請客。”范書偉說著,就想要帶張寧離開。

  無奈發起酒瘋來的江大山變得無法理喻,他左搖右晃地將雙臂張成大字型,就擋在范書偉和張寧的面前。“張寧,你別喜歡他呀!像他這種見一個愛一個的,根本不是好男人!”

  “別這么說他!”張寧從范書偉的身后走出來。“他是個好男人,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男人!”大聲為范書偉抗辯著。

  眾人連連發出抽氣聲,沒想到張寧會說出這樣的話,那份態勢分明也是拜倒在范書偉的魅力底下!

  “為什么你要幫他說話?”江大山不平地吼著。

  “因為張寧是我合法的老婆。”范書偉突然丟下了一記震撼彈。

  為了幫張寧斬斷爛桃花,為了張寧的日后著想,安一個已婚的身分給她,范書偉在心里想,相信以張寧的個性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范書偉面對眾人懷疑的眼光,知道沒人會相信,于是他拿出自己新換發的身分証,指著配偶欄上的名字。

  “怎么可能?”江大山挫敗地低吼。

  張寧也很訝異范書偉會說出這個事實,明明說好了這是個祕密,除了自家人,誰都不准說出去,這下可好,范書偉明天就要出國,他可以不用面對同事們的蜚短流長,而她該怎么跟同事們說明?

  “江大山,我警告你,別再欺負我老婆,否則我絕不會放過你!”范書偉狠狠地警告,然后牽著張寧的手離開了包廂。

  最可憐的莫過是佑婷,她就這么被晾在一旁,連答案都沒有,焦點就這么被轉移了,只是她也不需要答案了,因為她跟江大山一樣,都徹底崩潰了。

  
※          ※          ※


  范書偉飛往遙遠的太平洋那端,為了治療情殤,他選擇以念書來充實自己的生活。

  張寧沒有去送機,因為她怕自己會忍不住痛哭出聲;而范書偉也不讓媽媽去送機,就怕媽媽會受不了那種哭哭啼啼的場面。

  “我知道你喜歡張寧,好好的照顧她。”在機場的入境大廳,范書偉淡淡地交代著。

  “既然知道我喜歡張寧,你為何還要跟她結婚?”范書達昨晚已經知道他們假結婚的來龍去脈,雖然是權宜之計,但范書達的內心還是超級不爽。

  “那種情形下,我只能這樣幫助她。”

  “你可以叫我回來呀!我也可以跟她公証的。”

  “你還是個學生,連兵都還沒有當,你覺得你有說服力嗎?張寧她媽媽會相信嗎?”范書偉反問。

  “你現在也只是個學生,也只不過大我兩歲,別把自己說得多成熟似的。”范書達的話語充滿著憤怒。

  “阿達,當時的情形很急迫,我不得不出面阻止,否則她可能早就被她媽媽給帶走,現在已經當了那個毛俊維的情婦。”范書偉好脾氣地解釋,他不希望兄弟為了女人而鬩牆。

  范書達這才稍稍緩了脾氣,的確遠水救不了近火。“可是媽已經認定張寧是你的老婆、是我的大嫂!”一想到心儀的女人變成大嫂,范書達還是很嘔。

  “你緊接著就要當兵了,這兩年的時間,我們都不在家,還是暫時讓張寧當我合法的老婆,否則我很怕她媽媽又動下動來我們家抓人。”

  “意思是等你回來,就可以跟張寧離婚了?”范書達問。

  “嗯。”范書偉點頭。“這兩年你就加把勁好好追求張寧,我相信她一定會喜歡你的。”

  范書達苦笑。“希望啦!”

  范書偉心里想,因為阿達不住在家里,所以始終沒看見張寧愛戀他的表情,要是阿達知道,恐怕事情就更棘手。

  這樣也好,兩年的時間他可以療養情殤,而張寧也可以遺忘對他的感情,在近水樓台下,相信張寧和阿達應該會有圓滿的未來。

  飛機飛了,帶著范書偉奔向另一個國度,原以為相隔遙遠的太平洋會拉遠兩人的距離,沒想到拜現今網路科技所賜,再遙遠的距離都能在電腦那端架起聯系的橋梁。




第七章



“張寧,那個報價單出來了沒?”

  “張寧,大佳要的合約做好了沒?”

  “張寧,下午有香港的客戶要來,你要記得派車去接機。”

  張寧就像顆陀螺忙得團團轉,但她愈忙愈有活力,每天等待的就是中乍吃飯時間的來到,因為這里跟紐約的時差是十二個小時——她的中午十二點,是他的深夜十二點,那是她能從MSN上短短看見他的時刻。

  同事們對于她突然變成范書偉的老婆,從一開始的無法相信到議論紛紛到如今的同情她、嘲諷她,她什么都沒有多做解釋,只是認真地守住范太太這個身分。

  這個身分帶給她許多好處,至少公司里的男同事再也沒有人會向她示好,這讓她少了許多困擾。

  至于江大山,他很后悔那一夜因為酒醉的失態,事后頻頻向她道歉,但他還是喜歡著她,始終認為她嫁給范書偉,最終一定會落到被范書偉拋棄的下場。

  每天中午,張寧吃著婆婆為她准備的便當,守在電腦前,一邊上網看著新聞,一邊等著那MSN上的登入訊息。

  只是自從他給了她MSN帳號后,他登上MSN的次數少之又少,就算他上了線,也很少王動丟訊息給她,大半都是她主動找他,為的是婆婆交代的事情。

  就算是這樣,只要看見他在線上,看著他那千年不變的匿稱,知道他平平安安,她就心滿意足了。

  可是今天,MSN閃爍著發黃的燈光,她移動滑鼠點開MSN,看見是他,她的眉眼都笑了,連忙敲動著鍵盤。

  紐約的日子:寧寧。

  堅持就有希望:有。

  紐約的日子:告訴我媽,我過年不回去了。

  堅持就有希望:可是,媽媽她……

  跟他一同喊“媽媽”這個稱謂,讓她有莫名的親密感。

  紐約的日子:我課業很忙,等暑假再回去。

  堅持就有希望。嗯,我跟媽說。

  紐約的日子:對了,幫我寄些冬衣過來,紐約下雪了。

  堅持就有希望:好,有沒有什么衣服是特別要寄給你的?

  紐約的日子:沒有,你准備什么我穿什么。

  堅持就有希望:好,沒問題。

  她開心的笑了,能為他做事情,況且還是幫他整理衣服,那就像是老婆該做的事。

  紐約的日子:謝謝。

  堅持就有希望:不客氣。

  她努力在想話題,不希望這么快就跟他說再見,于是她又快速敲下鍵盤。

  堅持就有希望:我從沒有看過下雪,雪景很美嗎?

  她等了等,見他沒有回覆訊息,以為他不肯理她,她的心頭漾滿了低低的愁沒多久,他的MSN圖片變了,從一張群峰的相片換成了一張白雪紛飛的景色。

  紐約的日子:看見了嗎?

  堅持就有希望:有,看見了,好漂亮的雪景。

  紐約的日子:最近還好嗎?江大山還有騷擾你嗎?

  堅持就有希望:沒有,你放心,現在可是沒有人敢追我了,呵。

  紐約的日子:那就好,就這樣,衣服寄過來時,再跟我說一聲。

  堅持就有希望:好。

  她還想找話題,無奈他的訊息已經先出現了。

  紐約的日子:那晚安,不對,應該是午安。

  堅持就有希望:晚安才對,祝你有個好夢喔!

  然后她呆呆的看著MSN,他并沒有下線,還是挂在MSN上,她知道他是忙著寫報告,她不敢再吵他,只要能這樣靜靜看著他的匿稱,就算見不到他的人,她也能感受到自己的怦然心動。

  一個星期平均才有一次的對話,聽不見他的聲音、看不見他的人,但是文字的魅力是如此的無遠弗屆,不但沒有讓她和他變得更陌生,反而更拉近她和他的距離。

  “寧寧,干什么對著電腦傻笑?”有女同事來到她的屏風邊。

  她嚇了一跳,連忙將MSN的畫面給關掉。“沒有呀!”

  女同事用很曖昧的語氣。“是在跟范經理MSN呀?”

  這下她心虛地只能微微點頭。

  “寧寧呀!你跟范經理這樣分隔兩地,不怕他到時交個洋妞回來嗎?”

  女同事的問題三不五時就有人會問她,張寧早已經習慣了,甚至更毒辣的流言流語也曾當著她的面說過——

  “你是不是懷孕了呀?不然怎么會急著公証結婚?”

  “你是用了什么招數呀?不然范經理怎么可能會娶你?”

  “一結婚老公就出國,這樣你不就得獨守空閨嗎?”

  “你都不怕你老公在外面偷腥嗎?聽說外國的女人都很開放的。”

  她早練就了從容回答的本領。

  “不會的,我相信他。”這是她始終不變的唯一答案。

  “范經理回來過年嗎?”女同事再問。

  張寧簡單地說:“不回來,他功課很忙。”

  女同事試探地問:“真的這么忙嗎?才新婚就把你丟下,難道他都不會想你?”

  張寧從座位上站起來,手里拿著茶杯。“他忙著念書,對不起,我去倒懷水。”再回答不了,她就使出了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誰讓之前范書偉愛曹音英愛得轟轟烈烈,公司每個同事都知道他為了曹音英又是理平頭,又是刺青的瘋狂情史;不過這些話語都傷不了她,如果沒有他,她早就已經被母親推入人間地獄了。

  她很想他,五個月過去了,她對他的愛愈來愈濃,不單只是相思,還有滿滿的渴望。

  
※          ※          ※


  每天下班回到家中,張寧的婆婆也就是張春美一定是煮好熱騰騰的晚餐,等著和她一起享用。

  她享受著久違的母愛,工作一天的疲憊也跟著消失,而張春美也享受著有女萬事足的快樂。

  “寧寧,有你真好呀!”張春美老是這么說。

  生了兩個兒子的張春美總算是感受到有女兒的貼心!張寧會陪著她逛街、陪著她一起看連續劇、陪著她一起上護膚中心,甚至跟她到里民中心的老人會去唱卡拉OK。

  雖然張春美一開始都對外宣稱張寧是她的干女兒,可是后來有媒人想要替范書偉相親時,她在一時情急下,才說出張寧是她的媳婦。

  這下親朋好友都知道范書偉有個已經公証的老婆,只是婚禮得等到范書偉回國后才能熱鬧的舉行。

  張春美是走路更有風了,不但沒有婆媳問題,媳婦還乖巧得跟女兒一樣,這下羨煞了所有的婆婆媽媽。

  “阿偉不回來過年,那你干脆去美國看他嘛!”張春美埋怨地說:“才結婚就把老婆丟在家里,那我什么時候才能抱孫子呀?”

  “嗎,阿偉就是要念書才沒空回來,我去美國的話,那他還要撥空照顧我,這樣會耽誤他念書啦~~”

  “那有什么關系,你過年也才放一個禮拜的假,干脆就去陪他念書,女人還是要懂得抓住男人的心,別笨笨傻傻的,老是認為無關緊要!”張春美邊吃飯后水果邊說教。

  “媽,難道你信不過自己的兒子?”張寧故意說笑。

  “媽是為你好,萬一老公跑了,可下要來我面前哭哭啼啼的。”

  張寧一把摟住婆婆的肩頭,她可是很愛在這個胖胖的懷里撒嬌。“媽,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就算阿偉跑了,我還有你呀!難道你也會下要我嗎?”

  “媽當然會要你呀!當不成媳婦,也可以當女兒的,不過阿偉要是敢不要你,我會先把他大卸八大塊!”張春美是完完全全被張寧這個乖巧的媳婦給收買了。

  “媽,你真好,全天下就你對我最好了。”

  “知道就好,那還不聽媽的話,過年的時候就去美國找阿偉。”

  “媽……”張寧面有難色。

  “我來跟阿偉說,這像什么話嘛!我們家又不是付不起機票錢。”說著,張春美就拿起手機。

  “媽……”張寧一把握住那只拿電話的手。“媽,美國現在才早上七點,阿偉還在睡覺。”

  “我管他的,不在這個時候打,他要是出門去上課,就找不到人了。”張春美按下設定好的快速鍵,立刻就撥了電話。

  “媽……”張寧很尷尬,萬一范書偉誤會是她慫恿的,這樣就不太好了,只是她根本無法阻止婆婆的熱心腸。

  電話撥通了,她希望他能一口拒絕,雖然她很想他,但她不想去面對他,思念在心里就好,只是她竟然聽到……

  “真的喔~~那剛好帶寧寧四處走走,我來跟她說,你到時就到機場去接她。”張春美說著。

  “媽……”張寧在一旁拉扯著婆婆的手臂。

  張春美把手機拿離嘴邊,對著張寧說:“阿偉說好呀!你就去美國過年,他會帶你四處走走的。”

  “媽,讓我跟阿偉說。”張寧緊張地說。

  張春美將手機遞到她的手中。“你跟他敲定時間,看要准備什么東西。”

  張寧一接過手機就連忙說:“阿偉,媽知道你不回來過年,就要我過去找你,我有跟媽說你要念書,可是媽她……”

  “我知道,只不過你可能會很無聊,雖然學校放寒假,我還是得去學校上課。”

  透過電話線,她可以感覺得出來他那帶著沙啞的語氣很輕松,沒有任何責備的意思,這讓她偷偷松了一口氣。“我不會去打擾你的,你安心念書。”

  “寧寧呀~~你一定要給我去啦!”張春美在一旁急得大聲嚷嚷。

  “寧寧。”范書偉在手機那端叫著她。“你來吧!你不來的話,我媽可是會照三餐吵我的,到時我不但無法念書,可能連覺都會睡不好。”

  她笑了,他說得對,要是她不去的話,不只他會照三餐被吵,她的日子恐怕也無法過得安寧。“那到時就麻煩你了。”

  “別跟我客氣。”

  兩人又聊了几句,這才挂斷電話,他提醒從未出過國的她該注意的事項,從辦護照到申請美簽,離農歷年還有一個月,兩人相約之后有任何問題,都還可以用MSN來聯系。

  只是這樣好嗎?到時她該以什么樣的身分自居呢?或許她可以自稱是他的表妹!

  陪婆婆吃完飯、看完連續劇,她就會回到自己的房間,那是一天當中完完全全屬于她個人的時間。

  在范書偉出國念書后,在張春美的堅持下,張寧由三樓搬進了范書偉位于二樓的房間,三樓空出來的套房繼續出租,雖然范家不差這個房租,但張春美希望人丁旺盛,多個房客就多些熱鬧的人氣。

  于是張寧在拗不過張春美的攻勢,在范書偉的同意下,住進了他的房間,她這才知道,原來他房間的格局跟她一樣,都是坐南朝北的方位。

  她睡著他的床、用著他使用過的家具,看著他從小到大的成長紀錄,相片、獎狀、書本、文具,那像是偷窺見他的私密,讓她有股難叢言喻的興奮。

  整理著衣柜,挑出較保暖的冬衣,若冬衣不夠,她打算去買件羽絨大衣、圍巾及手套。

  她不僅能為他整理衣服而開心,更期待著看他穿上她親手為他打點的衣服,她在夾縫中尋找那僅剩的幸福。

  “寧寧,開門。”是范書達的聲音。

  張寧將手上的衣服放在床上,起身開門,行的俊臉。“阿達,怎么了?”一開門就看見范書達那張表情臭到不

  范書達大方地走進她的房間,不!正確來說,應該是范書偉的房間,他一看見那滿床上都是范書偉的衣服,濃眉皺得更深了。“你當真以為你是范書偉的老婆?”口氣猶如吃了一噸的炸藥。

  范書達去當兵了,不過他每個星期都可以休假回家,愈跟張寧相處,他才愈明白張寧那顆愛戀范書偉的心,就算他能夠近水樓台,就算范書偉在遙遠的他鄉,他還是得不到佳人的芳心。

  “阿達,你怎么了?”張寧還是這樣問著。

  “媽說你要去美國找阿偉?”范書達就這么站在她的面前,用著質問的口氣。

  “我不想去,是媽要我去的。”

  “寧寧,你是何苦,阿偉根本不愛你!”范書達口氣轉成濃濃的悲傷。

  “大家都看得出來阿偉不愛我,偏偏媽媽看不出來,我真的沒辦法拒絕媽媽的好意。”張寧說得很感慨。

  “那你自己呢?難道你眼里就沒有別的男人嗎?”

  “阿達,我很抱歉。”這話張寧不知說過几次了,自從范書達跟她告白以來,她就不曾隱瞞自己對范書偉的感情。

  “范書偉不愛你。”范書達直指要害。

  “我知道,等他回國,等他遇上心愛的女人,他會跟我離婚的。”她還是一樣的笑意,沒有因為范書達的話而生氣。

  “要是他一直沒提離婚,你就打算自欺欺人一輩子嗎?”

  “不然你是希望我離開這個家嗎?”張寧反問。

  “不是的!”范書達很懊惱。“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再把心思放在他的身上,你可以看看我,我就在你的面前呀!”

  “阿達,對不起,我一直把你當弟弟。”雖然范書達才小她兩個月,不過她是很認真的當他是弟弟。

  “寧寧,你是故意氣我的是不是?”范書達從陽光青年快被折騰成憂郁老頭了。

  “我答應你,等阿偉回來,我會跟他離婚的,但就算跟他離婚,我還是無法接受其他男人。”

  “你還是要去美國嗎?”

  “你認為我不去,能夠逃得過媽媽那一關嗎?”

  范書達點頭,他太知道自己媽媽的能耐,那簡直比如來佛還厲害。“我不希望你受傷,但如果你真的受了傷,我希望你會想到我,我一定可以保護你的。”

  張寧用力地點頭。“阿達,謝謝你。”

  范書達苦笑了,愛情真的很折磨人,愛我的人我不愛,我愛的人不愛我,到底這樣的三角習題,什么時候才有圓滿的一天?

  
※          ※          ※


  飛機起飛,在除夕的前一天,載著張寧的忘忑不安,飛往了陌生國度。

  第一次出國,不但沒有跟團,連相伴的朋友都沒有,在偌大的出境大廳里,她驚慌到連連迷失方向,幸好以她那甜美的笑容,很快地認識一位帶著旅行團要到美東旅行的導游。

  經過十几個小時的長途飛行,從白天到晚上,經過換日線,又突然變成了大白天,雖然她一夜未眠,又在經濟艙坐了十几個小時,但她完全不顯疲憊。

  只要一想到范書偉就在世界的另一端等著她,她的心不僅跳躍得很厲害,更多的是說不出口的羞怯。

  飛機降落在甘乃迪國際機場,經過通關,隨著人潮走到入境大廳,雖然黑壓壓一片的接機人海,但她在第一眼就看見了他。

  他一身防風黑色大外套,更顯得他身形的高大,站在一群西方人里是絲毫不遜色。

  范書偉看著將近半年不見的她,雖然她的個兒嬌小,但他還是第一眼就看見從人群中走出來的她。

  她的長發披肩、臉頰紅潤丰滿,脖子上圍著圍巾,明顯比之前胖了一點,他沒發覺自己的唇角上揚,整個心情是格外的愉悅。

  “搭這么久的飛機,還好嗎?”他走向前,接過她的行李推車。

  “很好,我像是鄉巴佬,處處都覺得新鮮。”她幽了自己一默。

  他帶著她來巴士站,由于他住在市區,搭乘地鐵及巴士都很方便。

  “我還以為會看到下雪。”她說得很惋惜。

  天氣很好,藍天白云,雖然溫度很低,但她感覺到暖烘烘的。

  “前几天雪就停了,不過未來几天有可能還會下雪。”他看著她那眨動著好奇的大眼,她的表情還是這么純真,一點點小事就能讓她滿足,難怪無論她走到哪,都能吸引異性的目光,更能讓男人一下子就陷在她的活力與朝氣里。

  “真的?”她拍起手來,就像討到糖吃的小孩。

  他早就知道她的笑容有著神奇的療效,但他還是因為她的笑容而一解這半年在異國念書的苦悶。“嗯,到時我可以帶你到中央公園走走。”

  “真的?”

  一路上,他跟她閑聊著紐約的地理位置及人文風情,時代廣場、帝國大廈、中央車站、布魯克林橋等等的知名景點,其實他一定不知道,只要跟他在一起,就算讓她整天窩在他的房間里,她都會心滿意足。

  不知經過了多久,她終于來到他所居住的曼哈頓區里格林威治村,這里還保留許多古老的建筑物,棋盤似的巷弄里,更有許多非常有特色的小店。

  范書偉住在一棟專門出租給學生住的大樓里,雖然他算是家有恆產,但他完全沒有富家子弟的氣息,就像窮學生一樣,跟大家擠在這一間間小小的套房里。

  他才帶著她爬上二樓的樓梯,就遇見了一位金發碧眼的大男孩。

  “阿偉,她是誰?”大男孩以英文問著。

  “她是我太太。”范書偉回答得沒有任何遲疑。

  雖然張寧的英文不好,但這么簡單的英文對話,還是讓她聽明白了,她很訝異范書偉會這么說,畢竟這里是人生地不熟的紐約,他根本不需要這樣介紹。

  外國大男孩,吃驚的打量著張寧,同時發出嘖嘖的疑問。“你結婚了?”

  “是。”

  “難怪你不喜歡Vivian。”

  范書偉保持那愉悅的微笑。“我不能喜歡別的女人。”

  大男孩了解的點點頭,范書偉繼續提著登機箱,來到他住宿的三樓。

  一整層樓,大約隔了十個房間,每個房門都一模一樣,要是不看門牌號碼,張寧相信她一定會找不到他的房間。

  來到他的房門口,他拿鑰匙開門時,她有些不自在地說:“其實你可以跟他說我是你的表妹。”

  他打開他的房門,看著那張已經垂低的小臉。“如果跟他說你是我的表妹,那你要怎么跟我同住一間房?在這里,就算是兄妹也不適合同睡一房,況且,這樣也可以幫我避免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她揣測著他的心思,他果然還深愛著曹音英,連在這么孤獨寂寞的異國,他都不愿給其他女人機會。

  看著這個不算大的房間,除基本的家具配備外,她的雙眼膠著在那張比單人床稍大的床上。“這里只有一個房間,那我睡哪?”

  “當然睡床。”

  難道是她的耳朵有問題,為何范書偉的語氣聽起來會這么曖昧?“那你睡哪?”

  一眼看過去,所剩的空間只有床與衣柜中心的一條走道,這條走道還是通往浴室。

  “你都已經來到這里了,現在才來擔心這個,太晚了吧?”他脫下防風大外套,挂在椅背上,嘲諷似地勾動唇角。

  “我以為你這里會有多余的房間。”她說得很無辜,誰讓她從沒有問過他這個問題。

  “我是來念書的,得要有窮學生的樣子。”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外套脫下吧!”

  “哦!”她這才感覺到室內的溫暖,大概他一進房就開了暖氣,只是她的心思一直在那張床,沒有注意到他的動作。

  她脫下外套,他立刻接了過去,將她的外套疊在他的外套上。“那你到底睡哪?”

  “你知不知道你從踏進我的房間開始,就變得很緊張。”誰讓她還是學不會隱藏心思,那雙骨碌的大眼透露了她那單純的想法。

  “我哪有?”她連忙否認。

  他牽著她的手,將她拉到衣柜前,衣柜的門板上有一面鏡子。“沒有嗎?那你干什么臉紅?”

  果真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她又只能猛搖頭。“是因為暖氣太熱了。”

  “那要不要再把背心脫掉?”他雙臂環胸,看著她那愈來愈局促的模樣。

  久別重逢呀!雖然他和她只是假結婚,為何他會有小別勝新婚的感覺?讓他忍不住的想要逗弄她,想要看她為他害臊的模樣。

  脫掉外套,她的身上還有一件毛背心,里頭還有高領的毛衣,更有一件貼身的衛生衣,她可是總共穿了四件衣服。

  她知道他的取笑,還是乖乖把背心脫下來,沒辦法,身上的高領毛衣像是掐住了她的脖子似的,讓她感到空氣稀薄、呼吸不順。

  “那你到底睡哪?”她不死心地又問第三次。

  “你說呢?”他揚眉在床上坐下。

  “范、書、偉!”她連名帶姓,有股咬牙切齒。

  “笨蛋,當然是睡地上,看你緊張的。”沒想到她就算生氣也有股發嗲的韻味。

  “天氣這么冷,睡地上不好吧!”她開始頭痛了,早知道不該來的,只是天底下沒有早知道的事。

  “那你到底要我睡哪?”這下換他發問了。


第八章


是呀!她到底要他睡哪?

  這張單人床是大尺寸的,比台灣見到的單人床還要大些,但以范書偉高壯的體格,這張單人床若要擠下兩個人,還是有點勉強。

  只是看著他縮在地上睡覺,就算屋內有暖氣,她還是覺得很不忍心。唉~~這真的是之前沒有想到的狀況。

  她從床上翻了起來,或者她該建議他明天去買張小床,反正她的個子不高,她可以將就著睡。

  “阿偉……”她輕聲地喊著,想試探他睡著了沒。

  “嗯?”范書偉背對著她,輕應了一聲。

  “你睡了嗎?”

  他干脆坐了起來,微抬起臉看著她。“你一直翻來翻去的,我怎么睡得著?”

  “對不起,大概是時差的關系。”她怎能說都是因為他。

  “需要喝牛奶嗎?會讓你比較好睡的。”

  她搖頭。“我看你不要睡地上了。”她往床里邊挪了挪,空出了三分之二的床位。

  “意思是要我睡到床上?”他俐落地跳了起來,坐在床沿,跟她面對面。

  “這是你的床,我怎能鳩占鵲巢,今晚就……”她省略以下的話,因為她說不出口。

  “我身強體壯,不會生病的,你安心的睡。”他拍了拍她的肩,要她不要在意。“你放心,我不會對你怎樣的,你就……”

  范書偉笑了。“看來你一點都不把我當男人看。”

  “我把你當姊妹!”要不是這樣故意說笑,她真怕那繃緊的神經會被扯斷。

  “唉!我果真太沒魅力,竟然有女人把我當姊妹。”他從地上撈起了他的棉被,然后人就這么往后躺。

  她看著他那一氣呵成的動作,躺得還真自然,她反而僵硬住。

  “睡呀!既然是姊妹,你還在怕什么?這樣你明天可是沒有精神過除夕夜。”

  “哦!”是她邀他上床的,如果她繼續扭捏,一定會把氣氛給弄擰,于是她只好小心翼翼地背對著他側躺而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牆上小夜燈的暈黃燈影下,她還是只能睜眼看著窗帘上的點點碎花。

  “寧寧。”他在她的背后柔柔地喊著她的名。“放輕松,不然你明天四肢僵硬,到時無法走路,我可是不要背你。”

  她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這才慢慢地放松自己。這是她第一次和男人共躺在一張床上,感覺很陌生卻又是如此熟悉,大概這個男人是他,她知道他不會對她怎樣,才能讓她這樣地放心。

  直到感覺到那靠在他身側的背脊放松了線條,呼吸明顯地勻稱,他懸著的心也才跟著放下。

  她的長發散落在他的肩頭,他輕掬起一把柔順的發絲,如果他不是用這么輕松的態度,他真怕她在美國的日子會因失眠而失去健康。

  他仍看得出來她眼里對他的愛戀,不但沒有因為時空距離減少,反而更是濃烈。

  他剖析自己的心態,愿意為她做這么多的事,不是逞一時之勇,而是喜歡上她那股堅毅的勇氣,但他明白那還談不上愛,更多的是對她的憐憫。

  像她這樣的好女孩,不該再受生活的苦,他不想再談情說愛,對媽媽也有個交代,或許這樣的狀態也不錯,兩人就這么相依相偎過一輩子。

  他閉上眼,感受她那帶著獨特芳香的氣息,床太小,柔軟的身軀緊貼著自己的身側,他竟起了不該有的生理反應。

  不過他完全不想理會自己的生理反應,今夜是他來到異國之后,感覺到最愜意的一夜,因為她有張能讓他減輕壓力的純真笑臉。

  她是他的良藥,雖然她的話不多,他也從不向她吐露煩悶的心事,但她就是有辦法為他排憂解愁。

  兩人這樣擠在床上,讓高大的他完全無法伸展四肢,但他卻甘之如飴,看來決定讓她來紐約,對他而言是一件美麗的好事。

  次日,她在陽光中蘇醒,床上已經不見他的身影,她動了動四肢,果真有那么一些腰酸背痛,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短針指向十一,看來她睡過頭了。

  這一覺睡得可真長,長途飛行的疲憊,她在飛機上又完全無法入睡,加上又有他在身邊。

  這真是奇妙的感受,她竟然和他同睡一張床上。

  呵,她發出愉悅的笑聲,走下床之后,她在書桌上看見一份三明治、一把鑰匙,還有他留下的字條——

  我去學校一趟,大約下午四點會回來,晚上一些華人同學要一起吃團圓飯,我會回來接你,若肚子餓了,下樓左轉有間速食餐廳,若覺得無聊,可以往右轉,直走約十分鐘,那里有間賣場。

  這里的治安不是很好,就算大白天也會發生搶案,不像台北的不夜城,我看你還是不要亂跑,乖乖等我回來。

  阿偉

  看得出來后面那段話是他后來才補上去的,因為筆的顏色不同,她將這張字條折疊好,收進自己的包包里,這可是他第一次寫信給她,雖然三明治冷了,她還是吃得心滿意足,因為這是他親手做的。

  光是待在他的房間,就讓她發傻了許久,這真像一場夢,她遠渡重洋來找他,還待在他的房間里,她衷心希望美夢不要這么快就醒過來。

  中午過后,她不顧他的交代,決定下樓去走走,動一動僵硬的四肢。

  她沿著巷弄繞了一圈,各種膚色的人種都有,顯示紐約這個城市的包容性,但她那嬌小的個兒、東方人的特質,還是引來許多男人的注目禮,她內心有些惶恐不安,加上她的英文不好,在不敢走太遠的情況下,她決定速速回去范書偉的住處。

  回到三樓,范書偉的房門口站著一對高姚的男女,是昨天那個金發碧眼的大男孩,還有一個黃皮膚的女孩。

  張寧揚起笑意,想用英文說話,卻一句都說不出口。

  “你就是阿偉的老婆?”女孩開口了,態度算是親切。

  “嗯。”張寧點頭。“你是台灣人?”聽口音不太像。

  “不是,我是香港來的。”那是有著濃濃的廣東腔。

  “阿偉去學校了,他不在。”張寧看著個兒高跳的女孩,一頭俏麗的短發、五官明亮,有著模特兒般的高度,讓她想起了曹音英。

  “我知道,我是特地來看你的。”女孩打量的意思很明顯。

  說是女孩也不為過,張寧看來頂多就是二十歲,大概還在念大學。

  “我?”

  “你真的是阿偉的老婆?不是在唬弄我?”女孩的話語問充斥著不相信。

  “嗯。”張寧雖然心虛,但還是用力地點頭。

  金發大男孩杵在一邊,又聽不懂她們在說什么,只能不時以英文問著女孩,女孩才以英文翻譯給大男孩聽。

  張寧聽到了大男孩喊這位香港女孩Vivian,看來就是喜歡范書偉的那個Vivian。

  “晚上我們有個團圓飯,阿偉會帶你來吧?”女孩再問。

  “會,他有跟我提過。”

  “那晚上見了。”女孩說完就拉著大男孩走人。

  以女人的第六感,她明白那女孩的意思,這叫刺探敵情,也可以叫下馬威!

  看來范書偉的女人緣,不管走到哪都很吃香,她應該慶幸自己的眼光好,她喜歡的男人,有這么多的女人同時喜歡著。

  這是一棟有著三層樓的房子,前有花園、后有庭院,張寧原以為會到餐廳去慶祝除夕,沒想到范書偉卻是帶她來到這里。

  據范書偉說,這是一個台灣同學的住處,父母是台灣的企業家,目前工作重心都在大陸,為了給三位子女念書方便,于是就買下這棟房子。

  晚餐全是同學們下廚張羅的,閑話家常下,看得出來大家都很熟識,只有張寧算是臨時加入的客人,所以她什么忙都幫不上,只能安安靜靜的跟在范書偉的身邊。

  大家都很好奇這位大眼女孩,可愛的模樣一點都不像是已經二十六歲的女人。

  “你真的是阿偉的老婆?”這句話成為了今晚重復性最高的一句話。

  “嗯。”張寧只能不斷說是,不斷點頭。

  因應過年,酒是少不了的,紅酒、白酒、啤酒一杯一杯地喝,大家談得興高采烈,對于突然冒出了張寧,大家也是抱持著看好戲的心態。

  氣氛開始熱烈,有几個男同學終于忍不住開始起哄。

  “阿偉,真的是你老婆嗎?你到底什么時候結婚的?”

  “來留學前。”范書偉有問必答。

  “是怕老婆跑掉,才在留學前趕緊結婚嗎?”

  “是呀!”范書偉笑著接受眾人的逼供,還不忘替張寧的碗里多夾些菜。

  “看不出來你這么體貼,還會替你老婆夾菜。”有人取笑著。

  “我當然要體貼她,她可是我的親親老婆。”范書偉完全不避嫌地牽起張寧沒有拿筷子的左手。

  張寧臉愈來愈紅,不知道是酒精的熱氣,還是因為范書偉的甜言蜜語,畢竟范書偉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她。

  “哇~~故意刺激我們這種孤家寡人。”有人哀叫著。

  “你們怎么認識的?”

  “交往多久才結婚?”

  “為什么會想要結婚?”

  同學們你一言,我一句地提出各種問題,而范書偉儼然是張寧的發言人,替張寧擋下所有的問題。

  “你為什么會嫁給阿偉,難道不怕遠距離,他變了心嗎?”香港女孩就坐在范書偉和張寧的對面。

  “是……”范書偉又想替張寧回答,香港女孩伸出手阻止。

  “我是問你老婆,又不是問你。”

  張寧動了動唇角,終于說:“我相信阿偉,阿偉不會變心的。”

  范書偉揚眉,有股得意樣。

  “舌吻啦、舌吻啦~~不然要我們怎么相信呢?”有人起哄著。

  范書偉笑說著,“不好啦~~我老婆臉皮薄。”

  “吻一下嘛!這樣才能証明你們的感情甜蜜蜜呀!”

  迫于大家的起哄,范書偉只好附在張寧的耳邊低語。“老婆,可以嗎?”

  張寧睜大雙眼,細眉皺得死緊,這是除夕團圓飯,又不是她的婚宴,人在異鄉念書,日子過得很苦悶,連一向對她很正經的范書偉,她都可以感覺到他那股人來瘋的快意,尤其是他那一聲聲的老婆,叫得她都快以為自己真的就是他的老婆了。

  不過被這樣捉弄著,她沒有任何不悅,反而因為范書偉柔情的對待,她真的有新嫁娘的羞怯。

  “我……”張寧只能垂低小臉,連吻都還沒開始吻,耳根子就已經又紅又燙。

  “應眾人的要求。”范書偉繼續貼在張寧的耳上說。

  “吻啦~~舌吻啦!”大家邊起哄,熱烈的鼓掌聲也隨之而起。

  范書偉用雙掌捧起她的臉,在微瞇的眼神中,看得出來他也很陶醉在這樣的氣氛中。

  雖然他有事先預告她,但她仍不自覺地繃緊著身體,他的吻如蜻蜓點水般,只在她的唇上輕啄了一下,隨即離開了她的唇。

  就算她還沒有感受到他的吻,她的心仍劇烈震撼著。

  “什么?!”

  “拜托!就這樣嗎?”

  “太小兒科了啦!”

  “舌吻,我們要舌吻!”

  大家繼續起哄,因為年節、因為酒精,氣氛沒有冷卻,反而因為看不過癮而更熱切。

  “老婆,怎么辦?”范書偉眨著眼問著張寧。

  他的模樣是張寧從沒看見過的,調皮中有股調情的意味。“我……”她怎么知道該怎么辦?她只能愣愣地看著他。

  “我們就如大家所愿吧!”范書偉問著,并沒有馬上行動。

  “不敢吻,是不是她根本是假的?”香港女孩的眼神中充滿著探索。

  “老婆,有人說我們是假的?”范書偉發笑地問。

  “阿偉,別鬧了。”張寧只能發出這樣嬌嗲的一句。

  “有什么關系,除夕夜嘛!大家有緣相聚于此,愛鬧就讓他們鬧嘛!”范書偉說著。

  “對嘛!”

  “就是呀!”

  “就當作是在喝你們的喜酒。”大家又敲著邊鼓。

  范書偉一手又捧起了她的臉蛋,一手環上她的腰間,低聲在她唇上說著,“老婆,我要吻了。”

  她依然緊繃著,連雙手都不知該往哪兒放,因為他的吻再也不是一秒鐘的淺嘗,而是如排山倒海的猛烈。

  雖然還達不到舌吻,但那纏綿的吸吮還是足夠讓初嘗親吻滋味的她,頭暈目眩、心跳加速,旁人不但鼓掌叫好,也感染到那股火辣辣的濃情。

  一記長吻結束,范書偉痴迷地看著她,她的小嘴很柔、很軟,原先他只想應付同學們的起哄,沒想到他的心跟著應和,一吻上她的唇,她芳香甜美的滋味竟然讓他失控了。

  是因為真的太寂寞?還是因為在異鄉這樣濃濃的過節氣氛?

  他有著愧疚的心,明知她愛他,他怎能如此對待她?他不該欺負她對他的深情,如果他無法回應她的愛,他又怎能去吻她呢?

  這一夜,回到住處之后,他仍舊和她睡在同一張床上,但他始終背對著她,他不該給她希望,他下該逾越的放任自己,千不該、萬不該,他就是不該吻了她!

  他最不想傷害的人就是她,他真心的希望自己沒有傷害到她,但他似乎可以預見自己已經傷害到她了。

  自從他吻了她之后,一覺醒來,她可以感覺到他的態度明顯變了!

  從對她的呵護、熱絡,到此刻對她的客氣、有禮,那是生疏中帶著隔離,三天了,他天天一早就去學校,直到傍晚才回來。

  她知道他之所以躲著她,是怕她誤會,關于那個吻,他其實不用想太多,她知道他是迫于那種情形下才會有的舉止,只是唇上的滋味呀!

  她以手指輕觸在嘴唇上,那一年差點被性侵的噩夢讓她足足以漱口藥水洗了一年的嘴巴,才稍稍洗掉那股充斥嘴中的惡心感,以為自己再也不容許任何男人的親吻,沒想到她竟陶醉在他那柔情又狂熱的吻里,連齒間都想留住他的味道。

  果真愛一個人,不但能接受他的全部,甚至還能幫她抹去痛苦的記憶。

  她不想深究他吻她時是帶著何種心情,她几次想把話說明,他不是忙著做功課,就是她無法說出口。

  她的心泛成一股愁緒,她從不希望兩人的關系變得如此僵硬,她很想提前回台,但若提早回去,一定會惹來婆婆的關心及詢問。

  她站在窗枱邊,看著那灰蒙蒙的天色,她一直在等待下雪,沒想到等不到雪景,卻等來他對她的寒冬。

  門鎖轉動的聲音,讓她從遠眺窗外的眼神給拉回到那扇門板上,看著他走進屋內,脫下外套,拿下圍巾和手套,再坐在椅子上脫下短靴,接著換穿上拖鞋。

  他終于注意到她炙熱的目光。“寧寧,怎么了?”

  她微微啟唇,想了想才說:“吃過了嗎?”

  “還沒。”他聞了聞。“好香,你弄了什么?”這三天都是她准備晚餐的。

  “咖哩雞,很下飯的。”她走到流理台,上面擺了一只留學生最愛的大同電鍋,不但可以煮飯,連燉咖哩都不成問題。

  “明天我不用去學校,我帶你四處去走走,你不用准備吃的了。”他洗了個手,准備吃飯。

  房間不大,兩人只能坐在流理台左側延伸出來的長方型邊桌吃飯。

  這二天以來,他的心情反反覆覆在搞鬼,他對她深感抱歉,他想盡地主之誼帶著她四處游玩,但他又不想太靠近她,深怕兩人之間的感覺變了調,他現階段無力承擔任何的感情,他只想維持兩人之間這種舒服沒有拘束的關系。

  “真的?我以為……”她在訝異中充滿著驚喜,著手替他盛了一碗飯。

  “要你來紐約卻沒有照顧到你,真的很抱歉。”他接過她手里的飯碗,聞著白飯的香氣,感受到她對他的用心。

  “沒關系。”能煮飯給他吃,能和他同桌一起吃飯,她就很珍惜兩人得來不易的相處。

  晚餐后,他一改這几天的冷落,泡了熱茶,准備了她愛吃的零食,就這么與她閑聊天。“公司還好吧?”

  “嗯,很好。”

  “江大山當上經理之后,有對你怎樣嗎?”

  “他對我很好,你不用擔心。”這些話他已經在MSN上問過,她沒想到他會再問。

  “那就好,你千萬不要跟他單獨相處,他要是再對你不禮貌,你就辭職。”

  “聽說從那次之后,他就滴酒不沾了,他應該不會再對我有不禮貌的動作。”

  “那就好。”

  這一夜,他們聊了許多,大半都在講公司里的事,那是一段關于她和他的共同記憶,也是安全的話題。

  等到夜深人靜,她躺上床后,終于鼓起勇氣問著背對著她睡覺的男人。“阿偉,關于那天的事,我不會在意,更不會想太多,也請你不要想太多。”

  他轉過身來,看著她那一頭瀑布般的秀發和那穿著粉紅色運動服的背脊。“那一天大家起哄,所以……”

  “我明白,我們就當作沒有發生過那件事,你不用擔心我,我不會賴上你的。”

  他的手按上她的肩膀,輕輕扳過她的肩,讓她可以以側躺的姿勢面對著他,以她愛戀他的程度,她不該當作什么事都沒有,她至少要渴求他的喜歡,或者她該抱怨他。

  “寧寧。”

  兩人以極靠近的姿勢面對面,之間的距離近到只剩不到十公分的距離,讓她的呼吸陡然窘迫,心口懸得高高。

  “阿偉……”她無法碰觸他的眼神,只能看著他那略為方正的下巴。

  “我不怕你賴上我,我只怕傷了你的心。”他的手指停留在她的耳邊,將她掉落在頰邊的發絲輕攏至耳后。

  “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會對你生氣,也永遠不會傷心的。”她抬起眼睫,勇敢地凝看著他。

  “我一定會傷了你的心,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對你才好。”唉!他嘆了口長長的氣,明明想讓她保持在一定的距離外,偏偏他卻始終對她狠不下心,自從答應跟她結婚后,他對她就硬不下心腸了。

  現在想想,她的到來,他真的是迫于媽媽的威脅嗎?

  只要他不想做的事,任由媽媽說破嘴他還是不會答應的,他是真心想讓她快樂,想讓她看看紐約的風情,想讓她身處在下雪的冬天。

  “我不怕。”面對他,她從沒有這么勇敢過,她稍稍挪動身體,偎進了他厚實的懷抱里。

  他伸出右手臂,環上她的肩頭,讓她的臉能夠枕在他的肩膀上。

  “可是我怕呀!”他苦笑說著。

  被愛不是幸福,而是折磨人的壓力,他能夠明白曹音英為何要逃離他,但他卻不想逃離張寧,如果可以,就讓他這樣守護著她。

  今夜窗外偷偷地飄起雪花,但張寧完全沒有察覺到,她依偎在范書偉的懷里,作了一夜的好夢。

  那困擾著她八年的噩夢,終于有個男人停留在她的心房,為她斬妖除魔,雖然他一直說他一定會讓她傷心,但就算是傷透了心,她還是永不后悔。

  隔天,她在滿心歡喜下迎接她生命中的第一場雪景,她開心到像是第一次被媽媽接回家同住的小女孩。

  之后短短的三天內,他帶著她坐地鐵、搭巴士,一一游遍自由女神像、時代廣場、中央車站、大都會博物館,并在劇院區觀賞了一部她聽都聽不懂的歌舞劇,甚至去憑吊小的災難現場。

  有高大的他陪在身邊,她再也不用害怕陌生男人對她的覬覦及搭訕。

  在紐約的日子,不但是她第一次出國,更是她人生最重要的轉捩點,她感覺到了他對她萌生的愛意,她也義無反顧的讓自己成為他真正的老婆。

  她和他之間,再也不是有名無實了。



第九章


從紐約回台后,張寧全身散發著一股柔柔的女人味,往日那燦爛的笑靨收斂了几分,像是吾家有女初長成,一顆心沸騰在情愛的滋潤下。

  冬天過去,春雨才剛飄落,清明的前夕,家家忙著祭祖掃墓的時節,這是個周末的夜晚,張寧抱著一台手提電腦來到范書達的房里。

  “阿達,為什么我的無線網路一直連不上?”

  張寧苦惱著,要是連不上線,她就沒法跟范書偉通MSN。從美國回來后,她和他的MSN一直處于熱線中,不只午餐約會,連她睡覺前也就是紐約時間的中午,她都會等著他上線,和他聊上几句。

  她已經深深被制約了,只要有一天沒有看到他上線,她就會開始胡思亂想,想他是不是生病了?想他是不是心情不好?

  像她今天中午就等不到他上線,她很擔心他,雖然他個頭壯碩,但紐約的治安實在是不太能讓人放心,她已經操煩了一整天,沒想到回到家,自己的電腦居然還連不上線!

  “我看看。”范書達將電腦放在書桌上,打開電源,然后移動滑鼠,到控制台去檢查無線網路的設定值。

  張寧靠在椅背旁,整個人微側著,小腦袋几乎要貼上范書達的腦袋,為的就是看清楚電腦螢幕上的操作頁面。

  “拜托!你的無線網路選項沒有勾,當然會偵測不到,你也幫幫忙。”范書達說得很沒好氣。

  “可是我又沒有去動,為什么設定值會跑掉?”她仔細看著范書達的操作,不明白問題出在哪?

  這時,一道聲音突然介入了他們之間。

  “你們在干什么?”

  低沉的嗓音雖然不大,卻也足夠在深夜的十點嚇壞全神貫注的兩人。

  “啊……”張寧輕輕啊了一聲,和范書達同時回過頭。

  范書偉就站在房門口,不但沒有說一聲就突然回國了,還以這種驚嚇的方式出現。

  “阿偉?”范書達疑惑著。

  “你……”張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明明她昨天晚上還跟他MSN的。

  “你們究竟在干什么?”范書偉悶悶地又問了一聲。

  范書達很快就恢復神智。“我在幫寧寧修電腦。”

  “修電腦需要靠這么近?”范書偉反問。

  “怎么?你有意見?”范書達站了起來,把問題丟了回去。正在當兵的他,身黝黑的膚色,身上多了股成熟男人的味道。

  范書偉雙眸微瞇,“我當然有意見。”

  “哦?”范書達挑眉。“那請問我親愛的大哥,你究竟有什么意見?”

  “阿偉,你怎么回來了?”張寧終于找到空隙可以說話。

  “你的電腦怎么了?”范書偉的口氣仍不是太好。

  “就不能上網呀!我怕你會等我上線,所以趕緊抱著電腦來給阿達看看。”張寧從一見到他的驚喜,到此刻的忐忑不安,將近兩個月不見,她真的好想他,好想再偎在他的懷里睡覺。

  聽她這么說,范書偉才在緊繃中露出笑臉。“我回來了,那你的電腦就可以不用修了。”

  “哼!”這時傳來范書達的冷哼。

  “阿達,你什么意思?”范書偉知道那聲哼氣是沖著他而來的。

  “什么意思!”范書達站到范書偉的面前。“是誰在出國前要我好好照顧張寧的?”

  “你……”一句話堵得范書偉啞口無言。

  “是誰要我加把勁好好追求張寧的?”范書達再問。

  張寧看著范書偉,想求証范書達話里的真實性,她可以接受他不喜歡她,但她無法接受他把她推給別的男人。

  “是誰說等他一回國,就要跟張寧離婚的?”范書達這句話的意思夠白了。

  “我……”

  “范書偉,怎么了?是你說寧寧一定會喜歡我的,是你要我近水樓台的,結果你卻對我發飆?”范書達分明是故意,故意把這話說給張寧聽。

  范書達被惹毛了,他就是看不慣自家大哥那副偽君子的模樣,明明那股占有欲,那張喜歡張寧的嘴臉,可是不但不承認,還一副只當張寧是自己家人,這到底是把張寧置于何地?又是把他置于何地?

  “我是這么說過,但也要寧寧喜歡你,她若不喜歡你,感情的事也是沒法勉強的。”范書偉說得義正辭嚴。

  張寧的心情很低落,原本看到范書偉的驚喜,才在短短几分鐘后就轉為深深的愁緒,她抱起已經修好的手提電腦,不管那針鋒相對的兩兄弟,俏俏地退出了范書達的房間。

  她回到她住了將近七個月的房間,房間里擱著一只登機箱,那是范書偉的,想到今晚要跟他獨處,她的手心就忍不住冒出細汗。

  沒多久,范書偉也走進房間,看著她坐在自己的床上,他有股恍惚,好像他真的跟她結過婚,再也不是虛應的在演戲。

  張寧漾起笑臉,隱藏住心中愁緒。“你怎么突然回來了?”

  “回來祭祖呀!”他在她的身邊坐下。

  “媽媽知道嗎?”她并沒有聽婆婆提起他要回國的事。

  “知道了,剛剛我在樓下已經跟媽說過話了。”

  “餓不餓?”

  “我不餓。”

  “那累不累?”

  “還好。”

  “那……”她還想問什么,他的雙手已搭上了她的雙肩。

  “寧寧,”他淺笑了。“你看到我很緊張嗎?”

  “沒有呀!”她只是有些不安,更多的無措。

  “我們才將近兩個月沒見,不會這么快就生疏吧?”他取笑著她。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沒有生疏呀!”

  “那你干什么在發抖?”

  “沒有發抖呀!”她繼續以薄弱的口氣否認。

  “在紐約的那一個星期,你可是天天讓我抱著睡。”他調侃著她。

  “你……”想到在紐約的最后一夜,她的耳根子又熱燙起來。

  “你上班累了,先睡吧!有什么事我們明天再聊。”他的大掌揉了揉她的發頂,大有哄她的意味。

  “那你呢?”她問。

  “我睡不著,時差一時調不過來,我出去走走。”

  聽他這么說,她莫名松了一口氣。“太晚了,你別走太遠。”

  “放心,這里可是我的地盤。”他站起來,對她揮了揮手,完全不顯長途飛行的疲憊。

  照理說經過了紐約的日子之后,她應該對他的整個人更加熟悉,可是卻也讓她有著惴惴下安的惶恐。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難道她果真受到范書達的話的影響?

  她睜著眼到半夜,始終等不到范書偉進房來,她的失落感強過內心的不安,為何他不肯進房來?她又該如何解讀他的行徑呢?

  
※          ※          ※


  對于范書偉突然回來,張寧的心中還是有很大的疑問,事情絕對不會像范書偉口中說得那么簡單!

  “寧寧呀!聽說范經理回國了?”

  在茶水間里,張寧遇到客服中心的佑婷,就是曾經在眾人面前跟范書偉表白的美女。

  “你怎么知道?”張寧疑惑地問。

  “咦?”佑婷揚高那精致的細眉。“他早上有來公司呀!”

  “是嗎?”直到飲水機的熱水燙了手,張寧才驚覺自己一手正拿著茶杯,一手正按壓在飲水機上。

  “看樣子,你這個老婆也不知道老公的行蹤。”佑婷一副揶揄樣,誰讓歡送范書偉的當天她出了大糗,那是永遠無法抹去的難堪。

  “他是沒告訴我,我也不會管他。”張寧右手端著茶杯,不顧手心的紅腫,快快走出茶水間。

  “他還帶著曹音英來。”

  佑婷的一句話讓張寧停下了腳步,不過她只是短暫的失神,隨即就又邁開了腳步。

  昨晚,她等了他一個晚上,他始終沒進房來;她一早起床,找不到范書偉的人影,于是按照平常的時間出門上班。

  在公司的一整天,陸續又有几位同事對她問起關于范書偉的事,她顯得心神不寧,因為他明明來公司了,為何都沒來找她?

  所有的消息都是從別人的口中聽到的!聽說,他帶著曹音英到財務部去,推荐曹音英擔任助理會計的工作;聽說,他中午招待財務部經理和曹音英吃飯,聽說、聽說……

  張寧是完全被蒙在鼓里,心里的疑惑沒人能為她解答。

  自從范書偉出國念書后,為了怕張寧再次在回家的路上發生意外,于是張春美親自陪著她到駕訓班練開車,在陪著她考上駕照前,都是張春美親自接送她上下班,拿到駕照后,她就天天開著范書偉的車子上下班。

  今天,她將車子留在家里,騎著她那輛粉紅腳踏車來上班,此時她也正騎著那輛粉紅色的腳踏車下班。

  回到范家的騎樓下,隔壁的李媽媽和張春美正面對面在聊天,專心投入的程度,完全沒有注意到張寧的回來。

  “你家阿偉看起來也很正經,怎么會做出這種事?”李媽媽說著。

  “會不會是你看錯了?”張春美皺緊了眉頭。

  “你家阿偉長得這么粗勇,我怎么會看錯?”李媽媽說得信誓旦旦。

  “他不會亂來的,他昨天才從美國回來,他人都不在台灣,要怎么交女朋友!”張春美為兒子說話。

  “都抱在一起了,還叫下會亂來?”李媽媽反駁著。

  張春美煩心地問:“你是什么時候看到的?我兒子可是晚上九點才到家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個小女兒正在念夜校,我怕她發生意外,天天騎車到車站去接她,回到這里的時候,就看見外面路口那個路燈下,阿偉和一個女人抱在一起,兩人是身體貼身體,親熱到我都不太敢看,不信你可以問我女兒。”

  “什么樣的女人,你看過嗎?”聽李媽媽說得活靈活現,張春美終于愿意相信了。

  “我沒看見那女人的臉,因為她整張臉都靠在阿偉的肩膀,那女的頭發短短的,個子看起來也很高,那女人真是不要臉呀!阿偉再怎么說也娶了寧寧,怎能這樣!”李媽媽這眼尾一瞟,才驚覺張寧牽著腳踏車,站在四公尺外的左后方。

  “不管是怎樣的女人,我這個做媽的都不准他亂來!”張春美沒注意到李媽媽的臉色變了,又咬牙說了這句話。

  “春美呀!”李媽媽扯了扯張春美的手臂,并用眼神示意著。

  張春美這才回過頭,看著僵著一張小臉的張寧,她們兩個歐巴桑的嗓門都很大,剛剛說的話應該全都被張寧聽了進去。

  這下可糟糕了!

  
※          ※          ※


  送走了看好戲的李媽媽,張寧和張春美回到了屋內,并關緊了大門。

  婆媳倆并肩坐在沙發上,張春美還握緊了張寧冰冷的小手。

  “寧寧呀!這一定是李媽媽看錯了,等阿偉回來,我們再問清楚,你先別想太多。”

  “媽……”張寧深呼吸著。“媽,你不要怪阿偉,其實……”

  “不管發生什么事,媽都是站在你這邊,我可以不要兒子,絕對不能失去你這個媳婦。”

  聽婆婆這么說,張寧的淚液涌上鼻頭,她忍著情緒,拚命地搖頭。“不是這樣,媽,你聽我說。”

  張春美從茶几上抽了几張面紙,遞到她的手中。“不哭啦~~你難過,媽會比你更難過。”

  張寧擦著眼角的淚水,努力不讓眼淚崩潰。“其實我跟阿偉是假結婚的,他是為了不讓我被我媽媽帶走,所以才跟我登記結婚的。”

  聽她這么說,張春美并不顯訝異。“我知道啦!”

  “你知道?”反而是張寧很驚訝。

  “再怎么說,我吃過的鹽也比你們吃過的飯還要多,阿偉突然說要娶你,當然是為了幫助你呀!我自己的兒子,我很清楚啦~~”

  “媽,那你怎么沒有反對?”

  “我為什么要反對,像你這么乖,個性這么好,我們家的阿偉要是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氣啦~~反正結了婚可以慢慢培養感情,就像我跟阿偉他爸爸一樣,也是結了婚才談戀愛的嘛!”

  “媽,你對我真好。”她一邊擦拭著源源不絕的淚水,一邊說:“你明知道阿偉不喜歡我,還把我當女兒對待。”

  “誰說阿偉不喜歡你!”張春美駁斥著。“他要是不喜歡你,就不會要跟你結婚,就不會讓你睡進他的房間里,就不會讓你去美國找他。”

  張寧終于明白,原來婆婆將一切都看在眼里,這一切都是婆婆在幫她制造的機會,可惜她還是辜負了婆婆為她所做的一切。

  “媽,阿偉是心腸好,他只是同情我,不是喜歡我,他愛的是他昨天抱著的女人!”

  “你知道那個女人?”張春美吃驚。

  張寧點頭。“阿偉為她理過平頭、為她刺了青、也為她出國留學,現在更為她拋下學業回國來。”答案揭曉,原來范書偉是為了曹音英回來的。

  張春美激動了。“我不管,我張春美這輩子只認定你是我范家的媳婦,其他的女人別妄想當我范家的媳婦!”

  “媽,我答應過阿偉,他想離婚隨時都可以離婚的,請媽不要為難阿偉。”

  “你怎么這么笨呀?”

  這時,門鈴聲響起,張寧連忙把眼淚擦干,張春美只好走去開門,沒想到說人人到,范書偉帶著曹音英走了進來。

  這樣的戲劇性讓情緒還沒平復的張寧不知道該怎么辦,怕在范書偉面前出糗,她連忙轉過身,沖進了左前方的浴室。

  “寧寧……”

  浴室門關上的那剎那,她聽見范書偉喊她的聲音,她沒有勇氣走出去,扭開洗瞼枱的水龍頭,就著水注用雙手掬起清水,猛力地往自己的臉上潑。

  她仍不敢放聲大哭,就怕隔音設備不好的門板會泄漏半分情緒,她不能讓范書偉為難,只要他幸福快樂,就是她的幸福快樂。

  躲在廁所將近五分鐘,她擦干眼淚的痕跡,也將自己的情緒調整在最佳的狀況,面對著鏡子,讓自己的唇角微揚十五度角,儲蓄了所有的勇氣,這才打開浴室的門。

  浴室門一打開,范書偉正在和母親聊天,但隨即停止了說話。“寧寧。”

  張寧來到張春美的右側邊,看著范書偉說:“阿偉,不好意思,剛剛肚子不太舒服,所以去了一下洗手問。”

  “沒關系。”范書偉探索著張寧的表情,她的雙眼微微紅腫,雖然極力隱藏,還是明顯有哭過的痕跡。

  張寧又看向曹音英,曹音英坐在范書偉的身邊。“音英,好久不見,最近好嗎?”

  “好久不見,我還不錯。”曹音英簡短的說,客氣中仍是那股難以親近的冷傲。

  “寧寧來,坐媽媽的旁邊。”張春美拉著張寧的手,讓她在自己的旁邊坐下。

  L型的沙發,張春美和張寧坐在這張沙發上,范書偉則和曹音英坐在另一邊的小沙發。

  范書偉看著張寧說:“寧寧,我剛正在跟媽說,音英想要租我們三樓的房子。”

  “我跟阿偉說,我們三樓的房間都租出去了,沒有空房間。”

  張春美見多識廣,眼神一瞄,就知道曹音英這個女人是兒子外遇緋聞的對象,這種女人竟敢這么光明正大的就到家里來,一點都不把她這個媽放在眼里,不過再怎樣,她也不會當場給兒子難堪的。

  范書偉耐住性子說:“媽,明明還有一間空房間。”

  “我已經答應要租給一個朋友了。”張春美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媽。”張寧親熱地牽起婆婆的手。顧我,你就把房間租給音英嘛!”“音英是我以前的同事,在公司時她很照

  張春美沒好氣,瞪了寧寧一眼。“不行,做人就是要講信用。”

  張寧知道婆婆是站在她這邊,但她不想看到他為這件事煩惱。“媽,那我去跟你那位朋友說,是我的朋友要租房子,請你那位朋友多多包涵,你那位朋友就不會怪你了。”

  “你怎么這么笨呀!”張春美低聲罵了她一句。

  “對了,音英,你什么時候要搬過來?”張寧問著,卻是范書偉替曹音英回答。

  “音英今天晚上就要住進來了。”

  “這么快呀!”張寧連忙站了起來。“那我上樓去整理房間,那里有一陣子沒人住了。”

  張春美拉住張寧的手臂。“急什么?你晚飯都還沒吃。”

  “對喔!我都忘了晚飯還沒吃。”張寧有些尷尬。“阿偉,你跟音英也還沒吃吧?要不要一起吃?”

  “我和音英在外面吃過了。”范書偉也站了起來。

  “那……我先去吃飯,待會兒再去整理房間。”張寧被潑了冷水,臉色想再怎么自然也無法自然了。

  “你不要忙,我自己去整理,你上了一天班,好好休息吧!”范書偉說著。

  “寧寧,你當初來租我們家的房子也是自己打掃的,想要租房子就自己去打掃。”張春美不是刻薄的人,但為了心愛的媳婦,她說話也變得尖銳了。

  “媽……”張寧對著婆婆搖搖頭,她再也忍不下去,只好匆匆地告辭,快步走到和廚房相連的飯廳。

  他帶著心愛的曹音英住進來了,那是不是意味著她該離開范家了?

  之前,曹音英不接受他的愛,現在又為何接受了?

  他曾說他害怕傷了她的心,她卻信誓旦旦的說不怕,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自己有多怕。

  從曹音英出現開始,她的心就變得好痛好痛,那簡直是比千刀萬則還痛,痛到她都不知道該如何呼吸、該如何走路、該如何吃飯。

  如果不曾得到,就不會害怕失去;可是一旦嘗到得到的快樂,她能否有勇氣來撫平失去的傷痛呢?

  張寧連夜整理著自己的衣服和日用品。

  當范書偉一進自己的房間時,就看見她正將衣服折疊進登機箱里。

  “這是干什么?”

  張寧揚起笑臉。“整理衣服呀!我跟媽媽說好了,我暫時搬去跟她一起睡。”

  “為什么?”他陰暗著臉。

  “你還問我為什么?”她的語氣故作輕松,用眼尾睞了他一眼。“我當然不能跟你睡同一個房間呀!萬一音英誤會了就不好。”

  “媽媽會答應你去跟她睡?”他疑惑著,他明白自己的媽媽有多喜歡張寧這個媳婦。

  “你放心,我已經跟媽都說清楚了,媽知道我們只是假結婚,你真正愛的人是音英,我會讓媽好好對待音英的。”她邊說邊將自己的衣服從衣柜中拿出來。

  “寧寧。”他握住她的手,讓她暫停折衣的動作。“你都跟媽說了?”

  “是呀!媽什么都知道了,所以你不用再配合演戲了。”她扭動著手腕,抽出被他握住的手。

  “你怎么都不問音英為什么要回到台中來?”感到手心落空,他的心頭也有難以理解的掙扎。

  “我沒有這個權利問吧!”她苦笑著。“不過我很開心音英能回到你的身邊。”

  他很想說她有這個權利可以問,卻一時語塞。“不是你想的那樣。”范書偉一口反駁。

  她搖頭。“你不用跟我解釋,你想做什么就盡管去做,千萬不要顧慮到我。”

  “音英說她無路可去,站在朋友立場,我得收留她,而且她在台北的工作不順利,所以我才想安排她回來公司。”范書偉還是嘗試著解釋。

  她關上登機箱。“是呀!你要多多照顧她,最好跟她解釋一下我們之間并沒有什么關系。”

  “真的沒有嗎?”范書偉問著她,也同時問著自己。

  她搖頭。“當然沒有,我什么都忘了,你盡管去追求你想要的幸福。”她拉起登機箱。“我還有一些衣服來不及收,明天我再來收。”

  “寧寧。”他喊著她。“不用收,我后天一大早就回美國了。”

  “這么快?”

  “你還是繼續睡這里吧!”

  “就算你回美國,我還是不方便睡這里了。”

  “不會不方便,你不要想太多。”

  “明天下午我有空,我們可以去戶政事務所辦理離婚的手續。”不等他回應,她拉著登機箱,快速地逃離了他的房間。

  他果真傷害到她了嗎?他最不愿傷害的人就是張寧,他矛盾、無措、彷徨、不安,當曹音英一封電子郵件寄進他的信箱開始,明知曹音英只是尋求他的幫助,他就是無法對曹音英坐視不管。

  短短的兩天時間,他就決定回台,時間很匆促,他曾想告訴張寧他要回台的事,卻猶豫著說不出口,心想當面再告訴她,沒想到見了面,他仍是說不出口,直到今天的不得不面對。

  他這個大男人在面對感情問題時,原來也是這樣的儒弱無能,他在內心取笑著自己,以為可以很輕松的面對張寧,沒想到一看見她那雙又紅又腫的眼睛時,他才明白他的心已經被她給打敗了。

  若是可以選擇,他寧愿傷了曹音英的心,也不愿去傷張寧的心,只是他連自己都理不出頭緒時,他又如何說服得了張寧。

  他完全沒有去想過要跟張寧離婚,可是看張寧這股堅毅的態度,他果真愧對于張寧對他的濃情厚愛。

  他愛上張寧了嗎?如果還沒有,他又如何開口留下她呢?他得先正視自己的心,才能正視她的心,這讓他想起了她在紐約的最后一夜!



第十章



在紐約的最后一夜——

  窗外飄著白色的雪花,雪花如夢似幻,為這一夜增添更多旖旎的景色。

  暖氣似乎壞掉了,房里的溫度一直暖和不起來,她輾轉難眠,大概少女時期的營養不夠好,不僅讓她長得瘦小,只要氣溫低于十度,她的手腳都會凍得像是冰棒似的。

  “你很冷嗎?”他感覺到身旁的女人快縮成一尾蝦子了。

  “是呀!暖氣一直不暖,我覺得愈睡愈冷。”她和他面對面側睡,但兩人之間還是隔著一條微微的縫隙。

  “明天我再找房東來修理,你睡過來一點,我抱著你就不會冷。”他伸手一攬,將她摟進懷里。

  果然他的體溫像是烘爐,讓她不再覺得空氣這么寒冷,可是她還是小心翼翼不讓自己冰冷的手腳碰上他的肌膚,因為這個男人無論天氣多冷,他都穿著短褲、短袖在睡覺。

  可是在他一側身時,還是碰上了她的腳丫子。“你的腳怎么這么冰?”

  “沒辦法,怎么睡都睡不暖,你……”她話還沒說完,她的小腳丫已經被抓住,然后放在他的大腿上。

  “不要亂動。”他感覺到她的掙扎,一只手輕易握住她兩只腳踝。“我的腿很溫暖的。”

  “不好啦~~我的腳很冰。”她羞紅了臉,這樣的姿勢比之前被他抱著睡還要曖昧。

  “沒關系,我需要降些火氣。”他說著笑,想起那天在同學面前吻她時的滋味,竟讓他的生理又有沖動。

  他絕對是個潔身自愛的男人,從來不會為性而性,在以愛為前提下,才會享受性愛的美好,難道他的自制力變差?為何會在她面前三番兩次的失控?

  “阿偉,我明天就要回台中了。”她很舍不得,時間實在過太快了。

  他凝看著她,她的這句話像是魔咒,掀開兩人即將要分別的事實。“是呀!你明天就要回台中了。”

  他的手撫上她的臉頰,拇指同時刷過了她的唇瓣;她閉上眼睫,感受著那摩擦在唇上的觸動。

  她閉眼的動作對他而言是一種勾引的召喚,他情難自禁,以手指挑高她的下巴,忍不住在她的唇上輕啄著。

  “嗯……”她不躲不逃,呼應著心中的渴望,從嘴中發出嚶嚀一聲,更是仰高下巴,迎向著他的親吻。

  一個淺吻像是野火燎原,她的迎合讓他加重這個吻的深度,他抱著她一個翻轉,形成她在下、他在上的歡愛姿勢。

  他喘著氣,看著仍閉著眼的她,雖然夜燈隱隱,他仍看出她陶醉的模樣,這是鼓舞他的魔力,讓他全身像是被電流穿透般。“寧寧……”

  她的小手法怯地探向他的胸口。“什么都別說,我愿意,我真的愿意,請你不要推開我,否則我……”

  他果真什么話都沒再說,柔情的唇再度封住她的小嘴,以實際的行動來愛撫她。

  過程中,他給了她美好的一夜,她也給了他歡愉的一夜。

  這一夜,在事后兩人卻都絕口不提,像是故意要抹煞,更像是要永留在心中,就當作是一個無法說出口的祕密。

  關于她和他的這一夜!

  
※          ※          ※


  漢鼎這兩天最熱門的八卦就是范書偉和他的兩個女人,在八卦的威力下,無論走到公司的哪個角落,都可以聽見同事們在竊竊私語。

  一個是范書偉曾經深愛過的曹音英,一個是現任的原配老婆張寧,雖然曹音英任職于財務部,巧妙地與業務部的張寧分隔開來,但同事們都在看好戲,絕沒有人像范書偉這樣明目張膽,把自己的舊情人安插回公司,分明是要兩個女人自己去斗。

  几天下來,原配張寧似乎略居下風,不但曹音英已經名正言順搬進范家,而張寧也正式向公司遞出辭呈。

  兩個女人的戰爭,而范書偉卻置身事外,因為他旋風似的回台,在辦完曹音英的事之后,又在不到三天的時間,旋風似的回去美國。

  “你不必離職,該走的人是我。”范家的三樓,這里曾經是張寧的房間,如今成了曹音英的房間,曹音英專程約張寧上樓來,為的就是要談論這件事。

  “音英,你別這么說,請你務必要留在漢鼎。”張寧的表情很平靜,她站在陽台邊,遠眺著遠處的某一點。

  “為什么?你明明深愛著范書偉,為什么可以表現得這么大方?”曹音英不解,換成是她,早就把所有礙眼的女人給趕走了。

  “阿偉不愛我,就算我留在這里,他還是不愛我。”張寧說著,表情淡漠。

  以前舍不得離開他,只要能待在他的身邊,她就覺得有著單純的幸福和快樂;可是現在,很多事都不一樣了,她不能再自欺欺人,繼續留下來她要如何自處?她不僅在為難自己,也在為難范書偉。

  “我看他對你很好,你若繼續待下來,他一定可以接受你的。”曹音英站在張寧的身邊,兩人同時迎向夜里那不甚明亮的星光。

  “他是對我很好,可是那不是愛情,只是同情。”張寧微側著臉,看著身邊高她半個頭以上的曹音英。

  “對不起,我不該找范書偉幫忙的,我真的是走投無路了,我也沒想到他會一口答應要幫我,還安排我住進他家。”曹音英也側過臉,第一次在她的臉上看見深深的愧疚。

  “別這么說,他是個好心腸的男人,任誰發生困難,他都會出手幫助的,何況他深愛著你。”

  “我感覺到他變了,或許他之前很愛我,可是現在,我已經感覺不到他對我的愛意了。”

  “他為了你刺青、為了你理過大平頭、為了你出國念書,只要你肯接受他,我相信他一定會像以前那么愛你的。”

  “他對我的感情都過去了,他現在的心已經不在我的身上。”

  “他真的是個好男人,他跟我結婚只是為了要幫助我,我和他之間只有那張結婚証書,我們其實是……有名無實。”說到這,張寧就算再怎么堅強,胸口還是泛起了疼意。

  她在范書偉離開的前一晚,將離婚証書交給他,而他卻當著她的面,將離婚証書撕個粉碎,要她等他念完書回國再來談這件事。

  “張寧,你為何要這么傻!你和他之間的事,他都告訴我了,他說他很茫然,他明明曾經那么愛我,為何不到一年的時間,就找不到當初狂愛我的感覺了!

  “他都告訴你了?”張寧很訝異。

  “他從紐約回來的那個晚上,到台北去接我,帶著我一起來到台中,他本來想當晚就安排我住進這里,后來他想想不太方便,就安排我住飯店。”曹音英說著那一天的情形。

  張寧記得那一晚范書偉整夜未歸。“原來他是在飯店陪你。”

  “你別想歪了,他睡一間房、我睡一間房,我跟他沒關系的。”

  “可是……”張寧很想問,那一晚范書偉和曹音英在街頭擁抱的情形,可是她問不出口。

  曹音英繼續說:“那一晚,他要帶我去飯店前,和我在巷子口談了很多,說起你去紐約找他的事,說起他心中那不確定的感情,說起他自己原來也是感情無法專一的爛男人。”

  “他怎么這么笨,干什么老實告訴你,若不說,你也不會知道。”

  “我很感謝他為我做的一切,但我還是不會愛上他,我真的很抱歉,無端帶來你和范書偉的困擾。”曹音英牽起了張寧的手。“所以請你不要離開。”

  張寧搖頭。“不管你愛不愛他、他愛不愛你,我還是得離開,他得做出決定,我不想再愛得這么辛苦了。”

  曹音英似乎能明白張寧的用意,就像她的離開,也是把決定權交到那個男人的手上。

  愛情為何這么折磨人?讓人銷魂快樂,卻又讓人傷心難過。

  偏偏紅男綠女,有多少人都逃不過愛情這一關。

  他愛她,她不愛他,而她們卻又愛著愛不到的人,什么時候他們每一個人才能在愛情里圓滿,遇上對的那個人?

  自從范書偉回到紐約,他已經有好几天的時間沒有看見張寧上MSN了,之前每每他一上線,隨時隨地她都會在電腦的彼端亮著上線的訊息等候著他,即使沒有跟她說到話,他也可以感覺到她的陪伴,她是一股支撐著他在異國念書的力量。

  難道她的電腦又壞了,所以連不上線?一想到她和范書達那股親熱勁,他就寢食不安,整個人的火氣直線上升。

  但由于他之前返台,造成課程的延誤,讓他忙得昏天暗地,几乎下了課就待在圖書館中查資料、寫報告,讓他根本挪不出時間來跟張寧聯絡,只好等了又等。

  等到他忍無可忍,心焦如焚時,已經是回紐約的第十天,他還是等不到張寧上線,只好在深夜也就是她的午休時間打電話到漢鼎。

  直撥她的分機號碼,結果聽到的卻是陌生的女聲。

  “請問張寧在嗎?”

  “她已經離職了,請問你哪里找?”

  離職了?那像震撼彈將他心里震得七葷八素。

  “請問她什么時候離職的?”

  “昨天。”

  “謝謝。”他匆匆挂斷電話,轉撥她的手機,卻傳來她手機暫停使用的訊息這是怎么回事?

  他只好再撥母親的手機,手機一撥通,他劈頭就問:“媽,寧寧呢?”

  “兒子呀!你又沒將寧寧交給我保管。”隔著電話線,他聽得出來,母親的話很風涼。

  “媽,寧寧離職了,手機又暫停使用,你知道嗎?”他壓低音量,有股想要爆發的怒氣。

  “我知道她離職了。”

  “那她人呢?”他用力追問。

  “我也不知道,她搬離我們家了。”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搬家了?為什么?”

  “你都把音英給接進門了,寧寧不自己走行嗎?難道要她等著被你趕出門嗎?”張春美反問著兒子。

  “不是這樣的,我沒要寧寧走,音英只是我們的房客。”范書偉急說著。

  “我怎么知道你心里怎么想,我年紀大了,就算我很喜歡寧寧這個媳婦,可是你不喜歡也沒用,你若想娶音英,我也不能反對呀!”

  “媽!”他用力吼著,不管夜深入靜,再也忍不住脾氣。“我沒有不喜歡寧寧,我也沒有要娶音英。”

  “你不用跟我吼啦!那你做什么事有先跟我這個媽商量、有先跟寧寧商量嗎?你都沒有尊重我和尊重她了,她要離開我們家,我也攔不住她。”電話線快被張春美火爆的脾氣給燒灼了。

  “那她人呢?她沒有地方去,她能去哪?”他只好按下脾氣,就怕真的把母親惹毛。

  “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媽媽沒臉留住她,像她這么乖、這么好,而你卻這樣對待她,你要我怎么留她?”

  “媽,我……”

  “你自己想清楚啦!如果你不愛寧寧,就放她自由,不要這樣傷她的心,我可是把她當女兒,你要是再欺負她,就算你是我兒子,我也饒不了你。”

  接著,他就聽到嘟的一聲,電話已經被狠狠地挂斷。

  但他只能干著急,他不能再丟下課業返台,否則指導教授已經放話要讓他多念一年的碩士課程。

  在這焦慮煩人、度日如年的情形下,他的不安、彷徨、無助、憂愁全是為了一個女人,他相信以母親對張寧的疼愛,絕對會知道張寧的去處,她刻意的毫無音訊下,為的只是對他抗議及表達不滿。

  因為她的消失,讓他的心境豁然明朗,他愛的人是張寧,再也不是曹音英這個追不到的影子!

  他因為害怕失去,所以不敢告訴張寧關于曹音英需要幫助的事,就怕張寧有所誤會。

  當時他匆匆回台,把曹音英帶回家里,張寧一句責怪的話都沒有,他以為她能諒解他的作法,在時間有限下,才沒有對她多做解釋,沒想到她竟會選擇離開。

  他發現自己的心早在不知不覺中被她給征服,在這地球兩端、天涯海角之處,他好想好想她。

  看著電腦上一張張她游覽紐約時的照片,那燦爛的笑靨、那天真的容顏,再過兩個月,只要再兩個月,他就能趁著暑假回台中了。

  他曾經很害怕,不敢承認已經愛上張寧,因為自己曾這么狂愛過曹音英,以為此生不渝,沒想到一年不到,他的心里就停駐了她那甜美的模樣,愛情的境遇真是令人無法思量。

  等著吧!等他回去,他一定要大聲告訴她他好愛她,他再也不會彷徨不定。

  全世界他只愛她一個人!

  
※          ※          ※


  炎炎夏日,就算是已經到日落的傍晚,中台灣仍像籠罩在火爐內,連風吹來都是夾帶著絲絲熱氣。

  張寧拿著澆水器,正為騎樓前擺放的几株盆栽澆水,此時,汽車的煞車聲引起她的注意,她一抬頭,看見前方停了一輛黃顏色的計程車。

  她雙眸微瞇,迎著霞光,走下計程車的人影很高大,沖著她微微一笑,然后筆直朝她走來。

  “阿偉?”她喃喃喊著他的名。

  對于范書偉的回來,她不顯訝異,因為婆婆天天在她耳邊叮囑著他回國的日期及班機的時間。

  “寧……”原本微笑的俊臉,在看到她隆起的小腹時,整張臉瞬間變得駭人。“張寧,你……”他指著她的肚子。

  她順著他的手指看向自己的小腹,在娃娃裝底下,有著她四個多月的身孕。“我什么?”這就是她離不開范家的主要原因。

  原本張寧打算在辭職后就想搬離范家,要消失就要消失得徹底,一直到嗯心嘔吐的症狀出現,她才發現自己懷孕了,她很珍惜這個小生命,卻也有著滿滿的無措,她無法隱瞞疼愛她的婆婆,只好向婆婆求助。

  張春美在知道媳婦懷孕后,那簡直是比中了樂透還要開心,甚至去廟里酬謝神明,這下哪還肯放她走,她辭了職最好,范家根本不差媳婦賺的這一點薪水。

  不過張寧也跟婆婆約法三章,就是不能再透露任何她的消息給范書偉,她不想以孩子來逼迫他,更不想左右他的決定。

  張春美為了留住媳婦和未出世的孫子,不管是什么樣的條件,她都照單全收,也正好可以替媳婦出一口氣。

  “你懷孕了?”他繃緊著臉部的線條。

  “沒有,你不知道現在流行穿娃娃裝嗎?”她一口否認,幸好她個兒瘦小,就算快五個月了,肚子還是看不太出來。

  他不太相信她的話,還是猛盯著她的肚子瞧。“你為什么都不跟我聯絡?”

  她放下澆水器,態度很自然,將所有因為看見他的澎湃情緒全都埋藏在心里。“怕打擾到你念書。”

  她走進屋內,感受到冷氣吹來的涼意,懷孕的她像是背了一個火爐在身上,才在騎樓下待一個小時就滿身大汗了。

  他知道這只是她搪塞的理由。“那你為什么要辭職?”

  “媽媽不讓我去上班,要我留在家里陪她,順便幫她管管家里的帳。”她把責任都推到婆婆的身上。

  他感覺到她的距離感,從她的眼神中再也看不到對他的熱切,他有股恐慌,偎在她的身邊坐下。“寧寧,我很擔心你,你最近好嗎?”

  “我很好呀!吃得飽、睡得好。”見他坐下,她反而站了起來。“晚上我要跟媽媽去喝喜酒,家里不開伙,那你要吃什么?”

  他有盼失落,兩人好久沒見,他竟被這樣的冷落,但他只能說:“沒關系,我隨便吃。”

  “那好。”她轉身就要往后頭的房間走去,卻被他喊住。

  “寧寧。”他熱切地緊盯著她看。

  “怎么了?”她問。

  “你還是跟媽媽睡一間房嗎?”他好想抱她、好想吻她,可是卻礙于她那疏離的模樣。

  “沒有,我睡媽媽旁邊那間小房間。”她答得很從容。

  “為什么不回我們的房間睡?”

  “那是你的房間,不是我的房間。”她調皮地頂了嘴。

  “好,我們先不談這個,媽呢?”

  “媽已經先去幫忙了,她可是今晚的証婚人;我去沖個澡,順便換件衣服。”

  看著她的背影,他竟像個無措的少年,有滿腔思念的話想要告訴她,卻在面對她時什么重要的話都說不出口。

  他懊惱著,沒想到他滿心期待的回來,不但沒有愛的抱抱,連吃飯的機會都不給他。

  沒多久,她從浴室走出來,身上又換上另外一件高腰的粉紅小洋裝,那剛沐浴過的模樣,讓他忍不住痴迷地盯著她看。

  “我還以為你上樓去了。”她站在沙發邊,跟他隔著一個茶几的距離。

  “在哪喝喜酒,我送你去。”他也站了起來。

  “不用了,我自己會開車。”她一口拒絕。“你才下飛機,一定很累,你快上樓去休息。”

  他不耐地說:“寧寧,我有話想跟你說。”

  “等我喝完喜酒再說吧!我還得去化一下妝,我怕時間來不及。”

  她躲他的意思很明顯,他再笨也看得出來。

  “那我送你去,我們車上說。”她轉了話題。“對了,音英知道你回來嗎?”

  “我沒告訴她。”

  “我看你去接她下班好了。”

  他聽得出來,她說這句話是故意要激他,張寧變了,懂得拐彎心思了。

  “不用,我只想送你去喝喜酒。”他說得鏗鏘有力。

  她笑了,一如往常的甜美,然后才走進自己的房間,二十分鐘后,她再次出現在他的面前。

  她將長發綁起,梳成可愛的馬尾,露出圓潤的耳垂,耳上一對小碎鑽耳環,白皙的頸上有條同系列的銀色小項煉,腳踩著低跟的涼鞋,配上那高腰的小洋裝,她就像是時下很可愛的日本女孩。

  “你……”他站到她的面前,熾熱的目光毫不掩飾對她的渴望。

  “好看嗎?”她轉了一圈。“耳環和項煉都是媽媽買的,她規定我一定要戴,說不能穿得太寒酸,免得被親戚笑。”

  “好看,真的很好看。”他感到愧疚,從來都沒有送過她任何值錢的東西,還是他的媽媽細心。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觸摸她的臉頰,此時她包包傳出手機的鈴聲,打壞了他的蠹蠢欲動。

  她稍稍退離了他,掏出皮包里的手機接聽電話。“媽……好……我知道了,媽,你放心。”她說完電話,這才按下切斷鍵。

  “你的手機不是停話嗎?”他沒忘,他曾一天狂打她的手機二十几次,每次都傳來暫停使用的訊息。

  “我換了號碼,因為有免費送手機嘛!”她晃了晃手中粉紅色的新款滑蓋手機。

  “那為什么不告訴我你的新號碼?”

  “你從來不會打我的手機,我不知道要告訴你。”她無辜的解釋。

  “算了,我送你去喝喜酒。”他沒有生氣的理由,自從他出國后,的確不曾撥打過手機給她。

  “不用了,媽說會找人來接我過去。”

  “你跟媽說我回來了,我送你過去就行了。”

  “來不及了,那人已經快到了。”她還是一副無辜的笑臉。

  緊接著,門鈴響起,似乎在証明她的所言不假,她走出去開門,門外是一位與她年齡相仿的男人。

  “寧寧,走了,小心點。”男人站在門口這么說。

  在屋內的范書偉連忙三步并作兩步跑出去,是隔壁李媽媽的大兒子。

  “阿偉,我走了。”張寧正要揮手跟范書偉說再見,沒想到卻一把被扣住手腕。

  “我的老婆,我自己送。”范書偉悶聲吼著。

  “阿偉,你回來了呀!”門口的男人笑著說:“你不是剛下飛機要休息嗎?”

  “我不累。”范書偉從鞋柜上方的鑰匙里找出車鑰匙,一腳把自家的大門關上,一氣呵成地將她給帶上車。

  坐上車之后的張寧,嘴角含著幸福的微笑,她愛的男人終于愛上她了。

  從他一下車,她就看見他那因為穿著無袖背心而露出的結實手臂上的刺青,已經不是原來的“英”字,而是變成一個約五公分正方的“寧”字。

  真是難為他了,“寧”的筆畫這么多,他又要洗去原先的“英”字,看來他為了証明對她的愛意,吃了不少苦頭。

  “痛不痛?”她低聲地問著。

  “什么?”他正在轉動方向盤。

  她側著身,以左手撫摸上他右手臂上的刺青。“痛不痛?”

  “不……”他原想說不痛,話到嘴邊又緊急吞了回去。“痛呀!痛得要死。”

  他故意穿著無袖T恤,就是為了讓她一眼看見,沒想到她的大眼睛根本沒把這個小刺青看進眼里,害他剛剛郁悶了好久。

  “那你還刺?”她不舍地說。

  他煞住車子。“為了你,再痛我都會忍下去。”想刺這個“寧”字時,他沒有考慮太多,因為這是他証明愛她的最好方式。

  她感受到了他對她的占有欲及情欲,看來她短暫的消失是值得的。“那音英……”

  “我曾經愛過她,但我未來愛的人一定是你;她只是我生命里的一小部分,但你卻是占據我生命的絕大部分。”他側首在她的唇上烙下一記思念的吻。

  她張開手臂,緊緊圈抱住他的腰,在他唇上低低說著,“歡迎你回家。”

  
※          ※          ※


  喜宴是在里民活動中心舉辦,席開五十桌左右,請的是外燴師傅來掌廚,舞台前區還有歌舞團助興表演,是鄉間很常看到的喜宴模式。

  這同是范家人的婚禮,不過已經是四等親以外的親戚,由于最近張寧時常陪著張春美出席各種場合,所有大半親戚朋友都認識她。

  當她和范書偉一走入喜宴會場,就受到眾多的注目,立刻將他們兩個團團圍住。

  “阿偉,什么時候回來的?一個阿伯問著。

  “今天。”范書偉有禮地答著。

  “阿偉,恭喜你啦!”一個阿姨說著。

  “恭喜?”范書偉聽得一頭霧水。

  張寧一臉的甜蜜,小手還緊緊讓范書偉給牽著。

  “對啦!恭喜你啦~~”一個叔叔也應和。

  “小心點,趕快找位子讓寧寧去坐下。”一個阿嬤出聲交代。

  “對啦~~不要讓她站太久,站久了不好。”一個阿公也很有經驗地點點頭。

  范書偉皺起眉頭,不懂長輩們的意思,為何她不能久站?

  張寧還是一直笑、一直笑,她好喜歡這樣溫暖熱鬧的感覺。

  “你們什么時候要請我們喝喜酒呀?”一個阿嬸問著。

  “等我念完書,大概也要明年以后。”范書偉說。

  “哎呀!那樣怎么來得及?”大家開始七嘴八舌。

  “不然滿月酒就跟喜酒一起請嘛!”

  “滿月酒時,阿偉都還沒念完書。”范書偉愈聽愈迷糊,不懂這群老人在說什么。

  “借過、借過。”服務生喊著,雙手抱著一大箱的飲料,要打他們這里過,卻因為不小心踢到椅子,雙手的重心不穩,服務生整個人就往一旁歪斜。

  “啊……”大家驚叫,因為一大箱的飲料可是往張寧的身上倒過去。

  幸好范書偉眼明手快,及時把張寧給拉到一旁,一個叔叔也連忙穩住服務生手上的箱子,這才沒有造成意外。

  張寧喘著氣,心窩還怦怦亂跳。

  “阿偉,你在干什么!”

  “阿偉,你要小心點啦!”

  “萬一有什么意外……”

  一句句的苛責聲,都是針對范書偉而來。

  這時本來在不遠處當招待的張春美看得嚇出了一身冷汗,她連忙三步并作兩步,不顧腳下的高跟鞋,飛快到了張寧的身邊。“寧寧呀!有沒有怎樣?”

  “媽!”張寧搖頭,臉色慘白,她是真的嚇到了。

  “阿偉,你在干什么?”張春美大聲斥罵。“連自己的老婆都照顧不好,萬一傷到我的寶貝孫子,我可是不饒你!”

  范書偉在責罵聲中似乎理出了個頭緒,他側首看著她,不!正確來說是盯著她的肚子看。

  “還發什呆,快讓寧寧坐下啦!”張春美叫著。

  張寧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剛剛扯動她的力量太大,感覺好像真的有那么一點不舒服。

  “媽,我看我先回去好了。”張寧皺了眉頭,雙手還是摸在肚子上。

  “好,快點先回去,要是動了胎氣就不好,回去就躺著不要動,再不舒服就去醫院挂急診,有什么事記得打電話給我。”張春美一臉擔心地交代。

  “我抱你。”范書偉在她的耳邊低語,然后不顧眾人的目光,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回去你得給我好好的解釋,為什么這件事,我是最后一個才知道的人!”

  她的頭皮發麻,趕緊乖乖偎在他的懷里。

  直到回到家,他抱著她上了二樓,來到他的房間,讓她躺在他的床上。

  “為什么不告訴我?還躲我躲得這么干淨?”他悶聲質問。

  她微笑地說:“因為我不想干預你的決定。”

  “你不知道,我早已經決定好了嗎?”他坐在床沿,微彎身盯著她看。

  “現在知道了嘛!”

  “萬一你要是發生什么事,我媽一定會宰了我。”他的臉色很臭,臭到空氣似乎都凝結。

  她繼續以甜美的笑容蠱惑他,這算不算是她故意給他的懲罰?對于兩人之間,她好像漸漸占了優勢,再也不是只能追尋他的背影,如今她已經站到了他的面前。

  “你放心,我會幫你跟媽媽說好話的。”還有心情跟他說笑。

  “還會不舒服嗎?要不要去醫院?”他仍緊張著。

  “沒事,小寶貝很乖,我剛剛只是嚇到而已。”

  “你該早點告訴我,我就會更加注意。”他的口氣壓得極沉、極低。“沒想到我老婆懷孕了,我卻是全世界最后一個知道!”這口氣他實在吞不下去。

  “你現在知道也不遲嘛!”老婆這個身分,她也是直到今天才有篤定的心情。

  “如果我不回來,你到底要瞞我到什么時候?”

  “反正你早晚都會知道。”相對于他的怒氣,她仍顯得有些調皮。

  “看來我以后的命運會很慘。”他在哀怨中是對她的寵愛。

  “哦?”

  “我媽竟幫著你瞞我,她根本和你連成一氣了;還有那個阿達,連個消息都沒有透露給我知道。”他的手撫摸上她柔軟的臉頰,氣歸氣,還是舍不得對她發脾氣,只能對自己生悶氣。

  “那你以后要對我好一點,我就分一點母愛給你。”她的手也摸上他的臉頰,看他吃醋的模樣,實在是好可愛。

  “老婆,那以后要請你多多幫忙了。”他的身子壓得更低,以極小心的姿勢避開她的肚子。

  “老公,那以后也請你多多照顧了。”她雙手環上他的脖子,主動吻上他的唇。

  或許范書偉還不是很愛很愛張寧,但他敢肯定,在未來的日子里,他只會愛她一個女人;或許張寧現在很愛很愛范書偉,但她不敢肯定,在未來的日子里,她只會愛他一個男人,因為母愛最偉大,她的肚子里可是多了一個小男孩。

  看來在愛情的路上,沒有走到最終,誰都不知道誰會比較愛誰,風水可是會輪流轉的。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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