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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皇商娘子降夫 作者:溫妮(已完成)

[都市言情] 皇商娘子降夫 作者:溫妮(已完成)

這世上到底還有沒有天理啊?!

單蝶兒只是想保住自家的皇商招牌不讓人搶去,才冒著欺君之罪,鬥膽假扮成哥哥進宮面聖。

原以為一切順利妥當,豈知在那男人面前卻無所遁形——非但成了供他差遣的女傭,還得當解悶玩具任他耍弄?

她可是皇商單府的千金大小姐,想玩她可得付出點代價……

祿韶一眼就發現這個膽大包天的小丫頭恁是有趣!

還以為裹個幾層纏胸,就無人能識破她的偽裝,更天真的以為握有他的秘密,就可以與他討價還價。

難道她不曉得什么叫做“死無對證”嗎?

他這個九皇爺倒要仔細瞧瞧,她還能變出什么把戲?

楔子

金殿之上,氣派輝煌。

單蝶兒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踏入金龍殿,方才她在門外候傳時,就已經稍稍瞟過殿中的宏偉建築,真正踏入其中,豪華勝景更是無以復加。

無論是蟠龍鳳舞的梁柱、雕繪華麗的飾墻,抑或是一路所見的排場,甚至是此刻高踞龍座,萬人之上的真龍天子,都是單蝶兒初次所見。

滿朝的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單蝶兒在他們的注視下一步步上前,靜謐的氣氛中只聽得見她的腳步聲。

單蝶兒穿著一襲厚重繁復的禮服,布料層層疊疊地將她裹得像顆大肉粽,屬於女兒身的柔軟曲線幾乎被這件大禮服給完全遮掩。

多層的布料讓她行動有些困難,也讓她在這春末時分熱得不斷冒汗,但單蝶兒還是緊咬牙根,說什么都不肯褪去半件衣裳。

雖然她可能會熱得中暑,但這一切的忍耐全是為了待會兒要上朝面聖。

今日,她的演出必須做到無懈可擊。

怦怦、怦怦……

單蝶兒偷偷抹去額際的汗水,急促的心跳聲頓時成為單蝶兒耳中唯一聽得到的聲響,她極力捂住胸口,以免旁人發現她的不安。

生平第一次面聖,單蝶兒原本應該緊張萬分,甚至興奮難耐,以她一介女流之輩,既非皇親國戚,又非特異能士,居然有機會一睹聖顏,這可是平凡百姓做夢都會笑的事吶!

可單蝶兒並非一般的平凡百姓,而且她也笑不出來。

強掩心中的忐忑,單蝶兒肅然跪安叩首,口中念誦著祝詞——恭祝聖上萬壽延年、國運昌隆。

她行禮如儀、語調恭敬、字字清晰,全然不似初見大排場的弱質女子。

唯獨當她深深叩首,眼角瞥見百官中一抹傲然身影時,她的表情才有一瞬間的動搖。

雖然只有一面之緣,但單蝶兒已經將那名男子的容貌深深刻印在心底,怎么也抹不掉了。

男子揚著好看的笑容,單蝶兒卻無心欣賞,因為她最最秘密的事情竟被一個外人得知,這教她如何冷靜下來?

蝶兒,這全都是你的錯,你說我們還能怎么辦?!

繼母徐氏的聲音突然在單蝶兒的腦海響起,也讓她從這一刻的恍惚中回神。

這就是她絕對不能出醜的原因,因為她若不幸出包,那可不是她一個人人頭落地就能解決的事……

畢竟欺君之罪可是會禍及九族,所以單蝶兒得使出渾身解數,將自己此刻扮演的角色詮釋得淋漓盡致。

“單卿家,抬起頭來,讓朕瞧一瞧。”

糟了!

雖然皇帝的口氣聽起來溫和無害,但這道命令仍讓單蝶兒的臉色一凜。

此次任務最緊張的時刻來臨了,事成與否就看這一瞬。

單蝶兒深吸一口氣,這才抬起一張平靜的俏顏,望向金龍座上的中年男子——

第一章

元宵夜

“大哥失蹤了?!”

這幾個字,瞬間改變了單蝶兒的人生。

單蝶兒身體晃了晃,幾乎要跌坐在地,若不是眼前有令她說什么都不願意示弱的人在場,她早已因這突如其來的惡耗而暈厥。

焦急等了一晚,結果傳來的卻是最壞的消息,這讓單蝶兒幾乎無法冷靜,但她還是咬緊牙根,臉上依舊保持鎮靜。

就算不為別的,至少也不能在四位嫂嫂面前驚慌失措。

以前哥哥就曾經吩咐過,如果他哪日出了意外,四位嫂嫂就得托她照顧。只不過,單蝶兒說什么也沒想到這一日會來得這么快。

單蝶兒覺得腦中轟隆作響,根本分不清是她紛亂的思緒所致,抑或是大街上施放的炮竹所引起。

元宵燈會啊……單蝶兒茫然地轉頭向外看去。

今晚是正月十五,大街上燈火通明、熱鬧非凡,倣佛全京城的人都往那擠去。

但現在,外面除了一片漆黑,就再也瞧不見什么了。

哥哥是為了替她與弟弟買花燈才會外出,沒想到這一出門,竟然就出事了,這讓單蝶兒自責不已。

下午與哥哥坐在庭院閒話家常時,她為什么要懷疑哥哥的身體狀況呢?如果不是因為這樣,哥哥又怎么會忽然逞強,說要替他們姐弟倆買花燈呢?

幸好小弟早早就上床歇息了,否則讓他知道哥哥失蹤,恐怕會吵鬧不休吧!

單蝶兒扶著額,勉強想起這唯一值得慶幸的事。

“我們已經在附近找過了,可是都找不到大少爺,我們想說他可能已經自行回府,所以才回來看看情況,哪知大少爺他……”

跪在地上的兩名男子是今晚護送單煦的護衛,其中一人聲音顫抖、不斷解釋,另外一人根本講不出話來,只能拚命點頭。

沉默的那人害怕地不斷往單蝶兒的方向看去,但才一抬頭,又立刻低頭發抖,倣佛想要說什么,卻又沒有勇氣吐實。

說話的男子雖然比較勇敢,但一接觸到單蝶兒的視線,也只能一臉羞愧。

兩名護衛一想到他們剛才犯下了滔天大禍,更不敢看單蝶兒,因為她不只是單府的大小姐,也是大少爺單煦的親妹子。

相較於閉嘴不語的單蝶兒,首先發難的卻是單蝶兒的繼母徐氏。

“你們兩人在做什么?我派你們陪大少爺出門,就是要你們好好跟著他,怎么還會搞丟人呢?”徐氏大聲斥罵著。倣佛這么做,就會讓人忘記是她派這兩名護衛跟著單煦出門。

“是啊、是啊,大少爺是怎樣的身體,哪受得了獨自流落在外,你們居然把人都跟丟了,難道不怕受到責罰嗎?”

第二個聲音是來自徐大倫,雖然他不是單家人,但仗著自己是單府的妻舅,在府裏也算是能呼風喚雨。

持續不斷的責罵讓單蝶兒倏地回過神,她抬頭看向繼母及舅舅,一絲懷疑悄悄滑過她的心頭——

他們兩人何時這么關心過哥哥?

單蝶兒從不是愛懷疑人的性格,但面對這兩個根本無法產生感情的“家人”,難怪她會不信任他們。

爹爹過世後,徐大倫以妻舅之姿,大搖大擺的在單府賴下,徐氏更在一旁推波助瀾,單蝶兒雖然百般阻止,但單煦還是將府中的部分實權移交給徐大倫。

幸而最最重要的商行生意沒讓他染指,否則單蝶兒豈會這么簡單就善罷幹休?

再加上……

單蝶兒將視線落到四位嫂嫂身上。

在曉得徐氏兄妹將無辜的四位嫂嫂牽扯進“那件事”之後,她說什么都不可能再相信這兩個人了。

徐氏兄妹想要獲得府內實權的野心昭然若揭,如今看到他們這般關心哥哥走失一事,單蝶兒不免起疑。

大概是心煩意亂的緣故,這疑惑只在她腦中轉了兩圈。

唯今之計是盡快將哥哥找回,而不是站在這兒空想才是。

“大家光站在這裏吵鬧,哥哥也不會回來,管家,立刻派人出去找。”單蝶兒馬上拋開腦中紛亂的思緒,立刻做出判斷。

雖說時節已經邁入初春,但入夜之後寒意仍重,即使哥哥穿的衣服足以保暖,但她還是不免擔心。加上今晚有元宵燈會,街上人潮擁擠,難保哥哥不會受傷。

單蝶兒的擔憂並非空想,近年來,哥哥的身體日漸虛弱,三不五時狂咳不止,嚴重的時候甚至還會嘔出鮮血。

雖然單府已延請了各方名醫,可是都一直找不到真正的病因,看他益發消瘦的身子,單蝶兒簡直不敢去想哥哥還剩多少日子。

今天下午,他們才在商量要請名滿京城的神醫衣翩翩來為哥哥治病,哪知還沒談出結果,就出了這么大的事。

單蝶兒焦急地咬著指甲,原本圍在她身邊的四名女子稍稍退後了一步,瑟縮在一起擔憂著彼此的未來。

她們都是單煦所納的小妾,自然格外擔心相公的安危。

所有人都在想著同一件事——必須盡快找回單煦,否則將衍生出更大的事端!

日子一天天過去,雖然單蝶兒當晚就立刻派人前往單煦走失的地點尋找,但單煦仍舊行蹤不明。

因此,單蝶兒只好派出更多的人手在京城四處尋找,但礙於單煦的身分特殊,他們無法明目張膽的四處尋人。

眼看數個月過去,卻沒有半點進展,這讓單蝶兒非常懊惱。

單府以商賈起家,在全國各處設有商行,他們想要的珍貴物品,從沒有搜羅不到的,由於單府的名聲享譽全國,所以才會被皇室選中,成為少數可以自由進出皇宮的平民百姓。

此次失蹤的單煦,就是單府的當家,也是聖上欽點的皇商。

倘若讓旁人得知單煦行蹤不明,肯定會引來軒然大波。

為此,單蝶兒雖然焦急,卻也不敢拿皇商的招牌去冒險。

皇商這個名號實在太過響亮,沒有一家商行不覷覦這塊肥肉。單煦的失蹤等同皇商的招牌空懸,若不趁機搶奪這個名號,那肯定是個傻瓜。

在這種情況下,難怪單蝶兒會煩惱得難以成眠。

“蝶兒……”

怯生生的招呼讓單蝶兒回眸一瞧,四張擔憂的臉孔全望著她。

“四位嫂嫂,有什么事?”知道是她們,單蝶兒放軟了聲音。

四位嫂嫂說來都是苦命人,若非哥哥將她們娶回家,恐怕四人早已淪落為地方惡霸的玩物。

雖然四人都只是妾室的身分,單蝶兒未曾見過她們勾心鬥角,或想要爭奪正室之位。因此,單蝶兒與她們的關係相當融洽。

“還沒找到相公嗎?”被推派為代表的其中一位嫂嫂問道。

見她怯生生的模樣,單蝶兒忍不住嘆了口氣。四位嫂嫂全是這般嬌弱模樣,難怪哥哥當初會不斷拜托她,一定要盡力照顧她們。

單蝶兒覺得有些頭痛,她自己也是從小養在深閨的千金小姐,她真能完成哥哥的托付嗎?她用力甩甩頭,將一瞬間涌進腦中的不好想法甩掉。

她怎么會這么想呢?難道在內心深處,她覺得哥哥回不來了嗎?!

“蝶兒?”

見單蝶兒突然用力甩頭,四人更加不安,不會是有什么壞消息吧!

四人同時想到最糟的情況,雖然相公曾經向她們保證,倘若他不幸過世,她們可以選擇繼續留在單府,或者另謀嫁娶,單家都不會為難她們,而且蝶兒也會替他好好照顧她們。

可是……

小妾們不安地看向單蝶兒,雖然她待她們極好,但一個女孩子家又能為她們做些什么呢?

想當初,她們也都是父母珍愛的掌上明珠,可真正發生事情時,她們幾乎是立刻就被犧牲了。

正因為遭受過痛苦之事,小妾們對未來顯得更加惶惶不安。她們都很害怕,害怕單煦若真的發生意外,她們又將墮入什么樣的凄慘境地?

她們看著單蝶兒的臉,突然想起總是溫柔待人的單煦,不由得哭了起來。

“嫂嫂們,你們怎么哭了?”四個人同聲啜泣,讓單蝶兒嚇了一跳。她才恍神一下下,怎么就哭成一片?

“你們別怕啊,哥哥一定會沒事的。再說,我答應過哥哥會好好照顧你們,我絕對說到做到!”單蝶兒保證自己一定會盡力而為。

豈料,小妾們看到她這般男子豪氣的表現,反而哭得更慘了。

單蝶兒一頭霧水,渾然不知小妾們是因為在她身上看到了單煦的影子,才會變得更加傷心。

安撫好四位嫂嫂後,單蝶兒轉到大廳聽取老管家的報告。

“大小姐,我們已經把城內搜了好幾遍,到處都找不到大少爺,恐怕……”

老管家誠惶誠恐地報告著,為了大少爺失蹤的事,單府上下從元宵燈會找到現在,遲遲都找不到人,不知大少爺的身子能不能撐過這段日子。

單蝶兒聽出老管家的言外之意,頓時失去了冷靜——

“不準再說下去!哥哥一定會沒事的,他答應要給我和小煜買提燈回來,所以他一定會回來的!”單蝶兒忍不住大吼出聲,她怎么也無法接受哥哥可能兇多吉少的事實。

果真如此,那豈不是她害了哥哥?單蝶兒咬著下唇,忍不住自責。

“姐,哥哥回來了沒?”單煜怯生生地自布簾後探出頭來。

哥哥已經離家好一陣子,究竟他什么時候才要回來?

年幼的他感到很不安,只見府裏的下人進進出出,卻沒有人願意告訴他發生了什么事?即使問了,也僅能得到一句“乖乖等哥哥回來”的敷衍答案。

“小煜……”單蝶兒原本緊繃的面孔這才勉強放松。“沒事的,哥哥很快就會回來,他只是突然忘了回家的路,等他想起來,馬上就會回來的。”她抱著弟弟,安撫他也在安撫自己。

單蝶兒口頭上沒說,但她很清楚,哥哥病弱的身子骨,根本無法承受長時間的風吹雨打,晚一天找到人,只會多一分危險。

“蝶兒,你到底想怎樣?成天派出大批下人,府上工作難道都不用做了嗎?”帶著幾分諷刺的話語從單蝶兒身後傳來。

單蝶兒回過頭,就看見繼母徐氏與徐大倫站在她的身後。

“二娘,你這是什么意思?難道你不打算找哥哥了嗎?”單蝶兒冷聲詢問。

哥哥才失蹤幾個月,徐氏的態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轉變。難道二娘以往的和善全都是裝出來的?!單蝶兒不齒地想著。

“娘?”聽到母親的話,年幼的單煜惶恐地看著母親。“你不要哥哥了嗎?可是小煜好想哥哥啊……”單煜癟了癟嘴。

徐氏看到兒子的表情,立刻改口道:“小煜,你可別誤會啊,娘怎么可能會不要哥哥呢?只不過所有人都出去找哥哥了,府裏的工作現在都沒有人做,再這么下去可不行啊!小煜乖,你先回房,娘有事跟你姐姐聊。”

“好。”得到娘親的保證,單煜就這么被打發走了。

單蝶兒皺著眉頭,她知道二娘接下來要講的話,肯定不適合讓小煜旁聽。

“哥哥是單府的當家,我派下人去尋找當家,這有什么不對。”在繼母開口之前,單蝶兒搶先一步說話。

“蝶兒,我們要說的不是這件事,而是關於商行的事情。”似乎是料到單蝶兒會有所反抗,所以徐氏諂媚地笑著。

反正單蝶兒愛怎么找單煦都無妨,最好她全副的心思都放在尋人上頭,這樣一來,這丫頭就不會妨礙他們兄妹的事了。

單蝶兒的眉頭皺得更緊,她確信自己絕不會喜歡徐氏接下來要講的話。

“商行不可一日無主,雖然現在有大掌櫃頂著,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所以二娘想找你商量,將商行的事交給舅舅處理,你呢,則專心尋找單煦的下落。”徐氏算準了單蝶兒重視哥哥更勝於一切。

雖然這丫頭一向難纏,但只要事關家人就變得單純得緊,所以徐氏兄妹才會想出這一招,迫使單蝶兒主動放棄商行。

徐大倫並不喜歡目前這種事事都得先徵求單蝶兒同意的現況。

他和徐氏費盡心思,好不容易弄走了一個單煦,想不到商行裏執事的老家夥凈是些死腦筋的人,說什么單煦失蹤,還有個大小姐可以管事,怎樣都不準他這個外人插手。

所以徐大倫才決定要讓單蝶兒自動放棄管事,到時商行裏的那些老家夥就無話可說了吧!

“這……”聽到與預想中完全相反的話,單蝶兒一時啞口無言。

雖然她很高興尋人的事沒有受到阻撓,但二娘提出的條件未免有些奇怪。

“我和你舅舅商量過了,小煜年幼,而你又是女孩家,總不能叫你們負責商行吧?不如先讓你舅舅接管,等你哥哥回來,再交還給他!”徐氏與兄長相視微笑。

有詐!其中必然有詐!

單蝶兒確信徐氏與徐大倫暗中計畫了些什么,但眼下她卻什么反對的話也說不出來,她到底該怎么辦才好?

或許是上天聽到了單蝶兒的請求,此時,仆人拿了封蓋有紅漆封泥的信進來。

仆人猶豫了一下,最後決定將信交給徐大倫。

單蝶兒雖然沒看清楚信封,卻依稀瞥見上頭的火封是屬於皇室的。

皇室為什么會送信過來?單蝶兒覺得好奇怪,雖然單府貴為皇商,但是從未接過皇室的信。

正當單蝶兒還在思索那封信時,徐大倫已經鐵青著一張臉,拿著信紙的手微微顫抖,似乎有什么不妙的事發生了。

“信上寫些什么?”

“皇上、皇上他……”徐大倫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他要見單煦。”

此言一出,倣佛晴天霹靂,三人全都愣住了。

好端端地,為什么皇上會突然想見單煦?!

單蝶兒完全呆住了,就她記憶所及,哥哥只被皇上召見過幾次而已,自從聽聞哥哥身體虛弱後,就沒再要求他進宮,為什么現在又突然想見他?

“皇上聽到流言,說單煦已經病逝,所以想親自確認這件事,如果屬實就要我們交出皇商一職,讓其他商行接替……”徐大倫捏緊信紙,他好不容易弄死單煦,就是想霸佔皇商這個招牌,結果現在卻冒出個程咬金,他不甘心啊!

“什么?!”徐氏也忍不住驚叫出聲。單煦已經被他們弄死了,現在要他們上哪兒去找人來面聖?

“恐怕是我們尋人的消息走露,讓對手的商行發現了吧!”單蝶兒咬牙說道。難道是他們找人的行動不夠低調?

“蝶兒,這全都是你的錯,你說我們還能怎么辦?!”徐氏一找到單蝶兒這個可以怪罪的替死鬼,立刻毫不猶豫地大聲責罵。

單蝶兒沉默了。

對啊,她還能怎么辦呢?

第二章

單府上下簡直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所有人都慌了手腳,不知該如何是好。

皇上要見單煦,但單煦失蹤了啊!他們要上哪兒生出一個單煦去面聖?!

等皇上發現單煦失蹤了,單府的皇商頭啣恐怕也會立刻被削除。

少了當家,又少了皇商的金字招牌,到時商行絕對會面臨危機,這下子可真是糟糕透頂……

單蝶兒煩躁地看著四周混亂的一切,徐氏和徐大倫罵個沒完沒了,話題全繞在單蝶兒不該花太多人手尋找單煦。

四位嫂嫂不知何時也聞訊前來,她們在單蝶兒身旁哭成一團,瞧她們哭得如此凄慘,倣佛丟掉的不是皇商名號,而是她們的項上人頭。

單煜也因為吵鬧聲被引了過來,他不安地抓住單蝶兒的裙擺,不懂為何才一會兒功夫,家裏就亂成一團。

“安靜!”單蝶兒突然大喝一聲,滿室的喧鬧因而平靜下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單蝶兒,想知道她接下來要做什么。

“你們幹嘛慌成這樣?難道罵人和哭泣可以解決問題?冷靜一點,總會想出辦法的。”單蝶兒雖然也心慌意亂,但現在可不是緊張的時候,不管怎么樣,面聖一事總得解決。

“你說得倒好聽,現在皇上要見單煦,你說該怎么辦?”徐氏冷笑著。

徐大倫的臉色更是難看,他好不容易才有機會接管單府的商行,如果此刻失去了皇商的名號,那他的辛苦豈不是白費了?

“難道你想找人假扮單煦,還是你要放棄皇商這個名號?別忘了,這名號在單府已經傳了好幾代,如果斷在這一代,我看你怎么向單家的列祖列宗交代?”徐大倫譏誚道,渾然不覺事情會演變成今天的局面,全是他們兄妹所造成。

“這——”單蝶兒語結。

的確,皇商這名號倘若在這一代失去了,她實在對不起列祖列宗。

“大哥,你不用跟這丫頭浪費時間,反正她也只會擺擺小姐派頭,根本拿不出解決的辦法。”徐氏也跟著冷言冷語。

單蝶兒一向禁不起激,她雙眼冒火,說什么也不肯在徐氏兄妹面前認輸。

“誰說我沒有解決的辦法?!”

此話一出,果然所有人都呆了。

“你有什么辦法,先說來聽聽。”徐氏冷冷一笑,她才不信這丫頭片子能想出什么好辦法。

“由我來假扮哥哥進宮面聖!”

此話一出,好不容易才安靜下來的大廳立刻又吵鬧起來,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單蝶兒會提出這么荒謬的方法。

一團混亂中,單蝶兒只能倔強地瞪著徐氏兄妹,倣佛在說——難道你們還有更好的辦法?

因此,假冒單煦一事就此拍板定案。

老實說,單蝶兒幾乎是話一出口就後悔了。

但事情的發展由不得她反悔,所以她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走下去。

現在,她人已經在皇宮裏,卻仍覺得整件事好像一場夢般不真實。

這場夢會有醒來的一天嗎?單蝶兒愁眉苦臉地想著。

領路的太監快步走著,等會兒還有不少雜役要忙,所以他只想趕快把單蝶兒扔進最近的院落。

許是因為急著想把單蝶兒甩開,這名太監將單蝶兒領進一間小院,完全沒注意到院裏還有其他人。

“單公子,你就先在這兒歇息一會,等候皇上召喚。”太監交代後轉身就走,完全沒給單蝶兒說話的機會。

單蝶兒見太監就像一陣風似的快步離去,不由得皺起眉,然後才看見坐在院落一隅的男子。

“打擾了。”單蝶兒不敢多開口,雖然不知道眼前的男子是誰,但看他一身華服美裳,就知道出身不凡。

男子沒理會單蝶兒,仍繼續翻看手中的書冊,單蝶兒不敢輕舉妄動,也不敢坐下,最後只能站在原地,一雙大眼骨碌碌地轉啊轉的,連要瞧哪兒都不知道。

此時天色尚早,連早朝都還未開始,但單蝶兒方才進宮時,就已經看到不少貴氣十足的馬車一輛接著一輛驅進皇宮。

她不由得猜想,這時間會出現在皇宮裏的,說不準都是大官呢!

眼前這男子也是官嗎?單蝶兒一雙眼好奇地往男子的身上溜去。

男子正低頭看書,所以單蝶兒無法看清他的樣貌,但光瞧那側顏已俊秀得緊。

太監胡亂把她扔進這間院落,被打擾的他卻沒有任何不悅的反應,縱使男子也沒給她好臉色,但這種冷淡卻是單蝶兒此刻最需要的。

即將要面聖了,單蝶兒緊張得難以自已,但她還是極力維持鎮靜,可光這么做似乎沒什么用,最後,她幹脆打量起四周。

不知為何,她的眼光最後總是溜到那個男子的身上。

他到底在看什么書呢?他又是什么人?為什么會出現在這裏?

單蝶兒的疑問一個接著一個繃出來,滿腦子的胡思亂想意外地讓她冷靜下來,等她回過神時,男子正定定地瞧著她。

嚇——

單蝶兒倒退一步,他什么時候轉過頭的?!

正面看著他,單蝶兒發現男子長得真是好看,斯文俊美的五官配上濃密筆直的眉,微微上揚的唇線倣佛永遠都在微笑似的,光是這么看著,就讓單蝶兒覺得他絕對是個好人。

男子看到單蝶兒驚呆了的反應,覺得有些興味,連眼眉都笑彎了。

單蝶兒有些著迷地瞧著他,他笑得真是好看吶!

男子是如此溫和親切,有如鄰家大哥般平易近人,此時單蝶兒終於瞧清楚男子身上的服飾,那絕對是出身顯貴的象徵。

“你是什么人?”男子問道。

“單蝶……”單蝶兒呆呆地開口回應。

忽地,她想起自己目前是在假扮哥哥單煦!

“在下單煦,皇商單煦。”單蝶兒刻意壓低嗓子說話,生怕讓人注意到她的嗓音太過尖細,不像男人的聲調。

“單煦?”男子挑了挑眉,倣佛有些訝異。

男子目光如炬,瞧得單蝶兒坐立難安。

為什么他要這么瞧她?難道他發現了不對勁嗎?

單蝶兒突然好害怕,她該不會是哪裏露出了馬腳?雖然府裏的人見到她的男裝扮相,都說她與哥哥很神似,可單蝶兒還是擔心這不過是當局者迷。

瞧,現在不就有人起疑了?

正當單蝶兒緊張得冷汗直流之際,男子仍是噙著淺笑打量她。

眼前這自稱單煦的人,穿了一身厚重的大禮服,雖然這可以解釋為進宮面聖的慎重,但還是無法解釋其中的怪異。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臉色開始發白的單蝶兒,一種令人懷念的熟悉感讓他笑得更愉快了,沒想到他有幸再見到另一位男裝麗人。

一股突如其來的興致,讓男子決定好好玩弄一下眼前慌亂的人兒。

“單公子,好久不見。”

男子的話讓單蝶兒頓時慌了手腳,她可沒想到會這么快就碰上認識哥哥的人。

他到底是誰呢?可任憑單蝶兒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

單煦出入宮中已是數年前的事,再加上單煦鮮少提及宮中的人事物,單蝶兒自然沒有任何人選可想。

單蝶兒的遲疑男子全看在眼裏,他只是笑了笑。“我們只在幾年前有過一面之緣,單公子或許忘記了。”

有這么好的臺階下,單蝶兒自然是立刻順梯而下,她深深作了個揖。“在下因為近年臥病在床,記性變得有些不好,還望見諒,請問您是……”

“九皇爺祿韶。”

男子介紹的語調雖然沒有刻意強調,但單蝶兒卻倏地一驚。

九皇爺祿韶?!

就算單蝶兒是養在深閨的千金大小姐,也聽聞過九皇爺的大名。

她曾聽兄長提及,說九皇爺是位相當特別的皇族,他不但坐擁權勢,同時也非常難應付。

許多人都說,九皇爺若不是擁護太子的一派,那肯定會成為搶奪東宮之位的頭號人選。

按理說,哥哥與九皇爺應該不相識,為何現在會紆尊降貴找“他”攀談?

這么一想,單蝶兒立刻升起了警戒心。

因為她曾聽過,敢與九皇爺為敵的人,若不是瘋了,肯定是個傻子。

如今九皇爺莫名其妙地接近她,單蝶兒如何能不緊張?

她既不想當瘋子,也不想做傻子,所以在搞清楚九皇爺的動機前,她除了警戒再警戒,就別無他法了。

“九皇爺找草民有什么事?”單蝶兒將頭俯得更低,她可不希望讓人看清她的樣貌,進而懷疑單煦怎會變得如此女性化?

單蝶兒仗著自己與大哥有幾分相似,才敢女扮男裝入宮面聖,但誰也無法擔保光憑這幾分神似,就能一路過關斬將,因此她必須處處小心翼翼才行。

“我有件事想要拜托單公子。”祿韶的聲調輕快。

單蝶兒雖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可以想像出他微笑的模樣。

可奇怪的是,此刻的氣氛應該非常輕松,但單蝶兒卻覺得一陣惡寒迅速爬上背脊,簡直就像酷暑之中忽然被人推進冰窖裏。

先前她認為他該是“親切和善、平易近人”,可這種錯覺一下子就從單蝶兒的腦中飛走,取而代之的是“危險、立刻遠離”的警告字眼。

穩住、穩住!他應該只是想跟她要什么奇珍異寶,所以才會找她攀談,畢竟她現在的身分可是皇商單煦。

單蝶兒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希望她的緊張只是在自己嚇自己罷了。

“九皇爺想要什么珍寶?草民自當努力尋找。”

祿韶好笑地看著眼前低垂著頭的人兒,瞧了瞧左右,才故作神秘地說道:“附耳過來。”

單蝶兒乖乖地靠了過去,靠過去的瞬間也跟著松了口氣。

她心想:自己果然猜對了,位高權重的皇爺這么突兀地叫住她,還不是為了得到某些寶物。

皇商的存在就是替這些皇族服務,就不知九皇爺是想要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還不能直接講,非得要她這么偷偷摸摸的附耳過去?

單蝶兒忽地想起以前不知聽誰說過,有些人有錢過了頭,平常玩意兒不能滿足他們,便需要一點“刺激”,可有時刺激過了頭,難保不會出事。

這么一想,單蝶兒忍不住偷偷覷了祿韶一眼。

沒想到這個人也有這種奇怪的嗜好。

不知為何,單蝶兒居然覺得有一些失望。

單蝶兒沒有注意到,如果祿韶真是那種有奇怪嗜好的人,憑他恁是大膽,也不可能在皇宮這種地方,要求她去找那些奇怪的玩意兒。

更何況宮裏的執事太監應該就在附近待命,如果祿韶是要臉的人,又怎么敢在這種隨時會有人偷聽的場合,提及自己的怪癖?

再怎么說他也是個皇爺,大可把她叫到府中再行吩咐。

不過這些考量都是單蝶兒此刻想不到的,因為她已經把耳朵貼過去了。

“女扮男裝闖進宮裏,你也夠大膽的,難道不怕殺頭之罪?”

聞言,單蝶兒倒抽了一口氣。

她再也顧不得其他,立即抬頭看著九皇爺,眼底是滿滿的不可置信。

“你——”單蝶兒掐細了嗓音,完全忘了男子不可能有那種尖銳的聲音。

這一抬頭,也讓單蝶兒看清楚祿韶眼中帶著戲謔的笑容,她瞬間發現了這個男人的惡劣本性。

他絕對不像表面上這般客氣,而是完完全全以玩弄人為樂的生活態度,在他的笑容底下,隱藏的是讓天上神佛都會動怒的惡鬼。

“噓,你想讓其他人發現你的秘密嗎?”祿韶笑著搖了搖食指,倣佛她剛剛說了什么有趣的話。

被祿韶這么一說,單蝶兒倏地一驚。

居然有人一眼就瞧出她是女兒身,怎么會這樣?!

“九皇爺,您真是愛開玩笑,怎么說我也是、我也是……”

“再說下去,我可不保證自己會不會在這裏揭穿你。”祿韶揚著威脅似的笑,輕輕在單蝶兒耳邊低語:“你以為在胸前纏兩圈布條、穿幾件厚重的衣裳,就沒有人會發現你的真實性別?你還有得學呢!”

單蝶兒的臉色刷白,卻還是勉強維持住笑容,他能清楚地指出她是女人的事實,簡直讓她難以置信。

她還以為自己掩飾得完美無缺,豈知這男人一句話就打碎了她的自信,尤其對方又是皇族,這下子,殺頭之罪恐怕在所難免。

“順便再告訴你一件事,我對人的相貌一向過目不忘,我可清清楚楚記得單煦的長相,你猜,如果我直接向皇上告狀,他會怎么做呢?”祿韶笑得好開心,看單蝶兒的表情忽青忽白,他覺得自己好像是得到了一件有趣的小玩具。

“你想要怎么樣?”單蝶兒面如死灰,她還以為自己計畫得很周詳呢。

滿朝文武當中,不乏認識單煦的人,幸好他們泰半都是父親的舊友,因此單蝶兒早就私下拜托他們不要插手此事。

其餘的人,幾乎都是兄長臥病在床後,就再也沒有來往的泛泛之交,自然不用擔心他們會認出現在的單煦就是單蝶兒所假扮的。

“乖乖當我的玩具,你就可以繼續保有小秘密。”祿韶邪氣地回答。

單蝶兒啞口無言,當她正想開口的時候,一名太監忽地闖了進來。

“九皇爺,請您準備上朝。”

祿韶揮手斥退太監,這才起身準備上朝,當他離去前,忽然在單蝶兒耳邊低聲說道:“別以為你逃得了。”

許久之後,單蝶兒腦中所想的還是祿韶那句“乖乖當我的玩具”。

單蝶兒像傀儡般在金龍殿上將演練多時的禮儀一一行完。

“單卿家,抬起頭來,讓朕瞧一瞧。”

單蝶兒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抬頭望向金龍座上的中年男人。

天子穿著繡有九條金龍的黃袍,端坐在巨大的龍椅上,那股氣勢是單蝶兒前所未見,她不由得感嘆真龍天子果然是與眾不同。

不過,這么一瞧,才發覺九皇爺和皇上果然是一對父子,相貌肖似不說,連給人的親切感也一模一樣,就不知皇上是否也跟祿韶一樣,都是表面和善,實際卻壞心眼得很?

單蝶兒有些擔心,如果這對父子真這么相似,那她可能就完蛋了。

不久前被揭穿是女扮男裝的衝擊還未消失,單蝶兒正閃神發愁著。

“單卿家,你似乎瘦了不少。”端詳了單蝶兒好一會兒,皇帝如是說道。

聞言,單蝶兒終於回過神來。

她心一驚,居然忘了自己還在大殿上,她怎么會這么糊涂呢?!

單蝶兒屏氣凝神、重整心緒,這才緩緩吐出預先準備好的說辭。

“草民纏綿病榻多年,身體狀況大不如前,讓聖上見到草民這副模樣,實在惶恐至極。”她刻意壓低嗓音。

她不意間從眼角瞥見祿韶忍笑的表情,心裏氣炸了。

這人居然一副看她笑話的悠哉模樣,根本不懂她剛才有多煩惱,多怕他一上朝就把她的秘密揭穿。

這個男人果然很惡劣!

“不過,你並不像生病的人啊!”雖然隔了一段距離,但皇帝瞧單蝶兒臉蛋紅潤,這可不是病人該有的特徵。

“托聖上鴻福,草民數月前因緣際會,接受一名神醫的診治,已經治好多年宿疾。”單蝶兒壓下對祿韶的怒氣,在皇上面前可不能亂來啊!

“喔?這位神醫是何方人士?朕倒很有興趣見一見。”聽見醫術這么厲害的人物,皇帝不免感到好奇。

“啟稟聖上,草民不知這位神醫身在何方,他不肯透露姓名,也拒絕草民的謝禮,只說想繼續雲遊四海,留下藥方後便離開了。”單蝶兒裝出遺憾惋惜的表情。

祿韶又在笑了!

單蝶兒簡直不敢相信,他怎么會這么開心?

單蝶兒氣得想直接衝到祿韶面前,問他究竟想要做什么,要殺要剮一句話,不要這樣把她的心吊得高高的,這可真會嚇死人啊!

雖然單蝶兒是這么想,但她可沒膽在皇帝眼前衝動行事,只能勉強按下脾氣繼續扯謊——

“草民這幾個月來,都按照神醫的吩咐,潛心修養、專心治病,鮮少與外界聯絡,沒想到竟會傳出病死流言,甚至還驚動了聖上,草民深感惶恐。”單蝶兒藉機又深深低下頭,不想讓自己的容貌暴露太久。

此刻金殿之上百官環繞,單蝶兒快要緊張死了。

雖然她事前已經先打點過,只要沒出意外,應該可以安全過關。但事到臨頭,仍讓多年來養在深閨、足不出戶的她緊張得幾乎要亂了手腳。

在當今聖上眼皮下女扮男裝,還謊言連篇,若換作是平常人,可能早就露出馬腳,怎么還能像單蝶兒這般鎮定?

然而,經過長時間的詢問,漫長的折磨終於過去,皇帝才滿意地讓她離開,單蝶兒總算暫時松了一口氣。

當她正打算盡快離開時,突然看見祿韶露出意有所指的表情目送她,害她不由得頭皮發麻,才剛剛放松的心兒又突然被高高吊起……

當日,單蝶兒臉色慘白地返回單府。

一整晚她惶惶不安地坐在自己的房中,等待不知何時會忽然衝進府中的皇宮禁軍,帶來皇帝的口諭,將他們滿門抄斬。

雖然祿韶曾說,只要她乖乖當他的玩具,自然能永保安康,可單蝶兒怎么也無法信任這個嬉皮笑臉的男人。

身為皇族一員,祿韶有什么道理要幫著外人欺瞞自己的父王?若讓皇上知道祿韶幫著隱瞞,難保他不會遭遇麻煩。

因此,單蝶兒根本就完全不相信祿韶的承諾。

她將自己蜷縮在被窩中,徹夜未眠地擔憂著。直到第一聲雞鳴響起,單蝶兒才終於相信自己安全了。

她難以置信地走到窗邊推開窗欞,魚肚白的光亮昭告了新一日的到來。

全新的一天,也代表她要繼續扮演單煦一天。

但這樣的生活,到底還要持續多久?

第三章

從皇宮回來後,單蝶兒過了好一陣子惶惶不安的日子。

每次往返皇城與單府時,總是忍不住四處探望,不知祿韶何時會突然冒出來。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單蝶兒擔憂的事卻遲遲沒有降臨。

祿韶就像一陣輕煙自她的生活中消失,倣佛未曾出現過似的,若非現在扮演哥哥的生活是如此瘋狂又真實,單蝶兒幾乎要以為遇見九皇爺是她在做夢。

這一日,單蝶兒又奉召入宮,她坐上代表皇商的紅旗馬車前往宮廷。

馬車飛快地在石板路上奔馳,由於車內鋪設得相當柔軟,裏面的人兒並未受到太大的顛簸,就算要躺下來睡覺也絕對不是問題,可單蝶兒完全沒有心情休息。

連日來,她不斷接到召喚,讓她盡可能多帶一些奇珍異寶上宮廷。

受到如此的信賴,單蝶兒本該高興,這代表她的變裝沒有被人識破,所有人都相信她就是單煦。

不過,伴隨而來的壓力也幾乎將單蝶兒壓垮。

在其他人眼中,“單煦”已經是個身體健康的人,之前他臥病在床,無法做好皇商的工作,所以皇上才特別恩準他不需進宮面聖,但現在既然已經完全康復,自然要克盡職守。

可這么一來,就累慘了單蝶兒。

白日,她得煩惱是否有人會識破她的女兒身;夜裏,她則煩惱九皇爺祿韶會不會突然帶著大隊人馬殺進府裏。

如此日夜受盡煎熬,單蝶兒的身子自然受不了。

今日,單蝶兒任由執事太監引領到某處小院等候,小院中空蕩靜謐,只有單蝶兒一人。

她本以為自己在等待的過程會坐立不安,一如過去每回進宮一樣,可不知是這小院的椅墊特別舒適,抑或者是花香飄送的緣故,她開始覺得眼皮沉重……

當單蝶兒幽幽醒來時,首先是翻閱紙張的聲響傳入耳中,然後才是模糊的景象映入眼簾。

她眨了眨惺忪睡眼,還看不清那人的模樣,只依稀辨出那是名男子。

男子就坐在距離她不遠之處,低頭不知在看些什么。

單蝶兒覺得視線還有些迷迷糊糊的,因此她又再一次眨眨眼,這時男子的身影才益發清晰——

斯文俊美的側顏,濃密筆直的眉線橫過額際,專注凝神的眼眸定定看著眼前的書冊,那修長的手指偶爾還會輕輕地翻動書頁。

單蝶兒像著了魔似的看呆了。

似是感受到單蝶兒的視線,男子毫無預警地回頭。

兩道視線瞬間交會,單蝶兒嚇了一跳,險些從椅上跌下。

“醒了?”涼涼的問話聲、事不關己的態度,祿韶完全沒發覺自己的存在狠狠地嚇了單蝶兒一大跳。而他在問話的當兒,甚至還悠哉地翻著書頁。

“你、你為什么會在這裏?!”單蝶兒受到的驚嚇過大,再次忘記要隱藏自己真實的嗓音。

“什么你啊你的。”他還是一派事不關己的樣子,掄著折扇隨手就往她的腦門敲下,發出清脆響亮的一聲。“至少要喊一聲‘九皇爺’吧,雖然我已經把左右遣退,但小心隔墻有耳,你也不希望秘密曝光吧?”

瞧他冷淡的態度,就知道他早就將她的心思看透。

單蝶兒臉色微變,這才終於從混亂中冷靜下來。

她瞧瞧門外,雖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看見庭院外的樹影,就猜出肯定已經過了晌午。這么久的時間,難道都沒有人來叫她去見皇上嗎?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祿韶輕輕將書冊合上。“皇上那邊我已經派人過去,說你被我帶走了。”

“什么?!”單蝶兒大吃一驚,不懂祿韶把她留下來做什么,而且他的行為好生奇怪,如果有事找她的話,大可直接將她搖醒,為什么要坐在旁邊看書,直到她醒過來?

這副模樣簡直就像是特別在等她醒來似的。

單蝶兒忍不住又偷偷覷了他一眼。

他為什么要等她呢?單蝶兒覺得好奇怪。

祿韶這回可沒再慢慢等她回神,又掄扇敲了她一記。“別發呆了,快走吧!”說完,他拿著書就準備離開。

見他要走,單蝶兒有些慌了,因為她可是奉召入宮的,怎么可以沒見到皇上就離開?但祿韶的命令她又不能不從。

“可是皇上那邊……”

“我已經稟告過了,少 唆。”見她猶豫又猶豫,他臉色一凜。

見狀,單蝶兒立刻很沒志氣地跑到他身邊。

“我們要去哪裏?”她小小聲地問,卻不敢奢望他會如實回答。

果不其然,他立即轉身走人,單蝶兒只能無奈地乖乖跟上。

她一邊走著,一邊不由得想著,她就這樣受他威脅真的可以嗎?

可心念一轉,單蝶兒頹喪地發現:不老實聽話,她還能怎么辦?

所以,即使接下來要面對未知的事物,她也只能鼓起勇氣繼續往前走了。

“醉臥美人膝”是京城內名聲最響亮的紅袖招,整座建築傍水而居,飲酒作樂的同時,還可以欣賞江河美景,即使在酷暑盛夏,依然清涼無比。

不過,既然到了酒樓妓院,就應該要有醇酒美人相伴——

柳煙是“醉臥美人膝”的當家花魁,每晚不知有多少男人捧著大把銀兩,但求見柳煙姑娘一面,偏偏鎩羽而歸的人多不勝數。

柳煙的芳名,就連深居閨中的單蝶兒也略有耳聞,因此,當她坐在青樓的精致座椅時,幾乎是慌了手腳。

她覺得非常奇怪,為什么這個男人要把她帶到妓院來?

如果說祿韶不知道她是女兒身就算了,可偏偏他早就知情,又為什么要這么做呢?是想看她出醜嗎?

他就這么喜歡看她慌亂的模樣嗎?

想起第一次進宮時,祿韶從頭到尾一副看笑話的表情,單蝶兒就覺得非常地泄氣,他肯定是把她當成一個有趣的玩具!

從他們被引進這間靠江邊的涼亭後,祿韶就一直默默地喝酒看書。

沒錯,就是他在宮裏看的那一本。

她偷偷瞧他專心看書的側臉,不懂這本書究竟有何玄妙,居然讓他走到哪兒就看到哪兒。

祿韶怎么也不像是好學之人,像這樣書不離手的模樣實在不太適合他。

許是單蝶兒的注目太過露骨,祿韶雖然依舊低頭看書,但還是開口道:“我的臉上是多了一張嘴,還是少了一只眼睛,讓你看得如此專注?”

偷看的行為忽然被人戳破,單蝶兒瞬間漲紅了雙頰,她一張小嘴開了又合、合了又開,如此反覆數次,最後什么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

雖然這是第二次與祿韶接觸,但單蝶兒已經意外地發現,如果不能給他一個滿意的答案,最好別隨便開口。

正當尷尬的氣氛持續蔓延時,忽地一陣香風襲來,伴隨著叮叮當當的聲響。

單蝶兒回過頭,一名頭戴金步搖的女子正款款走來。

女子發際上的金釵華美無比,閃爍出燦爛光芒,簡直讓人睜不開眼,香氣隨著她的靠近而益發濃鬱。

單蝶兒定定地瞧著她,自己還是頭一次看到這么美麗的人,雖然哥哥娶的四個小妾都算是美人胚子,可跟柳煙一比,仍是失色不少。

柳煙挂著美麗的笑靨走了過來,她朝祿韶福了一福。“九皇爺,好久不見了,真難得您還會帶人過來。”

說著,柳煙轉頭看向單蝶兒。

就這么一瞬,柳煙臉上的笑容微變,不過,柳煙不愧是長袖善舞的當家花魁,立刻恢復鎮靜。

若非距離這么近,單蝶兒恐怕還不會發現柳煙臉上一閃而逝的狐疑。

顯然祿韶也發現了,但他只是神態自若地喝了一口酒。“柳煙,你猜得沒錯,不用這么緊張。”

得到祿韶的解釋,柳煙的臉色也放松不少。“九皇爺真是好興致,居然帶了個小姑娘進妓院,敢情是嫌咱們‘醉臥美人膝’的姑娘不夠漂亮?”

聞言,單蝶兒臉色大變。

有沒有搞錯啊?!她一直很自豪進出皇宮數次,都沒有人發現她的真實身分,但九皇爺和柳煙只是瞧了她一眼,就識破她是名女子,這教單蝶兒如何不大受打擊?

“九皇爺,你這是……”單蝶兒氣憤的話在看見祿韶的表情後消失不見,雖然他看起來一臉和氣,但她知道,自己若敢再多說一句,就等著遭殃!

用眼神警告完單蝶兒後,祿韶這才又轉頭看向柳煙。

“帶她去打扮一下,我想看看她女裝的模樣。”

“九皇爺喜歡哪一種粧扮?”

“由你決定就好。”

單蝶兒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兩個人,聽著完全當她不存在似的對話。

為什么她得換回女裝啊?還有,為什么她得給祿韶看?!

“這位姑娘,我們走吧!”正當單蝶兒還在吹胡子瞪眼時,柳煙已經笑瞇瞇地準備帶她去換裝。

“我拒絕。”單蝶兒拒絕得很強硬。

嗯……至少一開始很強硬。

祿韶隨便假咳兩聲,單蝶兒馬上很沒志氣地軟掉了。

誰教她現在有把柄在他手上?

單蝶兒垂頭喪氣地跟著柳煙離開,不一會兒,她們走進一間小閣,這裏顯然是柳煙的閨房。

“你喜歡什么顏色的衣裳?青色還是黃色?我瞧你的膚色這么白皙,應該什么顏色都適合吧!”柳煙笑得很甜美。

“什么都好,反正九皇爺只是想嘲笑我罷了。”單蝶兒沒好氣地說著。

她完全搞不清楚那個男人到底在想什么,這么欺負她很樂嗎?

把她拉到妓院,看她坐立難安的模樣很有趣嗎?

只因他一時興起,她就得換回女裝讓他嘲笑嗎?

“你真是這樣想嗎?”柳煙沒再多說什么,開始幫單蝶兒脫下男裝。

當一件件厚重的衣衫被褪下,單蝶兒不自覺吐了一大口氣,感覺整個人都輕松起來,穿這么多衣服果然很累人。

“你穿男裝應該很不舒服吧?”柳煙瞧見她的表情,微笑問道:“你剛剛的臉色都發青了,但一卸下束縛就好多了。”

“是這樣嗎?”單蝶兒感到有些訝異,她摸摸自己的臉,方才她的確覺得有一些不舒服,但沒想到會糟到讓人發現。

“別看九皇爺一副愛欺負人的樣子,其實他很溫柔的。”柳煙若有所思地道。

“你、你在說什么啊?!”單蝶兒用力的搖搖頭。

那個祿韶很溫柔?那個打從第一次見面,就毫不客氣威脅她的祿韶很溫柔?

柳煙的腦袋沒問題吧?

“不相信嗎?”柳煙淺淺一笑,並不多做解釋。“過一段時間你就會了解的了。”

“我一點都不想了解他。”單蝶兒又再次用力的搖搖頭,她覺得自己已經夠了解他了,反正他就是天生的壞胚子,沒得說了。

“呵呵,隨你怎么說都好,我們還是快一點吧!”柳煙拿出一塊薄薄的布料擺在單蝶兒眼前。

單蝶兒難以置信地瞪著那套衣衫,這能穿出去嗎?

“我、我可以換一件嗎?”

“那么……這件如何?”柳煙拿出另一件布料更少的衣衫。

“難道沒有普通一點的?”單蝶兒瞪著柳煙。

她就不信柳煙只有這種衣裳,柳煙身上穿的明明就很正常啊,為什么拿給她的凈是些衣不避體、傷風敗俗的衣裳?

“姑娘,這兒是紅袖招,這些衣裳都很普通了。”

柳煙笑瞇瞇地睜眼說瞎話,單蝶兒雖然氣炸了,卻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

最後,她挑了一件布料最多的衣物,心不甘、情不願地換了起來。

趁著單蝶兒換衣的當兒,柳煙回到祿韶身旁,她柔順地為他斟酒,倣佛是普通的酒客與花魁一般。

“我要的東西呢?”

聽見這句話,一直保持盈盈笑臉的柳煙終於卸下笑顏。

“該不會你又要讓我失望了吧?”見她沒有回答,祿韶臉上雖然挂著笑容,可聲音頓時冷卻了幾分。

柳煙垂眸,答案不言而喻。

“還是找不到嗎?”祿韶又喝了一口酒,藉由喝酒將失望掩飾在眼眸深處。

他已經習慣失望了,而且失望的感覺並不好。

“九皇爺,我說這事……”

柳煙的話才說到一半,就立刻被祿韶伸手制止。

“躲在那兒做什么?既然換好裝,就趕快出來讓我瞧瞧。”

躲在一隅的單蝶兒磨磨蹭蹭地不想走出來,她從沒穿過布料這么少的衣裳,要她大大方方走到男人的面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別躲了,快出來吧!”柳煙移動蓮足,上前去拉單蝶兒。

單蝶兒看見前一刻還一臉正經的柳煙,現在又變回那個笑意盈盈的花魁,突然覺得有些詭異。

到底哪一種面貌才是真正的柳煙呢?

只是這么一猶疑,單蝶兒已經被柳煙拉到祿韶面前。

祿韶沒有開口,單蝶兒卻被他露骨的直視,弄得不好意思起來。

“喂,你倒是說句話啊!是你逼我換回女裝,現在可別嫌我讓你看了礙眼。”單蝶兒生平第一次如此緊張,就連面聖時都沒有這么緊張。

“我沒說你不漂亮。”祿韶飲了一口酒,將自己的驚傃全吞下肚。

祿韶早就猜到男裝時相當俊美的她,穿上女裝鐵定不難看,但他沒料到單蝶兒竟會如此地美麗。

天青色的薄紗映在單蝶兒雪嫩的肌膚上,簡直就像藍天白雲般合襯,清秀的她透出完全不同於紅袖招姑娘的氣質。

她有若一朵清蓮,傲立於這片傃色中,讓人忍不住想一親芳澤。

平日隱藏在厚重男裝下的纖細腰肢,此時全被強調出來。

祿韶這才驚覺到讓單蝶兒穿著男裝,是何等的暴殄天物。

為了配合身上的女裝,單蝶兒擦了點胭脂。雖然她只在唇上點了一些朱紅,卻有如畫龍點睛般,將她女性化的一面全引了出來。

直到此刻,祿韶才意識到單蝶兒是個貨真價實的女兒家,一個美麗的姑娘。

聽到祿韶這句不算讚美的讚美,單蝶兒意外地紅了小臉。

“呃……謝謝。”

“我又沒有稱讚你。”祿韶這句話,再次成功引起單蝶兒的怒火。

不過柳煙沒給她機會發火,她笑著牽起單蝶兒的手,開始舞了起來。

單蝶兒不知道柳煙跳的是什么舞,只覺得自己被帶著轉了一圈又一圈,薄紗裙擺因旋轉的動作飛揚起來,倣佛一朵盛開的花兒。

她著迷地看著紗裙,不知不覺跟著轉圈,不知何時,柳煙放開她的手,讓她一個人跳著、舞著、旋著。

輕快的琵琶旋律響起,單蝶兒訝異地轉頭,看到柳煙輕巧地彈奏著,帶著濃濃異鄉味的樂曲是她從未聽聞過的,但意外地契合單蝶兒此刻的心情。

單蝶兒看到柳煙對她笑著,似在鼓舞她繼續跳下去。

反正都到了這地步,就繼續跳下去吧!

單蝶兒愉快的跳了起來,雖然不知道這是什么曲子、也不曉得自己跳的是什么舞,但當她轉起圈圈時,那愉快的心情卻是好久不曾有過的。

她忍不住貪戀起這份好心情,於是一圈一圈地轉著,讓裙擺上的花朵不斷盛開再盛開,她覺得自己的身體輕盈,倣佛再多轉幾圈就可以像鳥兒般飛上天際……

然後,她閉眼,輕輕躍起,希望自己真能像鳥兒一飛衝天。

但下一刻她卻發現自己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咦?”單蝶兒馬上睜開雙眼。

可是自己頭昏眼花得緊,那個抱住她的人影倣佛也在跟著旋轉,但她知道抱住自己的肯定是祿韶。

她瞇起眼,終於看清楚他眉間輕皺。

她還以為他不會生氣呢!因為每次看到他時,他總是笑著,把真實的自己隱藏在笑容底下。

“你是笨蛋嗎?”他輕聲罵道。“轉太多圈會頭暈的。”

“是啊……”現在單蝶兒什么也看不清楚,而且瞇眼後只覺得更暈了,所以她再次閉上雙眼,豈料,卻在下一刻沉沉睡去。

祿韶抱著不知該說是累暈過去,還是睡暈過去的單蝶兒,一臉哭笑不得。

“她怎么了?”柳煙放下琵琶,靠了過來。

“睡著了。”祿韶搖搖頭。

就這樣毫無防備的在一個男人懷中睡著,她真的有信心女扮男裝下去嗎?

“是嗎?那讓她好好休息吧!”柳煙離去前,不忘轉頭輕聲說道:“對她好一點吧!”

“多事。”他啐了聲。

回應他的,是一串漸行漸遠的銀鈴似笑聲。

第四章

當單蝶兒醒來時,早巳銀月高挂。

初睡醒的昏沉感與闃黑的環境,讓她一時間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她眨眨眼,卻啥也看不清楚,唯有身體上的酸痛讓她知道,自己這一覺睡得並不算舒服……至少,她想不出有什么人蜷著身子還能睡得舒服。

喀噠、喀噠、喀噠……

吵醒她的聲音持續不斷地響著,單蝶兒皺了皺眉頭,想喚人掌燈,順便去看看究竟是什么聲音在附近吵鬧不休,可她才一翻身,卻發現自己竟撲了個空……

身下不是她既大且寬的床鋪,而是不知有多深的落差。

“小、心!”

低醇的男聲在一片夜色中響起,男子扶住了單蝶兒,沒讓她跌落,但他的存在卻也讓單蝶兒瞬間完全清醒。

“什么人?!"她驚呼出聲,為什么會有人在她的房裏。

她試圖推開陌生人的環抱,卻發現那人根本一動也不動,倣佛她的抗拒對他無關痛癢。反倒是她自己,又險些因掙扎而摔落。

等等,這裏真的是她的房間嗎?單蝶兒赫然驚覺到這一點。

她原以為自己睡醒的地方就是她的寢房,但周遭的黑暗與不斷響起的喀噠聲,完全否定了單蝶兒最初的想法。

夜裏,她總會在房裏點上一盞小燈;而她深居的小院,更是未曾聽聞過這種聲響,再加上突然出現的男子……

這兒怎樣都不可能是她的閨房!

她到底在什么地方?!緊張感令單蝶兒渾身僵直。

“你這么輕忽大意,我真懷疑你是怎么隱藏自己的身分至今。”感覺到懷中人兒的僵硬,男子輕輕地笑了,那略帶嘲諷的笑聲讓單蝶兒不快地皺起眉。

她怎么可能會認不出這個聲音呢!

“那真是有勞九皇爺費心了。”單蝶兒一邊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一邊努力摸黑坐起身。

這一回,她沒再受到阻撓。同時,單蝶兒拒絕去想,扶在她腰際的大掌已經擱在那兒多久了。

雖然她睡得不醒人事,但睡夢中,她一直感覺到有一個溫暖的懷抱穩穩地守護著她。

如今看來,該不會是祿韶抱著昏睡不醒的她吧?

單蝶兒的臉色有些發青。古語有雲:男女授受不親。

結果,她顯然已經被他抱了好一陣子,這下子她還嫁得出去嗎?

“你知道就好。”標準的得了便宜還賣乖。此舉毫不費力地將單蝶兒初初升起的羞恥感全數轉化成怒氣。

“你——”

正當單蝶兒準備發難時,祿韶卻動手撥開身旁的小簾。

瞬間,銀色的月光流泄一室。

見狀,單蝶兒大吃一驚,都這么晚了啊!

她撲到祿韶身旁,將小簾全數拉開,一枚又大又圓、銀盤似的明月高高懸挂在天際,而眼前的景象正緩緩地向後退去……

種種跡象讓單蝶兒立刻曉得,她與祿韶獨處的“小室”,其實是馬車的包廂。她一直聽到的聲音,則是馬車在石板路上行走的關係,只不過車速很慢,所以她才沒有發現罷了。

“我到底昏睡了多久啊?"單蝶兒忍不住哀號。她是在午後跟著祿韶前往”醉臥美人膝“,現在都已經入夜,難不成她在那紅袖招窩了一日?!

她的名聲全毀了啦!單蝶兒欲哭無淚。

“你睡了多久?思,我想……三、四個時辰有吧!"祿韶不置可否地答道。

單蝶兒懊惱地想,她怎么會在那種地方睡著?

這時,她已經能慢慢回想起睡著前發生的事了……

她先是莫名其妙被帶到“醉臥美人膝”,然後祿韶突然想看她女裝的模樣,被迫換上女裝後,她又學著柳煙的動作跳舞,最後因為轉太多圈圈而昏過去……

等等,衣服!她的衣服!

單蝶兒終於想起令她在意的事情——

昏倒前她穿的可是柳煙給的青樓衣裳,難道她現在穿的還是……

單蝶兒慌張地低頭檢視身上的衣物,那種衣服在“醉臥美人膝”被迫穿一次就算了,可她絕對、絕對不願穿到外頭來啊!

就著月色,單蝶兒看見的是日漸熟悉的男子裝束,她這才松了口氣。

可單蝶兒安心不過半晌,就又想起另一件同樣嚴重的事——

衣服是換回來了,可究竟是誰幫她換的?!

單蝶兒掩面,怎么也不敢再往下想。

這裏就只有她和祿韶兩人,該不會真的是他吧?

這件事絕對比她被打扮成青樓女子,還要更加嚴重啊!

“你你你……怎么可以這么做?我還想嫁人啊!"她死死抓著衣襟,一臉悲凄地指控他的惡行。”說來奇怪,我一見你就睡著,該不會是你給我下了什么迷藥,然後又趁機脫我衣服?"

自從被趕鴨子上架、假扮哥哥後,她幾乎沒有一日好睡過。

但奇怪的是,光是今天,她就莫名其妙昏睡了兩回,這難道還不奇怪嗎?

“你又在胡思亂想什么?"從頭到尾都在一旁默默看著她的祿韶,終於忍不住掄扇,一記悶響在單蝶兒頭上爆開。”誰會趁機脫你衣服?"

剛剛沒吭聲,是因為瞧著她的表情好玩,一下子慘叫、一下子拉衣服,有趣的讓人直想往下看,結果他不吭聲的任她鬧,換來的竟是被指控為登徒子?

“可是我的衣服……”她一臉的委屈。

“替你更衣的是柳煙姑娘,還是說你比較喜歡在‘醉臥美人膝’睡醒,然後自己回家?"他依然保持著翩翩貴公子的形象,但說出來的話卻沒半句好聽的。

她搗著被敲痛的頭,明明是她吃了虧,為什么卻兇不過他?

“如果有空瞪我,倒不如再休息一會,柳煙說你睡眠不足,才會突然昏倒。”說完,祿韶逕自閉目養神,表示話題到此結東。

聽到他突然說出這幾句可算是“關心”的話語,單蝶兒驚呆了。

她愣愣地看著他,有些懷疑眼前的祿韶,該不會是剛剛被妖怪偷換了去吧?否則,她所認識的那個壞心又惡劣的九皇爺,怎么可能會關心她呢?

“你……你是何方妖怪?!九皇爺才不可能說出這種體貼人的話,我警告你最好快快離開,你現在附身的人可是身分尊貴的皇爺,他不是你這種妖魔鬼怪可以隨便冒犯的。”雖然嚇得渾身發抖,但單蝶兒還是努力恐嚇眼前的“妖怪”。

“啊?"祿韶睜眼,挑眉睨著眼前張牙舞爪的小女人。

如果說她是在開玩笑的話,那她的表情也太過認真了;可若說她是當真的話,那就未免……

“妖怪,你還不死心嗎?如果你再不趕快離開九皇爺的身體,等一下我就去叫法力高強的道士把你消滅,到時你恐怕連十八層地獄都去不得,說不定還會直接煙消雲散,連再次轉世為人的機會都沒了。”

單蝶兒一邊發抖,一邊從袖中掏出一只香火袋,那是小時候娘親為她求來的平安符,說只要隨身攜帶,就絕不會有妖魔鬼怪近身,實際效果如何她也不清楚,因為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妖怪”。

“你……”看到單蝶兒如此認真的模樣,祿韶感到哭笑不得、荒謬至極。

“你不要靠過來!"單蝶兒一看到”妖怪“有所動作,立刻尖叫著拿平安符往祿韶的方向揮動,倣佛這么做就可以讓他不再靠近。

她嚇得不敢看符咒是否有效,可口頭上仍在逞強——

“這個平安符是從護國寺求來的,非常靈驗,如果你敢輕舉妄動的話,就不要怪我!"

祿韶看著眼前驚嚇得發抖的小人兒,她的恐懼是如此明顯,雙手甚至抖得捉不住那個小小的香火袋,而她低垂的腦袋也說明了她不敢面對現實,不敢親眼瞧瞧她口中的妖怪究竟會有何反應,但她還是努力地驅逐妖怪,試著讓“九皇爺祿韶”回來。

整件事越來越有趣了,這么多年來,他從未如此愉快過!

貴為皇族,又是皇帝所寵信的皇子,從小到大,總有不少人前仆後繼想對他示好,也有不少人願意為他舍命,只求得到他的信任。

但所有的華美言詞、貴重禮物,都比不上此刻,眼前這個瑟縮發抖的小女人拿著可笑的平安符,演出這場荒腔走板的驅魔戲。

她的表情是那么認真,倣佛是真心想把他從妖怪附身的險境中解救出來。

她甚至忘了,他對她而言,其實只是個挾其弱點、要脅她的壞人。

唇角無法自抑地不斷往上揚,這不是祿韶平時習於向人展露的制式微笑,而是他真正愉快、開心的笑容。

最後,笑聲終於從他的口中爆出來。“哈哈哈……你的反應真的是……”

單蝶兒又驚又懼地看著眼前笑不可抑的男子,雖然她已經很習慣看到祿韶展露笑容,但他往往皮笑肉不笑,哪會像現在這樣笑得如此暢快?

所以說……他果然是被妖怪附身了?

把心一橫,單蝶兒將雙手向前推擠,手中的平安符也就這么抵在祿韶的臉上。

見狀,祿韶沒有生氣,反而笑得更愉快了。

她真是太好玩了。

“你不要笑,這沒有什么好笑的,現在快點給我離開九皇爺的身體!"單蝶兒非常認真地威脅眼前的妖怪,但不知為何,手中的平安符完全沒起任何作用,以往她深信可以保平安的符令,竟對驅妖除魔完全無效。

瞧瞧,她已經這么努力了,結果這妖怪非但完全沒有不適的反應,居然還笑得越來越過分,簡直像是把她的努力當成笑話來看。

單蝶兒心頭火氣一起,抵住祿韶大臉的手益發用力,活像要將他的臉戳出一個洞才能泄恨似的。

“你這個傻瓜到底玩夠了沒?"被戳得有些煩,祿韶輕輕推開她的手。

真是的,他不解釋,她倒是越鬧越過分了。

“啊?"突然遭到”抵抗“,讓單蝶兒愣了一下。

難道這個妖怪不怕護國寺的符令?

這下糟了,除了這個,她沒有帶任何能驅妖除魔的物品啊!

正當單蝶兒仍在慌亂之際,忽地,她心念一轉,開始高聲朗誦:“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佛號一出,就換祿韶傻眼了。

平安符失效之後,改成念誦佛號嗎?

他搖搖頭,她果真是個傻丫頭。

“傻蝶兒,你以為多念幾聲佛號會有用嗎?"祿韶沒好氣地掄扇敲了她一記,一如他過去的小懲罰。

單蝶兒扶著自己被敲疼的頭,愣愣地看著眼前的男子。

這熟悉的疼痛感……

難道這人真是祿韶?!

“你真的是九皇爺?"她難以置信地問。”妖怪終於放過你了?"

沒想到她隨便想到的方法還真能驅逐妖怪!單蝶兒好生訝異。

“什么妖怪不妖怪的,從頭到尾根本沒有妖怪,是你一逕認定我被妖魔鬼怪附身。”他威脅似的掄起折扇,彷佛在說,她若敢再把他當成妖怪,肯定又會被狠狠敲上一記。

“根本沒有妖怪?"單蝶兒難以置信地低喊。

如果眼前是他本人的話,那她方才的種種蠢狀豈不成了笑話?

“如假包換。”未了,他又搖了搖手中的折扇,同時還露出總能輕松將單蝶兒氣得牙癢癢的微笑。

“你騙我?!"愣了好一會兒,單蝶兒終於不可置信地尖叫。

“我沒騙你,是你自己隨意把人當成妖怪。”雖然口頭上在罵人,但嘴角上揚的弧度卻完全沒有消失的情形,顯然他的心情正好。

“你你你……”單蝶兒又急又羞,指著他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別再‘你’了,傻蝶兒。”他以折扇推開她的指尖,難不成這丫頭真想要在他臉上戳個洞嗎?

單蝶兒氣死了,卻發現自己除了瞪他之外,別無他法。

不過,祿韶看來心情還是很好。

“我很意外,你居然會想要為我驅妖除魔。我還以為你會扔下我不管。”這不是他刻意設的局,但她的反應卻讓他相當愉快。

“我也很想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救你?!"單蝶兒恨恨地說道。

真是太奇怪了,她明明應該很討厭他啊!

他既壞心眼又可惡透頂,會毫不猶豫揪住她的弱點,逼她跟著他起舞,還會把她帶到青樓,全然不擔心會破壞她的名聲。

按理說,她應該要恨他,希望他下十八層地獄才對,可為什么一瞧見他出事,就忙不迭去救,連自己有沒有救人的本事都不顧?

“那一定是因為我本性善良。”單蝶兒輕哼一聲。“沒錯,一定是這樣,絕對沒有別的理由。”

瞧她說得多么義正辭嚴,祿韶看得都想笑了。

“蝶兒啊蝶兒,你果然非常地有趣。”

單蝶兒氣呼呼地轉頭,被他說成“有趣”,只會讓她覺得更生氣,活像在說她是個傻瓜似的,而且——

“你知道我的名字?!"單蝶兒赫然驚覺。

他方才已經喊了她好幾聲“蝶兒”,雖然好幾回都多加了個令人討厭的“傻”字,但他確確實實地喊了她的名。

“你怎么會知道我的名字?!"

單蝶兒確定自己從未向他提及,就連在宮中對她諸多照應的叔叔、伯伯們,也以隔墻有耳為由,未曾喊過她的名,在這種情況下,祿韶是怎么曉得她的名字?

“我想知道的事,沒有查不出來的。”祿韶看向簾外,思緒遠揚。

只除了一件事,一件他最最挂心的事……

單蝶兒不知道他為何會突然沉默下來,卻看得出他不願繼續這個話題。

車廂中一片靜默,他看著簾外,而她則沒有再開口。

馬車依舊緩慢地行走,這比單蝶兒平日乘坐的速度慢上許多,聽見那平穩的節奏步伐,單蝶兒再次意識到她正與一名男子共處一室。

下午時,她也是這樣與祿韶共乘一車,但當時車速沒這么慢,祿韶偶爾也會搭理她幾句。不管怎么說,都比此刻的靜默讓她自在得多。

喀嚏聲穩定響起,簡直就像單蝶兒的心跳似的。

她看著祿韶的側臉,月光在他臉上落下一層銀白,除去那層微笑面具後,不言不語的他竟是如此地憂鬱。

車輪滾動的聲響慢慢與她的心跳聲合而為一,讓單蝶兒無法否認,自己被祿韶難得一見的憂鬱吸引。

這個男人太難懂了,總是深深地把自己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窺見。

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單蝶兒突然非常地好奇。

他有權有勢,也絕對有資格爭奪太子之位,但他卻沒這么做,只是默默地在背後支持太子,成為太子最有力的後盾。

這個男人應該是不屑於屈居人下,但他卻願意成為太子的左右手,為什么?

在他微笑的面具下,想的究竟是什么呢?

單蝶兒突然好想知道,這個男人的心到底在乎些什么?

忽地,祿韶轉過頭,意外瞧見單蝶兒正看著他。

一雙水汪汪的明眸被月光照得閃閃發亮,倣佛在注視著什么珍貴的東西。

“有什么事嗎?"他驚詫她少見的乖順模樣。

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但單蝶兒總像只潑辣的小野貓,永遠不肯乖乖就範,非得逼他要手段,才不甘不願地跟著他走。

即使真的跟著他走,那張可愛的小嘴也總是不甘寂寞地哇啦個沒完。

問他要去哪兒?想做什么?又為什么要帶著她?

直到方才還吵鬧個沒完的小人兒,現在突然安靜下來,這還不奇怪嗎?

“沒、沒什么。”單蝶兒忽然結巴了起來,但她旋即想到,就這么否認到底似乎更顯奇怪,總得說些什么才行吧?

“我、我們到底要去哪裏?都入夜了,我想回家,而且馬車走得這么慢,如果還要去什么地方,恐怕走到天亮都走不到吧!"單蝶兒不甚自在地說。

方才意識到兩人共處一室,現在又加上在祿韶的直視下,單蝶兒開始覺得臉上紅辣辣地,只希望朦朧的月色別讓他發覺她的臉紅了。

“現在就是要送你回去。”他簡單答道,卻避不回答馬車走得如此慢的理由。“我也差不多該回府歇息了。”

“咦?"這個回答非但沒讓單蝶兒安心,反而讓她大吃一驚。

“咦什么咦?你不想回家了嗎?'他又掄扇敲了她一記。

單蝶兒撫著微微發疼的額,覺得有絲不可思議。“我是想回去,可是……”

從“醉臥美人膝”到九皇府不是比較近嗎?

“怎么?還有什么疑問嗎?"祿韶瞪了她一眼,要她乖乖閉嘴。

單蝶兒看出她若敢再有任何提問,他肯定會改變心意,又帶她去什么奇怪的地方。

想到這兒,單蝶兒立刻用力地搖頭,今日受到的驚嚇已經夠多了,不需要再增添一筆。

馬車緩緩地前進,輕柔的晃動有如搖籃,讓單蝶兒的眼皮又開始變沉。

她慢慢閉上眼,濃濃睡意再次朝她襲來。

啊……都怪這輛馬車走得太慢了,讓她覺得特別好睡。

單蝶兒連打幾個呵欠,心緒已經飄到九重天外。

只不過,馬車上並不好睡,所以她並沒有真正睡著。

然後,一個小小的顛簸讓單蝶兒的身子倒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啊……感覺舒服多了。

單蝶兒沒有睜眼,只是愉快地又打了個呵欠,知道自己這下子睡得著了。

身上莫名其妙多了個重量的祿韶,沉靜地瞧著單蝶兒甜甜睡著的滿足小臉。

馬車繼續緩緩前進,而車內兩人的心境卻已經完全改變了。

第五章

從那一夜起,單蝶兒發現自己的生活完全改變了。

她依舊每天早晨入宮,卻再也沒有機會與皇上接觸,因為在她見到聖顏之前,就會先被祿韶攔截帶走。

幾次下來,別說是一睹聖顏,單蝶兒連見到其他人的機會也不多。

近日她見過的人,泰半都是經過祿韶的安排。

她幾乎沒有獨處的機會,因為只要她一進宮,祿韶就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然後沒多久,她肯定又會被帶走。

被帶走就算了,偏偏單蝶兒完全搞不懂祿韶到底想要做什么?

有時,他們會在宮中閒逛;有時,他們也會出宮走走。

可他們要去哪兒、要做什么?單蝶兒一概不知,只曉得自己若不乖乖跟著祿韶走,最後還是會被迫不得不照做,隨著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不斷增加,單蝶兒顯得越來越煩躁。

等單蝶兒發覺的時候,她已經被旁人當成祿韶的小跟班了。

當她偶爾落單時,遇上她的人總會順口問上一句:“九皇爺上哪兒去了?"

真是見鬼了,她非得知道祿韶的行蹤嗎?可氣人的是,雖然她不曉得他去了哪裏,但她卻知道他何時會回來。

而她知道的原因,還是因為祿韶交代她要乖乖待在原地等他。

乖乖等他?他當自己是三歲小娃娃嗎?!

單蝶兒氣極了,她完全搞不清楚祿韶把她當成什么了?

她對他一點用處也沒有,如果說他想抓住她的把柄,趁機威脅她,但為何至今仍未行動?

單蝶兒唯一知道的是,她不再像之前一樣日夜難眠,也不再緊張兮兮,成天害怕有人會揭穿她的秘密。

她現在幾乎成天與祿韶耗在一起,就連見到其他人的機會也不多,怎么可能這么容易被揭穿?

單就這一點來說,單蝶兒是有些感謝祿韶,自從她入宮以來,戒慎恐懼的心情也是因為他的關係才放松不少。

只是,祿韶若能不再威脅她的話,她一定會更加感激。

看著身旁那個又在低頭看書的男子,單蝶兒深深嘆了一口氣。

這根本是她在癡心妄想吧!

的馬蹄聲,夾雜車輪在石板路上滾動的聲響,窗外的景色是單蝶兒日漸熟悉的進宮之路。

雖然被祿韶東拉西躲了好一陣子,但今日終究還是躲不過皇帝的召見。

一聽說這件事,祿韶卻沒吭聲,反而奇怪地跟著她進宮,結果就成了現在兩人同坐在馬車內的奇妙畫面。

“皇上想見我,你為什么也要跟啊?"單蝶兒瞪著大刺剌坐在車裏,還悠哉讀書的祿韶,不滿地問道。

又是那本書!為什么他走到哪兒都在看那本書呢?

單蝶兒覺得很奇怪,那本書究竟有多好看?居然能讓祿韶隨身攜帶,一有空就翻開來看。

“你一個人應付不來。”祿韶頭也不抬。

“我怎么可能應付不來?!"單蝶兒難以置信,以前就算沒有祿韶介入,她不也安安穩穩地出入宮廷?雖然是心驚膽跳了一些,但一直都平安無事。

祿韶未免也太瞧不起她了吧?!

祿韶終於從書中抬起頭,瞧了瞧她,然後道:“你不嫌熱嗎?"

單蝶兒目瞪口呆,有些不滿他就這樣轉移話題,連個解釋也不給。

不過被他這么一提,還真有些熱吶!

“是有一點,不過還撐得過去。”她扯扯衣袖,讓積在衣物中的熱氣散去。

天氣越來越熱了,男裝打扮對她來說也越來越吃力,但單蝶兒說什么都不肯認輸,就算會被熱暈,她也不會向他求救的。

“少穿一、兩件內衫應該也不會有問題。”祿韶順手摸了摸她袖口的料子,厚得令人吃驚,這應該是秋冬之季所用的衣料吧?!"反正你的身材平得跟男人沒什么兩樣,不會有人發現的。“

結果還是沒半句好話!

“你說什么?!"單蝶兒氣得臉紅脖子粗,什么叫”身材跟男人沒兩樣,不會有人發現“?

她自認女子該有的,她一樣也沒少,結果卻被祿韶批評至此,實在太令人抓狂了。

“你是看過我的身材嗎?否則怎么這么——”話還沒說完,單蝶兒吃驚得沒了聲音。她先是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著祿韶,然後撲上前,想問個清楚。

“你你你……你騙了我,對吧?在‘醉臥美人膝’那晚,其實是你幫我更衣,而不是柳煙吧?!否則你為什么會知道、知道我……”

當天柳煙讓她穿了件傷風敗俗的衣裳,但該包該裹的地方還是勉強都遮住了,除非是他幫忙昏厥的她更衣,否則怎么可能會知道她的身材?

祿韶只是挑了挑眉,不語。

見狀,單蝶兒更加火大。

“總有一天,我會要你好看!"單蝶兒氣得咬牙切齒,已經不知該為逝去的名節哀悼,還是該為被祿韶耍得團團轉的自己悲哀。

忽地,馬車門被打開……

執事太監站在門外恭敬地等候單蝶兒下車,但他等了一會都沒有看到人下來,才好奇地探頭看個究竟,沒想到卻看到尊貴無比的九皇爺,正被個頭嬌小的“單煦l壓住,九皇爺非但沒有不快的表情,甚至還笑瞇瞇地任人壓著。

不過,與其說九皇爺是被壓住,不如說“單煦”幾乎是趴在九皇爺身上。

執事太監張口結舌,沒料到自己會見著這種場面。

太監稍一抬眼,視線就正巧與九皇爺撞上,突然感覺到項上人頭不保的他立刻深深地低下頭,不敢再往內瞧。

嗚嗚……他也不是故意想撞見人家的好事啊!

這時候,單蝶兒終於發現到不對勁,她轉頭往外看去,馬車不知何時停下,車門也早巳被打開。

單蝶兒嚇了一跳,趕緊下車,同時也暗暗祈禱這名執事太監沒瞧見什么。

下了馬車,單蝶兒這才發現還有數名太監在稍遠處等候。

她覺得非常奇怪,以往入宮時,都只有看見一名執事太監,今天怎么多了這么多人?

正當單蝶兒還在思索時,祿韶也下了車。

他的現身,像是平靜的水池突然被投入一顆大石般震蕩不已。

太監們一瞧見祿韶也跟著入宮,眼中立刻浮現驚訝的神情。

單蝶兒渾然不知,兩人多日來同進同出,早已在宮廷中成為八卦、傳得沸沸揚揚。

這些太監其實都是聽聞皇商被皇上召見,特地跑來見識傳聞中“九皇爺的情人”。

結果,沒想到連九皇爺本人都瞧見了,這下子真是賺到了,這種機會可不是隨時都有的!

前幾年就曾傳出九皇爺有斷袖之癖,沒想到今天可以親眼證實,在場的太監們各個眼光發亮。

雖然單蝶兒渾然未覺,但祿韶可沒這么單純,淩厲的眼神只是輕輕掃過,太監們立刻驚嚇得低頭不語,深怕這頭若抬得高了,等會就準備掉腦袋。

也不知是不是這陣子都跟著祿韶的關係,這回再見到皇上,單蝶兒意外地不像以往那么緊張。

這對父子的容貌有許多相似之處,這讓單蝶兒不再覺得肩上背負著幾乎要將她壓垮的壓力。

單蝶兒行完禮之後,立刻退到一旁。

皇上一瞧見九皇子居然也出現了,倒也忘了自己想見的是單煦,反而與兒子攀談起來。

“你這小子,這陣子把單卿家帶著團團轉,害朕到處找不到他,你這是想跟父皇搶人嗎?"皇帝莫測高深的笑容與祿韶還真是神似。

“兒臣不敢。”祿韶微微躬身,但臉上的笑意卻不是這樣的。“兒臣近來在找一批古董,想說若能帶著單公子,由他在一旁幫忙監定,勝過我獨自一人。畢竟,能挂上‘皇商’的名號,監賞能力肯定非凡。為免害單公子因我而受罰,兒臣才想幫忙解釋近日鮮少進宮的原因。”

單蝶兒只能站在一旁,呆呆看著祿韶滿嘴胡說八道。

找古董?要人幫忙監定?這男人吹牛都不用打草稿嗎?!

這些日子以來,他們走了不少地方,但沒有一個地方可以跟古董扯上關係,他還真好意思這么說呢!

“是這樣子的嗎?"皇帝笑著不置可否。”最近宮中傳出了不少流言,我希望你自己克制一點。“

“喔?什么樣的傳聞?"祿韶幹脆裝傻。

“祿韶,別以為裝傻就可以蒙混過去,這種事已經不是第一次,上一回我還可以當成笑話聽過就算,這次若再發生同樣的情況……你就好自為之吧!"皇帝顯然有些不快。

“父皇,元大人與我是好友,再說,元大人過世已久,如此說死人壞話,未免太不厚道。”祿韶昂首,像是不希望單純的友誼被抹黑。

“當初宮中傳聞我與元大人、武大人,三人牽扯不清,可元大人一死,武大人就立刻娶妻返回邊關。倘若我們三人真有什么曖昧,以武大人鐵錚錚的男兒本性,怎么可能善罷甘休?"

“這……”皇帝被駁倒了。

“若父皇指的傳聞是這等八卦,兒臣倒是可以證明那全是無的放矢。單公子家裏早已經有四位如花美眷,在這種情形下,若還有什么奇怪的謠言,未免也太好笑了?畢竟,單公子可是享譽全京城的‘第一好色之徒’。”

特地強調“第一好色之徒”這幾個字,祿韶忍不住偷笑了一下。

“啊?"聽到這兒,單蝶兒臉上忍不住泛起潮紅,她從沒想到過,原來哥哥的名聲竟如此狼藉。

雖然哥哥還沒迎娶正室就先娶了四位小妾,是有些引人非議,但單蝶兒沒想到這件事竟害得哥哥挂上“京城第一好色之徒”的惡名。

但更令她驚訝的是,居然有人認為祿韶有斷袖之癖,而對象竟是她?!

難怪方才一路走來,引起一陣騷動,路過的太監與宮女都在低頭私語,難道他們都在談論這件事?

單蝶兒嚇了一大跳,卻有如“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因為她現在的身分是單煦,並非女兒身,自然毫無辯解的餘地,唯一讓單蝶兒氣憤的是,為什么旁人會將他們傳成一對?

任憑單蝶兒怎么想,都無法理解這個傳言究竟是從何而來?

“父皇,您瞧單公子也是一臉訝異,就知其對此事渾然不覺,我也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人在您耳邊大嚼舌根?事關皇族的聲譽,我也不希望這種無聊的謠傳,破壞我和單公子之間剛建立起來的情誼。”

祿韶微笑,態度傲然不屈;而在上位的皇帝也回以微笑。

大庭之上,你笑、我也笑,一家和樂融融。

看見這幕景象,單蝶兒突然有些毛骨悚然,這對父子私底下肯定不如表面上單純。

天啊,她真不想夾在他們之中,有誰能救她脫離這個苦海?

可惜的是,上天並未聽到單蝶兒的求救,甚至還讓她成了全場的焦點——

“單卿家,你的臉色好難看,是哪裏不舒服嗎?"

皇帝轉頭看向單蝶兒,只見她臉上雖然挂著笑容,但滿頭的大汗卻騙不了人,臉色也明顯蒼白,全然不似先前在金龍殿上見到的好氣色。

剛剛他請安時好像還沒這么糟,怎么才一會兒功夫就變了?

“謝皇上關心,我沒什么大礙,不過是天氣炎熱,感到有些不適罷了。”單蝶兒勉強答道。

她這身厚重衣物實在經不起曬,雖然多數時候她都躲在涼爽的室內,但方才走了不少路,讓她有些辛苦。

見狀,祿韶立刻接著回答——

“單公子曾經對我提過,當初醫治她的神醫要她再好好休養一段時日,才能完全康復,但她卻因為擔心怠忽皇商一職,加上為了澄清自己病死的傳聞,才會放棄繼續休養,可能是病灶治好了,但休養仍嫌不足,才會讓父皇看到她今日虛弱的一面。”

“咦?"單蝶兒一愣,不僅他怎么編謊編到她這兒來了。

不過,既然能夠解釋她不舒服的氣色,單蝶兒倒也不反對。

“是這個樣子嗎?"皇帝沉吟了一會兒。

單蝶兒看向祿韶,卻見他不斷對自己打暗號,要她順著他的話講。

“是、是的,肩負皇商名號,卻無法為皇室盡力,這讓草民深感罪惡。”單蝶兒跪倒在地,為自己的演出增加說服力。

雖然她還搞不太清楚祿韶的用意,但她也分辨得出這是一個讓她脫離困境的好機會。

“單卿家,真是辛苦你了。”皇帝見“單煦”連說話都有些不穩,卻還是強撐著,一時間竟有些感動。

“為皇上效力是草民的榮幸,沒什么辛苦的。”單蝶兒深深地低下頭,沒想到會這么簡單就蒙混過去。

“嗯嗯……”見到臣子如此忠心,皇帝非常地滿意。“不過,身體也要注意,既然大夫吩咐了要好好休養,你就安心休息一陣子吧,待身子養好後再回到宮裏。”

皇帝的思緒遠揚,因為方才與祿韶的談話,讓他想起了早逝的元英,當年元英也是名優秀又深得他喜愛的臣子,只可惜……

“朕不想再折損任何一名盡職的臣子了。”

“謝皇上。”

在得到皇帝的許可後,單蝶兒一臉難以置信地跟著祿韶離開。

她沒想到這么簡單就可以卸下偽裝,從此遠離皇宮。直到坐上返家的馬車;,單蝶兒還沒什么真實感。

“九皇爺,非常感謝您的幫助,蝶兒無以為報。”頭一次,單蝶兒真心誠意地向祿韶低頭。若不是因為他,她怎么可能就此卸下責任?

從今以後,她不用再偽裝成哥哥的模樣了。

祿韶沒有應聲,逕自沉浸在思緒中。

他已經許久不曾想起元英及武青昊,如今勾起回憶,仍覺歷歷在目。

不知那人如今可安好?既然有武青吳陪在身邊,應該是非常幸福吧!

“九皇爺?"單蝶兒小心翼翼地喊著。

他在恍神?真難得吶!

“嗯?”

“剛剛你和皇上所提到的元大人,該不會是前幾年的狀元元英吧?"單蝶兒難得露出好奇的表情。

“你知道?"祿韶有些訝異。

“聽過一些傳言,說他為官的時間不滿一年,卻已深受皇上寵信,甚至還有公主願意委身下嫁,可惜這個傳奇人物卻因病作古。”

聽到單蝶兒的說詞,祿韶露出玩味的笑容。“元英病死,害我在朝中少了一個可以說話的朋友,更因為元英的關係,搞得武青昊那小子也跑回邊關,讓我一個人在朝廷裏孤孤單單的,這兩人也真是‘夠朋友’……”

“啊?"單蝶兒愣住了。

祿韶的語氣實在不像是一口氣少了兩個朋友應有的反應耶!

為什么他好像還有些—開心?

她突然想起方才聽到有關三人間的曖昧糾葛,不知為何,單蝶兒頓時覺得胸口有些悶悶的。

關於祿韶有斷袖之癖的傳言,是真的嗎?

單蝶兒轉頭看著他,卻不知該從何問起,再說,她又有什么資格詢問?她只是個高興的時候耍弄一番,不高興的時候棄置一旁的玩具,這樣的她,哪有什么資格問他話?

思及此,單蝶兒覺得胸口更悶了。

祿韶轉頭瞧她。“你怎么繃著一張臉?我以為你應該會很開心的。”瞧瞧她,就算家裏死了人也不過如此吧!

這丫頭也忒是奇怪,本以為助她卸下皇商之責後,她會歡天喜地,順便大放鞭炮慶祝,沒想到高興不過一會兒,就又凝著一張俏臉。

“沒、沒什么,我只是有點累了。”單蝶兒拒絕他的善意關懷,甚至還換了個離他最遠的位置坐下。

“你果然很奇怪!”

祿韶瞧她不顧馬車仍在行走,硬是要換座位。雖然車速不快,但多少還是會有危險,加上她一張小臉早被日頭曬得發紅,肯定很不舒服,為什么不乖乖坐著,還要換來換去呢?

“反正我一直都是個怪人。”單蝶兒不大開心地答道。

算了,反正等會兒她就能回家好好休息,順便永遠卸下這身讓人不快的男裝,現在就暫且忍一忍吧!

她拉開小簾,涼風徐徐吹入,卻怎么也無法消除她體內的躁熱。

她覺得焦躁難安,姿勢換了好幾個,都沒有辦法讓她坐得舒服。

從今以後,就再也不用跟祿韶見面,她應該覺得很開心才是,但她為什么會覺得心裏頭酸酸的,還有些不舍?

奇怪,她怎么可能會舍不得他?

是因為分離來得太突然,還是因為沒有絲毫預警就要別離,所以她一時間無法適應這個事實?

單蝶兒覺得整個人天旋地轉起來,大概是這些問題一個疊著一個,讓她思考得很辛苦吧!

直到眼前一黑,她還是無法確定自己是不是舍不得與祿韶分離?

第六章

單蝶兒睜開眼,毫不意外會看到陌生的擺設。

她嘆了一口氣,不知從何時開始,她越來越習慣在陌生的環境醒來,而且再也不會驚慌失措了。

這算是件好事嗎?

單蝶兒又嘆了一口氣,撇唇苦笑。

這怎么可能是好事嘛!

奇怪,她又昏倒了嗎?

無力的四肢讓單蝶兒想起了昏厥前胸口的窒悶,及體內不斷竄升的熾熱,還有腦袋昏昏沉沉的感覺。

這令單蝶兒不由得懷疑——是穿太多衣服的關係嗎?

她選擇忽視當時悶在胸臆間的不快,不,絕不可能是太熱所致,就算是現在,她還是覺得胸口悶悶地。

單蝶兒躺在床上胡思亂想,大概是剛剛確定了皇商一職可以卸下,所以現在輕松得很,也不用再擔心其他事了。

她呆呆看著天井上的雕花浮紋,將思緒放空,故意不去思考自己以後將再也見不到祿韶這件事。

咦,為什么胸口悶悶的感覺又更強烈了?

單蝶兒用力搖搖頭,拒絕再去思考這個問題。

大概是剛從昏厥中清醒,她這么胡亂甩頭,立刻把自己搞得頭暈眼花。發現自己又做了蠢事,單蝶兒只能再度閉上眼睛休息。

閉眼之後,聽力更顯靈敏,似乎可以聽到不遠處有沙沙的腳步聲,還有低低的說話聲,他們刻意壓低嗓音、竊竊私語……

單蝶兒本來不想理會,但她就算不理,那些聲音還是鑽進她的耳朵,偏偏又聽不太清楚對話的內容,反而讓她更加在意。

如此含含糊糊聽了好一陣子,單蝶兒有些火了。

搞什么鬼嘛?要就讓她清楚地聽到內容,要就什么都別讓她聽到,像這么窸窸窣窣、讓人要聽又聽不到的,實在有些討厭。

她氣呼呼地翻身下床,這才注意到衣襟有些淩亂,顯然是有人為了讓她可以順利呼吸,解開了她的衣領。

不過,這時單蝶兒沒心情理會究竟是誰解開她的衣物,她只是豎起耳朵,努力想聽清楚談話聲究竟從何而來?

那聲音並不遠,她順著聲音的來源走去,每走一步,說話的聲音就益發清晰,證明了她並未走錯方向。

她本來沒打算要偷聽人家講話,可此刻已經顧不得這么多了,她只想滿足好奇心,順便還自己一個可以安心休息的環境。

當單蝶兒聽出對話的兩名男子,其中一人是祿韶時,這才赫然清醒過來。

不論自己的理由為何,偷聽就是偷聽,絕不是什么好習慣。

意識到自己行為不當,正想趁還未被發現前離開時,單蝶兒卻耳尖地聽到“十七皇女”這幾個字。

單蝶兒突然停下腳步。

十七皇女?我朝有十七皇女嗎?

她思考許久,突然想起確實有個十七皇女,不過那是她年幼時聽大人們偶爾提起過。

那些談話內容她早已不復記憶,唯獨記得的是——十七皇女一出生時,全國揭起紅旗同慶,但不過數日,卻又莫名地降下紅旗,改舉白旗哀悼。

這件事在單蝶兒的記憶中,意外地非常鮮明,所以再次聽到“十七皇女”這幾個字,她才會立刻憶起。

單蝶兒忍不住停下腳步,想要搞清楚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個女飛賊也不是嗎?就年紀來看,我還以為她最有可能。”

“十三皇爺堅決否認,他說女飛賊絕不可能是十七皇女,再者,女飛賊早已金盆洗手,不可能再出現,請皇爺您放棄吧!"

說話的男子態度恭敬,不料仍激怒了祿韶。

“你也是、他也是、柳煙也是,為什么你們一個個都如此維護女飛賊?"

女飛賊?!

單蝶兒更吃驚了,在十七皇女之後,竟然又聽到一個許久末聞的響亮名號,為什么祿韶會對這兩個消失了這么多年的女子如此感興趣?

說起女飛賊,那可是數年前轟動全京的俠賊義盜,雖說她是女兒身,卻藝高人瞻大。但畢竟是在天子腳下作怪,當年還引起宮府的全面追緝,幾乎讓整個京城夜夜不得安寧。

後來女飛賊突然消失,時至今日,仍是京城百姓津津樂道的話題之一。

祿韶到底想要找什么人?女飛賊?還是……已死的十七皇女?

單蝶兒感到很疑惑,這兩名女子竟然能讓身為九皇爺的祿韶費心尋找,難道這裏面藏有一個天大的秘密?

可是有一點似乎頗為奇怪,祿韶尋找來無影去無蹤的女飛賊也就算了,但……幼年早夭的十七皇女不是應該葬在皇室陵墓嗎?祿韶怎么還要特地托人尋找?

難道十七皇女沒死?

正當單蝶兒為自己大膽的猜測而得意時,突然驚覺自己還站在原地,馬上輕聲地躲回最初醒來的房間。

她到底在搞什么啊?!不容易才得到皇上的開恩,暫時不用再假扮哥哥,現在差一點又卷進了亂七八糟的麻煩之中。

雖然單蝶兒對祿韶找十七皇女和女飛賊的事很好奇,但那些事根本與她無關,如果被人發現她偷聽的話,那她得來不易的平靜生活豈不是又毀於一旦?

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回哥哥,她不能再被其他的事絆住了!

她斟了一杯微溫的茶水慢慢啜飲,也漸漸平撫了紛亂的情緒。

單蝶兒一邊暍著水,一邊無聊地四處打量。

方才她完全沒有注意到,現在才發現房內的各種擺設都極盡精致,這是哪裏?應該不是皇宮吧?

她還記得自己昏睡前,馬車已經遠離皇宮,轉往大街上了。就算要折返,還不如直接送她回家。

不過,瞧這兒的奢華不下於皇宮,該不會是祿韶的府邸?!

不過,身為皇爺,擁有一座華美的府邸應該也很平常。

單蝶兒繼續打量,這間房的確是布置精美,但主人應該是名男子,否則很難解釋墻上裝飾用的長劍所為何來。

普通女子總不會在自個兒的閨房挂把劍吧?

單蝶兒覺得很奇怪,為什么祿韶要把她放在一個男子的房間裏,如果說這兒真是祿韶的府邸,他把她安排在客房不就好了?

單蝶兒窮極無聊地又為自己倒了一杯茶,這才發現桌上放了一本藍皮書冊,那書冊有些眼熟,單蝶兒狐疑地瞇眼細瞧——

這哪是有些眼熟啊?!這些日子,她幾乎天天看著祿韶揣著這本書四處走,走到哪兒就看到哪兒,對於一直在旁邊觀察的單蝶兒而言,這本書的模樣她已經熟到不能再熟了。

單蝶兒無聊地拿起書冊,想瞧瞧這本書究竟有什么魅力,讓堂堂九皇爺如此愛不釋手?

一拿起來,單蝶兒就發現書上的裝訂痕跡有些奇怪,似乎被人反覆拆掉又裝上,都露出了殘破的痕跡。

奇怪,祿韶貴為皇爺,何必翻閱一本殘缺破損的書冊?如果真的還想要閱讀,讓人再重新抄寫一份不就得了?

越是細想,單蝶兒就越覺得其中必有古怪。

這書上也沒有題名,無法一眼得知裏頭究竟是何內容,這本書是如此奇怪,深深吸引單蝶兒想要一窺究竟。

這時候,她完全忘了剛剛還在提醒自己,絕不能再卷入麻煩之中、絕對不要顯出過分的好奇心……

她不由自主地翻開書頁,映入眼簾的不是印刷工整的內文,反而比較像是——一封信,而且上頭的字跡還龍飛鳳舞。

單蝶兒皺著眉頭,也沒有細看,直接快速往後翻去。

隨手翻了幾頁,她發現每一頁的字跡都不盡相同,而且有的像信件,有的像文件密函,最奇怪的是,竟然還夾有地圖。

單蝶兒看得目瞪口呆,這到底是怎樣的一本“書”?!

雖然她翻得很快,卻還是注意到其中不斷提及了“十七皇女”這幾個字。

單蝶兒死死盯住這段文字,上頭寫得清清楚楚——

尋人未果,十七皇女依舊下落不明。

單蝶兒像是被火燒到似的將書籍用力拋出,她剛剛避得那么辛苦,結果繞了一圈還是看到不該看的東西,難道老天爺就這么見不得她好過一天?

被拋出的書冊凄慘地躺在地面,原本就有些破損的邊角更是毫不客氣的破裂。

聽到書冊撕裂的聲音,單蝶兒馬上清醒過來,她在搞什么鬼啊?!

把書扔出去,豈不是讓人更起疑?

雖然不是很願意再接觸到那本書,單蝶兒還是不甘不願地將它拾起,擺在茶盤的旁邊,假裝自己未曾注意過。

正當單蝶兒慶幸沒被人發現時,一轉身,卻看到祿韶平靜地看著她。

他沒有開口,卻也沒了平時總挂在臉上的微笑,只是視線微微往下移,看向被單蝶兒重新擺回茶盤旁的書冊,然後再看向一臉驚懼的她。

單蝶兒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懼,即使她搞不清楚那本書冊的意義為何,可也曉得自己在無意間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單蝶兒不懂皇室為何要隱瞞這件事,十七皇女貴為皇族,如果她還活在這個世上的話,沒有理由不傾盡全力去尋找。

如今讓祿韶這樣偷偷摸摸的搜尋,鐵定有重大的原因。所以說……

發現這個秘密的她恐怕是死定了!

單蝶兒瞪著祿韶,快被兩人之間的沉窒氣氛給悶死。

他到底要不要說話啊?為什么都不解釋,或者是威脅她呢?

他平時不是很愛威脅她嗎?怎么如今卻開不了口?

祿韶反常的態度讓單蝶兒更加緊張,沉悶的氣氛亦教她心焦不已。

他隨便說些什么都好,就是別都悶不吭聲啊!

“我是不是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單蝶兒話才一出口,立刻就後悔了。

她這么說豈不是不打自招,承認自己發現了什么?可話說出口,已無法收回了。

“九皇爺,這件事就當作沒發生過吧,反正你知道我一件秘密,我也知道你一件秘密,我們就算扯平了。”單蝶兒小心翼翼地跟他打商量。

雖然她從頭到尾都沒想過要抓住他的把柄換取什么好處,不過現在就讓他們替對方保守秘密吧!這樣對彼此都比較輕松。

但祿韶卻不這么想——

“你這是在威脅我?"他微微斂眸,表情有些復雜。

“這是你說的,我可沒這么講。”單蝶兒連忙想要撇清,卻發現她這兩句話可能會越描越黑,於是她立刻慌慌張張地又道:“你我都不願意見到節外生枝,如果九皇爺肯忘記這件事,那就最好了。”

“如果我不肯呢?"他的表情益發冷淡。

見狀,單蝶兒火氣一股腦兒全衝了上來,她這么低聲下氣,結果他甩都不甩,這是什么意思嘛!

“我好聲好氣跟你商量,結果你這是什么態度啊?!我又不是故意偷聽你講話,也不是故意想看那本藍皮冊子,誰教你平時老把那本書帶在身邊,我只是一時好奇才去翻閱,哪知道會惹得一身腥!"

事情演變成這樣,她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啊!

“所以你剛剛偷聽到我說話?"他只挑了句重點來聽。

單蝶兒倒吸一口氣。她這個笨蛋怎么又不打自招了?!

“我、我只是不小心的……”嗚嗚,連她都覺得自己這理由沒什么說服力了,又怎能讓祿韶相信她不是故意的?

“而且,我只有聽到一點點,真的,我才聽了兩、三句就馬上離開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聽到的話究竟有什么意義。”

解釋了幾句,單蝶兒突然瞠道:“唉喲……誰教你們不走遠點講,我醒來之後一直聽到你們在我耳邊吵個沒完,所以才會跑過去看,再說,我一發現你們在談正事,馬上就離開了,難道你還不能饒恕我嗎?"

說來說去,就是他不應該在附近講悄悄話,如果不想讓人知道的話,就應該到隱密的地方說,站在她休息的附近談,害她不想聽都難。

祿韶只是挑了挑眉,雖然沒開口,但他臉上的表情分明就是在說“敢情這還是我的錯了”?

看見祿韶的表情,單蝶兒一口氣直直往上衝——

“不然你還想怎么樣?一刀將我解決嗎?就算你是皇爺,也不可能在殺了我之後不沾一身腥,所有人都曉得我經常跟在你身邊,如果我突然消失了,第一個被懷疑的人肯定是你。”

還好兩人之間曾傳出曖昧傳聞,現在她才能因此僥幸保住一條小命。

單蝶兒本以為自己威脅得極好,不料,祿韶卻低低地笑了。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單蝶兒有些不安,他會不會太愉快了點?

“傻蝶兒,你忘了父皇已經同意‘皇商單煦’在身體休養好之前不必進宮,你現在失蹤了,又有誰會發現?"他搖搖頭,為她的不智。

這丫頭想耍心機,還差得遠呢!

在她達成目的之前,恐怕早就被對手撕成了碎片,這樣的她,以後要如何在這個世上生存?

祿韶閉了閉眼,似乎該為她上最後一堂課了。

“我還有家人,假如我沒有回去,他們一定會找我的!"單蝶兒不甘示弱。

“喔?"他挑眉,卻不把她的話當一回事。”別忘了,我可是堂堂的皇爺,阻止幾個上門鬧事的尋常百姓還會難嗎?"

“你——”單蝶兒因他挑釁的言語氣結,卻發現自己對他根本莫可奈何。

祿韶說的對,就算單府貴為皇商,可終究是尋常百姓,怎鬥得過尊貴的皇爺?

難道她只能乖乖地任人擺布嗎?她不甘願啊!

忽地,單蝶兒想起墻上挂有一把長劍,她想也沒想,直接撲向那把長劍,雖然她不懂得使劍,可至少拿著護身也好過乖乖任人宰割。

長劍比它外表重上許多,手無縛雞之力的單蝶兒勉強掄起長劍,試圖以此威嚇祿韶不要靠近。

“蝶兒,快把劍放下,你會傷到自己的。”祿韶有些訝異單蝶兒會選擇拿劍相向,他該不會是玩過頭,把她逼急了?

“我為什么要放下?好讓你殺了我嗎?"單蝶兒倔強地扛著劍。就算要死,她也要抵抗到最後一刻。

可是,為什么她會覺得這么失望?

單蝶兒原本以為,就算祿韶再怎么以耍弄她為樂,也不會真的傷害她。再說,他幫她脫離女扮男裝的困境,應該是個好人才對啊!

結果,現在他卻因為秘密曝光想殺她滅口,這教單蝶兒怎么不難過?!

“蝶兒,放下長劍。”他低聲警告,嗓音隱隱揉進一絲怒氣。

尤其是看到她持劍的手抖成那樣,恐怕那把劍在她的手上越久,她弄傷自己的可能就越大。

一想到這裏,祿韶就怎么也無法保持輕松。

“我拒絕。”她倔強地喊道。

一直以來,她對他都是乖乖順從,現在事關小命,她哪還肯聽話?

“由不得你。”祿韶的話才剛說完,原本在單蝶兒手中晃動的長劍,已經轉手來到祿韶的掌中。

他警告似的將劍刀抵在她的肩,讓她親身感受一下持刀逼人可能帶來的後果,尤其她根本不懂武功,武器被人搶走的可能性絕對比她成功嚇唬人的機會大。

單蝶兒不敢置信地看著祿韶,他是怎么做到的?為什么明明是指著他的劍,此刻竟變成朝向自己?

“你簡直是在自尋死路。”他的聲音平靜且冷淡,不笑的臉龐此刻看起來竟有些嚴厲,這是單蝶兒所陌生的。“這件事就當作從沒發生過吧!"

“你就可以威脅我,為何我卻不能?"她賭氣似的抬高頭,態度傲然不屈,倣佛不在乎那把擱在自個兒肩上的利刀。

祿韶動怒了。在這種情況下她為什么還不討饒?難道她不知道自己這種態度只會讓敵人更樂於殺她泄憤嗎?

看來,他是該給她一點實質上的教訓才行。

“這是你自找的!"

只見精光一閃,原本還覺得有些悶熱的單蝶兒頓時感覺涼快不少。

她低下頭一瞧,大開的衣襟說明她春光外泄,眼前只剩下纏胸的布條做為最後一道防線。

“啊——”饒是單蝶兒再怎么使性子,也沒辦法在這種丟臉的情況下繼續與祿韶對峙。

正當她紅著臉,拉攏衣服想遮掩的時候,突然瞥見祿韶一閃而逝的得意表情。

他是故意的!故意藉此轉移她的注意力。

察覺到這一點後,單蝶兒自然不會再上當。

她一咬牙,扯著衣襟,已經不像方才急著想躲藏那么慌亂。

“我知道你是故意嚇我的,這也證明我已經抓到你的把柄了!"

她得意一笑,打從相識以來,她總是處於下風,難得她可以一嘗勝利的滋味,也難怪她會喜形於色。

祿韶只是定定地瞧著單蝶兒,沒有多加辯解,他那犀利的目光讓單蝶兒逐漸不自在起來。

她不由得心驚,按理說,她已經掌握了他的弱點,為什么他一點也不慌張?柑形之下,亂了陣腳的她豈不像個蠢蛋?

“傻蝶兒,你又忘了我是什么樣的身分嗎?"祿韶嗤笑一聲,倣佛單蝶兒真做了什么蠢事。”你可曾聽說過‘死無對證’這句話?看樣子你這輩子應該沒遇過什么壞人,才會笨得觸怒敵人、給自己添麻煩。“

“誰沒遇過壞人,現在我眼前不就有一個大壞蛋。”單蝶兒的小臉還紅得很,但她說什么都不願意低頭。

其實她一直都知道,自己這種性格很吃虧,但她就是討厭認輸啊!

“蝶兒,你真是學不乖。”祿韶搖搖頭,又逼上前一步。

單蝶兒嚇了一大跳,不由得跟著後退了幾步,哪知她最後竟然絆到了床緣,直接跌坐在床。

這下子別說想跑了,她根本完全被困在床上動彈不得。

“再怎么說,我也是堂堂的九皇爺,要讓一個人完全消失並不是太困難的事,你沒有好好把握遠離是非的機會,還自己跑來膛這渾水,你果然是個傻瓜……”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么想,他笑得好無奈,那表情雖溫柔,但他手持利刀的模樣卻又令人心驚。

尤其現在刀劍還在她身邊晃啊晃的,單蝶兒實在不曉得自己究竟是該尖叫,還是癱在床上等死?

可是,他真的會殺她嗎?單蝶兒好生懷疑。

如果他不曾重視她的話,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幫她?

雖然祿韶打從一開始,就只是把她當成玩具來看待,但對於一個玩具,他需要如此用心嗎?

所以,單蝶兒忍不住想賭一把,即使代價是自己的性命。

正當兩人之間的氣氛緊繃到最高點的時候,一個清亮的甜笑忽地響起——

第七章

“唉呀呀,看來我似乎是打擾了你們的好事。”

話雖這么說,可打擾者卻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反倒還湊了上來。

“喔……這不是‘單公子’嗎?奴家是柳煙,您可還記得?"

柳煙款款一福,在問好的同時還刻意以奴家自稱,雖說她表現得很謙恭,但臉上調侃的意味卻怎么也藏不住——或者該說,她壓根兒不打算藏。

單蝶兒看見柳煙燦爛過了頭的笑顏,忍不住生起她的氣。

雖然單蝶兒已經明顯的動怒,但柳煙卻完全不以為意,反而轉頭看向祿韶。

“我說九皇爺啊,您也別這么急性子,人家姑娘還不怎么願意,您就這樣霸王硬上弓……嘖嘖,實在不太君子啊!"柳煙笑盈盈地說。

此言一出,就連祿韶也忍不住白她一眼。

祿韶不想再浪費口舌解釋,只是收起長劍,冷漠地站到一旁。

見狀,柳煙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

她彎身坐在床緣,將手搭在單蝶兒的腕上,閉眼聽脈。

“我說姑娘,你的身體怎么比上次更加虛弱?難道九皇爺都不給你飯吃?"柳煙愁眉苦臉地看著單蝶兒,倣佛單蝶兒遭受了什么樣的虐待。

他幹嘛給她飯吃,她又不是他養的狗?再說,會有主人拿劍指著自己的狗嗎?

雖然單蝶兒沒有開口,但柳煙還是從她怨毒的眼光中讀出某些訊息,尤其是單蝶兒眼中的哀怨,更是惹得柳煙哂笑。

“九皇爺,請您先出去一下,我得再做些詳細內診。”柳煙不由分說地將祿韶掃地出門。

看到一臉兇樣的祿韶被柳煙輕松趕走,單蝶兒有些難以置信,那個欺負她欺負得要命的壞人,為什么會乖乖聽柳煙的話?

而且,這兒究竟是哪裏?柳煙怎么會出現在這裏?

如果這兒是九皇府的話,柳煙怎么進得來?就算這兒不是九皇府,柳煙的出現仍教人異常懷疑……

單蝶兒瞪著柳煙嬌好的臉龐,腦中的疑問一一蹦出。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踏進“醉臥美人膝”時,祿韶與柳煙之間熟稔的氛圍,那絕對是相識許久才會產生的感覺。

他們兩人究竟相識多久?又是什么關係?

她本以為他們即使互相認識,了不起只是泛泛之交,但現在看柳煙泰然自若的站在這兒、還有她隨口呼暍,祿韶就乖乖離去的模樣,單蝶兒忽然不這么肯定了。

“姑娘你別老瞪著奴家,奴家會害羞的。”柳煙嬌滴滴地說道,但臉上的表情卻完全看不出她哪裏困擾了。

因此,單蝶兒完全沒有把柳煙的話當真,她有種感覺,當柳煙自稱是奴家時,那話裏肯定沒有半句是真的。

瞧單蝶兒依然死死瞪著自己,柳煙也只是笑了笑,嘆道:“姑娘你別誤會,是九皇爺找我來為你看病的。”

是啊,她柳煙可真是辛苦吶,祿韶只派了個高手飛檐走壁地闖進她的閨閣,她就得自個兒想辦法,找理由離開“醉臥美人膝”,要進這兒還得偷偷摸摸,她這么辛苦究竟是為什么?

早知如此,她當初就不該為了一時好玩,纏著那個神醫學習醫術,結果她這半調子的醫術竟成了她的麻煩根源。

“這裏到底是哪裏?"單蝶兒依舊一臉緊繃。

“這兒當然是九皇爺的府邸,就算是九皇爺,也無法在光天化日之下,抱個男人走進‘醉臥美人膝’。”柳煙甜甜笑道。

單蝶兒依舊滿臉狐疑,不說別的,柳煙可是青樓花魁,找她治病,恐怕比讓江湖郎中看診還要糟上十倍吧?!

不管從哪點來看,祿韶找柳煙來的理由都很奇怪,祿韶的身分如此尊貴,難道要找個大夫會這么困難?

“你應該不希望讓其他人發現‘皇商單煦’是女人吧?"不待單蝶兒開口,柳煙回答了她的疑問。

無法否認地,柳煙這句話的確擊中了單蝶兒的弱點,即便她已經可以暫且卸下皇商的偽裝,卻不代表她能以男裝的模樣就診。

瞧單蝶兒的態度有些軟化,柳煙又笑著說道:“別瞧我這樣,其實我也學過醫術,教我的老師可不是隨便的人,雖說我沒辦法治什么了不起的重症,但治療姑娘你的胸悶、心悸,倒還不成問題。”

既然柳煙都這么說了,單蝶兒也沒有反駁的餘地,只好乖乖地讓柳煙檢查。

沒想到她只是昏倒而巳,祿韶就找人來看她的病,他本性並不壞嘛!

剛剛那把長劍雖然鋒利,但祿韶應該沒有傷她的意思,否則以他當時的身手,她早就身首異處了。

“嘖嘖,九皇爺真是不溫柔啊!"柳煙搖搖頭,一臉不敢茍同的樣子。”這么細致的雪膚上多了道口子,他還真舍得。“

她受傷了?!單蝶兒嚇了一跳,連忙低頭檢視。

一條細細的血痕攀在胸口,那口子並不長,也不深,單蝶兒甚至不覺得痛,可看到傷口的瞬間,卻忍不住掉下眼淚。

她還以為他絕對不會傷害她的……

落淚的瞬間,單蝶兒才發現自己心底原來抱著這個期望。

兩人間的氣氛明明已經到了劍拔弩張的情勢,她卻還存著這個天真的想法?自己真是活該被砍一刀啊!單蝶兒苦笑著。

“會痛嗎?"柳煙輕聲問著,還含笑為她上藥。

這傷口如此細小,即使不上藥也不會怎么樣,但她故意包得大大地,倣佛是什么深重的傷勢。

但是柳煙和單蝶兒都知道,那不過是條微不足道的小傷口。

外傷雖然輕,但單蝶兒的眼淚正在訴說真正傷到的是她的心。

待單蝶兒注意到這小傷被柳煙裹得層層疊疊時,已經來不及了,她看看自己的“傷勢”,再看看柳煙,驚得啞口無言。

但柳煙還是笑著,而且比之前任何一回還要更愉快,這讓單蝶兒不由得猜想:柳煙是否以玩弄她為樂?

不過,柳煙的壞心眼還不僅止於此——

“唉唉,看我這么手拙,一個小傷口竟讓我包成這副模樣。”柳煙笑著道歉,可那話完全沒有半絲的歉意,顯然也沒打算拆掉重包。

“其實啊,這都要怪九皇爺,奴家今天可是打算睡到傍晚才起床的,偏偏九皇爺卻派人硬是把我給叫來幫姑娘你看病。我這人有個毛病,只要沒有睡飽,做事就不俐落了,還望姑娘見諒。”

柳煙自顧自地說著,也不在意單蝶兒究竟有沒有把她的話聽進去,反正她想解釋的都解釋完了,聽不聽是單蝶兒自個兒的決定。

聞言,單蝶兒的臉色稍霽。

原來柳煙奮。出現在這兒是為了她啊?

單蝶兒很訝異,因為方才祿韶的態度怎么也不像是為她著想,加上那道小傷,更讓單蝶兒對祿韶失望,可如今柳煙的話卻讓單蝶兒的心情輕快許多。

“姑娘,你終於擺脫一個大麻煩了,可現在怎么又跳進坑裏?"柳煙不像是在質疑,也不是要問出個結果,反倒像是要單蝶兒捫心自問,為什么要自找麻煩?

“這個……”單蝶兒啞口無言,根本就是她自找麻煩,所以沒有辯駁的餘地。

說來說去,全怪她一時喪失理智。

不過,柳煙怎么那么清楚他們吵架的內容。難道她一直在附近?

單蝶兒愣愣看著柳煙,但柳煙沒有理她,逕自說道:“姑娘,我得勸你一句,雖然我能了解你不想離開九皇爺的心情……”

“誰、誰不想離開那個壞蛋啊!"單蝶兒急忙解釋。

她只是被他惹人厭的態度給逼急了,才會惹禍上身的。

可柳煙壓根兒沒聽她的解釋,又逕自往下說:“但你要知道,你這行為實在很危險,如果一個弄不好,很可能會掉腦袋的。”

聞言,單蝶兒的眼神冷了下來。

果然和自己猜想的一樣,祿韶真的想殺她。

看到單蝶兒的表情,柳煙卻笑了。“姑娘,你誤會我的意思了。”

“有什么好誤會的?"單蝶兒嘟著嘴,她可不高興了。

“今天,九皇爺會這么做,一定是擔心你老這么亂來,總有一天會惹禍上身,所以才會出手扮黑臉,要你親身體會一下事情的嚴重性,如果你再不收斂一點,可能會惹出更大的禍端。”柳煙笑瞇瞇地說道。

真的嗎?單蝶兒擰眉看著柳煙,不知她的話究竟能信幾分。

單蝶兒覺得很奇怪,自己與她非親非故,了不起在“醉臥美人膝”見過一面,為什么柳煙要這么好心地提醒她?

但柳煙僅是笑了笑,還拍拍單蝶兒的小臉。“我啊,只是喜歡多認識幾個可愛的小妹妹罷了。”

祿韶冷著一張臉,隨手將已經收進劍鞘的長劍拋在一旁,全然不在意劍柄上鑲著的寶石會因這樣粗魯的對待而磨損。

他的步伐很急,方才蝶兒泫然欲泣的模樣還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但祿韶故意視若無睹,他相信自己這么做是對的,唯有如此才能確保她的安全。

不管她是怎么想的,保住她的性命才是他目前最重要的考量。

她太衝動了,年輕氣盛的她完全不僅得世間險惡,如果有心人想要設圈套,她絕對會掉進陷阱,所以在他們分開之前,至少要讓她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

一名仆傭慌張地跑到祿韶面前,躬身說道:“九皇爺,十三皇妃來訪,她現在正在大廳。”

“十三皇妃?"祿韶皺眉,為什么她會出現?"十三皇爺呢?"

“只有十三皇妃一人。”

祿韶沉吟了一會兒,卻怎么也猜不出十三皇妃出現的理由,尤其是在沒有十三皇弟的陪伴下,就更顯得奇怪了。

他與十三皇妃向來沒有交集,不知她獨自來訪的理由是什么?

祿韶筆直地往大廳走去,他才剛踏進大廳,就見到十三皇妃急忙問:“人呢?人呢?"楚娘翠慌張地左右探望,卻怎么也望不到想見的人。

楚娘翠接到消息,說單蝶兒被九皇爺帶走,單府的人收到口信說她暫時會待在九皇爺府裏,單煦的四名小妾立刻哭哭啼啼找她幫忙,深怕單蝶兒女兒身的事會被九皇爺發現。

這可是誅九族的欺君大罪,所以楚娘翠立刻就來了。

在她出閣前,就時常與單蝶兒玩在一塊兒,而單煦就像自己的大哥一樣,如今單府出了這么大的事,她自當前來幫忙。

“十三皇妃,你上我的府裏找人,也應該告訴我你想見誰吧?"祿韶微微蹙起眉頭,究竟是什么人讓她如此慌張?

“蝶……”楚娘翠才開口就發現自己險些說溜了嘴,她連忙改口道:“單煦的家人請我代跑一趟,聽說單煦給九皇爺添了不少麻煩,勞煩您讓我把人給帶回去,馬車已經在外頭等候了。”

“嗯……是這樣嗎?"祿韶勾起了一抹微笑,他饒富興味地看著十三皇妃,只見她咬著紅唇,著急的模樣顯而易見。”恕我鬥膽問一句,十三皇妃與單公子是何等關係?為什么單府不自己前來接單公子,反而要你過來?"

“我與單家是表親關係,單煦是我的表兄。”楚娘翠簡單交代過去。

她沒說出口的是,由於不知道祿韶帶走單蝶兒的原因究竟為何,所以單煦的小妾們才會托請她出面。

倘若祿韶拒絕交出單蝶兒,至少楚娘翠身為十三皇妃還能多少施點力,怎么也比單府的人出面強。

“不過單公子才剛清醒不久,可能還無法跟你回去。”

“什么?!"楚娘翠嚇了一大跳,難道蝶兒出了什么事?

“十三皇妃不必緊張,單公子只是昏倒而已,休息一下子就無大礙,由於事出突然,所以我才先將單公子帶回府裏休養。”

“真是有勞九皇爺了。”楚娘翠簡直不敢相信,蝶兒何時變得如此虛弱?她完全不能想像蝶兒昏倒的模樣。

“單公子體質虛弱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承蒙聖上大恩,特別允許單公子身體復元之前,不必再每日進宮,你帶她回去後,務必要讓她好好‘休養’。”

祿韶特別強調“休養”二字,楚娘翠愣了一下,雖然不解他話中的意思,卻聽出祿韶願意放人。只要他肯放人,他愛說什么話中話都沒有關係。

“現在單公子正在讓大夫看診,只要大夫說沒問題,你就可以將人帶走了。”祿韶對一名仆人比了比手勢,讓他去察看單蝶兒的狀況。

“大夫?!"楚娘翠嚇了一跳,怎么能讓大夫看,這下蝶兒的秘密豈不露餡?

看到楚娘翠慌張的表情,祿韶只是笑了笑,滿不在乎地說道:“那位大夫沒問題的。”

聞言,楚娘翠反而更覺得奇怪,瞧他說話的模樣,倣佛他非常清楚單蝶兒的秘密。但這怎么可能呢?祿韶身為九皇爺,有什么理由替單蝶兒隱瞞?

可無論楚娘翠有什么想法,當她看到一臉倦容的單蝶兒時,所有的想法都被拋到九霄雲外。

她立刻飛奔到單蝶兒身邊。“你怎么了?哪裏不舒服?"楚娘翠注意到單蝶兒正披著一件稍大的衣衫,白著一張小臉,緊拉著衣袖,倣佛底下衣著不整。

見狀,楚娘翠立刻想到最壞的可能——

“你沒事吧?!是不是……”

楚娘翠的話沒來得及說完,單蝶兒便以手勢制止,她搖搖頭低聲說道:“我沒事,我們走吧!"

說完,單蝶兒扯著楚娘翠準備離去,可此時,祿韶卻開口了。

“不先跟我道別後再走嗎?'單公子‘。”

單蝶兒回頭,她仍是無法解讀祿韶的表情,但經過與柳煙的談話,她了解了一些事。

他現在是不是認為——當她道別之後,他與她就不會再相見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又何必說再見?

所以,她只是輕輕地開口:“九皇爺,謝謝您這些日子以來的照顧。”

說完,單蝶兒與楚娘翠頭也不回地走了。

祿韶揮揮手,將仆傭們撇下,直到單蝶兒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頹然坐下。

結束了,一切早就該結束了。

不過,似乎有人不想讓祿韶獨處。“九皇爺,您這是在舍不得嗎?"

“柳煙,你怎么還沒走?"他以為她不會在他府裏逗留太久。

“有這么精採的好戲,不留下來看怎么行?我倆也算相識多年,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失去冷靜的模樣,一牽扯到那個小姑娘,你整個人都不對勁了。”柳煙微微一笑。

不說別的,光說他居然把單蝶兒帶到“醉臥美人膝”就已經夠奇怪了,如今竟然還故意把單蝶兒氣走,其心可議啊!

“不會再有這種機會了,要笑就趁現在吧!但是等你笑完後,記得要繼續打聽十七皇妹的消息。‘祿韶面無表情地說著。

柳煙睇著他好一會,終於無奈地說道:“你難道不後悔?"

“沒什么好後悔的,我跟單蝶兒本來就是完全不一樣的人,遠離我這種人,對她才是最好的。”說完,他點點頭,像是在說服自己。

這樣做對她是最好的,唯有讓她遠離亂紛紛的宮廷,才能讓過於天真的她保住小命。至於手段如何,一點也不重要。

是的,這樣是最好的。

他閉上眼,如此說服自己。

喀噠喀噠……

馬車聲規律地響起,將她們帶離九皇府。

單蝶兒百無聊賴地倚著車門,視線微微向後瞥去,只見題著「九皇府“的區額逐漸消失在她的視線。

她的人是離開了,但一顆心卻仍懸懸念念。

楚娘翠不安地看著單蝶兒,她的表情很令人擔心,是自己太晚來接她了嗎?

“蝶兒,你沒事吧?"

聽到楚娘翠的呼喚,單蝶兒才如夢初醒地回過神,她勉強扯出一抹微笑,故作輕快地說道:“我好得很,你看不出來嗎?"

單蝶兒不知道自己的微笑反而讓楚娘翠更擔憂。

“哪裏好?你看起來好像快哭了。”她坐到單蝶兒身旁,輕撫單蝶兒的臉蛋。

可愛的小妹妹如今竟變得如此憂鬱,她幾乎都要不記得蝶兒微笑的模樣。

讓她假扮單煦、欺騙聖上,果然是個沉重的負擔。

“蝶兒,你別再逞強了,如果真的撐不下去,我就去拜托夫君,雖然他一向不太愛管宮中的事,但一點小忙他應該還辦得到。”

聞言,單蝶兒不由得笑了。

“這件事你不用擔心,九皇爺已經幫我處理好了。”

奇怪,說起這件事她應該要很開心才對,為何她的笑容卻越來越僵硬,倣佛這並不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

“是這樣的嗎?"楚娘翠愣了一下,然後才想起九皇爺也說過同樣的話,但她當時為了單蝶兒的事心煩,完全沒專心聽他講話。

沒想到祿韶居然會做這種與己無益的事,雖然她與他接觸的機會不多,但聽說他實在稱不上善類。

忽地,楚娘翠想起一件梗在她心頭的事情。

“你的衣服是怎么了?為什么要穿這件不合身的外衫?"

說著,楚娘翠伸手去拉,單蝶兒一時不察,衣衫被她拉開了——

“我的老天爺,你究竟是怎么了,你受傷了嗎?"

楚娘翠被嚇到了,為什么單蝶兒包裹成這樣,她是受了什么重傷嗎?

“不,我沒事,這布條只是纏胸布罷了。”單蝶兒急忙把衣服拉好,不想讓楚娘翠更擔心。

“纏胸布?"纏胸布需要上下纏兩層嗎?這未免也太奇怪了。”而且,你的衣服是怎么了?那應該是利刀造成的切口吧?"

“只是一點小意外,沒什么大礙。”

“意外?"楚娘翠一臉狐疑。

“嗯……”單蝶兒扯緊披衫,不肯再講。

楚娘翠沒再追問下去,馬車繼續載著兩名心事重重的女子一路前進。

第八章

馬車在單府門前停妥,單蝶兒和楚娘翠還沒下車,就聽到車外鬧哄哄地,像是被炸開的熱鍋。

單蝶兒一下車,單煦的四名小妾就一股腦兒蜂涌而上,將單蝶兒團團圍住。

她甚至不需要抬頭,就可以從略帶哭音的詢問聲中,猜出她們此刻肯定都紅了雙眼。

“蝶兒,你沒事吧?" "蝶兒,你有沒有嚇著?"

“蝶兒,你的臉色好蒼白啊!"

“蝶兒,九皇爺有沒有為難你?"

嫂嫂們連摸帶拉,倣佛不這么摸摸她,就無法確定她是否安好無恙。

“我們先進府吧,站在這兒不方便說話。”單蝶兒低聲制止,雖然這裏是單府的勢力範圍,但是在大街上大剌剌地左一句“蝶兒”、右一句“蝶兒”,實在不怎么妥當。

“對對,我們趕快進府。”其中一名嫂嫂如此說道。

單蝶兒低著頭,任由她們簇擁著自己往府中走去。

想當然耳,大功臣楚娘翠就這么被拋在後頭,也幸好楚娘翠諒解她們的焦急,所以並不在意自己被冷落。

進門沒多久,單蝶兒就開始頭疼了,因為一踏進府裏,嫂嫂們就失控的號哭,單蝶兒不由得懷疑自己是缺了胳臂、還是少了條腿?怎么能讓她們哭成這樣?

難道是剛才在街上沒讓她們摸夠?

“怎么又哭了?我不是好端端的嗎?"單蝶兒嘆了口氣。

如果失去了可以依靠的人,她們恐怕只會哭,不會自立自強吧!

再一次,單蝶兒深刻感受到哥哥離開後,留下來的責任。

“可我們就是擔心啊,你無緣無故被帶走,我們怎么能不擔心?"一名嫂嫂如是說道。

另一名嫂嫂又接著說:“是啊,對方只說你昏倒了,卻不讓我們去接你,直說九皇府會好好照顧你。我們怕九皇爺會對你不利,所以才請十三皇妃幫忙上門討人,否則也不知道九皇爺什么時候才會放你回來。”

原來是這么一回事啊!

單蝶兒點點頭,沒想到她們竟然能想到要找楚娘翠,幸好她們並沒有脆弱到不懂得搬救兵。

這時候,終於有人注意到單蝶兒身上的衣服並非早上穿出門的那件,待那件外衫再度被人扒下時,毫不意外地聽到尖叫連連。

“你的衣服怎么會破成這樣?"

“不是說你只是昏倒了而已,而且這傷口是怎么回事?"

單蝶兒再次嘆了一口氣,她已經不想去計算自己返家後嘆了多少氣,好像只要嫂嫂們繼續待在她身邊,她就永遠有嘆不完的氣。

“我沒受什么傷,只是大夫太過大驚小怪罷了。”單蝶兒一邊拉攏衣裳,一邊暗自抱怨柳煙為什么把小傷包得如此誇張?

她究竟是想給誰看?

單蝶兒皺了皺眉,九皇府裏只有柳煙和祿韶知道她是女兒身,祿韶也不大可能會讓其他人近她的身,難道柳煙是想讓祿韶看他把她傷得有多“重”?

單蝶兒搖頭,這實在太荒唐了,不可能!

難道祿韶看到她被包得亂七八糟後,會感到不舍或抱歉?如果他真為她心疼,又為什么要對她持劍相向?!

正當單蝶兒神遊九天時,卻被尖叫聲拉了回來—

“大夫?你讓大夫看過了?!"

“是啊!'單蝶兒一時間沒意識到嫂嫂尖叫的原因,連忙補上一句。”不過大家不用擔心,他們會幫我保密的。“

可單蝶兒沒有想到,此言一出,嫂嫂們更是慘叫連連——

“他們?!難道說,不只一個人知道你是女子,這可怎么得了。”

“是啊,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險,蝶兒,你怎么會這么糊涂呢?"

嫂嫂們的臉色一個比一個慘,對於她們悲觀的想法,單蝶兒打從哥哥失蹤以來就已經習慣了,可是每每看到,她仍忍不住想嘆氣。

難道嫂嫂們就對她這么沒信心,都不相信她事跡敗露後會採取補救措施?

“你們不用擔心,都已經沒問題了。在‘我’的身體休養好之前,暫時都不用急著盡皇商的義務了。”

“這是什么意思?"她們呆呆看著單蝶兒,一時間無法理解話中的意思。

“也就是說,‘單煦’短期內都不用再上朝面聖。”單蝶兒得意一笑,這下子嫂嫂們就沒話可說了吧。

眼前最麻煩的問題已經得到解決,她既不用再假裝哥哥,也不用再害怕被人識破。

“真的嗎?"小妾們大吃一驚。

然後單蝶兒簡單交代了面聖時的經過,以及九皇爺的幫忙……

不出所料,聽完她的敘述,嫂嫂們立刻笑逐顏開,顯然大家都了解最大的危機已經過去了。

看見眾人歡欣鼓舞的模樣,單蝶兒也跟著一起開心。可不知為何,她怎么也無法像其他人一樣開懷大笑,心頭似乎有些沉重,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她下意識撫著胸口,透過層層布條,她感受那道小傷口似乎正隱隱作痛,那感覺是如此明顯,簡直要讓單蝶兒懷疑,那根本就不是小傷,而是深及內心的重大創傷。

單蝶兒還來不及細思自己為什么會如此難受,就瞧見不遠處,繼母徐氏及其兄長徐大倫正一臉復雜地看著她,好像還無法決定要為她的平安歸來感到喜或憂?

喜的是,她若這么消失了,就再也沒有人能阻止他們掌控商行;憂的是,她若不回來,那單蝶兒女扮男裝,頂替單煦之事可能會因此暴露,最後連累眾人跟著丟掉項上人頭。

一想到徐氏兄妹正等著看她歷險歸來的悲慘模樣,單蝶兒立刻挺起胸膛,狠狠地瞪了回去。

她非要讓他們曉得,她現在可是活蹦亂跳得很。

總之,只要她單蝶兒還活著的一天,就一定會為哥哥守住商行、守住單家,所以徐氏兄妹最好別妄想染指單家。

見到單蝶兒投來不善的目光,徐氏兄妹自知沒便宜可討,便悄悄地離開了,單蝶兒這才稍微能分神聽聽嫂嫂們在說些什么。

“……說起來,我們真該好好感謝九皇爺,若不是他的幫忙,我們怎么可能這么輕易就擺脫這個天大的麻煩?"其中一名小妾如是說道。

“說的也是,要不,我們在府中設宴,請九皇爺過府一敘,好好謝謝他這份大恩情。”另一名小妾也大表讚同。

“這樣不好吧,也不知九皇爺知不知道蝶兒是名女子,如此貿然邀請,反倒露出了馬腳,豈不糟糕?"較為懦弱的小妾擔憂說道。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各有各的意見,最後,當中較為冷靜的人幹脆說道:“我們再這樣猜來猜去也不是辦法,不如直接問問蝶兒?"

單蝶兒沒想到話題會突然丟回自己的身上,不知該怎么回答。

祿韶當然知道她的真實身分,但她不知道他是否還想見她?

方才在九皇府一別,她的心還在隱隱作痛,只是她那樣跟他道別,還怎么敢厚著臉皮見他?

“蝶兒,你還沒回答我們吶!"

小手在單蝶兒眼前揮了揮,將她從神遊中拉回,單蝶兒有些茫然地看著大家,最後還是搖了搖頭。“算了,或許他根本沒放在心上,我們何必一頭熱?"

她帶著一臉哀愁回房,留下眾人面面相覷。

在這歡喜的時刻,大家都不知道單蝶兒為何會如此悲傷?

富麗宮闈、嬌麗人兒,無數可供使喚的太監與宮女排排站立。

卸去了總挂在臉上的笑容,祿韶凝著俊臉,緩步走向坐在上位的麗顏婦人。

“伊貴妃,近來可安好?"

祿韶狀似恭敬地跪安問好,但那冷淡的聲音卻怎么也聽不出一絲暖意。

伊貴妃自然也感覺到了,她挑挑眉,有些不滿。

“你這孩子總是這么冷淡,見了娘也不會喊一聲。”伊貴妃冷冷地說道。

雖然祿韶是她親生的,但他自小就與她不親,忘了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他甚至不再喊她娘了,只是冷淡地喚她“伊貴妃”。

雖然她是有些不高興,可是看在兒子沒有其他叛逆行為的份上,伊貴妃也就睜只眼、閉只眼,得過且過了。

祿韶這個兒子在宮中為她爭了不少光,比起許多毫無建樹的皇子、皇女,祿韶深受皇帝寵信是無庸置疑的。

只不過……

伊貴妃微微垂眸,美得驚人的長眸射出精光,看向讓她感到驕傲的兒子——

“說說看,你到底何時才要去爭奪太子之位?在我看來,你一點也不輸給宣貴妃的兒子,為什么你會把太子之位拱手讓人?宣貴妃不過是個小小的官差之女,比起我這個宰相之女要差得遠了,憑什么小官差的孫子能比宰相的孫子強?"

伊貴妃一想起這件事就有氣,想她自幼嬌生慣養,要什么有什么,就算被送進宮中,得與各色佳麗競寵,憑她的美貌也頗得聖上歡心,後來更一舉產下皇子,隨後就被冊封為貴妃。

伊貴妃的人生可說是一帆風順,只有一件事不如她的意,那就是——

她生的兒子不是太子。

如果當今太子是皇後所出,那伊貴妃或許還能勉強服氣,可為什么偏偏是宣貴妃的兒子?那個市井出身的女子憑什么成為未來皇帝的娘?她不服啊!

祿韶不語,對他來說,娘親的話都是無聊的抱怨,宮差之孫、宰相之孫有何分別?還不都是皇帝的兒子。

可惜的是,娘親始終看不透,這么多年過去後,依然沉迷於後宮的爭權奪勢,也不想想她的雙手沾染了多少無辜的鮮血?

尤其是“那個人”……

在這個喧鬧的後宮,唯一真正對他好的“那個人”。

一思及此,祿韶就再也無法承認這就是自己的娘親。

見祿韶始終不開口,伊貴妃也僅是擰起秀氣的眉毛。

即使這個兒子總不讓她稱心如意,可起碼“九皇爺祿韶”這個名號,抬出去仍是響亮得緊,無論何時都能讓伊貴妃感到無比的驕傲。

看在這一點的份上,她就不與他計較了。

“罷了、罷了,跟你說這些,你也聽不進去,反正你只要還是宮中人人尊崇的九皇爺,我就不會與你計較。”伊貴妃揮揮手。

祿韶的眸子一黯,對自己的娘親更加失望了。

在許多年前,他以為自己早巳絕望,但要兒子對母親絕望,顯然是件相當困難的事。或許正因為如此,他才沒有將自己的發現張揚出去,搞得他今日即使想試圖挽回些什么,也有心無力。

“我正好要去晉見皇上,你也一起來!"伊貴圮一起身,旁邊待命的太監隨即機靈地上前攙扶。

雖然伊貴妃已年近半百,但由於保養得宜,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依舊是皇帝寵幸的妃子之一。

祿韶本來並不想跟隨,但一想到他這個兒子每個月僅向娘親請安一次,便勉強依了她的意思,默默跟著她去見父皇。

見到祿韶,皇帝似乎有些訝異,不過,難得一家三口團聚,皇帝也沒多說什么了,只是逕自向伊貴妃問道:“愛妃,你說有事要找朕,究竟是什么事?怎么連祿韶也來了?"

見祿韶的出現果然勾起了皇上的好奇,伊貴妃不由得慶聿自己的計謀成功。

“臣妾有些事想跟皇上商量,因為臣妾聽到了一些關於皇商單煦的流言。”

聞言,祿韶表面上雖然不動聲色,但心底微微一震,沒想到母親要談的事居然與單蝶兒有關。

早知如此,他應該先一步問清楚,而不是默不吭聲地跟來。

“單煦?單卿家怎么了?"皇帝看向祿韶,前幾天他們才見過面,如果單煦真有什么問題,祿韶早就告訴他了。

“是這樣的,皇上還記得幾個月前,有傳言說單煦已死,所以您才特地召單煦進宮一事嗎?

最近臣妾又陸續聽說,現在的單煦與他們以前所認識的單煦有些不同,他們懷疑這個單煦恐怕是另有其人,而真正的單煦或許早已失蹤,甚至……病死。“

伊貴妃彷佛在為皇帝分憂解勞,但只有祿韶看得出來,母親的動機絕不是這么單純。

難道說,他花了這么多功夫,盡量不讓單蝶兒拋頭露面,結果還是被其他人給認了出來?

祿韶感到頗為扼腕,他沒想到事情會這么快就傳人麻煩人的耳中——而這個麻煩的人,還是他的母親。

伊貴圮表面上說得道貌岸然,可祿韶清楚得很,母親娘家那邊,自從外祖父告老還鄉後,便開始營運商行。

外祖父充分利用當年為宮所建立起來的強大人脈,讓商行的營運蒸蒸日上,可不管這商行再怎么好,總還是比不上皇商單府。

之前傅出單煦死亡的謠言,這對京城內所有的商行而言,不啻是個大好消息,外祖父肯定也摩拳擦掌想爭取皇商之職。

之前單蝶兒有他的幫忙,才能在眾人面前輕易蒙混過去,沒那么快曝光,但如今已經不能再這么處置。

這一回不是他想護航就能護得了。祿韶在心底暗暗煩惱著。

“您的意思是說我識人不清?這幾個月我與單煦同進同出,難道還會看不出他是不是個冒牌貨?"祿韶半瞇起眼,口氣相當不善。

此言一出,讓伊貴妃嚇了一跳,沒想到兒子會這么認真的反駁。

的確,按照兒子的性格,倘若單煦真的是個冒牌貨,用不著別人揭穿,祿韶就不可能會讓他好過。

可問題在於,已經不只一個人認為“皇商單煦”有問題了,而且伊貴妃已經當面向皇上提出來,如果事情沒個解決,教她怎么向娘家的父親交代?

所以說,她不能在這裏認輸。

“沒有人說你識人不清,既然有人懷疑單煦有問題,那最好的辦法當然就是讓單煦親自來證明自己的清白,否則他的真實身分老是讓人疑議,怎么也說不過去?

伊貴妃有點生氣,兒子平時不順她的心意也就算了,如今竟然在皇上面前反駁她的話,那就不可原諒了。

“這實在荒謬,難道說……”

正當伊貴妃母子間的戰火即將點燃,皇帝悠哉的聲音響起了——

“你們母子倆就別爭了,前幾日朕才答應讓單卿家回家休養,如果現在又為了一個謠言貿然將人召來,恐怕就失去了膚最初的美意。幹脆就這么著,膚記得皇商有個證明身分的信物,只要他拿得出來,這件事就算了。”

“可是皇上,光憑一個信物怎能作準?假使單煦死在家裏,單家又隱不發喪的話,他們只需讓假單煦拿著信物出現,不就可以蒙混過關了?"伊貴妃無法接受這么簡單的測試。

聞言,皇帝哂笑。

“丟失信物唯有死路一條,所以持有者往往會貼身收藏,或藏在隱密之處不讓任何人發現。”

“可是……”伊貴妃還是不服。

“祿韶,就由你通知單卿家,限他在半個月內上繳信物。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伊貴圮,你就別再多事了。”皇帝逕自下了道命令。

伊貴妃無法接受這樣的決定,這擺明是在庇護單煦,但皇帝金口一出就不容改變,因此她雖然不甘心,卻也只能勉強接受。

另一頭,祿韶也顯得有些猶豫。

照蝶兒所言,單煦是莫名失蹤的,信物的下落很可能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在這種情況下,蝶兒真的有辦法交出信物嗎?

單府

不用再每天進皇城面聖,也不需要女扮男裝,單蝶兒突然覺得日子很難打發。

這一日,她坐在自己心愛的小苑,放眼望去,可以看到嫂嫂們坐在涼亭低頭刺繡。單蝶兒看著她們,不覺有絲恍神。

“大小姐、大小姐……”

單蝶兒倏地回神,只見面前坐了一排的管事先生及大掌櫃,他們都一臉擔憂地瞧著她,深怕她是不是病了。

她勉強扯起一抹微笑。“剛剛說到哪裏了。”

聞言,男人們並沒有松一口氣,反倒更加憂心仲仲。

“如果不是因為這陣子堆下來的工作太多,必須盡快處理,我們也不會勞煩大小姐,但如果你覺得累了,我們可以先休息一下。”為首的大掌櫃關心地說道。

單蝶兒感動地看著這群看她長大的叔伯,知道他們不但為了單家盡心盡力,甚至在哥哥失蹤之後,還成功阻止了徐大倫試圖入主商行的野心。

若非如此,憑單蝶兒一個女兒家,怎么可能守得住家產?

單蝶兒不禁懷疑,哥哥先前曾經想把事情交給她,莫非早料到眼前這票叔叔、伯伯絕對會力挺她到底,不讓單府被徐大倫的魔爪沾染。

一思及此,單蝶兒認為自己應該要更加努力,才能不負哥哥的期盼,更不會讓這些支持她的叔伯們失望。

“我沒事的,我們繼續吧!別忘了,我們必須維持住單家商行的聲譽,等待哥哥歸來,我可不希望他回來時,等他的卻是個爛攤子。”單蝶兒努力露出一抹開心的微笑,她不想讓這些叔伯們擔心。

也不知是單蝶兒的演技太好了,抑或是大家故意不戳破她的擔憂,總之眾人都突然振奮了起來,熱切地商討營運對策。

單蝶兒沉默地坐在他們當中,現在根本沒有人能安撫她心中的孤寂與不安。

她無意間又撫著胸口、撫著那道幾已消失的小小傷口。

回家兩日,那道本來就不深的傷口也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如果不仔細瞧的話,甚至不會注意到有傷口。

但單蝶兒卻總是撫著它,倣佛那道傷口不曾消失,依舊在隱隱作痛。

可單蝶兒不願意承認,真正在痛的不是傷口,而是她的心。

“大小姐,有客來訪,說是要找大少爺的。”守門的小廝急匆匆地跑來報告。

聞言,單蝶兒微微一僵,沒想到竟有人找上門,難道她又得換上男裝?

“叫那人先回去,就說大少爺正在休養,不方便見客。”正當單蝶兒還在猶豫時,大掌櫃已先一步命令。

“可是……”小廝一臉猶豫。

“有什么問題嗎?難道那客人大有來頭?"單蝶兒問道。

“對方說,只要說是九皇爺來訪,大少爺就一定會見他。”

“是九皇爺?!"單蝶兒一臉難以置信。

他怎么會來呢?她還以為那日一別之後,今生就再也無緣相見了。

“是的。”小廝點點頭。

“即刻請他進來。”單蝶兒興奮得難以自己。

她起身準備前往大廳,身後的大掌櫃正想警告她別衝動行事,但她已經按捺不住的離開。

單蝶兒踩著輕快的步伐,筆直朝大廳前進,大廳只有幾名正在打掃的下人,她帶著微笑遣走下人,並要他們送上香茗與小點,好迎接貴客來臨。

下人們離開了,空蕩蕩的大廳只餘下單蝶兒一人,站在那當中,倣佛所有的聲音都被放大、再放大。

怦怦、怦怦……

單蝶兒覺得有種吵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煩躁地想找出聲源,卻發現那其實是自己的心跳。

她覺得有些可笑,為什么知道可以見到祿韶,她會如此興奮?

單蝶兒還沒找出個答案,就聽到紛雜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九皇爺,裏面請——”通報的小廝如是說道。

“嗯。”

雖然只有簡短的一個字,但終於能再聽到祿韶的聲音,單蝶兒的心狂跳不已。

她深情款款地盯著大廳門扉,等待他走進來。

當祿韶走進大廳的瞬間,單蝶兒終於明白了。

她會這么興奮、緊張又期待,一切的一切,只有一個最最簡單的理由——

她已經愛上這個壞心眼的男人。

即使他以欺負她為樂、即使他曾對她持劍相向,但這些都無法改變她的心已經完全被他奪去的事實。

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她變得非常在意他,只要祿韶有一絲溫柔的舉動,她就會因此而心慌意亂。

她喜歡他微笑的臉龐,也愛他沉靜的模樣,更想了解他的內心世界,即使他總是把自己藏得很好,讓她怎么也觸摸不到……

而且當她發現自己“受傷”時,竟那么傷心,以為自己是被他舍棄了,這全都是因為——

她真的喜歡上他了!

第九章

宏偉皇城淩霄建立,綿延無際的石板道路及重重宮墻像迷宮一般,身處其中,每每教單蝶兒不知該何去何從。

她回頭看向來時路,印象中隨處可見的執事太監、待命宮女,甚至守衛,此刻竟然連一個也見不著。

空蕩蕩的庭閣小道、九重回廊,簡直不像是單蝶兒記憶中的景象。

多么的奇怪啊!這裏真是皇城嗎?單蝶兒不由得好奇。

平時她在宮裏行走,雖然不見得能經常遇到太監、宮女,但像今天這樣,走了大半天還沒有碰上一個人的情形,還是頭一遭呢。

“你愣在那邊做什么?還不快點過來。”

單蝶兒回首,距她不遠的前方,祿韶正微擰眉頭,輕聲地抱怨著。

見狀,單蝶兒連忙上前,緊緊跟在他身邊。

“為什么一路上都沒有人?難道你已經事先把人遣退了?"單蝶兒好生好奇,卻也覺得這是最有可能的情況。

不過……似乎有些不對勁,他們怎么一直在這附近繞來繞去,祿韶真的記得要走哪條路嗎?

該不會繞了半天,才說他迷路了?

一想到有這可能,單蝶兒忍俊不住。不過,假若真讓她遇上這種事,那她肯定是笑不出來的。

“傻蝶兒,那么做豈不讓人知道我們心裏有鬼?"祿韶搖頭,不敢相信這么顯而易見的道理她會不僅。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為什么宮裏都沒人?總不可能全跑去用膳了吧?"單蝶兒沒好氣地回道。

方才她被祿韶硬拉去陪太後吃了頓早膳,雖然太後的態度很親切,但單蝶兒卻有些貪不下咽,他們今天可是來辦正事的,哪裏還有閒情逸致陪太後吃飯聊天?

偏偏,用膳期間祿韶不但有說有笑,還不時捉弄她取樂,這種一如往常的態度,簡直要讓單蝶兒懷疑,祿韶所給的消息是真的嗎?

前兩日,祿韶突然駕臨單府,還給單蝶兒帶來一個壞消息。

如他所猜測的,單蝶兒壓根兒拿不出信物,可又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砍頭,所以祿韶前思後想,終於想出這個解決辦法圳

潛入宮中,尋找當初制作信物的印模和設計圖。

一般來說,皇家所賜予的信物多半都是特別制作的,其珍貴性及重要性自然是不言而喻,既然如此,當然不可能將設計圖留在制作工匠手邊。

因此,皇城內有一處倉房是專門用來收藏這些設計圖。

身為皇族,祿韶自然曉得收藏的地點在哪裏,可礙於種種原因,祿韶當然不會派人去取設計圖,當然,更不可能讓任何人知道他對設計圖有興趣。

否則一旦讓人發現他的計畫,那肯定會引起一連串的麻煩。

在這種情況下,祿韶親自出馬就成了唯一的辦法。

不過,祿韶並不認得信物的模樣,因此他只好將單蝶兒拎進皇宮。兩個人一起找,怎么也比一個人強。

幸好兩人都可以自由進出皇城,再加上祿韶正打算將一只珍貴的玉鐲拿來孝敬太後,兩人就這樣順理成章進入深宮內苑。

所以說,這頓早膳可不是隨便吃吃的吶!

“現在正好是換班的時候,所以某些地方會暫時無人巡守,我們只要照著換班的順序走,應該就不會讓人撞見。”祿韶一臉輕松地解釋道。

他自幼在宮裏長大,這點小事他早就熟透了。

“所以我們才會一直在這附近轉圈圈啊……”單蝶兒好吃驚,原來他的行動是有道理的,是她誤會他了。

雖然單蝶兒沒有直接說出“迷路”二字,但祿韶仍聽出她的弦外之音。

他輕瞪她一眼,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到沙沙的腳步聲接近,顯然是換班的太監、宮女們來了。

“不用再繞圈子了,我們已經到了。”此時,祿韶推開旁邊的朱漆大門,拉著單蝶兒閃身入內,再迅速關上門。

回廊上,完全看不出有人經過的痕跡……

門內,祿韶側耳傾聽,直到腳步聲遠去,他才松了口氣。

“嗚嗚嗚……”被搗口噤聲的同時,也不小心被搗住了鼻子,由於呼吸困難,單蝶兒努力地掙扎。

好難受……她快沒氣了啦!

“啊,你沒事吧?"發現懷中的人兒已經漲紅了一張小臉,祿韶連忙放手。

方才躲得太急、太險,他根本沒注意到她的不適。

“呼呼……”好不容易重獲自由的單蝶兒大口、大口地吸著氣,不料卻嗆咳得更加厲害。

這房間平時不準任何人進出,雖然每隔一段時間會有人來打掃,但還是累積了不少塵埃。

“不要這么大口的吸氣,你會更難受的。”祿韶拍拍她的背,為她順氣。

單蝶兒又咳了好一會兒,這才慢慢地平復。

待氣順了之後,單蝶兒才發現自己整個人都偎在祿韶的懷中,祿韶還拍著她的背,倣佛沒有注意到他們的舉動有多么曖昧。

意識到他們已經維持這種親密的姿態好一會兒時,單蝶兒的小臉倏地燒紅,她手腳僵硬地推開祿韶,卻發現自己被他困得死死地、哪兒也去不了。

“又有哪裏不舒服嗎?"祿韶把她的掙扎當成了不適的反應,他低頭打量,這才發現她滿臉羞怯。

“我、我已經沒事了,你可以放開我了。”她再次推了推他,這一回,她順利地離開那個讓她心跳狂奔的胸膛。

“我們該從哪裏開始找起?"單蝶兒故意轉頭看向堆滿大小盒匣的室內。

依舊心跳不已的她,此刻絕不適合繼續瞧著他。

“我也不清楚,總之就一個個的找吧!"說著,祿韶從附近的櫃子開始找起。

單蝶兒也跟著選了個盒子開始檢查,希望能盡快找出目標物。

時間慢慢流逝,門外輪班的人已來回兩趟,但滿室的盒匣甚至還沒看完一半。

每回有人經過時,單蝶兒總是提心吊瞻,生怕下一刻會有人突然闖入,但祿韶倒是一臉的悠哉,完全不受到影響。

單蝶兒突然覺得有些哀怨,她會因他的一舉一動心跳不已,但他呢?他似乎完全不在乎她的樣子。

對他來說,她難道只是打發時間的玩具嗎?單蝶兒不由得嘆氣。

忽地,一個堅定的聲音響起——

“沒問題的,我們一定會找到設計圖。”

單蝶兒倏地抬起頭,卻看到祿韶正直勾勾地看著她,單蝶兒啞然無言,原以為他不會注意到她,可現在他正看著她啊!

“我、我不是……”單蝶兒才想辯解,卻發現自己好像說什么都不對,她不想破壞這一刻的氣氛,因為她希望他能繼續看著自己。

“還是又想起剛剛遇到衣翩翩的事?"他走到她身旁,瞧著她的模樣幾乎可說是溫柔的。

衣翩翩是一名女神醫,她為人低調、深受皇族信賴,想請她治病,只能靠一個“緣”字。之前單蝶兒曾想請她為哥哥治病,可是還來不及化為行動,哥哥就已經失蹤了。

因此,剛剛發現與太後同座的少女竟然就是衣翩翩,單蝶兒的舉止幾乎失態。

“別太在意,她應該沒發現你不對勁。”祿韶安慰道。

“你好像跟她很熟?"單蝶兒懷疑問道。他怎么說得如此篤定?

“不,我和她第一次見面。”祿韶搖頭,雖然他早就耳聞這位女神醫的大名,但始終無緣與她一會,方才的確是頭一遭碰面。

可不知為何,看到衣翩翩,祿韶竟有種懷念熟悉的感覺,這種感覺非常微妙,就好像是見到了許久不見的故人,令他忍不住想與她多攀談兩句。

不過,祿韶成功地壓下這股衝動,因為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沒時間跟人閒嗑牙。

再說,他在席間聽到衣翩翩近日都會進宮,以後肯定還有機會見面,所以不用急於一時。

可祿韶不曉得,今日一別,再見到衣翩翩已是數年後的事了……

既然已經走到單蝶兒身邊,祿韶就沒有再走回去,他幹脆待在這兒繼續尋找設計圖。

他們一個個打開盒子,確認後再收起,如此反覆再反覆,安靜的內室只聽到拉開繩結的唰唰聲,除此之外,就再也沒有其他的聲響了。

正當單蝶兒認為這份無聊的工作將持續到天荒地老時,手中剛打開的圖紙讓她雙眼為之一亮。

她定定瞧著微微泛黃的圖紙,上頭繪著她曾經見過的物品式樣——

那是一個以純金打造的小小算盤,算盤雖小,但真的可以使用,因為單蝶兒曾經撥弄過,所以她還記得這小小的金算盤帶給她的震撼。

雖然單府貴為皇商,什么特別的東西沒有見過?但單蝶兒卻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等巧奪天工的技藝。

將算盤翻轉過來,背面是有蓋的淺底小盒,盒蓋看起來像面小小的令牌,盒身則以機關暗把鎖著,不知情的人,肯定無法發現這面“令牌‘其實是可以打開的。

盒中藏放的是一張被折得極小的薄紙片,上頭有皇帝親自蓋上的金印,此即為皇商的證明。

雖然單蝶兒只見過哥哥開啟小盒一次,可光這么一次,就令她印象深刻、未曾忘懷。自此之後,她就再也沒見過哥哥把小算盤拿出來。

“就是這個了……”單蝶兒覺得自己的手在發抖,沒想到她真的能找到這份設計圖。

“是這個嗎?"祿韶湊過去看,卻看到單蝶兒緊張得難以自已。

他輕輕覆上她的手,安撫她不住顫抖的纖指,待她不再發抖,他才緩緩取走圖紙,重新放回盒匣,準備連同盒內的東西一並帶走。

盒內擺放著幾樣小小的金制品,似乎都是制作時用剩的零件,多虧如此,重制的工作應該會比較輕松。

但他們的時間剩下不到半個月,在那之前,他能找到人重制另一個金算盤嗎?

祿韶雖然有些擔心,可表面上依然不動聲色,沒讓單蝶兒發現。

單蝶兒見祿韶將盒匣妥妥當當地收入袖中,突然身子一傾,險些跌倒,幸好祿韶及時扶了她一把,她才沒摔個四腳朝天。

“謝謝。”單蝶兒扶著額頭,顯得有些疲累。

“你怎么了?"祿韶憂心擰眉。

“我只是有點累,所以一時沒站穩。”單蝶兒苦笑。

自從皇上同意她不必再進宮開始,她就一直沒有睡好,夜裏總是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很奇怪對吧?按理說,她不必再女扮男裝,應該吃得下、睡得好,可偏偏她卻吃不好、睡不著,簡直就像是——因為祿韶而相思成疾。

單蝶兒有些怨苦地看著祿韶,不知他可否了解她的心?

“你的臉色的確不大好。”祿韶的眉頭擰得更緊。

前兩天見到她時,他就有些嚇到,之前她雖然不算身健體泰,但也不至於臉色蒼白,可今日卻這般虛弱,究竟是什么原因讓她變得如此?

他還以為,逃離皇宮之後,她會過得比較愉快,可怎么實際的情況跟他原先的預想,完全都不一樣?

“你生病了嗎?"他責問。

“沒有,只是睡不好而已,沒什么大礙。”她微微一笑。

他的詢問,可以視為他對她的關心嗎?

“既然累了,那就休息一下吧,換班還要等好一會。”不久之前才聽到第二回的換班聲響,若由此推算,他們還有一個時辰左右的時間得消磨。

“休息?"單蝶兒為難地看著一屋子的擺設。

這裏有櫃子、桌子,還有疊了半天高的盒子,就是沒有半張椅子,別說是休息了,恐怕連坐下來都有困難。

正當單蝶兒還在遲疑時,祿韶卻做了一件讓她眼睛幾乎要凸出來的事——

他毫不猶豫地脫下短褂,然後鋪在地板上,接著又拉著單蝶兒一同坐下。

不是沒坐過錦布織成的坐墊,但這還是單蝶兒生平第一回坐得如此緊張兮兮。

祿韶居然犧牲他那件華麗的短褂,充當墊布使用?她現在是不是在做夢啊?!

“你一直看著我做什么?你不是累了嗎?趕快休息吧,接下來還有得忙呢!"祿韶沒好氣地睨了她一眼。

這小丫頭究竟在搞什么花樣?不是說累了嗎?臉色也慘兮號的,還不趕快閉目養神,卻眼巴巴直盯著他瞧,是怎樣,他臉上是有花還是有字啊?

見到他這樣氣呼呼的反常表現,一個小小的念頭自單蝶兒腦中竄起——

“其實……你喜歡我對不對?"

這句話一出,祿韶立時瞪大了雙眼,彷佛他看到了什么妖魔鬼怪。

“你要否認嗎?其實我也猜得到。”看到他忽青乍白的表情,單蝶兒頹喪地低下頭。“你一定想說你只是把我當成一個有趣的小玩具,對我沒有別的意思,叫我別癡心妄想,對吧?"

祿韶沒吭聲,但單蝶兒知道自己絕對是猜中了。

因此,單蝶兒本來萎靡不振的精神現在全振奮起來,就連一張小臉也笑開了。

“我知道你對我很好,如果你真的視我如無物,根本就不會理我,也用不著一次又一次勉強自己配合我。有很多次,你都可以扔下我不管,但你卻留下來了。送我回去的路上,你還在馬車裏委屈自己充當我的……床鋪。”

說著,單蝶兒微微紅了頰。“這些,我都記得一清二楚,你為我做了許多事,那些甚至是你不需要管的,但你還是對我伸出援手。”

就連這次的行動,祿韶大可不必理會她,任由她自生自滅就算了,但他還是盡力幫忙,甚至陪著她潛入皇宮。

都做到這種地步了,如果單蝶兒還渾然未覺,他也不必再白費心思了。

“你倒挺有自信的嘛?"祿韶挑眉,卻發現自己無法直視她燦亮的眸子。他有些狼狽地別過頭,說道:”別忘了我曾經對你揮劍相向,就算你沒有受傷,也不至於這么快就忘了這件事。“

單蝶兒緘默。

正當祿韶還想再說些什么時,單蝶兒又淡淡地道:“其實我有受傷喔!"

此言一出,簡直就像在滾燙的油鍋投下巨物,不但濺得油花四射,還不小心燙傷了某人。

瞧瞧祿韶,不就像是被燙到似的驚跳而起——

“你受傷了?!這是不可能的!"他瞪大眼,難以置信。

他很確定自己沒有傷到她,為什么蝶兒卻說她受傷了?

“不信的話,問柳煙姑娘就知道了,是她幫我上的藥,就算你不相信我,也應該相信她。”這話單蝶兒說得有些苦澀。

試問,自己喜歡的男人卻如此信任其他女人,任誰都受不了吧?

而且她也不曉得柳姑娘與祿韶之間,究竟是什么關係,自然會更加在意。

雖然柳煙姑娘說,他們兩人並無特殊交情,但她長得傃冠群芳,又有哪個男人不會心動?

“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女人,根本就不能相信!"祿韶沒好氣地說道。

雖然認識柳煙的好處還真不少,但壞處也從沒少過,兩相權衡之下,祿韶不得不懷疑,當年結識她該不會一個是天大的錯誤吧?

“咦?"單蝶兒一愣,沒料到祿韶對柳煙的評語竟是如此。

看到單蝶兒錯愕的表情,祿韶這才發現自己一時衝動、說錯了話。

他已經多久沒犯過這種錯誤?現在只覺得有些可笑。

“喜歡我,對你並無好處……”

“我知道!”

沒等祿韶說完勸退之詞,單蝶兒就很有自知之明地說道:“我懂,以我目前的處境,一個沒弄好,就等著滿門抄斬,這樣的我是沒有資格跟任何人談情說愛。”

祿韶有點擔心地伸出手,但他的手還沒碰觸到她,她就又精神飽滿地抬起頭,揚起一抹燦爛的笑容。“我只是不希望留有遺憾,所以才想把對你的感覺說出來,其實我原本沒想過要讓你知道,因為不久之前,我還很絕望,認為你不可能喜歡我,可是……誰教你要犧牲這件昂貴的短褂?"

單蝶兒調皮地吐吐舌頭。

看見祿韶體貼的一面,她才對自己的感情重新燃起一線希望,經過再次回憶兩人之間的點點滴滴,她才終於得到確認。

或許她的告白是衝動的、莽撞的,但這就是她,她的真性情。

“蝶兒……”祿韶死擰著眉,不知該怎么說才好。

“你不必煩惱啦,我不是要逼你承認喜歡我,而且你拒絕我也是合理的。這段日子有你的幫忙,我非常感激。我不知道這個謊究竟能圓到什么時候,與其到最後被我連累,不如你先一步把我推開,這我能諒解的。而且……

你叫我滾得遠遠的,我就會乖乖地從你的眼前消失,你又何必演出嚇人的戲,假裝自己是壞人呢?"單蝶兒嘆息。

柳煙曾說,她這衝動的個性總有一天會害死自己,祿韶就是擔心這點,才會想要給她一點教訓,以免她再次惹禍上身。

當時的她不能理解,但現在她完全明白了。

“我並不是什么好人,你把我想得太好了。”祿韶陰沉著一張臉,向來挂在臉上的微笑早巳消失無蹤。

“沒關係,我不介意的。”單蝶兒報以微笑。

“你這個傻丫頭。”祿韶失笑。

他故作抵抗的心防,似乎悄悄淪陷了一角。

“那天在九皇府跟你告別的時候,我以為這輩子大概不會再有機會見到你,現在能再見你一面,我已經很滿足了,我想……就算當個傻丫頭也不壞。”單蝶兒還是笑著,只是那笑容有點苦。

“這次的危機,很感謝你出手相助,不過,這應該是最後一回吧?以後我會自立自強,不會再麻煩你了。”雖然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得到,但她一定會努力的。

像她這種欺君的大罪人,本來就不應該奢望得到幫助,他與她繼續糾纏下去,恐怕只會惹來禍端。

祿韶最好趁早與她保持距離,這才是明智之舉。

她閉了閉眼,將幾欲涌出的淚意逼退。

從今以後,她只能靠自己了!

第十章

“你還真是個呆子!"

單蝶兒吃驚地睜眼圓瞪。她只是想表達自己的心意,而且,她也已經清楚表示絕不會不知羞恥地糾纏他,結果換來的是什么?

一句“呆子”!

他這是什么意思啊?!

“為什么說我是呆子?"單蝶兒氣呼呼地看著他,正想質問他時,卻突然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你、你做什么啊?"她羞紅了雙頰,掙扎了幾下,卻被擁得更緊。

“為什么你要來撩動我的心?"祿韶用力地將她的螓首壓在自己的胸前,不讓她看見他此刻復雜的表情。

一開始,他根本沒打算與她牽扯這么深。

但隨著相處的時間越久,他就越喜歡這個天真又衝動的女孩。對他來說,再也沒有比她更有趣、更能讓他如此開心的人了。

即使是一顰一笑,總能讓他牽挂不已,這樣的經驗對祿韶來說是全新的感受。

在朝廷打滾多年,祿韶以為自己的赤子之心早巳消失,但單蝶兒的出現卻證明他的心並不是消失,而是暫時被藏起來罷了。

他厭倦勾心鬥角,可現實卻讓他一步步走向不歸路,直到遇見單蝶兒為止,祿韶都不曾發現,自己已經像他最最痛恨的母親一樣,成為宮中人人敬畏的狠角色。

當他第一次見到那雙清澈明亮,卻又飽受驚嚇的水眸時,他透過那雙眼,看到了令人生厭的自己。

如果能與這雙澄哞的主人在t起,是否會讓自己有所警戒,不要變成跟母親t樣的人?祿韶這么想著。

甚至還來不及思考,他已經使計將她牢牢鎖在自己身邊。

可是,她是他用計才綁在身邊的人,她應該像其他奴才一樣,對他唯唯諾諾,任他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但事實上,她一點也不怕他,雖然她老讓他欺負得死死的,但她從未真正怕過他。光這一點,就夠教祿韶高興了。

隨著那雙眼眸對他投射出來的感覺,從最初的厭惡、到習慣、到最後演變成依賴,祿韶覺得自己像重新活過一遍。

可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或許他因她而得到救贖,但她自己的危機卻步步進逼,只要單蝶兒得女扮男裝一天,她就等於隨時籠罩在會掉腦袋的風險裏。

另一方面,祿韶的仇家也沒少過,繼續與他在一起,她總有一天會變成被盯上的目標,進而成為犧牲品。

所以即使不舍,他還是將她推開了。

豈料,她卻這么輕易將他的努力與自制全數摧毀。

他到底該拿她怎么辦呢?

“你這個人怎么這么霸道啊!"單蝶兒不高興地嘟起小嘴,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她仍掄起粉筆敲了祿韶一記。

“你說我撩動你的心,可你又如何?你還不是一樣時時刻刻牽?!我的心情?!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跟你道別,結果你現在這樣……這樣的舉動又是什么意思?究竟是喜歡我、還是討厭我呢?"

說到後頭,單蝶兒越覺得委屈,不甘心的淚水也流淌而下。

他到底是怎么想她的?先是推開她,然後又擁緊她。她沒有那么聰明,沒辦法理解祿韶這些反覆舉動下的真心。

淚水浸溼了他的衣襟、直到胸口的溼意強烈到令人無法忽略,祿韶才發現向來堅強的她居然哭了。

“蝶兒?"祿韶難以置信地拉開她,為她的淚流滿面震驚不已。

“你、你知不知道我很難過啊……”單蝶兒哭得肝腸寸斷。“你怎么可以這么壞心眼呢?一下子對我好、一下子又推開我,明明告訴我,說我們今生無緣,可現在、現在又緊緊地抱著我,我到底該怎么想才對?

你總是不讓我看到你的心,可是,你又老是把我給看穿了,你實在、實在是太姦詐了……“

雖然她早就曉得在這段感情裏,主導一切的人是他,而她……只能隨著他的心情起舞,為他笑、也為他哭。

雖然她早就明白了,可是,她就是覺得不甘願啊!

“蝶兒……”祿韶不舍地擁住她。他的猶豫竟給她帶來了痛苦,這是祿韶始料未及的。

“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覺得自己可以暫時忘記一切煩惱,忘記肩上的責任,唯有跟你在一起,我才是單純的單蝶兒,而不是假扮皇商的罪人。

跟你分開的這幾天,我一直都沒有睡好過,因為我總是想著你,所以,我才強迫自己忘記你,但是……“

但是你卻打破了這一切的平衡!

雖然單蝶兒沒有說出這句話,但祿韶還是懂了。

啊啊,他果然還是拿她沒轍……

只見他微微勾起一笑,擁緊了她,承諾道:“那么,為了補償你的痛苦,請我娶你為妻吧!"

就算未來有苦有難,就讓他們一起度過吧!

“你、你在說什么傻話?!"單蝶兒嚇得眼淚都止住了。

什么叫做“娶她為妻”,他到底懂不懂得這當中的嚴重性?!

“我現在可是犯了欺君之罪吶!這罪禍及九族,難道你不怕被牽連其中嗎?"

“既然還沒有人逮到你的小辮子,那你就不算是罪人。”他一點都不擔心,當今聖上可是他的親爹吶!而且他一定會努力替她排除困難的。

“這、這根本就是狡辯……”她簡直不敢相信。

“那又如何?我會好好保護你,不會讓你受到傷害。再說,等我娶了你,父皇總不會真的拿你治罪吧?就算要誅連九族,他也得被算在內呢!"這么一想,祿韶笑得更開心了。

“你、你……”單蝶兒啞口無言,他怎么能說出這么沒良心的話啊?!

“我說過,我可不是好人。”祿韶仍未止住笑。

看見他笑不可抑,單蝶兒覺得自己活像是落入陷阱中的小蟲,可不知為何,她居然非常願意落入他的圈套。

即使那代價會令她粉身碎骨,她也無所謂。

是夜,皓月當空,又是一日過去了。

單蝶兒披了件外衫,走出自己的閨閣。

屋外月明星稀,季節已益發靠近夏至,因此天氣不免有些悶熱。

雖然夜裏看不到百花齊放的美景,但眼前夜螢競飛的景象,說明了現在早已不是哥哥失蹤的初春了。

自宮中偷出設計圖已經十天了,祿韶暗中雇用的鑄金工匠也不眠不休工作了十天。距離皇上所給的期限只剩下不到兩天,現在卻連金算盤的主體都還沒制作完成。

單蝶兒感到憂慮,但除了幹著急之外,她也沒有別的辦法可想。

可奇怪的是,即使明知道無法及時完工,單蝶兒卻意外地不甚在意。

或許是因為她與祿韶總算兩情相悅,所以其他事她都不在乎了。

不過,一想到無辜者可能會因為她的衝動而受害,單蝶兒就感到深深的愧疚。她自己或許不怕死,但不代表她能眼睜睜看著旁人受害啊!

時間所剩不多,還有其他的解決辦法嗎?

單蝶兒仰頭請求月娘給她一點指示,但當她閉眼祈求時,耳邊卻傳來紛亂吵雜的喊叫聲與腳步聲。

她微擰起眉頭,正想說外頭究竟發生了什么事,卻看到老管家提著燈籠,跌跌撞撞地朝她奔來。

“怎么了,為什么這么慌張?"單蝶兒高聲喊住老管家。

“大、大小姐,大少爺回來了!"老管家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你說什么?這是真的嗎?"單蝶兒又驚又喜,臉上凈是不敢置信的表情。

沒想到經過數個月的擔心受怕後,哥哥終究還是平安歸來了。

“哥哥現在在哪兒?我要馬上見他!"單蝶兒急忙跟在老管家身後,快步走向大廳。

越接近大廳,人聲就越加鼎沸,下女、小廝們半夜都不睡覺,全擠在大廳外探頭探腦,想看看好久不見的大少爺究竟變成什么模樣。

見到單蝶兒出現,下人們紛紛讓出一條路,好讓她盡快通過。

一想到哥哥近在眼前,不知為何,單蝶兒居然有些緊張。

“是蝶兒嗎?"

見到下人們讓出一條通道,卻遲遲沒有看到人進門,單煦不由得朗聲問道。

聽見這熟悉的嗓音,單蝶兒頓時紅了眼,她拎裙抬步,快步衝了過去——

“哥哥!”

廳內,單煦正坐在椅上休息,身邊還有一杯香茗,他身上的衣物仍是當初失蹤時的那件,不過原本禦寒的大氅現在卻成了包袱巾,也不知裏頭放了什么,就這么隨意放置在地上。

單蝶兒看哥哥雖然有些疲態,但身子似乎較先前壯碩、也黑了一點,不再蒼白駭人,更不像會隨時魂歸九天的模樣。

“哥?"單蝶兒有些愣住了。

雖然她對哥哥失蹤後的境遇,想像了許多狀況,卻未曾想過他會如此健康的回來。

真的是哥哥嗎?

“蝶兒,你消瘦了好多……這些日子辛苦你了。”單煦微微一笑。

聽到這熟悉的溫柔言語,單蝶兒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來。

這真的是她的哥哥!

“哥哥——”她撲上前去,才想抱住哥哥,卻因為他身旁的三只動物而硬生生止住動作。“這、這是什么啊?!"

蝙蝠、蛇、還有貓?

“它們是小蝠、小金和大貓,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單蝶兒瞪著這三只動物,很懷疑哥哥怎么會與這些奇怪的生物扯上關係?

“哥哥,這些日子你到底去了哪裏?我們到處都找不到你,還一路找到外地去了。”單蝶兒不由得埋怨。

“我一直在京城裏。”單煦淡淡地說道。

“這怎么可能?我們幾乎把京城給翻遍了!"單蝶兒難以置信,要不是哥哥親口這么說,誰相信他是好端端窩在京城?!

“我的確一直待在京城裏,這段時間我受到衣翩翩的照顧,是她治好我的病,並照顧我至今。”單煦輕聲說道。

單蝶兒看著哥哥,不懂他臉上為何有著輕愁。

“衣翩翩?那個名滿京城的女神醫?"單蝶兒一臉難以置信。”如果她一直照顧你的話,那之前我在皇宮遇到她時,她為什么沒有戳破我是冒牌貨?"

是啊,如果衣翩翩知道真正的單煦在哪,那她理應稟告皇上,並請皇上懲罰我的罪,可她並沒有這么做啊!

“果然是你假扮成我的模樣。”單煦輕輕嘆了一口氣。

“哥?"單蝶兒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一聲。她不懂哥哥怎么突然沮喪起來。

“沒事,這件事我們稍後再說。”單煦不讓她有機會說下去。“目前最重要的事就是你必需帶著「令牌‘去面聖吧?"

“你怎么曉得?"單蝶兒好生訝異。

“衣翩翩告訴我的,我先去把‘令牌’拿出來,再想想要怎么解決這件事,你真大膽,竟敢假扮我,難道不怕引來殺身之禍?"單煦嘆道。

早知道會弄出這么多事端,當初他就不會這么做了……

不對。單煦搖搖頭。即使明知會變得如此,他還是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哥,你還好吧?你好像很累的樣子,要不要先進去休息?"單蝶兒問道。即使哥哥較過往健康許多,但她仍忍不住擔心。

“我沒事,現在我們必須盡快想出解決的辦法,總不能讓你一直假扮我吧!"單煦擰眉。若真如此,那妹妹的一生就毀了。

“如果是這件事的話,那你就不用擔心了。”單蝶兒咧唇一笑。既然哥哥已經回來,那事情就更好辦了。

“怎么說?"單煦皺眉。

“明天你就會知道!"

他們兄妹無法再多說什么,因為其他人全都聞訊趕來,團團圍住單煦。

尤其是他們年幼的弟弟單煜,更是一路哭個沒完。或許,他比其他人都還要更思念單煦。

托祿韶之福,他們很快就想出解決的辦法——

單蝶兒照樣假扮成單煦的模樣進宮面聖,交出金算盤的時候,她故意上演一出昏倒的戲碼。然後才由祿韶代為解釋,說她會突然昏倒全是休養被迫中斷所致。

皇上見到“單煦”昏倒,便準其繼續休養身體。

由於交出的金算盤是貨真價實的真品,其他人也沒有再多加刁難,一場風暴就這么無事落幕了。

他們決定讓單煦隱居個半年再露面,到時就算有人認出單煦跟不同以往,也能用身體已經恢復健康,變得更加健壯為由搪塞過去。

事情至此總算告一段落。

“你想提親?"單煦挑起一邊眉。

他有些不敢置信,風波尚未完全平息,這個九皇爺就急著要提親?

不過,這也解釋了為何祿韶明明貴為皇族,卻願意如此大力幫忙。

“你怎么……”單蝶兒的小臉瞬間燒紅,她不敢相信他會突然提出這件事。

“既然事情已經結束,那提個親也沒有什么不對,這么一來,也能轉移旁人的注意,不再懷疑我和‘皇商單煦’之間有曖昧關係。他們會認為,我過去的種種行為,全是為了追求‘單煦的妹妹’所致,這樣不是所有的問題都一並解決了嗎?"

“喔?"單煦興致勃勃的問道:”你真的喜歡我們蝶兒?"

“絕對真心誠意。”祿韶毫不遲疑地回視未來大舅子審視的目光。

“你們不要當我不存在似的自說自話啊!"單蝶兒羞得臉紅耳赤,跺腳逃走。

“啊,她跑掉了。”祿韶感到有些惋惜,他還想多瞧瞧她幾眼呢!

“快追過去吧!"單煦擺擺手,幹脆放行。

“可以嗎?"雖然目光已經隨著單蝶兒跑走了,但口頭上還是得問一句。

“要嫁的人又不是我,你得自己讓新娘子點頭才算數。”

既然得到未來大舅子的同意,祿韶自然快步追了上去。

待他追上她時,單蝶兒一張小臉還是紅通通地,就連耳朵都紅透了。

她又羞又氣地瞪著他,小嘴開了又合、合了又開,試了好幾回,總算能順利開口。“你、你過分……老是把我耍著玩。”

“天地良心,我可是很認真的。”祿韶挑眉,拒絕接受自己如此認真的行為被當成在開玩笑。“再說,我也想實現自己的承諾。”

“承諾?"單蝶兒愣了下。

“偷設計圖時,我不是說過,‘為了補償你的痛苦,請讓我娶你為妻’?這件事,我可沒忘記喔!"祿韶笑了。”再說,你也同意了,不是嗎?"

“我、我哪時同意的?"單蝶兒大驚,她根本沒答應吧?

“但你也沒有反對,不是嗎?"他笑得愉快,一想到這么快就能抱得美人歸,他如何能不開心?"再說,當初你所擔心的事情現在都解決了,你就乖乖等著做我的九皇妃吧!"九皇妃啊!一想到這個詞,祿韶就心情大好。

“哪有這種事……”單蝶兒覺得自己像是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

“難道你不願意?"祿韶危險地瞇起眼,大有擋我者死的氣勢。

“我只是覺得自己還不是很了解你……”總被他要著玩,而且他的一些事,她幾乎都不清楚,這樣嫁給他會不會太倉促了點?

“那好,你想知道我什么事?我一定老實回答。”他非常地坦誠大方。

單蝶兒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我、我想知道十七皇女的事,為什么你會那么費心地找一個已經辭世多年的人?而且十七皇女貴為皇族,你不可能不曉得她葬在哪?"

聞言,祿韶啞然,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苦笑著說道:“你還真是問了一個相當令我為難的問題。”

看到祿韶面有難色的模樣,單蝶兒本想反悔,不逼他說了,哪知她還沒來得及開口,祿韶就先嘆了一口氣,接著說道:“十七皇女根本沒有死,我親眼見到她被人帶走的,所以我發誓一定要找回她,以慰季才人在天之靈。”

“如果十七皇女是被人帶走的話,那為什么要對外宣稱她早天?"單蝶兒覺得這件事恐怕另有蹊蹺。

“因為季才人是因後宮鬥爭被刺身亡的,為了保護十七皇女,她在臨終前托囑那個人帶走十七皇女。我當時尚且年幼,所以只能眼睜睜看著皇妹被帶走。

如今我已經有能力保護十七皇妹,再說,找回她是我的責任,不但是為了報答季才人當年對我的疼愛,還因為當年的主謀正是我的、我的……“

祿韶閉上雙眼,倣佛那答案令他痛徹心扉。

他還沒說完,單蝶兒已經想制止他繼續說下去,可祿韶卻搶先一步說道:“正是我的母親!為了爭寵,枉死在她手中的女子不計其數,季才人只是其中一名犧牲者。”

原本季才人對母親應該沒有任何威脅才對,她雖然生下皇女,但怎么也比不上生出皇子的母親。但是,由於祿韶與季才人大過親近,母親擔憂季才人可能會利用他爭權,所以才會痛下殺機。因此,祿韶才會對季才人有無限的愧疚。

那朵溫柔的、不願爭權的柔弱小花,就這樣在深宮後院凋零了。

一想到是自己間接害死了季才人,祿韶就無法原諒自己與母親。

因為是自己的母親,所以祿韶一直都沒有說出這個真相,一個人默默背負著這個痛苦,從不讓任何人發覺他的內心世界。

從那時候起,他就拒絕當母親的一顆棋子,極力避免卷入太子之位的鬥爭。

“對不起,我不該逼你說的……”單蝶兒後悔極了。

向來意氣風發的他,此刻竟是如此地憂鬱,看來這件事真的傷透了他的心。

她默默依偎在祿韶懷中,希望自己能稍微替他帶來一點力量。

兩人靜靜相擁了一會兒,祿韶才慢慢開口:“沒關係,你可以補償我的。”

“啊?"單蝶兒一愣,抬起頭一看,卻發現他露出意有所指的微笑。

補償他?她怎么補償啊?

“你可以嫁給我,用一輩子來補償你揭開舊疤所帶來的痛。”他咧嘴一笑,倣佛這段舊事只是他用來逼婚的手段。

“你好過分!"單蝶兒難以置信,他怎么可以這樣?

不過,單蝶兒雖然一時被唬弄過去,但憑著這段時間對他的了解,她還是感覺到他的笑容有些惆悵。

啊!原來他並不是不在意,而是他早巳習慣隱藏自己的喜怒哀樂。

一思及此,她的心軟了。

“好吧,我嫁,看你什么時候抬著大花轎來迎娶我,我就馬上嫁。”

聽到她這么幹脆地答覆,祿韶反倒是愣住了。

然而,單蝶兒笑了,還笑得開懷無比。

她總算也讓他吃驚一次了。

如果說,她想要減輕他的痛苦、分享他的心事,那么,一輩子陪在他身邊,不就是一個最好的方法?

—全書完

◎編注:

1、欲知衣翩翩與車煦的愛情故事,請看花裙子443"神醫娘子選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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