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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狀元娘子馴夫 作者:溫妮(已完成)

[都市言情] 狀元娘子馴夫 作者:溫妮(已完成)

究竟是從哪跑出這個可惡透頂、野蠻之至的莽夫?!
她女扮男裝辛苦考中狀元,不是為了去京城被砍頭的耶!

偏偏第一次見面,他就二話不說砍了她的愛馬,害她想低調行事不成,翩翩公子的形象也全毀於一旦,奇怪的是,她應該要最最最討厭他的,可為什么一瞧見他的臉,她的心兒就會忍不住怦怦直跳?

他說……這個新科狀元未免長得太小白臉了點?

非但一副文弱書生樣,那張臉竟然還比女人漂亮。

糟糕,該不會是因為駐守邊關太久,沒有女人可供比較,他現在居然越看那張小白臉就越覺得可愛?!

武青昊確定自己沒有“爬山”的嗜好,這下子到底該……

楔子

鏡中,一名身著錦服的女子正看著她。

她與自己有著一模一樣的面孔,她勉強牽起一抹微笑,卻只是顯得眼眉間的輕愁益發清楚。

身後的丫鬟開始為她梳整發式,叨叨絮絮地不知說了些什么,大概又是些要她放寬心、旁人也會全力支持她的話語吧!

支持……嗎?

看著鏡中女子被慢慢打扮成男子的模樣,衣著配飾亦被徹底更換為男子之用,她覺得自己似乎也變成另一個人似的。

是了,接下來五年她都得以新科狀元的身分過活,那曾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但在那場驚動全家的爭執中,她卻硬著頭皮擔下這責任,只為了爭一口氣。所以,現在她有責任、也有義務完成這件事。

即使她害怕得直發抖,也不能在旁人面前露出半絲猶豫。

因為如果連她都怕了,其他人又該怎么走下去呢?

所以她對著鏡中的自己喃喃道:「從現在開始,妳就是新科狀元元英。從現在開始,「妳」就是一名男子……」

她閉了閉眼,說服自己接受即將開始的全新人生。

當她再次睜眼時,鏡中的「男子」眼中已經沒有一絲猶豫。

「從現在起,我,就是元英!」

第一章

馬車在喀噠喀噠的聲響中前進,武青昊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身旁的副官魏大海一路聒噪個沒完,但他也只是左耳進、右耳出。

車外景色從荒蕪的郊野、滿植作物的農村風光,然後是小鎮、大城,再轉進繁華無比的京城,最後來到至高無上的皇城所在;行人的服裝也從簡樸的農稼衣裳,慢慢轉換至奢美無比的華服美裳,顯見城鄉之間的嚴重差距。

但武青昊對這些人的衣著打扮並無多大興趣,只有在一些軍戎打扮的男子闖入眼中時,眼底才稍稍升起一絲波動。

離開邊城這么久了,弟兄們不知可安好?

武青昊自認對下屬訓練嚴明,加上近幾年外族不敢稍加妄動,想來邊城絕對平靜得很,可一想到自己將離開這么長時間,仍不免感到擔心。

馬車前進速度稍微變慢了些,這是因為進了皇城後,不斷受到檢查哨攔阻的緣故。

皇城戒備森嚴,警戒關卡更是一關設過一關,越接近中心,守關的人也益發增加,然而武青昊的馬車卻一路暢行無阻,顯見他的身分非凡,絕非常人。

可他對此等尊榮禮遇完全沒有欣喜之情,如果可以選擇,他寧可留在偏僻遙遠的邊關荒城,也無意回到這滿是紛擾的地方。

但天不從人願,即使他心中千百個不願意,每隔五年他還是得回京一趟述職,幸好他只需停留短短數月,徹底滿足各部的好奇心,就可換得未來五年的安寧。這么一想,這趟返京之行就不是那么難以忍受了。

忽地,一聲轟然巨響,讓他搭乘的馬車硬生生震了兩下。

武青昊畢竟是身手俐落的武將,他瞬間穩住自身,一手搭在隨身劍柄上準備應付突發狀況。

但一旁的副官就沒這么好運了,因為到方才為止他還比手畫腳說個沒完,冷不防一個震蕩,害他從座位滾了下來,狼狽的模樣,令人很難相信他是武青昊的副手。

「什么?什么?!發生了什么事?」副官魏大海一臉茫然,不曉得自己怎會突然從座位摔下。

此時馬車早已停止不動,車外響起爭執的聲音,而爭吵還越演越烈,似乎一時半刻不會停下來。

魏大海帶著怒氣下車,他們可是奉皇命入城,怎能在此耽擱?

一開始,武青昊以為事情很快便能解決,可過好一會兒,除了益發吵嚷外,什么也沒等到。

再這么耽擱下去,絕對會誤了皇上召見的時辰,武青昊決定下車了解狀況。

下車一瞧,才曉得竟是兩輛馬車相撞,他這邊車身被對方的馬兒迎頭撞上。他的馬車被撞出一條深深的裂痕,車身上黑漆也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的原木色澤,看起來頗為凄慘。

而對方顯然也沒好到哪去,拉車的馬頭破血流不說,還癱倒在地,拖著一團韁繩抽搐著。雖然馬兒的前蹄不斷扒抓著地面,似乎想靠自己的力量站起身,可疲弱的動作顯示了牠的力氣正逐漸流失。

武青昊站在一旁,低頭不語。多年的軍旅生涯與馴馬經驗讓他非常清楚,這匹馬已經不行了,再拖下去,只是徒增馬兒痛苦。

「小霞,事情還沒解決嗎?」

清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武青昊回頭,只見一名穿著簇新官服的清瘦男子緩緩步下馬車。只見那人扶著額頭,幾要遮去半張臉,指尖下可看到露出一角布料……

武青昊微微瞇起眼,方才的撞擊該不是讓這人受傷了吧?

「小……少爺!您怎么下來了?!您還在流血吶,快回車裏休息,事情很快就能解決了。」看到受傷的元湘下車,小霞驚叫一聲,險些衝著她大喊「小姐」,幸好在最後一刻還記得改口。

小霞衝到元湘身旁,擔心她會因失血而昏厥。

因為方才的衝撞,不僅馬兒受了傷,就連小姐也不小心磕傷額頭,當場血流如注,嚇得她連忙撕了塊袖子讓她止血。

她下車查看究竟發生什么事,卻沒想到為他們拉車的馬兒居然倒地不起,在沒有馬匹可供替換的情況下,她只好與對方商量借匹馬來用用,希望盡快讓元湘接受治療。

小霞從小就跟著元湘,哪能忍受心目中如天仙一般的小姐有絲毫損傷?雖然小姐自稱已放棄嫁人的念頭,但如果今天的意外害小姐破了相,那她也不想活了。

「我沒事的,不過是流點血罷了,妳不用這么著急。」元湘微微一笑,低聲安撫著情同姐妹的丫鬟。「倒是妳有沒有好好向人家道歉?」

元湘問著早已知道的答案,果不其然看見小霞愧疚地低下頭,她只顧著想借馬送小姐去治傷,哪還記得要道歉啊?

「是我們先撞上人家的,應該好好道歉。」元湘溫聲告誡。

「但是小……少爺,明明是他們莫名其妙衝出來,我們才會撞上的啊!」小霞不服氣地說。

雖然她們才剛搬進京城,但對皇城內規畫的車道路線,卻已背得清清楚楚。這個時辰明明就只準南北通返,這輛突然出現的馬車明顯已違規,怎么能說是她們的錯?!

「別逞強。」元湘拍了拍小霞,安撫道。

皇城裏滿是達官貴人,衝動行事只會得罪人,今日衝撞到的也不知是誰人的馬車,就怕得罪了最惹不起的人物,到時豈不違反她想低調行事的初衷?

元湘轉頭看向武青昊,一拱手,低首歉聲說道:「全是我們的錯,衝撞了大人的座車真不好意思。能否請大人借匹馬兒給我?日後元英定當親自上門奉還。」

武青昊還沒開口,副官魏大海早已忙不迭斥喝道:「你們衝撞了我們的馬車,車子被撞成這副德性,難道你沒看到?!居然還敢厚著臉皮向我們借馬,你以為我們大人是什么身分?我們現在可是要去面見聖上,車身弄壞已屬失禮,再借你一匹馬是絕不可能的!」

小霞不快地擰起眉,瞬間忘了元湘的忠告,再次衝口罵道:「你說車子損壞,但我們可是連人都受傷了,更別說馬兒還倒在地上爬不起來,反正你們有四匹馬,借一匹來用真有這么困難嗎?!」

也只是借他一匹馬嘛,這個男人也真小氣。

「妳這女人未免太強詞奪理──」

眼見兩人再次吵了起來,元湘忍不住想嘆氣。她偷偷覷了武青昊一眼,想瞧瞧這男人對這次紛爭有何意見,只要對方願意讓步,事情應該很好解決。

「魏大海,給他們一匹馬。」武青昊面無表情地說。

聞言,元湘和小霞滿臉驚喜,直道他真是個好人,魏大海則是難以置信地想說服長官收回成命。

「大人,真是太謝……」

元湘笑咪咪想向武青昊道謝,豈知卻瞧見了令她畢生難忘的畫面──男子從腰間抽出長劍,毫不猶豫地向下劈斬,瞬間血花四溢,馬兒的嘶吼聲成了牠生命的最後哀歌。

「你在做什么?!」元湘難以置信地尖叫出聲。

這個野蠻人居然斬殺了她的馬?!

***bbs.fmx.cn***bbs.fmx.cn***bbs.fmx.cn***武青昊這陣子耳邊總是不斷聽到一個名字──元英。

聽說他是今年的新科狀元,文採驚人,讓閱卷的考官無比驚傃;聽說他的相貌俊美又風度翩翩,是眾家女子心中的乘龍快婿,不少達官貴人都屬意讓他與自家的千金閨女見見面……

種種傳聞不斷傳入武青昊耳中,不管他被邀請到哪裏,那位新科狀元的名字總是被人挂在嘴邊、不曾缺席,簡直就像是元英本人如影隨形般。

時日一久,武青昊不由得開始對這位人人稱讚的新科狀元感到興趣。

然而可惜的是,對方雖也是各種宴席、聚會邀約不斷,卻每每與武青昊失之交臂,有時武青昊前腳剛走,元英後腳就到了,或者是相反的情形……無論如何,這兩人似乎總碰不在一塊兒。

另一方面,元湘也處於相同的狀況。

元湘自知現在的自己無異是皇上跟前的紅人,不管她走到哪裏,都能聽到與自己相關的種種傳言,雖然目前所聽到的全是好話,卻不代表他們會永遠認同她。

但「鎮遠將軍」武青昊就不同了。

即使遠離朝廷、即使已五年未曾返京,但朝中大小臣子提起武青昊時仍不免豎起大姆指,讚一聲「鐵錚錚的漢子」、「一門忠烈、名副其實」。

或許會有人認為,這些溢美之詞聽聽就算了,元湘卻非常信服這些話。

原因無他,只因武青昊這人早已遠離朝中爭權奪利,加上近幾年四海升平、安樂祥和,既無內亂,更無外患,一名將軍的權力地位幾乎與宮中武官無異,因此,費心討好武青昊根本沒有必要。

這么想來,這些讚美的可信度更高了,元湘也開始對這位人人稱讚的鎮遠將軍感到興趣,更加期待能與他相見的時機。

這個機會來得很快,這日適逢九皇爺祿韶壽辰,文武百官自然齊聚九皇爺府邸,不似平時總是各自招宴,互較勢力高下。

但這么一來,卻也顯得九皇爺權勢驚人,竟能讓滿朝文武放下派係之爭和平共處,就算只有一日的表面和平也屬難得了。

「元英,快來跟九皇爺打聲招呼,他一直等你過來。」翰林學士胡大人開心地拉著元湘上前招呼。

說起這個新科狀元,胡大人就覺得與有榮焉,說來也屬巧合,兩人皆是出身江城縣,只不過胡大人早已舉家遷居京城,然而他看到同鄉出身的元英總是覺得分外親切,也因而照顧有加。

其實除了同鄉之誼外,胡大人還藏著另一份盤算,他女兒待字閨中、正值青春年華,若能與狀元郎成其好事,那可真是親上加親。

「九皇爺,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元湘深深一躬,抬頭時,不由得對眼前男子的年輕大吃一驚。

這些日子以來聽聞種種的傳言,讓元湘以為九皇爺應該是個滿腹姦詐的中年男子……唔,皇上看起來也不過中年,他兒子怎么可能比他老呢?元湘不由得為自己荒謬的想法失笑。

「元大人,什么事這么有趣?何不說出來與本皇爺分享一下?」九皇爺挑了挑眉,不解新科狀元何以笑得如此歡快?

「不……沒什么。」元湘勉強止住了笑,怎么可能說出實話。「我只是瞧今天萬裏無雲,像是春日的腳步近了,所以感到高興。」

「喔?」九皇爺再度挑眉,也不知對這話究竟信了幾分。

反倒是一旁的胡大人慌慌張張地代為解釋。

「元大人家住溫暖的南方,對於京城的氣候還不大習慣,瞧他這副穿著打扮,就知道他有多不習慣了。」

聞言,九皇爺認真瞧著一身厚襖的元英,雖然屋裏燒著爐火,但對元英來說,似乎仍稍嫌不足,本就較普通男子細瘦許多的肩縮得更小了,簡直教人懷疑這間華屋是否擋不住窗外的冬末冷風?

「元大人,需要再給你一個懷爐嗎?」九皇爺好笑地問道。

「下官自己有帶,不勞九皇爺費心了。」元湘說著,真從袖裏掏出一個錦布小包,緊緊抓著的模樣,不難想見若失了這小爐,肯定寸步難行。

「元大人,南方人真有這么畏寒嗎?」他記得朝中不乏南方官吏,怎么就沒看過這么誇張的?

「呵呵……讓九皇爺見笑了。」元湘幹笑著將小爐收回袖中。

京城的冬天怎么這么冷啊!不都說是冬末了嗎?怎么還能冷成這樣?

翰林學士胡大人也在一旁陪著幹笑,當年他剛到京城時亦有諸多不適,今日看到元英的模樣,總讓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的模樣。

不過新科狀元似乎真的太怕冷了些,也難怪九皇爺取笑了。

元湘正想把話題從自己身上轉開,已有人先一步上前準備向今日壽星祝賀──「唉呀,竟然能讓鎮遠將軍為我祝壽,本皇爺的面子似乎不小。」來人還沒開口,九皇爺已經笑咪咪地招呼著。

「九皇爺說笑了。」武青昊一拱手,雲淡風輕地應道。

他其實已經厭了回朝時總有參加不完的宴會,可他又得與各層官員打好關係,好讓駐守邊關的弟兄於日後能得到充足配給,免得在駐守同時還得分心下田耕種,只求能夠溫飽。

「鎮遠將軍?!」聞言,元湘倏地抬頭。

她總算有機會一睹人人稱讚的鎮遠將軍了嗎?

她滿臉興奮地左顧右盼,到底哪一位才是鎮遠將軍呢?

在元湘的想象當中,鎮遠將軍肯定是個了不起的大英雄,才能讓文武百官口徑一致地大力稱讚。

身旁一抹高大的身影吸引元湘的注意,那人要比她高大許多,站在他旁邊,元湘甚至還不及他的肩高,而那粗壯的手臂比她的大腿還粗上一圈,光看這兩點,簡直就是武將應有的模樣。

所以……應該就是這人沒錯了吧?

元湘努力抬起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堵厚實寬廣的胸膛、方正不阿的下巴線條、緊抿的唇看不出男人的真實情緒、濃眉大眼,不怒自威……

「你、你、你……你不是上次那個野蠻人嗎?!」元湘慘叫著。

她心目中的大英雄,竟是這個濫殺馬兒的可惡兇手?!

文武百官是瞎了眼嗎?怎么會認為這個冷酷無情的混球是英雄豪傑呢?

「嗯?」耳熟的慘叫聲讓武青昊挑起一眉,最近只有一個人會指著他大罵,該不會……

「是你啊,小白臉。」果然是他!武青昊不置可否地冷眼瞧著元湘。

雖然武青昊知道文官泰半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輩子可能沒拿過比筆還重的東西,外型自然較武將瘦弱。

但這個小白臉就似乎太誇張了。

在那張不足武青昊巴掌大的小臉上,配著的自然也是小小的五官,細細的彎眉下是一雙大大的眼睛,微翹的鼻梁下則是小小的唇口,就連個子也小小的,手啊腳啊的雖然全藏在厚襖下,但光看袖子裏露出來的手掌……也是小小的。

眼前這真是個男人嗎?說他是小白臉可能還算恭維了。

「誰、誰是小白臉啊?!」元湘像是被踩了痛腳似的大叫。「還有,我有名有姓,我叫做元英,為什么你就是不能記一下別人的名字?!」

他就是元英?

武青昊有絲訝異,沒想到小白臉竟然是廣受好評的新科狀元,不過這也表示自己的猜測準確,他果然是文官。

可武青昊也覺得有絲惋惜,原以為新科狀元應該是個值得結交的翩翩公子,但實際與本人交流之後,他恨不得這輩子都別再看到這家夥了。

一個大男人的,為什么總在小事上婆媽個沒完?

「看到幾滴血就大吼大叫,你是不是男人啊?」武青昊只是單純地陳述自己的意見,豈知自己正好觸及元湘最深沉的秘密。

「正常人會突然拔刀殺了別人的馬嗎?!到底誰才是大驚小怪的那一個?!」元湘一臉狼狽地罵道。

「那匹馬已經不行了,留著牠,只會讓牠繼續痛苦,還不如一刀給個痛快,讓牠早死早超生。」武青昊不知道為什么要解釋這么多,或許是因為眼前這個小白臉激動得幾欲昏厥的表情,讓他覺得不解釋不行吧!

武青昊自認已經解釋得非常完善,無奈元湘壓根兒不領情。

「誰說那匹馬不行的?!牠可是我從家鄉帶來,陪我走過千山萬水的好馬,你憑什么隨隨便便殺了牠?你是大夫還是郎中?既然都不是,有什么資格胡亂殺生?難道你以後若認為哪個人不行了,也會砍他一刀,不給他治療的機會?!」

元湘氣得面紅脖子粗,上回這個野蠻人以「聖上召見,不得有誤」為借口溜了,這一回她絕不會再讓他逃走!

「我不是這個意思。」武青昊擰眉。為什么話題會扯到這兒?

「不是這個意思,又是什么意思?還是說,人不能亂殺,但馬就可以?」元湘不放過任何一絲可以打壓他的機會。

「少無理取鬧!一個大男人為一匹馬鬧個沒完,你是娘兒們嗎?!」武青昊也上火了。「事前我也給了你一匹馬,一馬抵一馬,不成嗎?!」

「你以為賠一匹馬就沒事了嗎?!」

元湘不是故意要潑婦罵街,實在是那匹馬對她意義非凡,畢竟是陪她一路從家鄉走來的,怎么可能用尋常的馬兒代替?

那匹馬就像她府裏的仆傭,看著牠,她就可以幻想自己還在江城縣的老家,不曾遠離,那是當她思鄉時的依靠,這男人憑什么任意奪走?

「不然你想怎么做?」武青昊瞪著這婆媽的家夥。

「我要你好好的向我的馬道歉!說你不應該隨便奪去牠的生命。」元湘毫不退卻地瞪回去。或許她的人沒他高,但她的志氣絕對比天高。

「你……太可笑了。」武青昊不敢相信,居然會有人提出這種理由。

「我是認真的,我也不會放棄的,我一定會教你道歉!」

鎮遠將軍與新科狀元,至此確定了兩人糾纏不休的命運。

第二章

在經過那場爭吵之後,朝廷上下大概也沒多少人不曉得武青昊和元英水火不容,因此發帖時也會特別注意別讓兩人碰上。

但不知情者還是有的,所以偶爾仍會聽到這兩人再起爭執的傳聞。

只不過,絕不會有人願意親自去發張請帖,好證實他們是否真的不合。畢竟做主人的,誰希望有人在自家宴會上吵吵鬧鬧呢?

這一日,初春方至,皇帝率著眾家皇子、皇女,與文武百官一同出遊。

京城外有條景色優美的長河,沿著河岸遍植花草,不但風光迷人,沿途還可看到尋常人家的生活百態,這對於總是深鎖宮中的皇室一族而言,是個相當有趣又新鮮的出遊方式。

既然是皇帝出遊,大陣仗自然是難免的。

雖然皇帝希望能夠與百官同樂,但為免長河被一艘擠滿百官的大船塞爆,最後還是船分十路,主船在前,護衛船在兩側,第一等的重臣及近來較為受寵的臣子,自然是與皇帝一家坐在主船,而後依序排下,官員在朝中的地位高下立現。

發現自己竟被安排在主船之上,元湘不可說不訝異,因為不論資歷或名望,她這小小的新科狀元除了話題性十足外,想破頭也找不出理由能讓她與這些重臣平起平坐。

「皇上大概是看你是今年的新科狀元,才特別準你上主船,若到了明年……哼哼,還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機會吶!」

風涼話自元湘身後響起,她回頭,那是一位朝中老臣。

從方才聽來的閒言閒語中得知,元湘現在之所以能站在這兒,乃是把老臣最心愛的學生擠掉的結果,也難怪這位大人會如此不悅了。

即使如此,也不用這么酸言酸語吧?元湘頓時覺得一股火氣直往上冒,但還是勉強忍住了。

「想必在主船上看到的風景肯定與其他地方不同,那下官可得好好把握這次機會,徹底一飽眼福才是。畢竟,下官還不一定能再有下次了。」元湘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僵硬答道。

聽到這樣謙遜的回答,老臣似乎有些滿意地點點頭,轉身走了。

直到老臣的身影遠去,元湘才對著他的背影大做鬼臉。

「這么做不大好吧,如果黃大人突然回頭的話,對你的仕途只會阻礙。」

聞聲,元湘回頭,她挑挑眉,一臉難以置信地說道:「我該不會是聽錯了吧?武大人這是在關心我嗎?」

打死元湘也不敢相信,處處與她針鋒相對的武青昊,竟會關心起她的前途?真是笑掉她的大牙了。

說起武青昊,元湘就恨得牙癢癢的,因為他的緣故,她本想低調行事的計畫全被打亂了,最近旁人提起元英二字,除了說是新科狀元外,肯定還會補上一句「就是那個跟鎮遠將軍吵架的人」。

結果害她非但低調不成,甚至還比以前更加引人注目了。

這一切全是武青昊的錯!

「你怎么說怎么算吧。」武青昊不置可否地說道。

他自己也覺得有些奇怪,明明他討厭元英,為什么一看到元英可能被卷入朝廷紛爭時,竟不由自主地想拉他一把。

照理說,元英若真被卷進莫名紛爭,他也能少一個討厭的對象,豈不大好?

或許是元英的眼神太清澈,將對他的深惡痛絕全明白地寫在眼底,完全沒有一絲隱瞞,而比起朝中眾多滿腹心機的笑面虎,一個明擺著的敵人顯然是武青昊比較樂見的。

「喔?」元湘挑眉,對他一臉苦惱的表情深感疑問。「你看起來似乎是在勉強自己跟我說話耶?」

武青昊還真是個怪人,如果跟她說話,就令他討厭到直皺眉頭,又為什么要先來向她搭話?從一開始便別理她不就成了?

既不是特地來找她吵架,那又何必這么勉強自己?

「我沒有。」武青昊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還說沒有?」元湘失笑。

任誰瞧見他此刻的表情,絕不會有人相信他們的對話能多和平,尤其武青昊剛毅的臉龐看起來想當嚴肅,活像隨時會拔刀殺人似的。

唔,不過以他之前二話不說就殺了她的馬來看,就算他會任意殺人也是意料中之事。

元湘眼帶不馴地回瞪他,完全忘了如果武青昊真如她所認定的殘暴,她早就死了十次不止,哪能像現在這樣好端端地坐在船上遊河?

「武卿家、元卿家,你們兩個又吵起來啦?」

過度愉快的笑聲,聽在此刻的武青昊和元湘耳中竟有些刺耳,他們回過頭,居然是當今聖上笑吟吟地站在那兒。

「皇上。」兩人同時跪拜。

怎么會把皇上給引來了?!

而且……皇上剛剛說了什么?他們兩個「又」吵起來?

皇上怎么會知道他們時常吵架?

武青昊和元湘心底都抱持相同的疑問,可又不知該怎么問出口。

「都起來吧,今日出遊,大家心情都應該愉快點,讓我們暫時放下君臣之分,痛痛快快地玩一天。」皇上還是非常愉快的模樣。

這陣子他不時聽聞人說武青昊和元英走到哪就吵到哪,讓他非常想親眼瞧瞧,所以才特別安排元英到主船來,果不其然,真讓他瞧到了一點熱鬧。

不過他們並不像傳聞中唇槍舌戰、氣勢驚人,難道是因為顧慮到他這個皇帝在場,所以不敢放大膽子去吵嗎?

皇帝因為看到了想看的有趣玩意兒,心情大好,但武青昊和元湘卻像皇帝所猜想的,同時擔心起若在皇上面前爭吵,是否會惹得龍顏不悅?

「對了,武卿家你上回不是說……」皇帝想起武青昊之前所奏請的事,正想與他稍微討論一下。

忽地,船身一陣晃動,皇帝沒有站穩,險些跌跤。但武青昊不愧是武將,立刻手腳俐落地穩穩扶住皇帝,沒讓真龍天子的面子有一絲折損。反倒是一旁無人理會的元湘,凄凄慘慘地摔趴在船板上。

她眼帶怨恨地瞪著站得四平八穩的武青昊,小心眼地懷疑他剛剛衝上前時,是不是順手推了她一把?否則她怎會如此輕易地跌倒?

「皇上,您沒事吧?」武青昊關心地問道。雖然他已多年不曾返京,但就他記憶所及,河道裏並沒有高大突出的石塊岩流,按理說,不可能撞上任何東西。

正當皇帝想要好好誇獎武青昊一番時,船頭處卻突然傳來驚叫聲──「快來人啊!禎嬈公主掉下水了!」

一時之間主船大亂。

究竟是發生了什么事,禎嬈公主無緣無故怎么會落水呢?

武青昊和元湘立刻衝到船首,想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但這時船首附近已經圍滿了擔心的臣子與太監、宮女,他們甚至擠不進人群當中,只聽見女子的凄慘呼叫聲。

「快……快來人啊……我、我不行了……」

只見聚在船首的臣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能上主船的幾乎都是朝中老臣,根本沒那個體力下水救人。

理所當然地,臣子們紛紛將視線轉向一旁年輕力壯的太監及宮女。

幾名站得近的太監嚇得直打顫,他們自幼就入宮服侍,根本不知怎么泅水,但大臣們若下了命令,他們又怎么可能不從?

被淹死還是以抗命之罪被處死?這根本讓人無從選擇嘛!

元湘緊皺著眉頭,看著一名太監被老臣們硬生生推下水,落水的太監顯然不諳水性,呼救的聲音甚至比禎嬈公主還大,要想指望他救人?下輩子吧!

一個失敗了,還有一堆太監備用。所以老臣們臉色變也不變地又推了個太監下水,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反觀元湘臉色大變,她不敢相信這些老臣竟然如此輕賤人命,太監們明擺著不諳水性,為什么他們還能繼續推人下水?!

還有些太監礙於身分與大臣們的命令,也硬著頭皮自個兒往水裏跳。

「荒唐。」

低低的咒罵聲自元湘身旁響起,她吃驚地看向武青昊,只見他凝著一張臉,俐落地卸下配劍,隨手將劍塞進她手裏,然後大步向船邊走去。

他想下水救人?!

沉重的劍身讓元湘一接下就身子一歪,險些將長劍摔落在地,她不敢置信地看著武青昊離船邊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只剩兩步、只剩一步……他抬起腳,作勢要跳下水了。

當武青昊的身影自元湘眼前消失時,她難以自抑地追隨他的腳步奔至船邊,她探身向下看去,武青昊已經順利浮上水面,而他落水的聲響引起旁人的注意,老臣們紛紛回頭看向這兒,想知道發生了什么事。

元湘一接觸到他們的目光,心底突然浮現一個好大的疑問──她並不是沒有能力下水救人,卻因顧慮自己的身分不敢下水。這樣她與那些推人下水的老臣又有何不同?

一種自我厭惡的感覺迅速升起。

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拋下武青昊的配劍就跟著跳下船。

又有人落水了?!

正當老臣們碎念著公主還沒救起來,怎么又有人落水?就看到兩條矯健的身影飛快地往禎嬈公主的方向遊去。

眾人正在吃驚的當兒,原本快沉入水中的禎嬈公主已經被人一左一右架住,這時他們才發現第一個跳下船的,竟是鎮遠將軍武青昊。

「你怎么也下水了?!」武青昊難以置信地發現身形瘦弱的元英,居然在水中猶如一條蛟龍,顯然應不似外表孱弱。「我的劍呢?」

「我扔在船上了,你總不能要求我帶著劍遊水。」元湘一臉無所謂,反正武青昊也沒要求她保管劍,即使被扔掉也怨不了人。

「你這小子──」武青昊虎目暴突。

還算和平的對話到此結束,因禎嬈公主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已經獲救,仍是害怕地不斷揮動雙手掙扎著。

「公主,請妳不要亂動。」

元湘有些困難地壓制住掙扎不休的禎嬈公主,難不成她還想多拖幾個人下水?

「元英,放手。」

武青昊皺眉看著元英被驚慌失措的禎嬈公主連揮好幾掌的慘況,公主現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再讓公主巴著這家夥,搞不好連他都會跟著陪葬,與其兩個人一同被拖累,倒不自己行動。

不過,由於武青昊的解釋不清,加上兩人之間素有嫌隙,對方哪可能聽得這番建議?元湘反抗地更加緊緊捉住公主,以實際行動表達她的觀感。

見狀,武青昊也不高興了。

「為了一個無聊的爭吵,你連小命都不想要了?!」

「誰跟你無聊了,明明就是你先小心小眼、雞腸鳥肚,一個大男人還這么愛計較,究竟是誰比較無聊?」元湘衝著他齜牙咧嘴,顯然是忘了初春時的河水是非常冰涼的,三人若再繼續泡在水裏,對誰都沒好處。

尤其是她,本來就畏寒,怎么可能比身強體壯的武青昊撐得久?

「瞧你都凍得嘴唇發紫,再逞強下去啊。」武青昊回瞪他,一個是公主,一個則是文弱書生,這兩個人能在寒水裏撐多久啊?

「你──」元湘為之氣結,卻無法繼續反駁。

就算是水性再好的人,也不可能在這種寒水裏撐過一刻鐘,更何況他們還拖著一個公主,當務之急就是盡快上岸。

武青昊突然覺得周遭的情況荒謬得可笑,回頭看看主船那兒,不少太監像是下水餃似的,一個個撲通撲通地往下跳。

不過,這些太監雖然是奉命下水,卻不代表他們就熟悉水性,多得是一下水就滅頂,還得勞煩同伴拉上一把的。

情況已經夠亂了,這位禎嬈公主還不肯乖乖讓人救助。

只見她在水裏載浮載沉、死命掙扎,不斷揮舞的雙手非但搞得水花四濺,加上那高貴細白的小手還老往新科狀元的臉上揮,意外地在那張小白臉上添了好幾個鮮紅的掌印。

雖然同樣情形也發生在武青昊身上,但由於他人高馬大,即使同樣困在水中,了不起也僅是被擊中下巴,比起元英掌掌上臉的慘況要好得多了。

武青昊忍不住想嘆氣,為什么他今天會同意來遊河呢?

「公主,失禮了。」武青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在公主頸後劈了一記手刀,頓時,她失去掙扎的力量,即刻昏了過去。

見狀,元湘嚇了一大跳。

「你怎么可以對公主無禮?!」元湘瞪大眼,不敢相信他居然莽撞到連公主都敢冒犯。「她可是公主啊!」

「是公主又如何?再讓她醒著,只會把你我也拖下水。我們是來救人的,不是來陪葬的。」武青昊嗤笑一聲,如果他莫名其妙死在這,一定會死不瞑目。

然後他不再理會元湘,徑自拖著已然昏迷的禎嬈公主往岸邊遊去。

元湘再次被武青昊的話堵得啞口無言,雖然無法讚同他貿然的舉動,卻又不得不同意把人擊昏的確是最好的處置。可是……

「難道你不怕公主醒來後怪罪你嗎?」元湘跟在武青昊身旁,緩緩遊向岸邊,一邊好奇問道。

「怕就不可能下水救人了。」武青昊不置可否地說道。「否則,我只要學船上那些老頭,自己縮在船上然後叫太監下水送命就行了。」

武青昊撇唇,對那些枉顧人命的「大臣」,他實在不屑與之為伍。

「唔……」元湘默然不語,只是轉頭回看那些被迫下水的太監,在河水中苦苦掙扎的模樣,不由得深深同情起他們。

河水並不深,武青昊才遊了一會兒,就發現自己的腳尖幾乎可以觸到水底,顯然今天會發生這起意外,是因為正值初春枯水期。

平時可以順利通過的位置,卻因為主船吃水較深,不幸擱淺,然後這位倒楣的公主應該是因擱淺時的撞擊而跌下船。

不過奇怪的是,元英為什么這么不自量力地跳到水裏?

或許元英熟識水性,卻顯然沒有足夠的體力,瞧他此刻寒水中載浮載沉,嘴唇發紫、雙頰慘白的模樣,便知這人終究只是個文弱書生。

難道他不曉得在河中救人有多困難嗎?他大可像其他臣子一樣,端坐在船上吩咐太監救人,何必親自下水?

盡管武青昊覺得奇怪,卻不由得對元英另眼看待起來。

怎么說他都比那些只會躲在船上、推別人出去送命的老臣要好得多了……最初對元英的厭惡,在不知不覺間淡了許多。

「啊,那邊有個方便上岸的小灘,我們往那邊去吧。」元湘指著不遠處一個小灘,開心地喊道。

武青昊看著元英因興奮而變得嫣紅的雙頰、一雙眼也如同孩童般閃閃發亮,他也莫名地跟著心情飛揚起來。

真是奇怪,自己幹嘛看到這小子笑,就跟著他笑啊?但當務之急是救人,所以他也無暇理會自己的心情。

「我們快上岸吧,只差一點點了。」元湘笑著轉頭看他,笑容燦爛。

這一瞬間,武青昊突然感覺到心中似乎有些什么正在滋生……

***bbs.fmx.cn***bbs.fmx.cn***bbs.fmx.cn***在他們上岸不久後,在河岸兩側負責護衛的衛士也迅速趕到。

衛士立刻將禎嬈公主送回皇城醫治,幸好公主只是喝了點水,並無大礙。

但在這一陣兵荒馬亂中,武青昊和元湘這兩大功臣反倒被人撇下不管,若不是武青昊趁衛士隊離開前討了匹馬代步,或許這會還被扔在原地也不一定。

武青昊首先翻身上馬,然後對元湘伸出手──「上馬吧!」

元湘瞪著那只友善的大手,卻遲遲無法動作,要她和一個大男人共乘一馬?

她絕對做不到!而且共乘的對象還是她最最討厭的武青昊……好吧,經過方才的事情後,她已經沒那么討厭武青昊,甚至還有一絲欽佩他呢!

「你在等什么?」見元英始終沒有動作,武青昊忍不住催促。「衛士隊已經護送公主回皇城了,你就算再站在這裏等,也不會有人來接我們。」

「可是……」元湘還在猶豫。忽地,一陣微風吹過,涼涼的風吹在溼淋淋的身上,只覺得一陣寒意直往上顫,令她忍不住打了個噴涕。

見狀,武青昊挑了挑眉。

「再繼續站下去,一定會得風寒的。」

最後,元湘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伸出手,讓武青昊拉她上馬。

武青昊把她安置在自己身前,元湘渾身僵硬地坐直身子,努力不讓兩人有任何肢體上的接觸。

因為泡水的緣故,她這身官袍簡直是完全貼身,元湘非常擔心,如果此刻與武青昊太過接近的話,可能會被他識破自己是女兒身的事實。但也因為太過緊張,讓元湘變得相當沉默,這反倒讓武青昊感到奇怪。

「元大人,你沒事吧?」武青昊不由得關心地問道。

平時總與他唇槍舌戰的元英,此時竟然如此安靜,簡直反常。

武青昊突如其來的問話嚇了元湘一跳,也害她險些從馬上跌落,幸好武青昊眼明手快,立刻扶住了她。

「元大人,我看你還是靠過來一點比較安全。」

說著,武青昊抓著她就想往自個兒的胸前靠去,嚇得元湘連忙阻止。

「不、不用了。」

「元大人,你的臉好紅,該不會已經染上風寒了吧?」武青昊端詳著,不由得懷疑。雖然他從沒聽過落水的人會這么快染上風寒,但既然元英只是個文弱書生,自然不能與武將一概而論。

在武青昊心中,文官都是些手不能挑、肩不能提、風吹就倒的虛弱體質,如果一個沒注意,搞不好就會被病魔侵襲,雖然元英方才展現的泳技不惡,卻不代表他的身子骨夠強健。

像元英剛剛差點跌下馬,以及現在的無端臉紅,在在都說明了他此刻的不適。

「我看這樣吧,我住的小院就在不遠之處。如果元大人不嫌棄,先到寒舍暫時歇息,換件幹凈衣裳,等你府上的人來接吧?」

雖然武青昊口頭上詢問,卻已經驅馬往自個兒的府邸前進,完全無視元湘一臉惶恐,想要阻止卻又不知該從何阻止起的可憐表情。

另一方面,皇城內則因為禎嬈公主意外落水一事而急翻了天。

一堆禦醫擠成一團,忙著為禎嬈公主聽脈抓藥,務求在最短的時間讓她醒來,就連皇帝都守在旁邊,擔心這個可憐的女兒不知何時才會醒來?

禎嬈公主是皇帝最為疼寵的一位皇女,這回禎嬈公主落水一事,簡直嚇掉皇帝的半條老命,幸好武青昊和元英兩人當機立斷下水救人,否則若倚靠那些不識水性的太監,禎嬈公主恐怕早就香消玉殞了。

他可要好好封賞他們才行……皇帝在心中默默想著。

「禎嬈公主醒了!」

其中一名禦醫開心喊道,聞言,皇帝立刻衝到女兒床邊察看情況。

「禎嬈,有沒有哪裏覺得不舒服的?」

「父皇……」

禎嬈公主半瞇著眼,有些虛弱地喚道。

她剛剛才經歷一場好可怕、好可怕的事,現在若不抓著父皇的手,簡直就要撐不下去了,不過……

「那兩位救我的人呢?」禎嬈公主的視線在房裏梭巡,想看看在自己最危急的時候,陪在她身邊的那兩張面孔。

雖然她當時被嚇得有些神志不清,卻始終記得有一個溫暖的聲音陪著她,還有一堵寬大的胸膛護衛著她,令她依戀不已。

「啟稟公主,武青昊大人和元英大人現在都不在這兒。」一旁的太監立刻躬身報告,也是直到此時,他們才注意到沒人曉得兩位英雄的下落。

「禎嬈,妳現在就好好休息,如果想見他們,父皇回頭就召他們過來。」皇帝拍拍女兒的手,哄道:「想要什么盡管說,父皇會幫妳準備的。」

聞言,禎嬈公主咬咬下唇,一抹淡淡的紅暈躍上她因溺水而蒼白的雙頰。

「父皇,當真不管我要什么,您都願意?」

「這是當然的,妳盡管說。」皇帝豪氣地承諾。

「那么……我希望能嫁給他們兩人為妻。」

第三章

禎嬈公主這番話不但震呆了皇帝,也讓在屋內忙進忙出的太監宮女們頓時全停下腳步,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所有人都忍不住自問──自己有沒有聽錯啊?!

饒是深受皇帝寵愛的禎嬈公主,也不可能說出如此無理的要求吧?

「禎、禎嬈?妳剛剛說什么?」皇帝險些結巴,雖然他一向很寵這個女兒,但該有的禮法教導也從沒少過,為什么她會提出這么驚世駭俗的要求?

禎嬈公主微微一笑,一字一吐地重述自己的要求。

「我希望能嫁給他們兩人為妻。」

聞言,皇帝立刻因為打擊而晃了晃身子,幾乎要站立不住。

禎嬈公主很清楚自己的話收到了效果,這才笑咪咪地補充道:「當然,最後我只會挑一個來嫁。」

此言一出,皇帝總算松了口氣。

只要女兒不是打定主意兩個都嫁,管她想嫁給什么人都不要緊。不過……

「禎嬈,妳怎么會想嫁給他們兩人之一?你們不是才第一次見面嗎?」而且嚴格說起來,這甚至無法稱之為一個認識的機會。

「其實……」想起這件事,禎嬈公主不由得滿臉羞紅。「因為這兩位大人出手相救,讓我大為欣賞他們,加上這樣的英雄人物正是我心目中的良人,我才會想委身下嫁。只是我沒有辦法決定該選哪一人才好,還希望父皇能幫幫我。」

雖然她因為慌亂而沒看清對方的相貌,但禎嬈公主倒不怎么在意這一點,自幼在宮中生長,什么樣的俊男美女沒見過?看久了也知道光有一張皮相是無法長久,還不如擁有一、兩項令她傾心的特質更值得下嫁。

她為那溫柔的嗓音傾心、也希望能投入那寬大安全的胸膛裏。兩位救命英雄有著截然不同的特質,教她左右為難,不知該喜歡哪個才好。

禎嬈公主對自己信心滿滿,完全不擔心對方如果不喜歡她要怎么辦?

她可是當今聖上最最寵愛的小女兒吶,娶了她也就等於成為皇親國戚的一員,可與她共享富貴榮華。

只要稍微有點腦袋的人,誰會拒絕娶她為妻?沒有人會推拒這送上門的機會,禎嬈公主相信自己絕對是炙手可熱。

「這個……」皇帝的表情有絲為難,這種沒頭沒腦的要求,要他怎么回答呢?但看到女兒如此期盼的眼神,拒絕的話就怎么也說不出口。

左右為難之下,皇帝終於如是說道:「禎嬈,妳要不要跟那兩人好好見一次面再做決定?」

婚姻大事豈可兒戲,女兒這種「兩個選一個」的想法實在很要不得。尤其他們並不算真正見過面,光憑一份英雄救美的幻想,更是可怕。

首要之務,便是盡快安排女兒與那兩人見面。如果見面後,她還是真有此意,再來談論婚嫁倒也不遲。

不過……皇帝默默思量著。不可否認,或許禎嬈只是一時興起,想嫁給心目中的英雄豪傑,卻意外挑中了兩個好人選。

武青昊一門英烈,世代忠誠不二,是絕對值得信任的對象;至於元英,來自人才輩出的江城縣,據聞其家族在地方上頗具影響力,加上文採令人驚傃,也算是夠格成為皇室的一員。

如果要他從中擇其優者,恐怕連他都不知該選誰才好。

不知為何,他居然也開始期待起接下來的正式會面了……

***bbs.fmx.cn***bbs.fmx.cn***bbs.fmx.cn***另一方面,相較於受到極佳照顧的禎嬈公主,兩位慘遭冷落的救美英雄甚至還沒換下溼透的衣服呢。

幸好今天沒什么風,否則他們一身溼衣騎馬,不消多久肯定都會染上風寒。

武青昊的馬術極佳,元湘雖然坐在前座,卻幾乎感覺不到絲毫搖晃,穩定的程度甚至比她自己騎馬時來得更好,令她不由得感嘆,武將果然就是不一樣。

兩個身著華服卻渾身溼透的人共騎一馬自然引人側目,但武青昊卻像沒注意到那些竊竊私語和指指點點,依舊筆直地驅馬前進。

元湘就沒辦法這么自在了,因為女扮男裝讓她心虛不已,深怕會自己在無意間曝露秘密,她不時拉拉衣裳,坐立難安。

「馬上就到了,再忍耐一下就可以換上幹凈的衣裳。」武青昊低聲說道,把她的不安當成身著溼衣的不適。

「我、我知道了。」元湘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這個溫聲說話的人是武青昊。

習慣了與他怒目相視、粗著嗓子互吼,現在突然被他溫柔對待,讓她非常不習慣,更忍不住因此紅了雙頰,頭一次發現,原來他的嗓音是如此低沉好聽。

本以為他是個毫無同情心與體貼的頑固武夫,但真正與他接觸之後,元湘開始為自己最初對武青昊所下的評語感到懷疑。

她是否誤會了武青昊呢?元湘不由得如此自問。

眼前的風景逐漸轉換,先從熱鬧的市集轉入街井小巷,最後深入胡同,四下全是造景普通的民宅模樣,元湘覺得有些奇怪,受封以來她接受許多邀請,她參加過的宴會莫不是在豪宅大院舉行,就定是在某些清幽小苑舉辦。

地點或許有些不同,但一樣的是都肯定座落清雅之地,別說是緊臨民宅,搞不好那些達官貴人全住在同一區呢!

但如今他們所走的方向卻截然不同,眼看周遭的風景越來越陌生,元湘突然有個瘋狂的臆測躍上腦海──該不會武青昊還是看她不順眼,決定找個地方將她殺害棄屍?!

她以為經過方才聯手救人,已經讓他們摒棄成見,以全新的觀點看待對方,結果只有她是這么想的嗎?

什么溫暖的嗓音、溫柔的對待也都只是她一個人在自作多情嗎?

元湘突然覺得有些失望,本來還希望他們能因此一事變成朋友,沒想到武青昊竟是這種心胸狹隘的小人,她真是看錯人了!

正當元湘陷入痛心疾首的幻想當中,馬兒停下了腳步。

「到了。」

太過接近的聲音讓元湘嚇了一大跳,險些又從馬背上跌落。

「小心!」武青昊眼明手快地拉住她。

看樣子元英的狀況果然不佳,才會在這么短的時間接連兩次差點墜馬!武青昊自顧自下了結論。

元湘定睛一瞧,眼前是一處佔地頗大的宅邸,但元湘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她彷佛看到宅邸的外圍有不少年久失修的痕跡,顯然是主人無力維修。

她搖搖頭,這怎么可能!堂堂的鎮遠將軍,哪可能連維護自己的家都做不到?雖聽說他幾年才回京一趟,在京中並無固定的住所,最多只是租屋暫住,但再怎么樣也不可能去租棟破房子吧?

元湘在武青昊的幫助下順利下馬,他們走進宅邸,奇異的是竟然是沒有門房,往內走去也不見半個仆傭,武青昊甚至還把馬直接牽進府內,這讓元湘除了瞪大眼睛之外,完全不知該如何反應。

為數眾多的落葉幾乎掩住了腳下的石板路,踩碎落葉的沙沙聲一路響著,讓人不由得懷疑這兒究竟有多久沒打掃了?

「小心腳步,因為下面有……」

武青昊的話還沒說完,元湘就先絆到某個東西,然後狠狠地摔了一跤。

「好痛……」元湘哀哀慘叫。她今天怎么老是跌倒啊?先是在船上摔過一回,現在連走在平地上也會絆倒,今日似乎諸事不順。

「抱歉,那邊有塊石頭,我本來想提醒你,但已經來不及了。」武青昊伸出手將元湘拉起身,解釋道。

他抓住那細白的小手,訝異於一個男子的手竟然如是光滑柔嫩,簡直活像是女子的手,難道文官的手都像元英這樣?

「為什么石板路中間會有一塊石頭啊?」

元湘揉揉跌疼的地方,再以腳尖撥了撥底下的落葉,一顆足足有五寸大的石頭赫然出現,絆到這種石頭誰不會跌倒啊?!

「這底下並不是石板路。」

這個解釋讓元湘更加疑惑,如果這底下不是石板路,那他們剛剛走的是什么?難道只是最最簡陋的泥土地?

她所知道的京城大宅全都鋪有石板路,因為那些嬌貴的老爺夫人,深怕泥路會污了他們昂貴的綢緞鞋。先不管這宅子是否有年久失修的問題,但這么大的宅子卻沒鋪設石板路,就顯得有些奇怪了。

「從這邊走會比較快。」看出元湘眼中的疑惑,武青昊隨口丟了句話,卻沒解釋為什么宅邸裏會積這么多的落葉。

武青昊隨手將韁繩係在最近的一棵大樹上,準備稍後再來處置馬兒。

他們又走了幾步路,這來到一處廂房,此房位在主屋的外緣,簡直要讓人懷疑這根本是下人使用的屋子了。

正當元湘還在懷疑,武青昊卻已經先一步推開房門──「家裏沒有仆傭,可能要委屈你了。」

元湘瞪大眼,不敢相信堂堂鎮遠將軍府裏居然連個下人都沒有,但見武青昊熟門熟路地進屋,似乎不覺得這簡樸得過分的小屋與他的身分並不相襯。

小屋的擺設簡單,除了些該有的家俱,屋內簡直空蕩得可怕,沒有用來粧點門面的書櫃、挂軸,也沒有擺放足以彰顯地位的高貴擺飾品。

所有元湘所熟知的富貴裝飾品,在這裏統統看不到。說這裏有達官貴人居住,恐怕也沒半個人會相信。

幸好這小屋的布置雖然簡仆得過分,卻還算是舒適,不顯半分寒酸相,否則元湘真要懷疑武青昊不存心招待她了!

但話說回來,如果他根本不想招待她,打一開始根本不必把她帶回來啊,直接把她扔在河邊不就得了?

元湘忍不住笑自己太愛胡思亂想。大概是因為女扮男裝的壓力過大,讓她無法輕易相信任何人,也很容易把旁人的好意視為敵意。如此長久下去,或許五年之約未滿,她就已經撐不下去了。

她不由得懷疑著,自己是否該稍微學著放開心胸呢?

「元大人,這裏有幹凈的衣褲,你暫且換上,我去生盆火,暖暖屋子。」武青昊翻出一套衣物交給元湘,然後就出門生火去了。

直到木門被合上,元湘才如夢初醒地被一身寒意驚醒,她抖了抖,怕冷的她會到現在才覺得冷,說不定是被這屋子嚇到了,才一時忘了寒意。

剛剛一被武青昊提醒,她馬上覺得冷極了,便連忙換上幹衣。

才脫下自己的衣物,元湘又不由得遲疑起來,因為她不能拆下纏胸,可纏胸的布條又溼透了,她到底該不該拆掉呢?

正當元湘還在考慮,門口已傳來敲門聲。

「元大人,你換好衣服了嗎?」

「還、還沒有,我馬上就好了,你別進來!」元湘手忙腳亂地套上衣服。她嚇壞了,沒想到武青昊的動作會如此迅速。

元湘壓根沒發現,是因為她剛剛考慮是否要拆掉纏胸而浪費不少時間。

待元湘整裝完畢,武青昊立刻拿了兩個小爐進屋,還附上一個小陶壺。

兩人隔桌而坐,武青昊把兩個小爐擱在桌上,其中一個推向元湘讓她烤火,另一個附有陶壺的小爐則隨意放在旁邊,不知裏頭正烹煮些什么。

溫暖的爐火讓元湘忍不住發出滿足的嘆息聲,她這才注意到武青昊不但已換好衣服,還有空弄好兩個小爐,在讚嘆他手腳俐落之餘,不由得也慚愧了起來。

他明明這么盡心盡力照顧她,她居然還懷疑他想殺人滅跡,她何時變成這種滿腦子充滿可怕妄想的人?

自己果然是該學著放開心胸了……元湘又嘆了口氣。

「元大人,我這裏太過簡陋,讓你不舒服嗎?我可以立刻送你回府。」誤會元湘嘆息的原因,武青昊立刻建議。

但在此同時,他心底也莫名升起一股莫名的失望,原以為能藉此機會與元英消弭往日誤會、進一步建立起友誼,看樣子這只是他個人的癡心妄想。

因為這次的事件,讓武青昊對元英這個人有了不同的觀感。以往,像元英這種文弱書生,完全不在武青昊的交友考量中,因為書生泰半沒什么膽識,隨便說點什么、做點什么總能嚇得他們臉色蒼白、勸阻連連,令武青昊厭煩不已。

但元英不同,光是看他敢跟著自己跳下船救公主,就已教武青昊大為激賞,而且元英救人的目的似乎不在於得到封賞。

如果他真的是為了得到封賞而賣命救人,在河邊時就該逼衛士以「禎嬈公主的救命恩人」之名將他帶回皇城,但他沒有這么做,更讓武青昊欣賞不已。

「武大人,你誤會我了!我絕無嫌棄貴府的意思,請別趕我離開。」一聽到武青昊打算送她走,元湘立刻解釋。「其實……我嘆氣的理由是,與你相較之下,我真是個心胸狹窄的小人,一想起自己的心胸狹窄,我才忍不住嘆氣。」

「心胸狹窄?」聽到元英這么批評他自己,武青昊大感奇怪。「元大人,我相信你是個男子漢,單憑今日你救公主一事,就已證明你絕不是個小人。」

因為小人並不會主動去拯救任何人。即使救了禎嬈公主,肯定能得到豐厚的封賞,但武青昊絕對相信,元英並不在意那些封賞。

「不、不是的……」元湘看到武青昊這么大剌剌讚美自己,反而更感到羞愧。「若不是武大人你先跳下水救人,我是不可能主動下水的。」正因為武青昊的舉動激發了她的正義感,她才會有所行動。

如果沒有武青昊,她是否就會眼睜睜看著那些太監犧牲了?元湘不敢去思考其中的答案。

「不管你是不是因為我的關係而下水救人,最重要的是,你也救了公主,這是不變的事實,光憑這一點,我武青昊就很想跟你交個朋友。」

武青昊想跟她做朋友?

武青昊豪氣的話語,讓元湘嚇了一大跳。

再一次地,武青昊誤解元湘的表情。

「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如果元大人不願意就算了,畢竟我們之前……」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武青昊的話還沒說完,元湘立刻興奮地握住他的手,熱切說道:「武大人,只要你不嫌棄,我很樂意與你交個朋友。」

一朵名為友情的花朵就此綻放。

***bbs.fmx.cn***bbs.fmx.cn***bbs.fmx.cn***過了好一會兒,激動不已的元湘發現自己居然還握著武青昊的手,立刻羞紅了臉放開他,天啊,她什么時候變得如此大膽?竟如此不知羞地握住男人的手?

「武、武大人,我太失禮了,請您見諒。」她結結巴巴地說道,覺得自己的臉似乎又更紅上兩分,幸好有爐火在旁烘烤,她可以假裝是被爐火烤紅的。

「……呃,沒什么失禮的……」武青昊尚且驚於方才那雙手的觸感。

又柔又滑細,真的跟女人的手一模一樣。

「哈哈,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我很少像今日這么慌亂。」元湘幹笑兩聲,試圖掩蓋方才興奮不已的情緒。

「說得也是,不是每天都會有公主從船上掉下去的。」武青昊隨口應道,然後他像是注意到什么似的,轉頭看向桌上的第二個小爐。「姜湯似乎好了。」

武青昊這么一說,元湘這才發現滿屋子凈是熱姜的味道,原來那個小陶壺裏裝的是姜湯啊!再一次地,元湘為武青昊的體貼感到訝異。

「快趁熱喝,以免染上風寒。」武青昊遞上姜湯。

元湘看著被裝在茶杯裏的姜湯,不由得輕笑出聲,這個男人究竟是細心還是粗心呢?他知道要煮姜湯袪寒,卻怪異地把姜湯裝進茶杯裏……呵呵,他真好玩。

雖然姜湯裝在小茶杯裏是有些奇怪,但這並不會減損武青昊的心意,於是元湘笑咪咪地接過小杯,稍微吹涼了湯液,便一口飲下。

然後,元湘毫無形象可言地將剛入口的湯液全數噴出──「咳咳咳……這什么可怕的味道?!」

元湘被滿口嗆辣的味道嗆得眼淚直流,又熱又辣的姜味令她難以忍受,她這輩子還沒喝過這么可怕的東西。

她自認不是什么嬌生慣養,非上等食材不肯入口的千金大小姐,幾年前在鄉裏學堂教書時,許多熱情的鄉親也招待吃市井粗食,元湘一向都能安步當車,但這一次……這次她真的完全無法忍受啊!

然後她突然注意到屋裏靜得驚人,她抬頭,看向坐在對座的武青昊。

天啊,他被她噴了一身的姜湯!

「武、武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元湘臉色發青,不敢相信她居然會幹出這么愚蠢的事,她居然用熱姜湯噴了鎮遠將軍一身?!

就算他本來想與她交朋友吧,但發生這件事之後,他肯定不會再想理她了。元湘不由得悲慘想道。

雖然她是眾人稱羨的新科狀元,可在朝中她根本沒有半個可以信任的朋友,她已經孤單了好一陣子,現在好不容易有個交朋友的機會,卻被她自己搞砸……

武青昊冷靜地抹掉臉上的湯液,然後為自己也倒了杯姜湯,嘗試地飲了一口,立刻皺著眉頭將那口姜湯吐出。元英說得對,這是什么可怕的味道啊?!

「看樣子我完全沒有料理的才能。」武青昊一臉正經地宣布道。

瞧他這副正經樣,元湘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聲了。

「讓我看看這壺裏放了什么東西吧!」元湘打開小陶壺一瞧,卻發現小小的陶壺竟幾乎被姜塞滿,就連掀蓋時,也因為卡到姜而差點掀不開。

看來理由很清楚了,他放了太多的姜!

「這壺姜湯已經毀了,元大人,你別喝這些東西,我上街買碗新鮮的回來。」說著,武青昊真的起身準備動作。

「武大人不必了,如果你真願意當我是朋友,就別再麻煩了。」元湘阻止道。

雖然這壺姜湯又嗆又辣,卻有著武青昊滿滿的心意,她不願就此放棄。

「武大人,你這裏有紅糖嗎?我想,這應該還有救的。」

元湘對他揚起一抹笑,因為這可是他的心意吶!

第四章

後來元湘重新添了水、再放進紅糖,那壺姜湯才勉強搶救回來。

雖然湯液喝起來還是稍嫌辣嗆,但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完全不能入口,元湘再飲了一口,微微一笑,這姜湯就像她和武青昊的關係,一開始根本無法接受,但稍做改變之後,卻能夠溫暖人心。

兩人挨著相連的桌角坐下,較先前的距離縮短許多,似乎也意味著兩人間的關係更加親近。

元湘愉快地讓手烘著暖熱的爐火,雖然頭發依舊潮溼,但已經不像先前那樣死命滴水,即使她很想趕快返家盥洗更衣,洗去一身的河水味,可她也不想現在就離開武青昊、不想讓才剛萌生的友情再次冷卻。

好奇怪的感覺啊……明明她和他之間還有一樁殺馬之恨未了結,但在經過方才合作救人的事件後,元湘已經完全不在意了。

「我聽說武大人你駐守的關卡偏北,冬日應該也常有機會喝姜湯,怎么小小一碗姜湯就難倒你了?」元湘輕聲取笑,從剛剛武青昊的舉動看來,他應該鮮少讓人服侍,所有事都是自己動手,也難怪他一臉無法相信姜湯竟被煮砸的表情。

聞言,武青昊黝黑的臉皮似乎浮現一層淡淡紅暈。

「其實我幾乎不會煮飯,飲食都由我的副官照料,今天是因為他剛好不在,所以我才自己動手。」本想一碗姜湯有何之難,偏偏它還真是難吶!

原本府裏還有一名從邊關帶來的小兵,但小兵似乎也一同出門辦事去了,最後逼不得已,武青昊才自己親自動手。

沒想到這小小的姜湯還是被他弄砸了。

元湘微微挑眉,有些訝異會聽到這個答案。

「嫂夫人呢?為什么不讓她照顧?」

「我還未成親,哪有女人會照顧我。」武青昊咧嘴一笑,也不知是否因為他的外型太過粗獷,總有人當他早已年過四十,不是該妻妾成群,就該兒孫滿堂,但天知道他還不到三十呢!

「是、是這樣嗎?我失言了……」元湘幹笑兩聲。

看到元湘又露出客套的笑容,武青昊直覺認為她似乎又要縮回自己的殼裏,他想也沒想地揮出巨掌,用力在她背上拍了幾下,大笑道:「別介意、別介意,既然我們已經是朋友了,這么點小事有什么好在乎的?倒是元大人,你又成親了沒?」

「我暫時沒有成家的打算,再說才剛剛搬到京城,尚有諸多不適應,在此之前我暫無這方面的考量。」

元湘隨口掰了個理由,雖然她希望跟武青昊成為朋友,但太過私密的事,卻說什么都不能告訴他。

「武大人,我想冒昧請教一句,你為什么會選擇這裏落腳?」元湘連忙轉移話題,不想武青昊有機會再追問下去。

再者,她的確也很好奇堂堂鎮遠將軍,為什么會選擇這處略顯破損的大宅?

武青昊似乎不覺得她的提問冒昧,大剌剌地回應道:「一點也不冒昧,我選這裏的原因是這裏租金便宜。」

武青昊答得坦然,元湘卻聽得一愣一愣地,她從沒想過會聽到這種答案。堂堂鎮遠將軍,竟會考量租金問題?

「……租金?」元湘覺得自己已經訝異到嗓音變得有些粗嗄。

武青昊點了點頭,依舊坦率地說道:「附帶一提,租金便宜的原因是因為這裏鬧鬼。」

「鬧鬼?!」

元湘再也無法保持冷靜,聲調也無法自抑地拔高。這是什么奇怪的地方啊?為什么武青昊還可以如此冷靜地說出這些話?

「據說這棟宅子的主人因病過世之後,沒多久宅裏的人也相繼過世,而後面搬進來的人也常發生一些莫名其妙的狀況,或看到一些奇怪的東西,此後便盛傳這裏是鬼屋。庭院原來也有鋪設石板路,是後來被小偷偷走的。」

武青昊好整以暇地回答。

所以剛剛他們走的原來真是石板路?元湘覺得難以置信,怎么武青昊好似完全不在意這類傳言?

「武、武大人,難道你都不怕?」元湘瞧瞧左右,他一提鬼怪之說,害她現在覺得渾身不對勁。雖說子不語怪力亂神,但……她還是會怕啊!

說來可笑,讀遍聖賢書的她,根本不該畏懼任何神鬼傳說,可不知為何,元湘就是非常迷信這一套,以前在家鄉時,還因此常被弟弟取笑,說「女人就是女人,這種不存在的東西也怕得要命」。

也不知是否疑心生暗鬼,在武青昊一說這屋子有鬧鬼的傳言後,元湘不由得暗暗左顧右盼,生怕角落裏會不會突然冒出個鬼頭。

瞧元英怕成這樣,武青昊不由得失笑。

怎么這個新科狀元不但長得像女人,就連怕鬼這件事也像女人啊?

「有什么好怕的?每次我返京述職,都是暫居這裏,全京城再也找不到比這兒更便利、更便宜的地方了。」他大笑,武將的豪氣盡現。

最初他也曾在別處尋找居所,但不知為何,鮮少能找到令他滿意的地方。不是住所太小,就是無法養馬,這么一來,從北方帶來的馬車不就無處可去?

後來發現這處方便地方後,他每回返京述職都幹脆在此落腳。對武青昊來說,這兒只是暫時棲身之地,鬧鬼之說他壓根不曾在意過。

「武大人,將軍的薪俸應該不少,多請幾個仆傭整理宅子也不成問題,為什么你要如此節儉?」最重要的是,他幹嘛住這種鬼屋啊?!

「的確,我的薪俸是不少。」武青昊笑得輕蔑。「但司庫的人卻沒顧慮到我那些鎮守邊關的弟兄們,被他們一再削減軍需的行動搞得兵不兵、民不民,我練兵之餘還得帶他們下田農耕,他們是軍人,不是農民!」

元湘被他突如其來的怒氣嚇了一跳,但她也強烈感覺到,他的怒氣並非因為自己也得下田耕作,而是為那些弟兄們不平。

所以,即使武青昊的怒氣駭人,她卻一點也不害怕。

元湘其實也曾聽聞過,由於近幾年四海升平,外族不敢進犯,兵部似乎有意削減邊關的駐軍人數。或許,削減軍需正是他們的第一步。

她也挺認同減少駐軍的想法,可元湘雖然想這么告訴武青昊,卻又擔心自己與武青昊才剛起步的友情,會因為這件事灰飛煙滅。

所以元湘只得緊緊閉上嘴,不敢泄露自己的心聲。

但武青昊還是注意到元湘噤若寒蟬的表情,他苦笑,其實也多少了解一般文官對於邊關駐軍的想法,因為近年來的安和生活,讓多數人都忘了這樣的平靜生活,其實是靠大批駐關武力所換來的。

「將近二十年的安樂生活,已經讓外族蠢蠢欲動,兩年之內,他們必將有所行動。」武青昊嘆了口氣。正是因為如此,所以這回返京他才特別不樂意。

即使對方不可能趁他返京時攻打過來,但武青昊還是寧可留在邊關練兵,早一分準備,到時打起來時才不會慌亂。

「有、有證據嗎?」元湘嚇了一大跳,沒想到會有這種事。

如果真是如此的話,兵部削減軍需的計畫豈不正中敵人下懷?

「我已經跟皇上談過了,剛剛在船上皇上可能就是想找我說這件事。」武青昊微微皺眉,他至今還不曉得皇上會如何回復。

畢竟他手頭上的證據不多,或許皇上不會相信外族有意進犯。

不管如何,近來他已經向一些人透露外族準備舉兵的意圖,希望能藉此拉攏朝中盟友,好為自己增添幾分勝算。

元湘突然感到頭暈眼花,是因為一口氣得知太多訊息所致嗎?

這時,武青昊也注意到她的不適。

「你還好吧?」明明手邊就有小爐可以烤火,為什么臉色還如此蒼白?

「我……呃……有點頭暈。」她搖搖頭,卻覺得自己更暈了。

她扶額,本應溫暖的火光在此刻卻顯得有些刺眼,什么時候變得這么熱了?到方才為止不是都還有些冷嗎?

這副表情可不像只是頭暈而已!武青昊皺眉,開始擔心起元英的不對勁。

「元大人,你要不要先躺下來休息?我去幫你請個大夫。」說著,武青昊起身欲離。

元湘旋即抓住他的手腕,不讓他離去。

「不要請大夫!」她再次皺眉,因為太大聲說話,結果讓自己頭痛極了。

「元大人,你病了,必須讓大夫瞧瞧。」這下子武青昊可確定元英病了,臉色蒼白,但抓住他的手掌心卻燙得嚇人,不是病了是什么?

「我不要看大夫。」元湘堅持。深怕大夫看了就會被戳破身分。「送我回府即可,我府上有人可以為我治病。」

她開始感到意識昏沉。時間不多了,絕不能在此倒下!元湘緊緊攀著僅存的意志力,勉力支持住。如果現在倒下,武青昊一定會請大夫過來,到時也不知守不守得住她的秘密,所以無謂如何,絕不能倒下。

「那太慢了。我知道隔壁巷子就有間不錯的醫館,那絕對比送你回府快。」

「我不信任其他人……武大人,請你送我回府即可。」即使頭已經越來越暈,但元湘還是不肯松口。

小霞略通醫理,來京的這一路上都是她在照顧眾人,也是元湘唯一能信任的醫者。

「元大人,你這是何苦?」武青昊擔憂地看著眼前元湘益發慘白的臉色。

「請送我回府。」

***bbs.fmx.cn***bbs.fmx.cn***bbs.fmx.cn***堅持到最後,還是元湘勝了。

武青昊心不甘、情不願地駕車送她回府,完全不懂她為何明知自身不適,卻不肯及早就醫,只想回家休養?

這人雖然看似柔弱不堪,卻意外地非常頑強,就連武青昊也不得不甘拜下風,以免元英最後真的病死在他家,徒添鬼屋惡名。

他們才踏進元府,元英就被一名尖叫不休的兇丫鬟帶走,而武青昊呢,則毫不客氣地被其他人掃地出門。

武青昊以為自己的待客之道已經夠糟了,沒想到元府比他還糟上三分。

但看在他們是護主心切的份上,武青昊也不跟他們計較了。

在返家的路上,元湘只覺得頭痛欲裂,昏沉的腦袋和幾欲作嘔的不適感讓她難過極了。她覺得頭在痛、腳在痛、背也隱隱發疼,似乎全身上下沒一處不難受的,就連指甲也疼得嚇人。

而在這么多的不適當中,就只有一件事讓她不痛苦──有一雙好溫柔又好溫暖的臂膀始終陪在她身邊。

偶爾,有一只大掌貼心地為她拭汗、或撥開她額前被汗水打溼的散發。

她努力睜開眼,想看清楚那人的模樣,卻意外看見武青昊滿臉焦慮地睇著自己。

她躺在他粗壯的臂彎裏,不知為何,竟覺得被他擁著彷佛是天經地義……

那雙臂膀非常強壯,她依稀可以感覺到他藏在衣袖下的肌肉,顯示他鎮遠將軍的名號並非浪得虛名。

元湘相信,只要武青昊願意,他肯定能徒手捏斷一根木頭,但擁有如此強大力量的他,卻選擇溫柔對待她。

即使先前兩人有過節之時,他也不曾與她武力相對,相較之下,她似乎就太小家子氣了。

元湘苦笑,這就是所謂的人不可貌相嗎?

大概是燒得發暈了,她忍不住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小村姑對他呵呵傻笑,不敢相信他粗莽的外表下,卻隱藏了一顆體貼的心。

元湘安心地在他懷中睡著,然後做了個夢……

夢裏,有她心愛的故鄉江城縣,還有她喜愛的學堂,以及一群開口閉口總喚著「夫子、夫子」的可愛學生。

在那時,她的生活單純又安然。

雖然她也是頂替弟弟的名字,女扮男裝在學堂裏教書,卻從不需要擔心如果哪天身分被揭穿時,該怎么辦?

或許鄉親們無法接受一個女夫子,但至少還不至於變成禍延九族的欺君大罪。她也不必每天心驚膽跳,日夜擔心自己的女兒身分會被揭穿。

那么……到底是哪裏出了錯呢?

元湘沉入深深的睡眠中,慢慢回想過去的一切,想找出命運的分歧點──***bbs.fmx.cn***bbs.fmx.cn***bbs.fmx.cn***兩年多前結束一天的教學,元英一臉疲憊,卻很是滿足地返家。

下人們一見到元英便露出神秘的微笑,他們雖然對元英點頭致意、歡迎主子歸來,可一張張嘴卻全扭成奇妙的微笑。

一般下人見到主子是該大聲招呼,但像這樣衝著主子曖昧笑著,實屬無禮。元英卻見怪不怪似的,只是草草點了點頭,便一路往內走去。

走到深院時,另一名與元英有著相同樣貌的男子迎面走來,那名男子看到元英,挑了挑眉,故意大驚小怪地喊道:「看看是誰來了,是學堂裏偉大的夫子來了!」

明明是相同的樣貌,此刻卻做出這種眼歪嘴邪的不雅動作,簡直就像是另一個人似的。

元英瞪了對方一眼,沒好氣地說道:「你再多說一句,小心我撕爛你的嘴。」

男子完全不為所動,反正類似的威脅他早已聽慣,從小到大也沒見自己少過一根寒毛,因此他有恃無恐,反倒更加輕佻。

「放心啦,如果我真要說的話,鄉裏的人早就曉得學堂裏的夫子根本不是元家的兒子「元英」,而是元英的雙胞姐姐元湘所假扮的。不過啊……就不知當他們曉得夫子竟是女兒身時,會怎么想喔……」

女子教書,簡直是前所未聞。雖然縣裏讀書風氣頗盛,但也還沒因此可以接受一個女夫子。

此言一出,「元英」立刻面露狼狽之色,一抹女兒嬌氣展露無遺。

「如果你敢亂說話,我……」

「就要撕爛我的嘴。」

正牌的元英嘻皮笑臉地接下姐姐未完的話,氣得她美目圓睜,恨不得真能立刻撕爛那張臭嘴。

元英壓根兒沒理會過姐姐沒用的威脅,仍是涼涼取笑她。

「小湘,妳怎么從小到大就只會靠這句話威脅人啊?算了,妳愛怎么假扮我都沒關係,反正只是讓我平白增添好名聲,這種好事我怎么會去破壞呢?」

完全不費一絲力氣,就可以變成人人稱讚的大好人,怎么說他都只有好處,元英又怎么會戳破謊言呢?

「我可不是特地去幫你做好人,你少往臉上貼金。別忘了,你肚子裏根本沒幾滴墨水,就算你想要去學堂教人讀書,恐怕也沒那資格吧!」元湘挑眉嬌嗔。

從小兩人就是一起念書,但弟弟根本無心向學,別說要他去教書了,就算要他規規矩矩寫點詩詞歌賦,恐怕他還會詢問詩詞歌賦的差異何在?

此話一出,滿臉狼狽的人立刻變成了元英,不過他也沒打算乖乖挨罵,旋即又牙尖嘴利地反駁她的話。

「妳有資格又如何?滿腹學識又如何?別忘了,就算妳再怎么優秀,終歸只是女兒身,俗話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別說是學堂裏的夫子了,由古至今也沒有讓女子應試為官的道理,妳這輩子最多只能在學堂教教書,過過當夫子的幹癮。

如果仔細計較起來,妳還得好好感謝我。正因為我沒有揭穿妳女兒身的身分,妳現在才能在學堂裏安安穩穩地教書。懂不懂啊妳?!」

元湘越聽越上火,憑什么她得站在這裏被一個連三字經都背不全的笨蛋教訓?正當她幾欲發難時,一道溫厚的聲音插入他們的爭執中──「你們兩個又吵架了啊?人家不都說雙生子感情最好,怎么我們家這兩個卻總跟別人不一樣呢?」

他們回頭,站在不遠處的是他們的父親,元家現任當家的元老爺。

「爹!」

姐弟倆異口同聲地喊道,雙胞胎的默契只有在此時展露無遺。

見狀,元老爺忍不住搖頭嘆息。

他這一對兒女從小吵到大,幾乎沒有一天不吵的,而他們爭執的原因也幾乎都是同一個。

「湘兒,妳又在罵弟弟不念書了?」

元老爺雖然表面上詢問,但答案已經非常確定了。

此話一出,姐弟倆同時沉了臉色。一個是不高興弟弟的冥頑不靈,一個則是討厭姐姐直戳痛處,元老爺夾在他們當中難免裏外不是人。

有時元老爺不由得想,如果元湘是兒子就好了,她既有才識,又肯念書,現在甚至還在學堂裏教書,廣受鄉民們的愛戴。如果能由元湘來繼承元家,家族的未來肯定一片光明。

反觀元英,也不知他是因為對於繼承家業一事有恃無恐,抑或真的無心學習?即使身旁有元湘這么個好例子,卻總是只顧玩樂,一派二世祖模樣。

偶爾元老爺也會懷疑,如果哪天他撒手人寰,也不知家產何時會被這個糟糕透頂的兒子敗個精光?

可這個世道就是如此,不管元英是多么的不成材,他都是元家唯一的繼承人。

老爺搖搖頭,對女兒勸道:「湘兒,妳就別老跟弟弟計較這些,反正我們的家產也足夠你們姐弟倆一生吃喝不盡。再說我們元家雖然一向致力興學,卻不代表我們也得出個狀元啊!說來真是慚愧,這么多年來,我們家連個舉人也沒出過,所以妳就別計較了。」

江城縣的物產並不富饒,也沒有什么特別的歷史背景,更無足以令鄉人引以為傲的美麗風景。因此,這兒幾乎可以說是一個各方面都相當貧脊的城鎮。

而這個原本什么也沒有的貧弱地方,之所以能成為外地人眼中的文化重鎮,則是全拜元家所賜。

元家是地方富紳,從很久以前就以造橋鋪路、樂善好施著稱,後來甚至開辦學堂,讓許多貧苦清寒的孩子有機會一舉翻身。

這些孩子也不負元家的期望,成為社會的中流砥柱,不但令江城縣風光無限,更讓元家人備感欣慰。

但奇怪的是,人人稱之為積善之家的元家,卻總是在科舉制度上百戰百敗。

通過縣試考取秀才的先祖還有幾個,可往往一進鄉試就全軍覆沒,祖上一路都是如此,所以元老爺自然也不在乎子孫能否求取功名。

元老爺不勸還好,這么一勸只讓元湘更加上火。

就算家裏從未出過舉人又如何?至少他們沒有只懂得敗盡家產的祖先!

但元英可不正是如此,既是笨蛋又是個敗家子,兩者加起來簡直是最糟組合。現在竟然連爹都護著弟弟,教她情何以堪?

元湘厲眼掃視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這輩子從未如此失望過。她拂袖離去,不願再浪費自己的口舌。

元老爺見狀,本想上前哄哄女兒,要她別為了讀書的事與弟弟生氣。可一想到女兒終有一天要嫁人的,如果在家裏事事順著她、寵著她,難保以後在夫家也會耍起小姐脾氣,到時娘家的人還不一定保得住她。

所以元老爺沒有去追。只是看著女兒負氣離去的背影,他開始有了一絲後悔。如此偏袒兒子,真的好嗎?

第五章

和元英吵完架回到閨房後,元湘氣呼呼地用力擊打錦被,被子發出沉重的悶音,發泄著她無處可去的怒氣。

如果女子當真無才便是德,又為什么多數人總認定美人應當琴棋書畫皆通?

男人們竟然還大剌剌地批評,說什么若不是琴棋書畫全通的美人,就稱不上是真正的窈窕淑女。說到底,他們究竟希望女人有才還是無才?!

叩叩……

輕敲兩聲之後,是自作主張的推門聲,輕巧的腳步聲慢慢靠向元湘,然後一只溫柔的手掌輕覆上元湘的背,緩緩拍撫著她。

「怎么,又鬧脾氣了?」

好聽的嗓音是來自她的母親──元夫人。

聽到母親的「招呼」,元湘的回應是更加大力地搥擊身下的錦被。

她「又」鬧脾氣了?!為什么說得一副她總是無緣無故鬧脾氣似的?

難道她的行為在旁人眼中看來,真的就只是在耍小姐脾氣?

「我剛剛聽妳爹說了,英兒又笑妳在做無意義的事了?」

元湘在被子底下高高嘟起了小嘴。她一點都不認為去學堂教書是無意義的事,難道只有她一個人這么認為嗎?

元夫人沒等女兒的回應,徑自說道:「說起來,妳也該覺悟了吧?這么多年過去,妳弟弟從沒念書的意思,看來是打定主意玩樂一生了。妳啊,與其老跟他耍嘴皮子浪費時間,不如用實際行動證明,女子絕不會輸給男兒身。」

「證明?」

元湘微微一愣,她沒聽錯吧?母親是在鼓勵她嗎?

元夫人還是沒理會女兒的錯愕,又繼續說道:「過陣子就是縣試的日子,趕巧隔年又有鄉試舉辦。我看妳呢,幹脆頂替英兒的名字去參加好了,一口氣考個秀才或舉人回來,讓英兒好好看一看,沒什么事是女人做不到的。」

元夫人笑咪咪地說出驚世駭俗的提議。

突然聽到這驚人的提議,元湘倏地從床上爬起身,她不敢置信地看著娘親溫柔的笑臉,不由得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抑或這只是夢境一場?

「娘?」元湘訝異地喊道,眼前這個人真的是她的娘親嗎?

「別怕,娘會幫妳撐腰。這回妳爹說的話實在太過分,如果他都是這樣教導兒子,也難怪英兒會變成一個沒有擔當的男人。」元夫人溫聲鼓勵。

元湘聽得一愣一愣地,彷佛剎那間她的人生有了極大的轉變,在此之前從沒有人站在她這邊,突然多了個戰友,讓元湘有些不敢置信。

「娘……妳該不會是受了什么刺激吧?怎么會突然說出這種提議?縣試和鄉試耶!而且還要我冒名頂替弟弟,這么做真的沒問題嗎?」

她讀過的閒書裏,的確曾看過女子假扮男子赴京應試,但那只是鄉野笑談,沒人會當真的,現在娘親卻要她頂替弟弟去應考?!

「我相信妳可以扮演得很好,妳現在不就頂著英兒的名字在學堂教課?從來也沒人識破妳啊,自己的鄉親都況且如此,其他外人又怎么會看得出破綻?」

元夫人信心滿滿。

雖說是雙生子,但元夫人總覺得女兒比較像她。女兒受辱,就等於是她受辱,教她怎么咽得下這口氣?

尤其元夫人對女兒極有信心,一個小小縣試又怎么難得倒她呢?

就算後續無法通過鄉試,但元湘只要能考取一個秀才的功名,就足以勝過元家歷代的男子,也不是非得考取舉人不可。

突然得到母親的無限信任,讓元湘驚訝得下巴都快掉了,她吶吶說道:「娘,妳對我這么有信心我是很高興啦。可是,如果我真的假冒弟弟去應試,他又該怎么辦?」

名額只有一個,如果她頂替了,到時弟弟要怎么考試?

聞言,元夫人笑得更開心了。

「湘兒,難道妳真的以為英兒會去參加縣試嗎?」

一針見血的答案,讓元湘再也說不出反駁的理由。

事情就此拍板定案!

***bbs.fmx.cn***bbs.fmx.cn***bbs.fmx.cn***兩年後鑼鼓喧天,樂旗交錯,吵嚷的鞭炮沿途施放,交織出一片熱鬧又歡喜的景象。

元家是江城縣的積善之家,為地方造橋鋪路、興辦學堂、做盡善事,卻奇怪地從未出過半名舉人、進士,此回總算是老天開眼,給了他們一個狀元子孫。

可相較於整個江城縣裏的歡欣鼓舞,最該慶祝的元府裏頭卻鬧翻了天。

只見到兩位「元英」怒目相視,誰也不肯讓誰,夾在他們之中的家丁們個個心慌意亂,不知幫誰才對?

「狀元是我!」沉默許久後,穿著狀元紅袍的「元英」咬牙切齒地說。

「我才是元英!」一身華服的正牌元英也毫不退讓。

事情至此已經相當明白了,穿著紅袍的是考上新科狀元的姐姐元湘,而一身華服的人則是被頂替名號的弟弟元英。

「你考得上狀元嗎?」元湘輕哼了聲。

她才剛返家,就看到弟弟打扮妥當,一副欲取代她到門外接受鄉親歡迎的無恥模樣。

見狀,元湘真的呆了,她從不知道他竟是這般寡廉鮮恥之人。

「沒有我的名字,妳能去考狀元嗎?」元英壓根兒不在意自己的小人行徑,只是一心想奪取不屬於他的榮耀。再說他根本不認為自己有錯,畢竟現在全江城縣都張燈結彩,慶祝「元英」高中狀元。那他出去接受祝賀有何不對?

因為他才是元英本人吶!

「那你接下來想怎樣?頂替我入朝為官嗎?」元湘滿臉譏誚。她見過聖上也順利通過殿試,現在只是暫且返鄉見見家人,接下來又得回京接受封賞。

雖然元湘非常清楚,她是女兒身,怎么可能真的入朝為官?

最初她只是為了試試自己的能力,也想爭一口氣,才會接受娘親的提議頂替弟弟的名字應考。後來她一路順利過關斬將,連連通過縣試、鄉試、會試……最後竟然有幸取得狀元這無上榮耀,元湘已經非常滿足了。

返家的路上,她仔細思量過,也曉得自己不可能一輩子頂著弟弟的名字過活,便決定謊稱「元英」一病不起,所以無法返京,好來推拒將至的官職。

元英卻像是聽不懂姐姐的反諷,徑自得意說道:「如果妳知道輕重自然是最好的。放心,弟弟我入朝之後,一定會替姐姐妳找個乘龍快婿,以報妳今日考得狀元的功勞。」

他一臉得意洋洋,彷佛他已得到官職並深受皇上信賴似的。

元湘難以置信地看著弟弟,一直以來,她仍對弟弟抱著一絲期望,希望他只是年輕不懂事,再過幾年就會知分寸了。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了解到,元英並不是值得期許的人。

他今日的話,正是最好的證明。

啪──忽地,一個清脆響亮的巴掌聲將元湘自思緒中拉回,她抬頭,就瞧見弟弟摀著左頰,兩眼睜得老大,像是不敢置信自己居然挨打了。

「爹?!」兩姐弟異口同聲地喊道。

別說是挨打的元英難以置信,就連元湘也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

「英兒,你真是太不成材了。」元老爺痛心疾首地說。

他的疼寵錯了嗎?竟然寵出了個無法無天的兒子。

「這官位是湘兒她考來的,誰也不許跟她搶!」

女兒這兩年來的埋頭苦讀、挑燈夜戰,元老爺全都看在眼裏。

她是這么的努力,而看著女兒的努力逐步開花結果,元老爺也不由得跟著改變想法,如果是女兒的話,或許她做什么都會成功吧……元老爺感嘆著。

反觀兒子,完全不思進取,如今還想奪取姐姐努力得來的一切。這教元老爺大感羞恥,懷疑自己是否太過寵溺獨子了。

「可是爹──她是女人耶!豈能讓女人入朝為官?!當然是由我來比較好!」

他們是長相一模一樣的雙生子,既然姐姐可以代他應考,那把官位讓給他又如何?反正又不會有人發現「元英」換了個人啊!

「你根本比不上你姐一半的聰明才智,讓你當官只會禍害天下蒼生,就算我拼上這條老命,也不能讓你去造孽。」元老爺氣炸了。這兒子有幾兩重,他會不曉得嗎?讓元英當官,簡直比讓小孩學官老爺判案還要令人擔心。

元英驚訝得說不出半句話。從小爹總順著他,所以他與姐姐的紛爭也通常以他大獲全勝了結,現在若失了爹這個強力盟友,他還能靠誰?

「你爹說得對。」

優美的嗓音插入他們的爭執中,元英悶悶不樂地回頭,果然連娘也站在姐姐那邊。

「難道這個家裏沒有正常人嗎?」元英不滿地喊道:「如果讓人發現女子入朝為官,肯定會變成不得了的大事!」

到時若害得全家人掉腦袋,可別怪他沒有事先提醒。

「我也沒……」我也沒打算巴著那官位啊!元湘不高興地想。

只可惜元湘的話還是沒說完,元夫人已經搶先一步說道:「我相信湘兒早就考慮清楚了。她肯定早知道自己一旦入朝為官,就代表她不能像普通女子一般嫁人,她一定是在考慮清楚後,才頂替你的資格去應試,既然她有幸考得狀元,我們又何必阻止她?」

「我……」元湘覺得自己有如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

因為在弟弟的面前,她哪可能搬石頭砸自己的腳說她沒有考慮清楚,只是憑著一股衝動就去應試?而且還為了賭一口氣,讓自己足足累了兩年?

「湘兒,妳已經決定了嗎?」元老爺擔憂地問道。

如果女兒心意已決,他這做爹的也不會反對,就算是這些年來對她的補償。

「這……」元湘滿臉驚疑,怎么連爹都讚成她去當官啊?!

畢竟是雙生子,元英看出她遲疑,語帶戲謔地說道:「她已經後悔了啦!畢竟只是個女人,成不了什么大器。」

元英這句話猶如一條導火線,點燃了元湘的怒氣。

她抬頭挺胸,瞇起美眸惡狠狠地瞪向雙生弟弟,大聲說道:「那我就親自證明給你看看,讓你曉得女人有多了不起!」

至此都還悶不吭聲的元湘,忽然冒出氣勢驚人的這兩句話,令原本氣焰囂張的元英不覺被嚇了一跳,微微向後退了半步。

在此瞬間,姐弟倆的氣魄高下立見。

元夫人見狀,暗暗為女兒喝了一聲採,這個女兒的確比兒子有用得多,該當機立斷時,自會有所決斷。

但元夫人不曉得的是,元湘並不如她預想的完美,畢竟年輕氣盛,加上又被向來不合的弟弟所激怒,想來她壓根兒不曉得自己剛剛說了什么。

事情至此,已經沒有讓元湘回頭的餘地了。

至於元英本人,元家二老一致認為這個兒子被寵得太不象話,因而要他出外遊歷,希望能藉此磨練讓他成材。

在元湘啟程準備上京接受官職的同時,元英也被「送」出門遊歷。

他大吼著、抵抗著,卻始終無法逃避被送走的命運,就像元湘自己,即使她想反悔、想放棄頂替弟弟的身分,可這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bbs.fmx.cn***bbs.fmx.cn***bbs.fmx.cn***元湘這一病,足足病了三天才能下床,又在府裏休養近十日才能出門。

先前病中夢見來京前經歷過的事,醒來後想得透徹,既然她身為男子的生命只有五年,為了到時能夠順利「消失」,低調行事將是她最好的選擇。

這期間,武青昊不時前往探望,元湘後來才知道,在她清醒前,武青昊老是吃閉門羹,小霞居然趁她意識不清時把武青昊轟出去,元湘不禁大驚失色,簡直不知該如何道歉才好。

但武青昊卻只是笑著,並不把這當一回事,多虧他按捺得住沒拆了元府大門。

「沒關係的,我知道她只是護主心切,一時慌了手腳,我不會跟她計較的,元大人不必擔心。」

他記得小霞的面孔,也還記得雙方先前的恩怨,她會有此反應是再正常不過了──主子意識不清兼一臉狼狽地歸來,身旁跟著的又是敵人,也難怪那丫鬟會直接轟他出門,若換成他的副官來面對,武青昊也不認為會有更好的結局。

「倒是你,應該專心養病,別再想這些有的沒的。」

「讓武大人費心了。」元湘勉強扯出一抹笑,卻忍不住輕咳兩聲。

武青昊看著元英,眉頭微擰。

元英看起來非常脆弱,本來就不算強壯的身材似乎又消瘦了些,瑩白如月的小臉雖然不再蒼白,卻還是很難稱得上健康二字。

簡直就像是亟需保護的女人似的!

這句話不期然在腦中浮現,令武青昊悚然一驚。

就算元英長得再小白臉、再像女人,也依然是男兒身啊!他怎么會把元英當成女子看待呢?!

雖然武青昊覺得這想法對元英非常不敬,卻還是忍不住看向元英。

本來就不及他巴掌大的小臉因為這場急病,似乎又削尖了些,更襯得那張什么都小,就只有眼睛大的臉更加尖刻;而那雙大眼也因熱度而顯得水汪溼潤,益發惹人憐愛……

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武青昊如遭雷殛。他居然在一個男人身上,使用「惹人憐愛」四字?!天啊,這樣的想法絕對是不好的!是不對的!

武青昊幾乎是慌張地思索著,難道是因為置身軍旅太久,放眼望去都是男子,所以才會把相貌陰柔的元英當成女人?

但這不可能啊!即使他長年駐守邊關,卻不代表見不到女人。

可現在……武青昊看著元英柔美的側臉,一種異樣的情緒急速升起。

「元大人,我有事先走一步了。你好好休息。」

甚至等不及對方應聲,武青昊話一丟就快步離去,若不是元湘肯定這個鐵錚錚的男子漢從沒怕過任何的事,她真要以為他是落荒而逃了。

***bbs.fmx.cn***bbs.fmx.cn***bbs.fmx.cn***數日後鶯聲燕語,嬌聲飄送,元湘有些不習慣地坐在一大群粧點華麗的公主之間,在她身旁的則是一臉正經,看不出任何情緒反應的武青昊。

不過她敢打包票,武青昊絕不比她輕松到哪去,只不過他比較會隱藏罷了。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元湘已多少能掌握武青昊的性子,雖然他看來嚴肅難親,但那都是因為他過為剛正的五官作祟。

無法否認,那張臉的確很能騙人。

自從彼此開始當對方是可以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後,讓那些一路看著他們爭吵的文武百官嚇掉了下巴。

旁人怎么說元湘一點也不在意,但知道自己並非孤身一人的感覺真的很好,早知如此,她應該早點交朋友的。

「元大人,你的身體沒問題嗎?」看著臉色仍略嫌蒼白的元英,武青昊不由得關心問道。

雖然元英已經恢復一般的公務行程,但武青昊仍是無法不擔心。

「我已經痊愈了,武大人不必擔心。」元湘好笑地答道。自從那日武青昊匆匆離去後,每次見面都會有類似的對話。

這讓元湘覺得好笑,武青昊似乎把她當成小孩子一樣噓寒問暖。

但天知道她真的沒那么脆弱,若非當日落水後她遲遲沒有換下溼透的纏胸,加上一頭溼發也未處理幹,她已經很久沒有染上這么麻煩的風寒了。

「武大人、元大人,我先敬你們一杯,謝謝你們救我一命。」

禎嬈公主不知何時走到他們面前,她笑呵呵地舉起酒杯,先幹為敬。

武青昊和元湘見狀也立刻回敬一杯,順便稍微挪動座位,想盡辦法從脂粉堆中脫身,這票公主未免太過熱情,每個人都想見見救了禎嬈公主一面的英雄,也因此讓兩人「大享傃福」。

看在旁人眼中或許會認為他們肯定樂不可支,實際上又有多少人了解他們其實是有苦無處吐?

禎嬈公主誤以為他們挪位是為了她,因此開心地擠掉旁邊一位礙眼的皇女坐了下來。她才是今日宴會的主角,這些人來跟她搶什么鋒頭啊?!

想到這件事禎嬈公主就覺得有氣,本來她只想跟武青昊、元英獨處,但父皇說什么都不肯,還說應該讓其他皇子、皇女有機會見見兩位英雄,結果就變成一場盛大的宴會。不過,最後出席的凈是皇女,倒像是專程來爭奇鬥妍似的。

但禎嬈公主還是信心滿滿,即使其他皇女打扮得花枝招展,仍比不上她一人,因為她可是父皇最最疼愛的女兒啊!

禎嬈公主笑咪咪看著眼前兩名風格迥異的男子,元英文質彬彬、英俊瀟灑、笑容親切可人,是今年的新科狀元,文採無人能比。

武青昊則是鎮遠將軍,體型健壯、相貌嚴肅難親,甚至可說他的眼神駭人,若被他狠狠盯視,肯定會被嚇一大跳吧,但禎嬈公主卻覺得這才是男子漢!

禎嬈公主樂陶陶地看著這兩名人中之龍,無論哪一個做她的夫婿都綽綽有餘,她真的覺得好難選擇耶!

她喜歡元英的斯文,也欣賞武青昊的男子氣概,無論哪一個都教人難以舍棄,自己到底該選哪個才好呢?她突然覺得好煩惱喔!

「這裏還真熱鬧,該不會是所有未出閣的公主全聚在這兒了吧?」愉快的笑聲響起,那是九皇爺祿韶。

「九哥?你怎么也來了?」禎嬈公主一驚,沒想到聚會中還會有男性出現。

「妳這么說是不歡迎我來 ?」祿韶一邊說著,一邊作勢要走。

果不其然,他立刻得到眾家皇女的挽留。因此祿韶毫不客氣地坐下,還順勢趕開附近的皇女們,全然無視禎嬈公主不高興的表情。

今天的聚會她可是主角,現在九哥來就算了,竟然也坐在武青昊和元英旁邊,豈不擺明跟她搶人?想來三個男人待會一定會開始討論經國大事,被冷落的禎嬈公主更不高興了。

自尊心極高的禎嬈公主,覺得既然將被人忽視,她又何必死皮賴臉地留下,哼地一聲起身離去。

宴會的主角走了,武青昊和元英又一副只想跟祿韶說話的模樣,其餘皇女就算再怎么厚臉皮也不可能留下,便一個接一個離開。

「九皇爺,好久不見了。」元湘一看到祿韶就好像看到了救星,總算有自己認識的人加入這個聚會,這令她松了口氣。一想到不用再跟那些熱情過頭的公主們虛與委蛇,她就覺得輕松許多。

雖然她本是女兒身,自然也習慣與女子往來,但絕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被所有女性虎視眈眈地瞧著,似乎把她當成了未來的對象。

在此之前,她未曾想過會有如此荒謬的事,但現在真的發生了,也更教元湘感到手足無措。她也是女人耶,怎么可能娶妻嘛?!

「九皇爺。」武青昊微微一點頭,也算是招呼了。他眉尖微微蹙起,說話就說話,為什么九皇爺要這么靠近元英?

是他的錯覺嗎?他居然覺得九皇爺相當樂在其中。

祿韶以眼角餘光瞥見眾皇女們紛紛離去,這才慢慢開口問兩人。

「那你們兩個誰想當我的妹夫?」

祿韶笑呵呵的問話,凍結了武青昊的表情和元湘臉上笑容。

元湘首先回過神來,很是遲疑地看著祿韶,勉強陪著笑臉,小心問道:「您剛剛說什么?我的耳朵好像出了點問題。」

她一定是聽錯了,九皇爺怎么會問他們誰要當他的妹夫?

「禎嬈公主對你們兩個很有意思,否則怎么會招待你們入宮一敘?」

再說,幾乎只有皇女出現的聚會,就算是朝中重臣也不可能隨意參加。

雖然弄出一堆皇女是父皇的意思,但當中的涵意依然明顯。

「可是……公主不是為了表達謝意,才邀請我和武大人的?」元湘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

可祿韶但笑不語,同時也粉碎了元湘的期盼。

天啊,她這回入朝為官也沒什么心願,只求這五年平平順順的過去,五年後可以擺脫「元英」的身分,重新還她女兒身而已!

為什么……這小小的心願看來越來越難達成了?

先是武青昊簡單粉碎了她想低調行事的想望,然後連禎嬈公主都參上一腳,想要嫁給她?!別開玩笑了!

元湘心亂不已,忽地,她看到坐在身旁的武青昊。

等等,禎嬈公主不一定是想嫁她啊,候選人之一不是還有武青昊嗎?

只要禎嬈公主決定嫁給武青昊,那她不就沒事了?

但這想法只讓元湘高興了一下下,隨即又沉了臉色。

不知為何,她完全無法想象武青昊娶公主的模樣。再說,娶了公主正意味著他將長住京城,不可能再回邊關駐守,依武青昊這種個性,要他舍棄手下弟兄獨自享樂是絕不可能的。

想起了兩人平日話題,總不時會扯到武青昊那票弟兄,元湘就非常確定,武青昊是不可能會為榮華富貴舍棄他們的。

這一頭元湘臉色忽青忽白,那一頭武青昊倒是沉著得很。

「九皇爺,您別說笑了,武青昊只是一介武夫,高攀不起公主,你我都該心知肚明,再怎么樣,總不好讓我朝的公主陪著我去守關吧?」

是啊是啊……元湘在心底猛點頭。

像這回皇上的封賞,武青昊不就全轉成資金送回邊關,補充匱乏的軍需嗎?

但祿韶還是笑著,沒有繼續往下說。

只是這樣的靜默反倒讓武青昊和元湘打心底升起一股惡寒。

禎嬈公主該不會真的想從他們兩人之中選一個嫁吧?

難道他們不想娶也不行嗎?!

第六章

湖上泛舟,琴音飄送,如此神仙般享受的生活,理應讓人滿足得不得了,但武青昊和元湘卻只覺得臉上的笑容有些僵了──或許只有元湘一人笑容僵硬,因為武青昊從頭到尾凈板著一張臉孔,不發一語。

「武大人,你不喜歡這首曲子嗎?還是不喜歡這裏的風景?為什么表情如此嚴肅呢?」禎嬈公主停下撥彈琴弦的動作,柔聲問道。

今兒個在湖上泛舟是她的主意,舟上能乘載的人數有限,就不會再像上回一樣來了一堆不速之客,她也能好好與他們兩人相處,相信她絕對能找出一個最適合她的乘龍快婿。

「公主琴藝精湛,只是下官對這類雅藝沒有研究,恐怕浪費了公主的美意。」武青昊淡淡解釋道。

不過這理由顯然無法讓禎嬈公主滿意,只見她嬌嗔一聲──「那你為什么老板著一張臉呢?」

如果真覺得她琴藝精湛,不是該像旁邊的元大人一般微笑傾聽?怎么會是皺著眉在聽曲呢?

說起來,果然還是元英好一點吧!那張俊臉總是笑咪咪地,讓人看了就心情愉快,跟一張笑臉相對一生,應該比什么都愉快吧?

悄悄地,禎嬈公主的心往元湘的方向歪了一點點。

「武大人大概是擔心公主不久前才失足落水,這么快就再次遊湖,恐怕再出意外就不好了。」搶在武青昊開口之前,元湘急忙解釋。

根據她的經驗,絕不能叫武青昊解釋,因為這人總是解釋得太少,用字遣詞也太過精簡,往往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當初兩人初相識便是其中一例。

要不是因為先前禎嬈公主落水,恐怕他們也不可能化幹戈為玉帛。天知道武青昊會不會有一堆因誤會而起的敵人啊?

「元英,你做什么……」

不過武青昊並不買帳,仍是皺著眉想自己解釋,卻再次被元湘阻止。

元湘瞪著武青昊,搖搖頭,要他閉嘴。雖說兩人都沒興趣把公主娶回家,也不代表能惹公主生氣,如果她一個不高興起來,說不準武青昊守關的配糧會被削減一半,相信這也不是他所樂見的。

雖然相識不久,但武青昊已經很能理解這位新朋友的想法,知道對方是為自己的弟兄著想,武青昊再怎么不識大體,也曉得此刻沉默是金。

禎嬈公主完全沒注意到身旁這兩人從頭到尾沒停過的眉來眼去,腦中唯一注意到的是──原來武青昊在關心她啊!

禎嬈公主心花朵朵開,不由得想著,武青昊雖然外型太過粗獷,與她這個嬌嬌千金女難以匹配,但他既然有這顆護花的心,嫁給他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

猶記得當初自己溺水時,也是他伸出強壯的臂膀守護著她,與文質彬彬的元英相較之下,武青昊似乎更像個男子漢。

原本稍稍往元英傾去的心,又悄悄靠往武青昊。

到目前為止,勝負依舊難分。

***鳳鳴軒獨家制作***bbs.fmx.cn***春日賞花是宮中一大盛事,除了百花齊放之外,無論是布景裝飾,甚至是宮中的太監、宮女也都會換上合宜的服裝,配合這一年一度的盛事。

其實初春能賞的花並不多,但他們所賞的,卻是種植在室內,利用火爐吹暖使之提早綻放的特殊花蕊,畢竟這些植物不容易養成,嬌貴之餘更顯珍稀。

除後宮內眷之外,百官自然也在受邀行列。

不清說,武青昊和元湘當然是連袂出席,除了兩人感情深厚,更重要的是,他們並不希望因為落單而被公主的人馬帶走。

想起禎嬈公主,兩人不由得苦笑,他倆還真的一點也不想娶個公主回家──元湘是絕對不可能娶女人;而武青昊也沒興趣帶個公主回邊關,更拒絕因為娶妻而長留京城,在他心目中,京城不是他的家鄉,他也不打算在這裏落地生根。

也因此,在外人眼中看來應是競爭對手的兩人,在此時卻意外結盟,一同對抗禎嬈公主這個最難纏的敵人。

元湘開心地與武青昊並肩而行,幾乎像個初次出遊的小女孩般雀躍。

她打從一開始就對賞花宴特別期待,在得知武青昊將與她一同出席後,甚至因為太過欣喜,以致前一晚差點睡不著。

雖然她是如此興奮,但表面上仍勉強維持著冷靜理智。畢竟她現在的身分是新科狀元,身為男子怎能表現得像個女人?

「元大人、武大人,你們一起來賞花嗎?」

帶笑的招呼聲來自九皇爺祿韶。

「九皇爺,你不也是來賞花的?」

在元湘招呼之前,武青昊已經先一步擋住祿韶的視線搶著問候。

只要他搶先一步,九皇爺就沒辦法再靠近元英了。

武青昊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有這種想法,只是單純地不想再重演上次聚會時,因為九皇爺不斷過度靠近元英,看得他很是刺眼的場景。

見到武青昊如此保護的姿態,祿韶挑了挑眉,幾乎忍不住笑意。唉呀呀,武青昊這么做是否太明顯了點?

「武大人似乎不大喜歡本皇爺,每次見面口氣都不大好!」他抖開折扇,將笑意隱藏在扇後。

他很懷疑武青昊到底發現真相了沒,不過就他對武青昊的認知,武青昊應該還不曉得元英的「秘密」才對。

「九皇爺請別誤會,武大人的性格就是這么直來直往,若是多有得罪還望皇爺見諒。」深怕武青昊又會惹出什么禍事,元湘忙不迭地從他身後閃出,擋在祿韶面前陪著笑臉。

武青昊這人什么都好,就是一張嘴不好,很容易吃虧,幸好他是邊關武將,不需在朝中與人勾心鬥角,否則他有幾條命恐怕都不夠賠。

元湘忍不住在心底嘆氣。與這人成為好友究竟是好或壞呢?

但無論元湘再怎么擔心,卻完全不曾有與武青昊疏遠的想法。或許在她心底,比起因他惹上麻煩,也比兩人疏遠要好得多吧!

聞言,武青昊皺眉,元英為什么要這么怕九皇爺?

看到好友為自己說話令武青昊非常感動,但看到元英為了他和九皇爺低頭,反而讓武青昊更加不快。

即使九皇爺在朝中的勢力不可小覷,也不用這么怕他吧?

武青昊一點也不希望元英為了他受到委屈!

「既然元大人都這么說了,我當然不會與武大人計較。說來,元大人是否願意與我一同走走?有些事我想請教。」

那個人護得緊緊的,這一方也不遑多讓。祿韶把扇子舉得更高了,因為嘴邊掩不住的笑意若讓武青昊看到,肯定會氣得他想打人。

即使每隔五年才有機會見面,但祿韶意外地非常能理解武青昊的性格。

「九皇爺邀約,下官哪有拒絕的道理?皇爺,這邊請──」說著,兩人並肩而去,將武青昊丟下了。

看到元英這么急忙討好祿韶,武青昊頓時擰緊了眉頭。

搞什么花樣?元英就這么見不得祿韶受到一絲冷落嗎?

即使明知道元英並不是因為貪圖富貴榮華而討好九皇爺,但武青昊就是覺得不高興,尤其是在自己因此被拋下後更加不悅。

祿韶笑咪咪地任由元湘帶領,他甚至不需要回視後方,就可以確定身後有一抹淩厲的視線如影隨形,他笑得更加燦爛,為自己小小的惡作劇錦上添花。

他側首,幾乎可說是與元英過度親密的接近,元英完全沒發現他的靠近,但在不遠之處的武青昊卻看得一清二楚,他眼中瞬間噴出火焰──祿韶這小子靠得那么近是想做什么?!

見狀,祿韶已經笑到幾乎無法用扇子遮掩。

天吶,他從來不知道武青昊竟是這種一逗就跳、一鬧就叫的性格,一直以來祿韶都以為鎮遠將軍武青昊只是太過正直,開不得玩笑。如今輕輕撩撥就能收到如此效果,大大出乎祿韶意料之外。

「九皇爺,您似乎挺開心似的?」當元湘轉頭與祿韶攀談時,祿韶早已拉回正常距離,因此元湘完全沒發現曾有那么一瞬,兩人靠得極近。

「呵呵,是這樣嗎?」祿韶的口氣雖然不置可否,但那笑得彎彎如同新月一般的眼眉卻泄露了真正的心情。「或許是因為今年的花開得特別漂亮吧!」

「花兒的確開得極美。」元湘點頭微笑回應。

雖然她曾經一度懷疑寒冷的京城如何能開出美麗的花朵,但今日一瞧,曾有的疑慮全都煙消雲散,仔細整理妥當的花圃、精心設計過的花形編列,呈現出極其完美的花之饗宴。

兼之周遭的雕梁畫棟亦配合綻放的花朵類型不同,採用不同的裝飾方法,有的鋪上一層薄紗、有的纏繞著串有大粒珍珠的串繩,不只彰顯出皇室的品味非凡,同時也像是宣告天下,王朝的國力何等興盛。

所有的一切都是元湘前所未見,她興奮不已,目不轉睛地看著每一個精心雕琢的美麗園圃,幾乎忘了自己身旁還有人。

或許該說,正因為她身旁的人不是武青昊,她才能夠專心在這些花身上吧!

說來她根本不記得剛剛與武青昊並肩同行時,到底看過什么種類的花,因為她全部的心思凈放在武青昊身上,自然無暇理會花兒有多美。

武青昊大概落後他們四、五步之外,他完全無心觀賞身旁的美景,倒是目不轉睛的瞪著元英臉上的笑容,不知為何,心底一股火氣直往上冒──難道跟祿韶那個笑咪咪的小白臉在一起,元英會感到比較高興嗎?!瞧他現在臉上始終挂著笑容,彷佛與祿韶同行比跟他在一起更加開心。

武青昊覺得在腹中熊熊燃燒的怒火益發旺盛,他踏著大步前進,力道之大,簡直要讓天地為之撼動。

這時候他已完全顧不得禎嬈公主的事,也完全記不得要避開禎嬈公主的人馬,一雙虎目凈盯著元湘歡快的笑顏。

雖然元湘沒發現武青昊的目光,武青昊也沒注意到自己這樣死盯著「同性」的行動著實奇怪,但不代表其他人也都沒發現。

祿韶笑呵呵地搖扇煽涼。唉呀呀,有人的目光好生熱情,讓室內更熱上許多,再這么下去,恐怕得叫太監將火爐打熄,否則恐怕那些嬌貴的花兒只怕會被烤焦。

「元大人,你覺不覺得現在似乎有些熱?」祿韶唯恐天下不亂地問道。

「啊?」祿韶莫名其妙的提問,讓元湘有如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

會熱嗎?她倒覺得現在的溫度正是溫暖,京城的氣溫雖然已經開始逐漸回暖,但比起她的家鄉仍是寒冷許多,像今日的賞花宴若不是有火爐在旁烘烤,促使花兒綻放,也不可能在初春時節就看到百花綻放的美景。

「大概是下官家住南方,我完全不覺得熱。」她好奇地看著優雅搖扇的祿韶,他那把扇子已經搖了好久,難道還會熱嗎?

「元大人,你看到這些花兒,有什么感覺嗎?」祿韶問道。

「感覺?」元湘一呆。「這些花兒的美麗讓人驚傃,我還是頭一次見到用熱氣催開的花,除了驚訝之外,沒有任何語言能說明。」

元湘歉然一笑,九皇爺該不會是想要她即席做首詩來讚美一下吧?

但驚訝的情緒太過衝擊,讓她頓時忘了所有的文字。再說,她也懷疑眼前人造出來的美麗,真的能這么簡單就敘述出來嗎?

「那你覺得這些被迫提早花期,就只是為了讓人觀賞的花兒又如何?」祿韶意有所指地問道。「在綻放過後,它們也將提早凋謝。你不覺得與其孤單死去,還不如讓它們回歸自然,和其他花兒同時花開花謝比較好?」

元湘默然。

她不知道祿韶為什么會這么詢問,但這問題卻意外刺中她的心結。

與其特立獨行,還得隨時冒著生命危險女扮男裝,還不如回到家鄉,嫁人、生子,走上眾多女子所走過的道路嗎?

但是,那樣平凡的人生,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她曾經以為那是她想要的,但上天給了她一次機會,讓她體驗一下全然不同的人生,她不再受禮教束縛,不再連出個門都得先三思而後行……

她真的甘願就這么放棄一切,回去做個平凡女子嗎?

答案是什么,其實已經很清楚了。

所以元湘淡淡地微笑,道:「我想,只要能絢爛地過完這一生,就算提早凋零也無妨。」

元湘的答案讓祿韶先是微微一驚,然後他也釋懷地笑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祝那朵特別的花兒,能得到想要的絢爛人生。」

***鳳鳴軒獨家制作***bbs.fmx.cn***狀元府小霞滿臉不悅地為元湘梳理長發,但手下仍是小心翼翼地為她上油、梳綁,半分強力也沒施,生怕會不小心弄疼了她。

元湘從打磨得光潔的銅鏡中看到小霞的表情,不由得好奇地問道:「怎么啦?為什么板著一張臉?」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近來她總覺得小霞板著臉的時間越來越長,明明在京城的生活已經慢慢步上軌道,應該能放松點,怎么她反倒凈板著臉,活像是誰惹惱了她似的?

看到自己最最喜歡的小姐,竟完全不懂她的氣惱從何而來,小霞癟了癟嘴,更覺得委屈。

最後,她只能僵著聲問道:「小……少爺,您不覺得您最近和武青昊走得太近了嗎?」

其實小霞真正的心裏話是,豈止走得太近,這兩人根本是天天在一起吧!

除了每日上朝一定會見到面之外,還有一些同時邀請了他們兩人的聚會也是連袂出席,更別提那位帖子一封發過一封的禎嬈公主,武青昊和元湘兩人幾乎到了每天都能見面的地步。

雖然元湘解釋過她與武青昊早已盡釋前嫌,但小霞就是不喜歡有個男人天天在她心愛的小姐身邊晃蕩。

「武大人是我的朋友,走得近也是應該的吧!」元湘微笑,不懂小霞的嫌棄從何而來。「難道妳還在意我們當初見面時他斬馬的事嗎?」

「當、當然啊。」小霞死撐著不肯松口。

武青昊的冷酷令小霞記憶猶新,他居然二話不說就砍死他們的馬,如果他哪天也如此暴力地對待小姐怎么辦?!

雖然小霞並不清楚「鎮遠將軍」這封號到底有多偉大,但能成為戍守一方的將領,想必武功高強。

光看他那偉岸的身材、強健的體魄,以及能一劍斬殺馬匹的強大力量,即使他只是大掌一揮,搞不好小姐就會整個人飛出去了。

思及此,小霞對這男人就更加防備。

「其實武大人已為這件事向我道過歉了。他說,他當時只想到那匹馬的痛苦,而忘了我們是一般人,並不懂得馬的脆弱,在我們眼中高大壯碩的馬兒,其實異常脆弱,如果無法自行站立,最後只會讓牠們活受罪。」

說著,元湘的聲音逐漸轉弱,表情也有些黯淡。

雖然直到最後,她還是不能理解為什么馬兒是既強壯又脆弱的生物,但她願意相信武青昊,相信他絕不是會濫殺無辜之人。

加上在她病中時,他曾給予她的溫柔與體貼,如果武青昊真是個殘酷之人,那他絕不可能待她如此好。元湘無法相信有人能夠同時並存溫柔與殘酷兩種性格,所以她寧可相信他是個好人。

而這些日子以來的相交,更令她如此堅信。

再說,如果武青昊會濫殺無辜,那在斬殺她的馬兒之前,根本沒必要先賠她一匹馬,如此一來,豈不矛盾?

所以元湘釋懷了,而她也希望小霞能釋懷。

因為她不希望與自己親如姐妹的小霞,對她的好友心存芥蒂。

「我也解釋過了,我認為武大人是個值得深交的朋友,在朝中有個能說話的好朋友,讓我覺得非常安心。」她微微一笑。

「可是少爺,武青昊是男人耶!」

見小霞慌張得連臉都紅了,元湘不禁失笑。

「朝中百官哪個不是男人?難道妳要我去跟禎嬈公主做朋友?別忘了,她現在可是巴望著能嫁給我或武大人呢!」

「這、這……」小霞語詰。「總之,我覺得您和武青昊真的走得太近,這樣很不好!您該不會是喜歡上武青昊了吧?!」

此話一出,小霞和元湘都呆了。

小霞心跳加速。救人喔,她該不會真的猜中了吧?!

「我喜歡武青昊嗎?」元湘愣愣地低喊。

不知為何,當說到「喜歡」二字時,她居然有種臉紅心跳的感覺。

這就是喜歡嗎?

疑慮一起,元湘立刻開始回想起與武青昊相處的點點滴滴。

在解開心結之後,武青昊馬上就成了她唯一的、卻也是最要好的朋友。

即使是在元湘過去的朋友當中,也沒有比武青昊更加知心的朋友。

他們總有說不完的話題,她佩服武青昊的見多識廣、灑脫豪邁,即使許多人都認為戍守邊疆的他無異是被排除在朝廷勢力中心外,但武青昊卻完全不以為意,因為他認為保家衛國比爭權奪利要更有意義。

元湘完全同意他的觀點。

尤其是在她短短的為官生涯裏,她幾乎已經厭煩了這無止境的權力鬥爭,她小心翼翼地讓自己置身其外,但她也擔心再繼續下去,她將無法脫逃。

朝廷是個大染缸,五顏六色又難辨真假,想繼續保持自身幹凈簡直不可能。

相較之下,她還比較向往武青昊所在的邊關。

那兒民風淳樸,軍紀嚴明,或許沒有什么熱鬧的日子,但每逢市集,軍民同樂的時候似乎更加快樂。

元湘突不禁想道,如果她有機會與武青昊一同前往邊關會是怎生情景呢?

有他相伴,即使旅途艱困,她也一定能天天開懷大笑吧?

能夠與武青昊看到同樣的山水景致,應該也能更加了解他這個人吧?

元湘突然渴望能更加了解他、想知道他對她的想法、想知道與她在一起時,他是否也是同樣的開心呢?

看到元湘的表情,小霞在心中大喊不妙,難道她不小心點醒了小姐?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她這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因為不管小姐再怎么稱讚,她都不喜歡武青昊。她的小姐值得更好的男人啊!

「小姐,別再管武青昊了,我得趕快幫妳更衣才行。今天可是春狩的大日子,絕對不能遲到的!」

小霞緊張得連「小姐」二字都喊出口了,但她根本無暇理會,只是加快速度為元湘更衣。

元湘只是默默讓小霞為她打點服裝,徑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她應該……真的喜歡上武青昊了。

第七章

春狩,另一項年度宮廷大事。

尤其今年適逢鎮遠將軍武青昊返京述職,不少武官更是摩拳擦掌,準備好好較量一番,瞧瞧誰才是真正的狩獵高手,如此熱鬧場面自然讓皇帝龍心大悅,與百官一同期待,今年的春狩將會何等精採?

雖說春狩的焦點幾乎都在武官身上,但今年文官們也顯得興致勃勃。

倒不是說文官們有為此特別練習射藝,打算為向來貧弱的文官招牌掙點面子,而是今年有一位令人意外的客人──禎嬈公主。

看到禎嬈公主那輛粧點華麗的翠輦大剌剌停放在側,還有數名宮女服侍,生怕旁人不知道有位公主在場,元湘就忍不住嘆了口氣。

為什么那位公主非得這么如影隨影?

一般來說,春狩時鮮少會有女性出現。因為這兒終歸是箭矢滿天飛的獵場,難保不會被流箭射中,因此那些養在深宮的後妃皇女根本不可能出現在此。

禎嬈公主的現身,也格外引人側目。

頭一次,元湘終於感受到禎嬈公主想嫁人的決心。但很可惜地,她既不打算娶公主,也不打算將自己喜歡的男人拱手讓出。

雖然才剛發覺自己的心意,但元湘意外地適應良好,整個人更是神清氣爽,完全沒有半絲猶豫與遲疑。

「元大人,你今天似乎特別愉快,是發生了什么好事嗎?」驅馬停留在元湘身旁的禮部侍郎好奇問道。

春狩都還沒開始,元大人怎么就這么高興啊?

禮部侍郎看看左右,似乎沒有什么特別值得開心的事。元大人究竟在笑哪樁?

「不……我只是剛剛肯定了一件事,僅此而已。」

元湘臉上挂著笑容瞧著身處一大群壯碩武官之間,依然鶴立雞群的武青昊。

眾武官們團團圍住他,仰慕的眼光毫無遮掩,所有人都對武青昊今年會有多少獵獲感到興趣,但在仰慕之餘也不失競爭之心,希望能與被稱為神射手的他來場漂亮的競爭,最好是能夠勝過擁有不敗封號的武青昊。

元湘非常清楚武青昊的射藝驚人。因為在他的宅邸就設有數個箭靶,以供每日練習,即使遠離他所帶領的軍隊,武青昊也未曾輕忽每日的操練,因此元湘相信他今天定能拿下好成績。

武青昊臉上也挂著微笑,今日的活動總算不再是無趣的飲酒遊宴,他可得藉此機會好好磨練實戰技巧。

感受到一抹強烈的目光正盯著自己瞧,目光雖然強烈,卻毫無惡意,武青昊好奇地尋找目光的主人,馬上在文官群瞧見了正衝著他笑的元英。

幾乎是立刻地,武青昊揚手招呼,臉上的笑容也更大了。

瞧見他的招呼,元湘笑得更得更加燦爛,並在心中默默祝禱他能在今日的競賽中技壓群雄。

看到元英的燦笑,武青昊輕輕點了下頭,彷佛在說:你的祝福我收到了。

在元湘身旁,將兩人眼神交流全看在眼底的禮部侍郎突然覺得有些奇怪。

雖然朝中上下都知道鎮遠將軍和新科狀元已經盡釋前嫌,成為好友。但現在親眼看到他們不需言語,彷佛就能心領神會的樣子,還是讓他覺得有些怪怪的。

就算是相識數年的好友都不一定能辦到,他們怎么能反應得如此自然?

不過禮部侍郎的疑問還沒得到解答,春狩便已宣告開始──雖然引弓時還算有模有樣,但實戰上幾乎沒有準頭可言的文官們,全在第一時間退下,因為他們既不希望自己射出的箭矢誤傷他人,也不希望自己被人誤傷,所以閃得遠遠地自然是最好的盤算。

元湘微笑看著武青昊身手矯健地策馬入林,他一馬當先,將其他武官遠遠甩在後方,不消一會兒,那英挺的身影便消失在樹林之間。

直到再也看不到武青昊,元湘才回頭,這時聚在她身旁的官員們已聊了開來,雖然站在獵場閒聊是有些奇怪,可除此之外他們也無事可做啊!

元湘微笑傾聽他們的談話,偶爾插嘴一、兩句,本以為今天能無事終了,但她太小看禎嬈公主的決心了。

兩名宮女不知何時悄悄來到他們身旁,朗聲對元湘說道:「元大人,禎嬈公主說,如果您沒有其他事的話,她想請您過去一敘。」

這項邀請一出,元湘以外的文官們個個露出心照不宣的曖昧表情,看來禎嬈公主並不是那種會乖乖等待的女性。

受到公主青睞的新科狀元還真是令人羨慕啊!

元湘清楚感受到周遭傳來的傃羨情緒,她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氣,可不是她自己想得到禎嬈公主的青睞吶!

現在到底該怎么辦?過去?還是不過去?

元湘陷入抉擇,她既沒興趣跟禎嬈公主見面,但沒個好理由也沒辦法拒絕啊!

忽地,震天價響的馬蹄聲點醒了她。

這兒可是獵場啊!她怎么會忘了這一點呢!

一想到脫身的理由,元湘立刻露出愉快的笑容,說道:「請代我轉達,公主的邀請元英無法答應。生平第一次的春狩我可不打算在旁邊看著而已,現在正準備要下場試試身手,各位再見了。」

「咦?!」

「為什么?!」

此言一出,不只兩名宮女呆了,就連一旁文官們也全都呆了,怎么會有人舍得將成為駙馬的機會往外推呢?!

「元英,你再考慮一下,春狩每年都有機會……」但禎嬈公主只有一個啊!

「是啊元英,別讓我們失望。」另一人勸道。

禎嬈公主在鎮遠將軍與新科狀元之間搖擺不定,對朝中百官來說,也像是文武官員間的角力戰。

如果元英能順利迎娶公主,就代表文官比武官優秀,也難怪在場的文官恨不得能親手把元英打包好送到禎嬈公主面前。

元湘看著眼前一張張熱情的臉孔,不免失笑。如果他們知道她是女子,就絕不可能像現在這樣急著把她送給另一個女人。

「各位大人的美意,元英心領了。」

挂著微笑,元湘策馬離去,留下文官們呆愣在原地,不敢相信竟有人把鯉躍龍門的機會輕松舍棄了。

***鳳鳴軒獨家制作***bbs.fmx.cn***策馬入林,便是正式的獵場,從此刻開始,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以免驚嚇了得來不易的獵物。

不過,元湘打一開始就無心狩獵,因此她任由馬兒亂行,即使馬兒連連踩斷數根幹枯的樹枝,發出極大的聲響也毫不在意。

但元湘不在意,不代表其他人也不在意──「你到底知不知道打獵時最忌諱打草驚蛇?!」

隨著怒罵聲出現的,是一臉怒氣衝衝的武青昊。當他發現那個大剌剌闖進樹林裏的人時,不由得愣了一愣。

「元英?!你怎么會跑來這裏?」之前元英曾說過他無意狩獵,怎么現在竟跑進獵場了?

「還不是禎嬈公主的關係。」元湘苦笑,但她心底卻又有絲竊喜,沒想到一進來就能遇見武青昊,跟在他身邊肯定安全。

「……所以接下來就請武大人多多照顧了。」

本以為今天大概沒什么機會再碰頭,她真是太走運了。只要能跟喜歡的人在一起,就算這裏是危機四伏的獵場,元湘也毫不在乎。

「我們是什么交情?不必客氣,放心跟在我身邊吧!」知道元英是為了躲避禎嬈公主,不知為何,武青昊心情大好。

他不在乎多個人跟在身邊,即使元英完全不懂狩獵,很可能會在這場競賽中扯他後腿,武青昊也不在乎。

「你先下馬吧,再往裏頭的樹林很難騎馬,我們要改用步行。」說著,武青昊在元湘下馬時幫著把馬拴好。

兩人背著各自的弓箭,慢慢向樹林深處前進。

途中,零零星星也看到一些獵物,但武青昊一直都沒動作,直到一只白兔竄出草叢,武青昊才突然從元湘的箭筒中抽箭、引弓,動作一氣呵成,元湘只聽見「咻」地一聲,箭矢破空而出,然後白兔便倒地不起。

「你的身手好俐落。」元湘驚嘆不已,她跟著武青昊走到白兔的屍體旁,好奇問道:「剛剛為什么你要拿我的箭呢?拿你自己的不是比較順手嗎?」

「你不是告訴其他人說你不想錯過生平第一次春狩?好歹也該射幾枝箭吧?」

言下之意,就是這只兔子當成是她射中的 ?

元湘有些驚訝,卻也對武青昊的體貼暗喜在心。原來他已經為她考慮過了啊!

「謝謝。」元湘笑得燦爛,心想自己冒險入林果然是正確的。

「嗯。」武青昊草草地點了點頭,又徑自往裏走去。可惡!這家夥怎么可以笑得這么可愛又燦爛?!他明明已經決定要跟他當一輩子的好朋友,對朋友動心是不對的吧?!

「呵呵,真沒想到武大人竟然是這么體貼的男人。」

輕輕的笑語在林中響起,武青昊警覺地看向發聲處,卻瞧見他最最不想見到的男人──九皇爺祿韶。

「九皇爺,沒想到你也有狩獵的雅興。」武青昊挑眉,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祿韶。記憶中,他從未在獵場上見過祿韶,為什么今年祿韶會突然興起參加?

「呵,武大人也不必硬板著一張臉,我不會告訴旁人,你偷偷幫元大人獵兔子的。」祿韶笑得開懷,如果不是手上少了他甚少離手的折扇,那副閒適的模樣絕對會讓人忘了他們其實身在弓來箭往的獵場。

「真意外九皇爺竟會這么好心。」武青昊難掩譏誚。他說這話是想做什么?想賣他們人情嗎?

「不不不,身為你們最新的好朋友,這點小事是理所當然的。」在看到武青昊明顯變臉的表情後,祿韶笑得更愉快。

這莫名其妙的宣布讓元湘也是一頭霧水,她什么時候跟祿韶有這么好交情了?

「九皇爺,您似乎太抬愛了。」

「絕對不會,交你們這兩個朋友,我覺得很值得。」祿韶還是笑著。能讓他如此愉快的人朝中少見,現在一口氣出現兩個,他怎么可能不好好把握。「關於你們的小秘密,我也會一並保守。」

元湘微擰眉頭,心底升起一抹不祥之兆。

是她多心嗎?

為什么當祿韶說到「小秘密」三個字時,她總覺得他是故意對著她說的?

「走吧、走吧,這附近的人太多了,要找大獵物,得再往裏頭走。」沒理會同樣滿腹疑問的武青昊和元湘,祿韶笑呵呵地拖著他們離開。

走了幾步,元湘稍稍回過神,這才赫然想起武青昊為她獵的兔子還扔在原地,想也沒想地,她往回跑,準備去拿回兔子。

「元英,你要去哪裏?」武青昊不懂他怎么會突然跑開。

「等我一下,我去拿剛剛那只免子。」元湘笑咪咪地朝他們揮手,幸好他們還沒走遠,跑幾步路就到了。

正當元湘彎腰欲撿起兔子時,傳來一道箭矢破空而來的尖銳聲響──「小心!」

看到一枝長箭淩空射向元英的方向,武青昊嚇得心跳都快停了,他想也未想,立刻衝上前去,想阻止那枝箭的去勢。

但武青昊還是慢了一步,元英就在他眼前硬生生倒下。

在元英倒下的瞬間,武青昊覺得自己的心也被人硬生生剜了去。他瞪大眼,不敢相信理應在他保護下的元英,竟然如此無助。

「元英!」武青昊大吼出聲。鮮血染紅了他的肩膀,布料無法承吸那么多的血液,很快便溼成一大片。

原本還笑容滿面的祿韶沒料到會發生意外,笑容硬生生凝在臉上,接著轉變成難以置信的表情。

「元英,睜開眼睛,看看我啊!」

武青昊迅速將倒地的元湘翻轉過來,她緊閉雙眼,大滴大滴的冷汗已經滿布她額際,元湘從沒感受過這樣的痛楚,她懷疑自己可能會因此痛死。

「唔……」元湘低低地呻吟,她痛得分不清東南西北,只覺得現在抱著她的這雙臂膀非常結實、溫暖,給予她無比安全的感覺。

「武青昊?」她勉強睜眼,在有些模糊的視線中,看到了武青昊關懷的表情,她勉強想扯動笑容,卻發現自己氣力盡失。

「好好休息,你會沒事的。」武青昊抱緊他,懷中的身軀是如此纖弱,簡直不堪一折。元英失血太快,不盡早治療不行。

他立刻撕下一角衣袖,勉強壓住傷口附近,希望能稍稍止血。

因為他不能冒險拔出箭矢,那么做很可能會讓血大量奔流而出,加上他們手邊又沒有止血藥,這么做只會害死元英。

「出來!」祿韶走到他們旁邊,他低頭看了眼還插在元湘肩上的箭矢,冷聲說道:「李副將,別逼我在皇上面前把你揪出來。」

聽到九皇爺點名,原本還想躲在一旁裝死的李副將不得已,只得乖乖站出來,但他不能理解,九皇爺怎么可能認得他使用的箭矢呢?

雖說春狩時,為了方便清點獵物、計算狩獵的戰績,文武百官所使用的箭矢都在箭身上做了記號,每個人都不盡相同,看到記號,自然就能知道箭主是誰。但他從沒聽過有人能不倚靠記號,就直接點出箭主身分。

「說,你為什么射傷元大人?」祿韶冷聲問道。

雖說元英身為新科狀元,近來鋒芒畢露,但應該還不至於招來仇恨。

「我不是故意的!」李副將立刻為自己喊冤。「我本來是想獵那只兔子,哪知道元大人會突然跑出來!」

他根本沒看到那只兔子身上已有另一枝箭,否則他絕不會輕率出手。再說他與元英向來無冤無仇,哪可能故意弄傷有機會成為駙馬的元英呢?

祿韶冷冷瞧了他一會兒,這才相信李副將沒有說謊。

「你現在快去請禦醫準備,還有把我的馬車叫到林子外,我和武大人會立刻將元大人送出林子。如果元大人有個什么閃失,你就準備拿自己的官職來抵吧!」

聞言,李副將立刻飛也似的離開。

「我們也快走吧,得立刻治療元英才行。」祿韶催促。

武青昊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抱起元湘,快步往林外走去。

聽到「治療」二字,原本已經意識昏沉的元湘又勉強抬起眼皮。

「送我回家。求求你……」

武青昊氣炸了,都什么時候了,他居然還只願意讓家裏的人治療?!

「元英,現在送你回去已經來不及了,讓禦醫治療也不行嗎?」

「不行……我一定要回家。」元湘辛苦地說著。許是因為失血的緣故,她現在只覺得口幹舌燥,嗓音也變得粗嗄低沉,活像在沙地滾過幾圈似的。

無論如何,她都不能被外人治療,因為她的秘密可能會被揭穿!

「元英!」武青昊氣惱地喊著,他到底在堅持什么?!

「求求你……求求你……」元湘已經倦累得無法思考,只能反復低喊,但求武青昊真能聽進她的請求。

雖然兩人的意見不合,但武青昊疾步如飛,沒有半絲停歇。反正等等出了林子就有禦醫,到時就算元英不想治療,也由不得他了。

多虧武青昊身手矯捷,即使林地有些起伏不平,他快步其上卻像如履平地,即使懷中還抱著一個人,仍是比兩手空空的祿韶快上一些。

出了樹林,寬廣的林子口卻擠滿了人。

在外歇息等候的官員們,一聽到有意外發生,紛紛擠到林子口,想看看現在究竟是什么情況。

看到一堆沒事幹的人全擺著好奇的臉,等著看元英的慘況,武青昊怒極了,也不管對方官位大他多少,他一邊踹開擋路的人,一邊吼著──「滾開!」

武青昊粗暴的行動馬上收得成效,擋路的人迅速退避,因為誰也不想被強壯的鎮遠將軍踹上一腳。

此時,一名手提藥箱的老者閃身出現,擋在他們面前。

「我是禦醫,快把元大人送到可以歇息的地方。」

正當武青昊準備照做時,祿韶卻在他耳邊低語:「我的馬車就停在左側,快送元大人上車。」

武青昊點點頭,照祿韶的吩咐行動。此刻元英的安危最重要,他對祿韶的嫌惡就暫時放在一旁。

看到武青昊抱著元英上車,祿韶扯住準備跟著行動的禦醫,問道:「你這藥箱裏有足夠的傷藥吧?」

禦醫點點頭,不懂九皇爺為何有此疑問。

「那好,這藥箱給我,你可以走了。」說完,祿韶不顧眾人驚訝的表情,直接從禦醫手中搶過藥箱,然後迅速跑上車,吩咐馬車離開。

原本在車上等待禦醫的武青昊,一見到禦醫沒有跟上,他錯愕地看著祿韶,不懂祿韶為什么要上車?

「武青昊,你長年置身軍旅,應該多少懂得醫治傷口吧?」祿韶打開藥箱,看到滿箱子的瓶瓶罐罐,根本分不出哪瓶有什么功效。

「禦醫呢?!」武青昊問道。馬車已經開動,禦醫卻沒上車,現在是要誰來治療元英?!

「不能讓禦醫上車。」他從箱底抽出一把短刃,這似乎是用來割破衣裳的。

「為什么不能讓禦醫上車?」武青昊怒吼。「元英需要治療!」

懷中的人不知何時已昏了過去,這讓武青昊憂心不已。為什么不盡快為元英治療?祿韶到底想做什么?

祿韶對武青昊的怒吼充耳不聞,徑自割破元英肩上的衣料,露出整個傷口。

但隨著祿韶下刀的動作,武青昊呆住了,他剛剛看到了什么?為什么元英胸前會有布條?難道他之前就受傷了?

不可能啊!如果元英有傷,他早就該發現了。元英的神情、行動與之前全完無異,如果受了傷,怎么可能這么活蹦亂跳?

「這是怎么一回事?」武青昊瞪著元英胸前的大片盈白,彷佛看到了某種可疑的圓潤,這絕不可能是受傷所致。

祿韶冷靜地為已經夠慌亂的武青昊再投下一個巨變──「你應該看出來了。元英其實是……女人。」

第八章

武青昊面色鐵青,不敢相信自己的好朋友、好兄弟,在一夕之間變成女子。

不過現在事態緊急,祿韶根本無暇等他從震驚中恢復過來。

「快來幫忙,我雖然搶了禦醫的藥箱,但我可沒辦法醫治她。」祿韶勉強從藥箱裏找出幾個標著類似「止血」、「傷藥」字眼的小瓶,可天知道他有沒有猜對。

沒錯,事到如今最重要的是治好元英,至於是男是女稍後再說吧!武青昊緊擰眉頭,小心搬動懷中虛軟的身軀。

許是一種幸運吧,李副將的箭直直穿透元英的肩頭,雖然外露的箭鏃看得人心驚膽跳,卻絕對比留在體內要好處理得多。

「九皇爺,你過來抱住元英,小心別動到她的傷口,我要幫她拔箭。」

武青昊不喜歡在行進的車廂內為人療傷,但現在情勢所逼,他別無選擇。

所幸祿韶的座車既大又舒適,雖然可以聽到馬蹄聲 飛快地在路上奔馳著,但車廂內鋪設了厚實的坐墊,將行車時的震動減至最少。

兩人換手後,武青昊先檢查祿韶挑選出來的藥瓶是否有誤,然後再將自身衣物撕碎成布條,準備稍後做為止血的塞布使用。

接著武青昊讓祿韶抓住箭身的一端,刀起刀落,箭身已經一分為二,武青昊沒有遲疑,立刻將剩餘的箭身抽出。頓時血如泉涌,武青昊立刻在傷口上灑下止血藥粉,然後拿方才撕碎的布條堵住傷處,期盼禦醫是將最好的藥物攜出。

從頭到尾,元英都昏迷不醒,只有發出幾聲幾不可聞的呻吟,但光是如此,就已經讓武青昊心疼不已。雖然武青昊已經盡力而為,但傷口還是不斷出血,一下子就浸溼了止血藥粉,武青昊只得拼命灑上新藥粉。

由於箭身穿透人體,在元英身上開了兩道口子,所以武青昊必須用上兩倍的藥粉來止血,滿滿一整瓶的止血藥粉,不消片刻就即將見底。

幸而在藥粉用盡的前一刻,出血終於止住了。

「呼……」

看到出血慢慢止住的同時,武青昊和祿韶同時松了口氣,然後武青昊又快手快腳地為傷口上藥,毫不心疼地抹上厚厚一層金創藥膏,再小心仔細地以剩餘的布條包扎,直到確認包扎過的傷口沒再出血,武青昊這才真正放下心中的大石。

放下手中的刀刃布條,武青昊發現自己的手居然在發抖。

他是多么害怕會失去元英啊!

武青昊突然動手搶過躺在祿韶懷中的元英,讓祿韶微微一愣,然後他旋即發問確認。「這樣就可以了?」

「大概吧。」武青昊小心抱著元英,以免碰觸到她肩上的傷口,並仔細地為她拉攏衣服,以免春光外泄。

重新將她擁入懷中、真正感受到她的溫度,武青昊才止住雙手的顫抖,確認她還活著、還好好活在他的懷裏。

「接下來只能求老天賞臉,別再讓她繼續失血。」他不是大夫,只能做最基本的治療,如果可以,他還是希望能夠為她延醫。

彷佛讀出武青昊的心情,祿韶輕笑著緩緩說道:「我已經吩咐馬車前往元家,既然元英昏倒前這么堅持要返家,應該代表那裏有可以為她醫治的人,你別太擔心。」

武青昊聽若未聞地以殘餘的布條為元英拭汗。

她的臉色白得像鬼,體內的血活像是被祿韶的衣服,及馬車的坐墊吸收殆盡,看著一身血污且狼狽不堪的祿韶,武青昊可笑不出來。

待最緊急的事件過去後,武青昊才有心情回想整件事。

他認識九皇爺祿韶也算是好長一段時間,從沒看過這位高貴優雅的皇爺如此狼狽,武青昊不由得好奇,祿韶與元英是什么關係?

又為何……祿韶會知道元英是女兒身?!

「你跟元英是什么關係?」他瞪著祿韶,非問出個所以然。

武青昊既想知道答案,但另一方面卻又不由得害怕聽到祿韶的回答。倘若祿韶說他與元英關係匪淺,那他自己該怎么辦?!

原本自己對元英的感情壓抑,在得知「他」竟是女兒身時,就再也無法控制,如果這時發現祿韶和元英才是一對,武青昊完全不懷疑自己會動手殺人。

祿韶沉默了下,看清武青昊眼中的質問及殺氣,他才微微一笑,說道:「我不久前才說過,我是你們最新的好朋友。」

呵呵,交這兩位朋友還真是緊張、刺激又有趣啊。雖然一下子就毀了他一套衣服和整輛馬車的內裝,但這么刺激的事可不是每天都遇得上。

面對祿韶的微笑攻勢,武青昊完全不為所動。

武青昊壓根兒不相信他的話,這男人的城府太深,根本沒人搞得清楚他腦子裏在打什么主意,明明有足夠的實力競爭太子之位,卻出乎眾人預想地成為太子的得力助手,這樣的祿韶,要武青昊怎么相信?

可即使明知自己被人懷疑,祿韶仍是笑容滿面。

「元英並不曉得我已經發現她的秘密,而我和她也不曾私下會面……如果這是你所擔心的。」心有所屬的男人大概都會擔心這件事吧!

雖然祿韶說得輕松自然,但武青昊還是很難相信他的話。如果他倆之間真無任何曖昧關係,祿韶為什么要幫元英隱瞞這件事?再說……

「你是怎么知道元英是女的?」

「嗯……」祿韶沉吟了會兒,這該怎么解釋呢?「或許可以說……我有一雙比常人更加銳利的眼睛。」

自幼長在深宮,祿韶看多了後妃爭寵的手段,為了吸引父皇的注意,後妃們競嬌比妍,可說是花招百出。在這些手段當中,改裝扮成男寵小倌也非前所未見。

只不過,即使後妃們耗盡心思,就為求父皇一夜寵幸,但父皇也不可能一一留心她們,更多的時候,後妃們費心打扮卻無人聞問。反倒是當時年幼的祿韶看過不少男裝儷人的模樣。許是因為如此,祿韶才能這么簡單發現元英的秘密。

只不過元英的扮裝並不似後妃們是以勾引男子為目的,因此扮容上絕不顯出半絲媚態,也讓祿韶一度懷疑是他自己太多心了。

畢竟,男身女相雖屬少數,但也並不是絕對沒有這種人。直到元英與武青昊的關係由壞轉好,祿韶很快就發現可疑之處。

或許是旁觀者清吧,祿韶偶然間注意到,每每元英在面對武青昊時,總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幾許女兒嬌態。

不明顯,但對於曾有過懷疑的祿韶來說,就已經非常足夠了。

「那你又為什么要替元英隱瞞?你既然是皇族,為什么還容許這種欺君犯上的大罪?」武青昊追問。欺君之罪只有一死,祿韶不可能不懂事態嚴重。加上身為皇族,不管元英女扮男裝是有何理由,祿韶都不應該放過她啊!

「因為好玩。」祿韶微笑,吐出令武青昊虎目暴睜的答案。

這男人在耍著他玩?!武青昊不由得懷疑。

「要知道,當皇族可是很無聊的,難得有這么好玩的人進入朝廷,為什么我不能乘機找點樂子?如果真發現元英心懷不軌,再揭穿她的秘密也不遲啊!」

祿韶說得輕松,但這話聽在武青昊耳中可不這么無害。

他是不曉得皇族的生活如何,但祿韶可不是那些成天無所事事的皇子,身為權傾一方的九皇爺,祿韶有時間感到無聊嗎?武青昊非常懷疑。

看到武青昊還是滿臉懷疑,祿韶輕笑問道:「武青昊,現在你也發現元英的秘密了。那你會向皇上告發元英嗎?」

「這……」武青昊為之語結,莫名發現自己竟落入兩難的局面。

武家世代忠貞,一家亦深受皇恩,本該盡忠職守、為皇上分憂解勞,即使戰死沙場也絕無怨言。但……要他出賣元英?

他、他做不到啊!

看到武青昊掙扎的神色,祿韶滿意地笑了。

「對吧?你自己也沒辦法做到。所以說,你有你的理由、我有我的想法,雖然我們立場不同,但同樣都無意害死元英。我這么說,你願意相信吧?」

武青昊定定看著祿韶,好一會兒都無法吭聲。

忽地,即使昏迷也無法安穩休息的元湘輕嚀一聲,她緊緊皺起眉頭,像是有無盡的重擔壓在她肩上。

武青昊見狀,溫柔地為她撫去眉間的皺褶,然後他抬頭,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似的對祿韶點了點頭。此時此刻,也只能相信祿韶了。

***鳳鳴軒獨家制作***bbs.fmx.cn***元湘覺得自己非常不舒服,她渾身發冷,肩頭卻像有火在燒,她想抱住自己尋求溫暖,卻發現她疼得無法動作。

耳邊似乎一直有什么聲響來來去去,讓她知道自己並非孤身一人,但她還是覺得好難過、好害怕。

她到底是怎么了?為什么會這么不舒服?

隨著意識逐漸清明,元湘慢慢憶起發生的事。

因為禎嬈公主的緊迫盯人,所以她躲進獵場裏,不久後遇見武青昊,並與他結伴同行,之後又遇上九皇爺祿韶,她回頭去撿武青昊為她獵來的兔子,然後……

元湘倏地驚醒過來,箭矢射進身體的痛感還清晰可辨,她嚇得尖叫出聲,肩頭火辣辣的感覺讓她覺得那枝箭還在自己身上。

「元英!」

元湘覺得眼前一片模糊,雖然她睜大雙眼,卻沒辦法看清楚任何東西,只有輪廓外形依稀可辨。

「元英,妳還好吧?!」飽含疲倦及關心的聲音再次響起,然後那人撲到她的身旁,將她緊緊擁入懷。「妳終於醒過來了。」

元湘大口大口喘著氣,腦中一片混亂,即使那人正緊緊擁著她,她還是無法理解那人在講什么。

元英?那是弟弟的名字啊。為什么這個人要一直喊她「元英」呢?

元湘眨了眨眼,眼前的視線總算清楚了些。

然後推門聲響起,有人進屋,接著,元湘聽到另一個人的尖叫聲──「小姐,妳終於醒了!」

隨著尖叫聲,原本抱住她的人被推開,換另一個人又哭又笑地抱住她。

「小姐,我就知道妳不會這么簡單就死掉的。」

元湘雖然腦袋還有些昏沉,但已不像方才那般混亂,眼力還沒恢復到以可看清來人模樣的程度,但至少已經能聽出來人的身分……

「小霞?我……我是怎么回來的?」元湘才一開口,就發現自己的嗓音啞得駭人,活像是幾百年沒喝過水似的。

她覺得好渴,喉嚨因為渴望水的潤澤而疼痛不已。

似是發覺她的需求,一杯溫涼的茶水立刻遞到她嘴邊。

「別急著說話,先喝點水潤喉。」那人溫柔地喂她喝水,還親昵地幫她拭去滑落下巴的多餘水滴。

元湘饑渴地將水飲盡,她貪婪地舔唇,想再多喝點水。

「不可以一下子喝太多水,妳需要慢慢讓身體恢復。」那人低聲警告著。

不能再喝水讓元湘失望地發出不平之聲,那人寵溺地揉揉她的頭,然後用一塊溼布為她擦去額際的冷汗。

溼布輕輕滑過她因頭痛而緊閉的雙眼,她重新睜眼,瞧見了武青昊。

「為什么……你會……在這裏?」剛剛抱住她、喂她喝水的人就是武青昊,為什么他會在這裏呢?

完全恢復視力的元湘重新環視四周,這裏是她的房間沒錯,小霞的眼睛又紅又腫,顯然是哭了好一場。就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竟讓小霞如此擔心。

然後她抬眸,武青昊的狀況絕不比小霞好多少。

雖然武青昊是武將,卻也不曾在她面前邋遢現身,但現在他不但一雙虎目滿布血絲,叢生的胡渣也爬滿下巴,顯見她至少昏迷了一天以上。

最奇異的是,他身上的裝束還破破爛爛地,活像是被人以暴力撕毀,東一片碎塊、西一條碎布勉強攀著衣襬,就連路邊的叫化子都穿得比他妤。

「是我和祿韶把妳送回來的。」武青昊定定看著她,雖然她的臉色糟透了,但她還活得好好的,這就夠了。

聞言,元湘松了口氣。這么一來,應該沒有人知道她的秘密吧!

「謝謝你……謝謝……沒有把我送到他處……」

正當元湘安心於秘密安然無恙,卻不經意瞥見臉色難看的小霞,為什么聽到武青昊和祿韶送她回府,小霞卻面露難色?

她應該也很高興秘密沒被拆穿啊!元湘覺得奇怪。還是因為小霞一直都不喜歡武青昊,所以如今武青昊成了她的救命恩人,才讓小霞更不高興呢?

在元湘猜測的同時,小霞的臉色又差上三分。

「小姐,妳不必向他道謝。」小霞僵著聲音說道。雖然於情於理她都該向武青昊道謝,但後來發現的事讓她怎么也說不出個謝字。

「咦?」元湘微微一愣,這時終於發現小霞的話有問題。

剛剛她喊的是……「小姐」?!

天吶,小霞不是最小心謹慎的嗎?為什么會在外人面前喊她「小姐」呢?元湘慌亂不已,她看向武青昊,武青昊卻一臉平靜。

「是的,我已經知道妳的秘密了,元、姑、娘。」

元湘從不知道「元姑娘」三個字竟具有她此生難以想象的強大威力,她完全呆住了,就連醒來後一直折磨她的肩痛也在瞬間被遺忘殆盡。

「武、武青昊你在說、說什么啊……我、我聽不懂……」元湘幹脆裝傻,反正她剛從昏迷中醒來,應該不會有人相信她神志清楚。

「不必隱瞞,我都看到了,妳……身為女子的證據。」

聞言,元湘和小霞同時臉色大變。

尤其是小霞,她簡直不敢相信武青昊竟然會如此厚顏、如此大剌剌坦白他看過小姐的身體了!喔,這可惡的莽夫!

當小姐被送回來時,小霞馬上就發現她的衣服被割破了。雖說這是為了救人而做的緊急處置,但一想到小姐的名節就這么毀了,小霞哪裏受得了啊?

比起元湘的名節被毀,小霞根本不在乎她女扮男裝的事被揭穿。

而且誰不好發現,竟然是被武青昊發現!

新仇舊恨一股腦兒地全涌上來,小霞簡直是恨死武青昊了。為什么事情一扯上武青昊,就不會有好下場呢?

先是他們被斬了匹馬,然後小姐還受了重傷,現在竟然連秘密都守不住。武青昊該不會是他們元家的煞星吧?

相較於小霞的氣憤難平,元湘的反應就比較像是羞愧難當。雖然武青昊是她所喜歡的人,但一想到自己的身子被男人看光光,她還是無法坦然以對。

「妳放心,我不會把妳的秘密說出去的。」武青昊保證道。

元湘只能愣愣點頭。事情來得太過突然,要她怎么能夠冷靜思考呢?!

「我會保護妳的。下一次,我絕不會再讓妳受到傷害!」武青昊承諾。

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受傷,自己卻無能為力。這樣的經驗有一次就夠了,以後他絕對會好好保護她,不再讓她受任何傷害。

元湘還是只能呆呆地點頭。

她因武青昊話中的關心及保護而震撼不已,她不懂,為什么武青昊沒有任何疑問?為什么不問她女扮男裝的原因?

彷佛他根本不在乎她的真實身分。

他毫無保留的關心態度讓元湘大受感動,即使她的秘密曝光,他也沒有立刻疏遠她,還是繼續待在她身邊,這樣……就夠了。

不期然地,一滴滾燙的淚水滑下。

直到看到武青昊和小霞驚慌的表情,她才發現自己竟然哭了。

「對、對不起……我只是……只是……」太過激動罷了。

她從來不敢奢想有人在知曉她的秘密後,還會繼續待在她身邊。小霞等人當然不算,因為他們是家人。

武青昊就不一樣了。他與元家無親無故,又僅相識數月,被他舍棄簡直是理所當然。但武青昊卻沒有舍棄她,也難怪元湘會如此激動。

元湘手忙腳亂地想擦去淚水,卻不期然扯動肩傷,疼得她齜牙咧嘴。

見到她眼淚越掉越兇,武青昊大步上前,一把就抱住她,溫聲安慰道:「沒事的,我會一直陪在妳身邊。」

小霞滿臉不高興地看著這個登徒子居然又抱住她的小姐,才想上前阻止,卻發現他懷裏的小姐雖然眼角帶淚,可又笑得如此滿足。

小霞大受打擊,沒想到她的小姐真喜歡上武青昊了!

自從他們來到京城後,小霞從沒看過元湘這么開心且滿足的笑容。

小霞嘆了口氣,她輸了,不得不認輸啊!其實,她怎么會不知道武青昊是真心對小姐好呢?

小姐昏迷了整整五天,武青昊也睜大眼在她身旁守了五天,一同送小姐回府的九皇爺老早就打道回府,就只有武青昊一直留下。

即使被小霞漠視、完全不當客人對待,武青昊既沒抱怨也沒任何要求,就連身上那襲染滿血污的破衫,也是從五天前就穿著的。

雖說是名震天下的鎮遠將軍,卻連半點架子也沒有。

這五天來,他只是默默坐在小姐身邊,當小姐高燒不退時,他就幫著替換溼布巾;當小姐因惡夢而夢囈不止時,他就緊緊抓住她的手,安慰她不要害怕。

連著幾天下來,小霞無法說自己完全沒被感動。

小霞嘆著氣,退出房間,將這裏留給他們。

等到元湘的淚水完全止住,小霞早就不知離開多久了。她有些害羞地想退出武青昊的懷抱,卻發現自己還是被抱得緊緊地。

然後她發現到,武青昊雖然緊緊抱住她,卻小心地沒壓到她的傷口,他的細心與體貼再一次教元湘感動不已。

只不過,感動歸感動,元湘依然難掩害羞。

「武、武青昊,你一直抱著我……於禮不合吧?」

但武青昊卻壓根兒不為所動。他更用力地抱住她,低吼道:「去他的於禮不合!我多怕會從此失去妳?!當妳被箭射中時,我才發現不管妳是男或女,我都喜歡上妳了!什么好朋友……根本就只是我不想承認自己對妳感情的借口。所以我決定了,絕不要再閃避自己的感情!」

聽著他粗魯直率的告白,元湘渾身顫栗不已,她又驚又喜,原來這段感情並不是只有她一人單相思。

「我……我也喜歡你。」元湘閉上眼,從不知自己能活著是多么幸福的事。

雖然當新科狀元是人人稱羨的,也不知有多少人認為能夠得到公主青睞就是三生有幸,卻從沒有人知道她活得有多么辛苦?

她必須小心翼翼隱瞞自己的秘密,每天都挂著一張虛假的面具與人往來,沒有人知道她的真心,似乎也沒有人在乎她的想法。

若不是怕自己一旦失誤,就可能會禍延九族,元湘哪裏撐得下去啊?

但現在,卻有個人說喜歡她。他不在乎她犯的罪多么可怕,也不在乎她是男或女,就只是單單純純的喜歡她而已。

這讓元湘如何能不感動呢?

「我可以問妳的名字嗎?」

「元湘。我叫元湘。」

第九章

由於元湘傷勢嚴重,即使在清醒之後,也足足花了好一段時間才能下床走動,等到她的傷痊愈再次進出宮廷時,又過了十來日。

在這段期間,武青昊天天過府拜訪,到了後來,簡直讓人以為他根本就是在這裏住下了。

至於禎嬈公主,自然也不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三不五時就派人送來珍貴的草藥、補品,甚至還派來了禦醫,希望能為好好元英醫治一番。

小霞收下了藥品,卻沒讓禦醫進門。

開什么玩笑啊,怎么可能讓禦醫為小姐醫治呢?!若不小心發現他們努力隱藏的秘密怎么辦?

偶爾,祿韶也會過府拜訪,一時之間這三個人簡直就如同祿韶所宣稱的「最新的好朋友」般非常友好。

只是外人眼中或許會這么想,可知底細的人就絕對不會這么認為了──「元姑娘,妳今天感覺好一點了嗎?」祿韶滿臉笑容地問道,完全漠視同一個房間裏另一道扎人的目光。

聽到「元姑娘」三個字,元湘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九皇爺,您還是繼續喚我「元英」吧。這樣你我也會比較習慣。」

雖然她也告訴過祿韶她的本名,但她現在的身分是元英,還是盡早習慣這名字比較好。接下來她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倘若此時習慣了依賴他們,她恐怕無法忍受數個月後武青昊將要離去的日子。

因為最近武青昊總是很溫柔、還不斷說要永遠陪在她身邊,他描繪的未來太過美好,總讓元湘忘記他這次進京不過是暫時停留數月,再過不久他就得返回邊關。

再者,根據武青昊的猜測,兩年之內定有戰事。

到時他們還能再平安相見嗎?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受傷的緣故,元湘覺得自己的想法忽然變得好悲觀。真是奇怪,別人不都說從鬼門關前走一趟回來會讓人心胸開闊,怎么她卻不是?

祿韶點點頭,接受元湘的提議。

「妳已經決定要返回朝中了?」祿韶問道,這或許也是武青昊臉色會如此難看的原因之一。

元湘點點頭,也順著祿韶的目光看向武青昊。

她知道,武青昊希望她能多做休養,但元湘已經待在屋裏待怕了,她擔心自己繼續躲在家裏休息,只會讓自己繼續胡思亂想。既然她已經足以自行活動,重返崗位似乎是不錯的選擇。

發現這兩人有志一同地看著他,武青昊擰緊眉頭,不高興地說道:「你們都看著我做什么?元湘若想上朝,難道我還會綁著她嗎?」

雖然他的確很想把她綁在家裏休養到他滿意為止,但武青昊也很清楚她絕不是甘願受人控制的性格,阻撓反而會讓她反彈更大。

所以即使不喜歡,武青昊也只能順著她的意思。但是……

「妳要答應我,絕不會做任何勉強自己的事。一旦不舒服,就要立刻休息,不可以強撐。」他定定瞧著她,關心地提醒著。

元湘點頭同意,笑得好甜蜜。

祿韶在一旁看著這兩人眼波流動,突然覺得有絲不安,他提醒道:「你們兩個在這裏親親密密就算了,踏出大門之後,可得克制一點。」

雖然武青昊對待情人溫柔體貼是沒什么不好,但他們絕不能忘了,元湘在外人眼中依然是個男子,男子對另一名男子如此柔情萬千,絕不會有什么好話傳出,所以祿韶才會先一步提醒。

只希望,這一切只是他多慮了。

***鳳鳴軒獨家制作***bbs.fmx.cn***重返朝廷的第一日,元湘意外受到許多人的歡迎,光是要踏入皇城、過道門,就至少得經過五組人馬的慰問。

從不知自己的人緣這么好,元湘感到有些驚喜,也覺得自己返朝的決定真是太正確了。看到這么多關心她的人,什么悲觀的想法早被丟到九霄雲外。

慰問之後就是閒聊,她貪婪地聽取近來的大小消息,雖然武青昊天天都會來探望她,卻不曾提過任何朝中事務,說是不想她操煩,影響休養。

「元大人,你怎么會連這件事都不知道呢?不是聽說鎮遠將軍時常過府探望,為什么沒提過這件事呢?」

發現元英竟連最近轟動京城的女飛賊都不曉得,官員們大感意外。

他們當中的人或多或少都曾去探望元英,但元府的家仆卻不曾放行,唯二得以探望的便是鎮遠將軍及九皇爺,這兩人不可能都不知道女飛賊大鬧京城的事吧?

元湘只能幹笑兩聲。

「哈哈,武青昊只會叫我安心休養,連屋外天氣是冷是熱都沒提過,我又怎么會知道京城有賊人出沒呢?」雖然聽來有些荒謬,但武青昊的確是如此,甚至還因此被祿韶嘲笑是保護過度。

聽到武青昊的反應,官員們不由得好奇問道:「那你們每日都在閒聊些什么?」

自從元英受傷後,武青昊就再也沒接受過任何宴會邀約,拒絕的理由也很簡單──因為他要去探望元英。

如今聽到武青昊連女飛賊的事都沒提過,大家難免好奇他們究竟都談些什么?

究竟是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比女飛賊的話題更值得提起?

「嗯……大多都是他在邊關的事情,但有時什么也不談。因為我先前體力嚴重不濟,大半的時候都在睡覺。有時武青昊就算來了,正好我還在睡覺,他也不會喚我起床,就只是坐在旁邊等我睡醒為止……」

元湘低頭思索著,雖然他們很少講話,卻覺得非常了解彼此。

她想,這樣應該就很足夠了吧。兩個人在一起,不一定非得一直講話講個沒完吧?即使整日不語,但能心意相通就夠了。

因為元湘低頭的關係,她沒看到官員們彼此交換怪異的眼神。

元英眼中安靜又體貼的武青昊,真是他們最近在朝中看到的兇暴猛獸嗎?

武青昊本來就不算是非常冷靜的人,在元英受傷之後,更是猶如猛獸出柙,脾氣焦躁、教人不敢輕易靠近。

大家同時憶起春狩時,武青昊帶元英離開獵場的路上,可是狠狠踢了好幾名大官的屁股,這等暴力行徑絕對令人難以忘卻。

在那之後,唯有當武青昊下朝後準備去探望元英時,才是他最和善的時候。但這時也不能太耽擱他,以免誤了他去探病的時間。

「……聽起來,武大人相當的體貼吶?」其中一名官員尷尬地笑道。

「是啊,他待我的確好極了。」元湘笑容燦爛,想起心愛之人,心情更是好得不得了。

這耀眼的笑容簡直閃亮得令人無法直視,官員們更覺得自己無法理解武青昊和元英之間的交情。為什么他們提到彼此時,都會笑得如此開懷呢?

這似乎……有點逾越朋友的界線?

「小湘,妳怎么還在這裏吹風?趕快進去吧。」

正當眾人在臆測時,武青昊登場了。

他遠遠就瞧見元湘和一群官員站在庭中閒聊,今日的風有點涼,如果她著涼了怎么辦?她現在的身子骨可還沒好到可以抵抗風寒。

「啊,青昊。」聽到他的聲音,元湘轉身相迎,笑容更加燦爛。

小湘?青昊?

官員們的表情更加微妙了,才一段時間不見,這兩人的互稱就已經從武大人、元大人進展到以名互稱了嗎?

不過……小湘是誰啊?難道是在喊元英?!

一時間,幾位官員的表情扭曲得有些微妙,一個男人卻被喚做「小什么」的,總是會給人怪怪的感覺。

「那個是我的小名,家裏人都習慣這么喊我。」終於發現不對勁的地方,元湘連忙解釋,殊不知她解釋得反而更加曖昧。

家裏人啊……官員們點點頭,也不知是真的懂了,還是假的懂了。但他們心底共同的心聲卻是──這兩人的關係真是太可疑了!

雖說武青昊與元英的關係友好,甚至連這次元英重傷,也只有武青昊和九皇爺可以進門探望,但他們兩個是不是太要好了些?

正當官員們滿心揣測,另一個話題人物也登場了。

「這裏怎么這么熱鬧啊?」祿韶笑著出現。「元大人,妳現在可以吹風嗎?還是趕快進屋休息比較好。」

元湘只能點點頭,表示同意。怎么這兩人都老叫她趕快去休息啊?

見到元湘如此乖巧,武青昊有些不滿了。

明明他也說過一樣的話,怎么她就不像對祿韶那般,馬上給他回應呢?

「對了武大人,我聽說兵部侍郎在找你,你要不要立刻過去一趟?」祿韶笑咪咪地說道,擺明了要趕走武青昊。「元大人現在應該是要去見皇上吧?我跟妳一起過去,正好我也有事得過去一趟。」

「我剛剛才從兵部出來。」武青昊瞪了回去,非常不滿他對元湘的親昵態度,祿韶未免搶人搶得太自然,難道他都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嗎?!

「我也是剛剛才遇到兵部侍郎的手下。」言下之意,就是要武青昊立刻返回兵部一趟。「元大人有我照顧,你不必擔心。」

看到元湘也對他點點頭,武青昊這才不甘不願地離開。

「那么各位,我和元大人得先走一步了。有什么事就下次再聊吧!」

也不給旁人說話的機會,祿韶話一落就帶著元湘離開,徒留一群官員呆站在原地,不知該怎么解釋眼前的情況。

這三個人究竟是何關係啊?

雖然祿韶對元英的態度很一般,但加上一旁武青昊氣勢驚人的模樣,這個「一般」就再也不一般了。

尤其武青昊瞪著祿韶的模樣,活像是小孩怕心愛玩具被搶走似的。

大家又同時想起春狩時,武青昊抱著昏死過去的元英,急呼呼地彷佛害怕元英會在他懷中斷氣,而祿韶更是舍棄九皇爺的架子,動手搶走禦醫的藥箱,這兩人對元英的態度,怎么看都不像是單純地擔心朋友。

明明是三個大男人,怎么卻像是三角關係似的?

難道說……不會吧……

官員們看著那三人兩個離去方向,不由得心生懷疑。

***鳳鳴軒獨家制作***bbs.fmx.cn***走遠了一段距離後,祿韶才低聲說道:「元大人,妳似乎忘了我的警告。」

「咦?」元湘一愣,她有忘記什么嗎?

「麻煩妳藏一下臉上的笑容,太明顯了。」祿韶嘆氣。她笑得那么開心,是怕旁人看不出她對武青昊有意嗎?

「啊?」元湘摸摸自己的臉,有什么問題嗎?

不過元湘的問題還不大,反倒是武青昊實在做得太過分了,獨佔欲那么強,活像是想把所有靠近元湘的人全都燒死。

看來不消多久,這兩人有斷袖之癖的傳聞肯定不脛而走。

但這時的祿韶還不知道,因為他試圖介入阻止的舉動,反倒把他自己也卷入這場風波之中。

「武青昊很快就得回邊關了,接下來妳又做何打算?」祿韶轉移話題。反正真正有問題的人是武青昊,他應該去找武青昊談才對。

「這……」被觸及最深的不安,元湘的臉色瞬間黯淡許多。「其實我也不知該怎么辦才好,我娘要求我只能為官五年,我怕五年後等不到青昊回來,我就得先回家鄉了。」

「為什么要等他?」祿韶覺得奇怪,如果這么舍不得,難道不能自己去找他?「妳娘只要求妳最多留下五年,卻沒說妳不能提早離開這是非之地。」

元夫人僅僅訂下最後的期限,在那之前離開應該也是可以的。

「還是妳擔心邊關可能升起戰事,在安全之前妳不願過去?」既然戰爭將起是武青昊所言,祿韶就願意相信他的猜想。

最近祿韶自己也在考慮有什么辦法能打消外族的戰意?

如果能不打仗是最好的,畢竟戰事一起,受罪的肯定是百姓。

「我沒有不願意,我只是擔心……」擔心他不願意跟她在一起啊……

元湘小臉蒼白,她現在的身分太過曖昧,既不可能以元英的身分前往邊關,也不可能突然恢復元湘之名。她到底該用什么身分留下,元湘都搞不清楚了。

了解了元湘的遲疑,祿韶也靜默了。

元湘的考量不是沒有道理。

「元英」是文官,自然不可能前往邊關駐守,再者,元湘也不可能一輩子都當男人啊,到時只會把問題越搞越麻煩。

但他們也不可能隨隨便便讓「元英」這個人消失,現在「元英」頗受父皇與禎嬈的青睞,就算想讓「元英」辭官恐怕也有困難。

看樣子,他得煩心的事又多了一樁。

「我們現在就先走一步算一步,總能想出解決辦法的。」祿韶安慰道。

元湘苦笑,眼下似乎也只能如此了。

***鳳鳴軒獨家制作***bbs.fmx.cn***「禎嬈公主,感謝您這些日子來的關係,元英已經完全痊愈了。」

元湘深深叩首,她剛剛才見過皇上,就馬上過來拜訪在她病中不斷送來珍稀藥品的禎嬈公主。

她這次能痊愈得如此之快,那些補品、藥物的功效絕不可小覷。

「元大人,快快起來,你身體尚虛,別累著了。」見到元英主動拜訪,禎嬈公主大喜,更加體貼大病初愈的他。

雖說時節已邁入初夏,但偶爾仍有寒風吹拂,她可舍不得元英又病了。說著,禎嬈公主立刻差遣宮女為元英看座。

「說來元大人,為什么你不肯接受我派去的禦醫呢?這讓我好擔心你的身體,不知道你能不能得到最好的醫治。」說起這件事,禎嬈公主難免埋怨。

她特地派出禦醫,就是想借機了解元英的傷勢,哪知都被拒絕了。

「很抱歉讓公主擔心了,因為元英有個怪癖,無法相信不認識的大夫。所以我這回上京時,家裏還特別派了個略通醫理又從小照顧我的人跟來。元英並非故意拒絕公主的好意,只是在下真的不習慣他人照顧。」

「可是家裏的人再好,也比不過禦醫吧?」禎嬈公主嬌嗔。

「元英現在不是好端端站在公主面前?這樣就足夠了。」元湘微笑再微笑,希望禎嬈公主不會太介懷這件事。

看到元英好看的笑容,禎嬈公主根本也不在意他說了什么。

好一段日子沒見到元英,他的模樣又削瘦了一點,瑩白的膚色簡直像是能透光似的,彷佛稍不注意,他就會羽化登仙。

禎嬈公主癡癡看著元英,一般大病初愈的人看起來多是體弱氣虛、樣貌難看,但元英看起來除了瘦了些、蒼白了些,精神卻很不錯,就連外貌也幾無影響,甚至教人覺得,這場大病讓他俊美的外貌更形纖美。

本來就已經俊秀無比,現在再加上病後的纖細氣質,禎嬈公主著迷得不得了,原本在武青昊與元英之間搖擺不定的芳心,一口氣全往元英那兒傾去。

唉唉,果然還是元英比較好。禎嬈公主在心底感嘆著。

元英知書達禮,性格溫和親切,又懂得處世之道。與他相處,自己總能感受到極大的尊重及溫柔對待。

哪像武青昊,就算她再怎么示好,卻什么反應都得不到。

相較之下,元英就貼心多了。

「謝謝公主的關心。」元湘不知道禎嬈公主完全被自己迷住,仍是秉持一貫優雅的態度,微笑道謝。「元英無以回報。」

這個笑容讓禎嬈公主終於下定決心,雖然她也很欣賞武青昊的男子氣概,但相較於溫柔體貼的元莢,武青昊就顯得不夠細心。

禎嬈公主自認是嬌貴無比的花兒,花兒果然還是需要細心的花匠護花,而武青昊絕對做不到這點。

雖然元英難免予人體弱多病的感覺,但她可是皇族吶,要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藥品還辦不到嗎?就算元英再怎么體弱多病,只要她用心為他進補,總有一天能讓元英變得身強體壯。

禎嬈公主暗暗自喜,覺得自己做了個最好的決定。

因為太過開心,禎嬈公主也顧不得公主的架子,決定馬上就跟元英分享她的喜悅之情──「咳咳,元大人其實不必這么多禮的,因為我們很快就會成為一家人。」禎嬈公主喜上眉梢,小臉紅通通地,活像自己已經嫁給元英似的。

「啊?」元湘一愣,完全搞不清楚禎嬈公主在說什么。可即使搞不清楚現狀,元湘也非常肯定大事不妙了!

「我打算對父皇說,我決定嫁給你了。」唉呀,好害羞喔!她居然就這么輕易說出口了!「待你再休養一陣子,我們就成婚吧。」

相較於笑容滿面的禎嬈公主,元湘卻完全呆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太過吃驚,她甚至險些從椅子上跌落。

禎嬈公主是在開玩笑的吧?!

她是女人耶!怎么可能把禎嬈公主娶回家呢?!

元湘張口結舌地看著禎嬈公主,卻不知該怎么解釋才好。但禎嬈公主卻把她的驚慌當成了因為突然天降大喜,所以一時無法反應。

畢竟,成為駙馬爺可說是所有男人的夢想,所以元英會呆掉也屬正常。禎嬈公主徑自解釋元湘的表情,完全不擔心有其他的理由。

元湘欲哭無淚。

她能夠說什么呢?說她是個女人,所以不能娶公主?

那種話絕不能說出口啊!

想到遠在江城縣的一家老小、想起欺君之罪是要連誅九族,元湘就什么話都說不出口了,她驚駭不已,不曉得此刻還能怎么辦?

誰能救救她啊?!

第十章

直到元湘返回府邸,她還是不能相信,禎嬈公主竟然輕輕松松就決定嫁給她?!到底是哪裏出錯了啊?!

因為受到太大的衝擊,元湘幾乎是搖搖晃晃地返回宅邸,難看的臉色驚動了不少奴仆,也因此她剛踏進自己的小屋,小霞便擔心地上前詢問:「小姐,妳沒事吧?難道說傷口還會痛嗎?」

小霞緊張地翻出一大套、一大套的珍貴補藥以及療傷聖品,這些幾乎都是禎嬈公主先前送來的。因為元湘正為她感到頭痛,放眼所及又全是禎嬈公主送的東西,反倒讓元湘更加頭痛不堪。

見到元湘一副更加痛苦的模樣,小霞幾乎要慌了手腳,不由得責怪起自己,為什么她沒有更豐富的藥理知識?

「小姐,妳到底是哪裏不舒服?要告訴我,我才知道要去哪裏想辦法啊!」

聞言,元湘倏地抬起頭,她怎么會忘了?!她現在並不是孤單一人啊!

「小霞,立刻去請鎮遠將軍和九皇爺過來,轉告他們有大事發生了。」元湘快速地咐道,見到小霞立刻領命離去,這才總算能稍稍平靜地坐下歇息。

沒有問題的,如果是那兩個人的話,一定能想出解決辦法。

許是元湘的臉色太差,小霞立刻發揮驚人的速度,不消一個時辰,那兩人便都出現在元湘的面前。

聽完元湘的陳述,在場所有人全都靜默了,大家都很意外事情會如此發展。尤其是武青昊,他打一開始就沒把禎嬈公主的行動當真,雖然祿韶曾提出警告,但武青昊卻還是當成小孩子在玩遊戲。

豈知,置之不理的結果竟是禎嬈公主準備跟他搶人?!

他怎么可能眼睜睜看著事情如此發展!

「……所以說……有沒有什么可以建議的?」

元湘笑得尷尬,畢竟她已經想了一個下午,卻連個解決辦法都提不出來,再這么下去,該不會真的要她娶個公主回家吧?!

如果真是這樣,新婚之夜時大概也是她人頭落地之時。

這整件事最困難的地方,在於讓她脫身的同時,也不能讓禎嬈公主將目標轉向武青昊,因此這成了無解的難題。

祿韶難得板著張臉沉默思考,元湘一臉期盼地望著他,希望祿韶能夠一如往常地笑著對她說「事情很容易解決」。

看到元湘顯而易見的依賴,武青昊有些不高興了,嘟囔著──「小湘,妳就別指望這個家夥,他可是皇族,再說事關自己的妹妹,他怎么可能救我們兩人脫身?」

被武青昊這么一說,元湘也露出猶豫之色,武青昊說的她不是不懂,但如今之計除了求助於祿韶,她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

說來她是官場新手,武青昊又有數年不曾返京,對於官場內、朝廷裏的操盤運作,他們兩人加起來恐怕都不如祿韶一半的了解,也因此元湘期盼這回並非一般的事件,祿韶能夠找出不同的解決辦法。

偏偏武青昊說的又很正確,加上他們並不清楚這對兄妹的感情如何,但事關妹妹的幸福,祿韶真的願意幫忙嗎?

最好的情況是元湘得以順利脫身,但相對的,禎嬈公主肯定也會把目標轉向武青昊,事情發展到那時又變成了最糟的情況……

唉,不管怎么想,似乎都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祿韶緩緩說道:「辦法不是沒有,只是需要多找幾個人配合。」

聞言,本來已經絕望的元湘迅速抬起頭,就連武青昊也不敢置信地看向祿韶。

「我需要一點時間布局……」祿韶沉吟了下,然後續道:「而且為了避免走漏風聲,也避免節外生枝,在我確認消息之前,你們兩個都別吭聲。」

武青昊和元湘連連點頭,只要能夠永遠擺脫禎嬈公主,要做什么都可以。

見到這兩人如此聽話,祿韶滿意地又道:「在這之前,元湘就繼續裝病,過陣子就佯稱一病不起無法上朝,皇上那兒可能會再派禦醫過來,到時我再告訴妳要怎么處置,最後妳必須詐死,「新科狀元元英」也得從此消失,妳可以接受吧?」

元湘點點頭,她對狀元的虛名從未留戀,自然也沒有不接受的道理。

然後祿韶又簡單交代了幾件事,卻對他的行動目的為何沒有半個解釋,光聽這幾句交代實在很難理解,也讓武青昊不由得心生懷疑。

「祿韶,你交代我們這么多事情,卻不肯告訴我們整個計畫,要我們怎么相信你是真心想幫忙?」說來說去,武青昊就是對祿韶及禎嬈公主的兄妹關係起疑。

雖然已經知道最後是要讓元湘詐死脫身,但該怎么做他們卻完全不清楚,自然令武青昊覺得不安心。

「要知道……即使是親兄妹,也有分感情好和感情不好的。」祿韶笑得開懷。雖然被懷疑,但祿韶毫不在意,因為他早就被懷疑慣了。

很湊巧的,他個人並不怎么喜歡禎嬈,那個被寵壞的小女孩實在需要有個人好好教訓她,讓她知道即使身為皇族,也不表示人人都會順她的心意。

身為一個哥哥,這么做當然很壞心,但祿韶卻心安理得得很,因為良心這種東西他早就拋棄了,既無良心又怎么會有安不安心的問題呢?

「如果你們不願意相信我的話,那就請你們自己解決吧?」祿韶幹脆一攤手,表示此事與他無關。

見狀,就算被人說沒志氣,元湘還是立刻拉著武青昊道歉。

事到如今,不低頭也不行了。

***鳳鳴軒獨家制作***bbs.fmx.cn***最近的禎嬈公主特別春風滿面,聽說她終於從鎮遠將軍和新科狀元的兩難抉擇中脫身,公主最後決定要與新科狀元共結連理,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不過,這些恭喜都只是表面功夫。

許多朝中大臣都對禎嬈公主是否能如願得到夫君的心感到懷疑,因為禎嬈公主的競爭對手不是女人,而是兩個男人!

自從春狩意外受傷之後,新科狀元不論走到哪兒,都能看到他的「摯友」鎮遠將軍如影隨形地小心照料,那個呵護勁兒喔……也不知他對自家老父、老母有沒有這么孝順?

而有這兩人的地方,大概也少不了九皇爺的身影,看到鎮遠將軍對九皇爺齜牙咧嘴的模樣,也算是別有一番樂趣。

只是這三個男人的關係太過曖昧,教人懷疑禎嬈公主是否還有幸福可言?

競爭對手是男人就已經夠糟了,其中一個竟然還是自己的哥哥?!這教旁人更加樂得躲在一旁看好戲,畢竟這種戲碼可是千載難逢的。

「咳咳……」

雖然時節已經邁入夏季,元湘卻不合時宜地咳了幾聲,她咳得辛苦又用力,瑩白色的雙頰因此浮現一抹淡淡的紅暈,看起來就像是病弱的回光返照。

旁人對她投以同情的目光,元湘卻暗暗叫苦。

唉,從不知道裝病有這么辛苦,因為她在春狩時受的傷已經逐漸痊愈,為了掩飾逐漸恢復紅潤的臉色,她才得裝咳裝得這么辛苦。

「元大人,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我們稍後再來量衣吧?」

為縫制婚裳而被派來替元湘量身的宮女問道。她真的很擔心這位大人的身體,從她踏進屋子以來,已經不知聽過元大人咳了幾回。

「咳咳……也好……咳,妳們先退下吧。剩下的事,我的丫鬟會幫我處理。」元湘虛假地又咳了幾聲,今回她特地把小霞帶進宮裏,就是為了量衣的事。

待宮女和太監們全數退下,小霞立刻草草記下幾個數字,就算是量身完成了。

開什么玩笑,小姐的衣裳幾乎都是她做的,小姐的身材如何她最清楚,還用得著量身嗎?再說這禮服根本用不上,量了又有何用?

禎嬈公主即將下嫁新科狀元的消息還未正式宣布,各式用具已經緊鑼密鼓地張羅著,就連他們遠在江城縣的老家也應該接到通知了吧?

為免驚嚇到雙親,元湘早已偷偷派人送信回老家,讓他們知道婚禮絕對不會成功,大家可以繼續安心度日。

元湘坐在桌邊,狀似無聊地摸著宮女和太監們帶來的各式布料,有綢有緞,有絲有錦,幾乎所有想得到的布料都齊了。

它們一模一致全是紅色,傃麗的、喜氣洋洋的大紅花色,也代表了婚期逐漸逼近的壓力,元湘不覺有絲恍神,她即將披上嫁衣,卻不是為了武青昊,這……真是好奇怪的感覺。

元湘忽然想到,或許這輩子唯一一次披上嫁衣的機會就這么沒了。因為,即使有祿韶相助,她可以順利詐死逃脫,但接下來呢?她該何去何從?

現在就離開朝廷,是否意味著她得立刻返回家鄉?

一想到得就此與武青昊分離,元湘難掩唏噓。

「在想些什么?」

突然聽到理應只有她和小霞的屋裏竟有第三個人的聲音,元湘嚇了一大跳,身子一歪,就要從椅子上跌落──但元湘並沒有跌倒,反倒落入一雙強壯的臂膀中。

「是我,別怕。」那人溫柔地說道,元湘微微一笑,知道自己現在很安全。她回過頭,小霞不知什么時候已經離開,現在屋裏就只有她和武青昊兩人。

「小霞在外頭守著,如果有人過來,她會通知我們。」言下之意,就是他們可以安心談話。

「你怎么跑來這裏?我還以為你去了兵部。」最近兵部的動作頻頻,應該是已經相信武青昊的情報,準備估量軍需數量,以便應付兩年後即將到來的戰事。

想到烽火將起,元湘不由得擔心武青昊的安危。

「兵部的事已經忙完了。再說,終於有機會看妳披嫁衣,我說什么都得過來瞧瞧。」武青昊咧嘴一笑,完全沒個正經的語調,惹得元湘小臉一紅。

「有什么好看的,我要扮的是新郎官,怎么能說是披嫁衣呢?」

「怎么不算?」武青昊笑著拉過一疋綢布,隨手將綢布圍在元湘頭上、身上,把她打扮得一身喜氣洋洋,彷佛是穿戴鳳冠霞帔的新嫁娘。

武青昊看著她,溫柔得連眼睛都滴出水來了。

「妳是我見過最美的新娘子。小湘,妳什么時候要為我披上嫁衣?」

元湘的小臉更紅了,不知該拿怦怦直跳的心兒怎么辦。

「少、少貧嘴了,我怎么能披嫁衣呢?」但思緒一轉,元湘的心情也染上一絲輕愁。「別忘了,再過一段時間我就得「死了」,死人是不可能披嫁衣的。」

元湘垂眸,難掩哀愁。是啊,當這件事結束時,武青昊也差不多該回邊關了。到時他們還有機會再相見嗎?

武青昊不語,只是默默擁住她,心中已暗暗有了計較。

***鳳鳴軒獨家制作***bbs.fmx.cn***事情根據祿韶的計畫順利推進。

在春狩後就一直非常「孱弱」的元英終於支撐不住,雖然他與禎嬈公主的婚事繼續在準備中,但元英卻始終留在府中休養。

皇上對此大表關心,還派了禦醫前去探望,可偏偏元英的病情就是沒有任何起色,但禦醫也說這病急不得,只能慢慢休養。

因此禎嬈公主雖然擔心得不得了,也只能讓元英留在府中休養,然後自己這邊則不斷送去珍貴補品,希望能讓他的病情有所好轉。

留在家裏「休養」的元湘則大感奇怪,雖然她有聽說禦醫前來探望,但實際上她根本沒看到任何人啊。所有的訪客一概拒絕,就只有武青昊和祿韶可以進門,說來她已經好陣子沒見過外人了。

「那個啊……我塞了點錢給禦醫,所以他沒來。」祿韶一派輕松地說道。

元湘吃驚得瞪大眼,不敢相信堂堂九皇爺竟然做出這種賄賂情事。她似乎真的太小看官場險惡了。

「我騙禦醫說,「元英」不喜歡讓外人醫治,所以請他裝裝樣子就好,順便保證一下,如果哪天「元英」真的出事,也絕不會牽連到他。」祿韶笑得很黑心。

打著友情之名再大灑金錢的雙重攻勢,讓禦醫很快就舉手投降,也因此沒有任何人發現,「元英」還活蹦亂跳得很。

元湘看著異常愉悅的祿韶,突然很慶幸自己不是他的敵人,否則哪天被捅了一刀都還找不到兇手是誰。

「那接下來要怎么辦?」武青昊問道。

「發喪。」祿韶笑得溫柔。「元大人,你可以死了。」

元湘點點頭,最後的時刻終於到了嗎?

***鳳鳴軒獨家制作***bbs.fmx.cn***這日,皇宮上下亂成一團。

原本正喜氣洋洋地準備婚禮,卻沒想到會聽到這種意外,所有幫忙準備婚禮的人手全數暫停,根本不知該怎么辦才好。

因為新科狀元突然因急病過世了!

這當中,自然是禎嬈公主最受打擊,因為她原本是歡歡喜喜地準備出嫁,卻沒想到會遇到這種意外狀況。

「怎么會?!」聞言,禎嬈公主難以置信地喊道。她跌落了手中精致的磁杯,碎成一地的白片就像她此刻的心情,破碎無法成形。

「確定消息無誤嗎?」與禎嬈公主一同喝茶乘涼的皇帝比較冷靜,卻也難掩驚訝之色。禦醫不是說只要安靜休養就可以了嗎?

前來報訊的人用力地點頭,這件事可是九皇爺和鎮遠將軍親自叫他來報訊的,怎么可能弄錯啊?!

遣退了報訊人,禎嬈公主淚眼汪汪地撲向父皇。「父皇,我該怎么辦啊?」

「禎嬈……」皇帝微微蹙眉,不知該怎么安慰女兒才好。怎么會發生這種事?方才他們還歡歡喜喜的討論禎嬈婚後的住所,結果現在卻……

但顯然皇帝與禎嬈公主擔心的方向不大一樣──「父皇,大家都知道我要嫁人了,現在新郎官死了,我不是很丟臉嗎?!父皇,你要幫我想想辦法啊……」

丟臉?皇帝一愣,現在死了一個人,而且還是她的未婚夫婿,女兒首先想到的竟是丟臉二字?!皇帝不敢相信,女兒竟然會有如此荒唐的想法。

「父皇,我不管啦,反正我是一定要嫁啦。」禎嬈公主嬌蠻地說道:「幸好現在還沒有正式宣布婚事,幹脆這么著,你趕快宣布我要嫁的人其實是武青昊,這樣一來就沒人知道我這件丟臉事了。」

禎嬈公主滿意地想著。她真是聰明,這樣就沒人可以拿她說嘴了。

她可是皇帝最最疼愛的女兒,哪受得了被人嘲笑?當然要在被嘲笑之前,找出解決辦法才行。

雖然武青昊略遜元英一籌,但也是夠優秀了,當她的駙馬綽綽有餘。

幸好還有武青昊可以拉上來頂替。禎嬈公主得意洋洋地想著。一開始她就保留兩個對象的作法真是太聰明了。

即使其中一個出事,也有另一個可以替補,想必全天下還沒有人能想到這么聰明的辦法吧。禎嬈公主越想越高興,在她腦子裏,已經完全沒有元英的存在。

這頭的禎嬈公主得意於自己的「巧智」,另一頭的皇帝卻沉了臉色。

禎嬈公主還不知道,自己在父皇心目中的地位,已因這件事瞬間一落千丈,她開開心心地吩咐下去,嫁衣的縫制必須繼續進行。

「不管怎樣,我一定要當個美美的新嫁娘。」

皇帝搖了搖頭,他絕不會犧牲忠心耿耿的武青昊,來接收這糟糕透頂的女兒。

***鳳鳴軒獨家制作***bbs.fmx.cn***雖然有些忌諱,但元湘非常忍耐地在棺材裏待了足足三天。

這段期間她哪裏也不能去,小霞則守在棺邊,確定四下無人時,才敢放她出來吃飯喝水,然後又得馬上回到棺材裏了。

棺材上雖然穿了幾個透氣孔,又鋪上松軟輕薄的軟墊,但長時間只能直挺挺地躺著,真的讓人很不舒服。

元湘咬緊牙關忍耐,因為她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待皇上那邊首肯,他們就要立刻啟程返鄉,當然,元湘還是得繼續躲在棺材裏,以便旁人偽裝成押棺返鄉。

雖然事情一切順利,元湘卻非常憂鬱。

自從她「死了」之後,就再也沒見到武青昊了。她很快就得離開,難道他們得在沒有任何道別的狀況下分開嗎?她不要啊!

正當元湘想著自己與武青昊可能緣盡情了時,忽然棺材搖搖晃晃了起來,像是被人搬動似的,雖然搬運者的動作已經盡量放輕,但元湘還是被晃得頭暈。

難道他們要啟程了?!

元湘大吃一驚,為什么小霞會不先通知她,就直接運送棺材?

還是說計畫生變,所以他們沒辦法通知?!

隨著棺材的左搖右晃,元湘的心情也起伏不定。她安靜地躺在棺材裏,不敢稍加妄動。畢竟她現在可是個死人吶。

過了一會兒,元湘感覺到棺材被放下,正在思索自身的位置,棺材又晃動了起來,這次的晃動感還不盡相同,她側耳傾聽,卻聽到有些耳熟的 馬蹄聲。

她被送到馬車上了?!

元湘更加吃驚,送上馬車就意味著要離開京城,她真的要與武青昊分離了嗎?

淚水無法自抑地流下,她還沒來得及再對武青昊做最後的道別啊!

她還沒有告訴他,自己有多么的喜歡他。即使此生可能無緣再見,她也會一輩子思念他的!她還沒說啊……

不知哭了多久,元湘終於倦極地睡去。

「小姐、小姐……」

聽到熟悉的呼喚聲,元湘一臉昏沉地醒過來。她睜眼,點了一室的燭火照亮四周,看來是有人趁她睡著時把她抱離棺材的。

如果她沒記錯,棺材被移動是中午剛過不久,現在又是什么時辰?

「小霞,這是哪兒?」元湘起身,卻訝異地發現自己的衣著已被人換過。

這是她好久沒穿過的女裝啊,而且……還是紅色的?!

瞧見附近有面銅鏡,元湘飛快地衝了過去,鏡中的女子也一臉訝異地看著她。

她穿的……是大紅嫁裳啊!

「這是怎么一回事?」元湘詢問,但小霞只是笑咪咪地開始為她梳理頭發。

「今天是小姐的大喜之日啊。」小霞手腳俐落地為她盤整長發,然後戴上精美的鳳冠。「我的小姐果然是大美人。走吧,新郎官正等著妳呢!」

沒有給元湘發問的機會,小霞已經幫她蓋上紅蓋頭,領著她往外走去。

踩著腳下的泥地,元湘覺得有絲異樣的熟悉感。

因為頭巾遮臉的緣故,她能看到的範圍不多,光注意腳下就來不及了,可為什么這普普通通的泥土地卻引起她的注意呢?

一個小小的猜想浮現,但元湘卻只是搖搖頭,怎么可能有這么瘋狂的事?

「新娘子到了、新娘子到了。」

元湘一跨過門檻,立刻聽到樂曲吹奏,雖然不是什么震天價響的鑼鼓點,卻仍是實實在在的喜樂。

「唉啊,新娘子真是漂亮啊。」

稱讚的話左一句、右一言,聽得元湘混亂不已。她該不會是瘋了吧?否則怎么老覺得聽到熟悉的聲音呢?

她終於受不了好奇心的趨使,大膽揭下頭巾,非得看看現在是什么情況。

頭巾一揭,元湘呆掉了。

爹?娘?為什么他們會在京城?!

元湘確定自己昏睡的時間絕對不足一日,所以這裏應該還是京城,可不管元湘怎么想,都不知道爹娘出現在此的理由。

「湘兒,妳這孩子也真是的,新娘子自己揭掉蓋頭可是不吉利的。」

元夫人笑吟吟地從主位走了過來,這時元湘才發現,這間房已經被布置成喜堂了,而她,顯然就是新娘子。

這場婚禮的來賓不多,全都是她熟悉的人,而方才吹奏喜樂的,正是祿韶。

「娘……為什么你們會在這裏?」元湘呆呆地問道。

「為什么?因為武大人邀請我們來啊,這可是我們寶貝女兒的婚禮,就算路途再遠再累我們也要來。」元老爺笑得好滿足。

本以為女兒真的打定主意一生不嫁,卻沒想到會收到那封意外的來信。

信中說了關於元湘的種種事情,並請求他們把元湘嫁給他,又提到因為禎嬈公主,他們必須讓「元英」詐死,武青昊便決定藉此機會請元家二老上京一趟,給元湘一個意外的驚喜。一路上趕了又趕,差點沒搖散了他這把老骨頭。

「這的確太過驚喜了……」元湘愣住了,沒想到武青昊為她想了這么多。

本以為此生無緣,但他卻以實際行動證明,他絕不放開她。

這教元湘如何能不感動呢?

「小湘,妳願意陪我回到邊關嗎?我一定會好好保護妳和邊關,不讓外族有機會入侵,我會給妳一個能安心生活的環境,嫁給我好嗎?」

「哪有把人綁上喜堂才問說嫁不嫁的啊?」元湘又哭又笑,卻沒有拒絕。

「那是因為事態緊急,所以我才……」

武青昊緊張得想解釋一下,但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祿韶以一肘子打斷。

「你這個呆子,人家也沒說不想嫁,你在緊張些什么啊?」然後他笑咪咪地轉過頭來,對元湘說道:「順便宣布一個好消息,父皇決定展現一下天朝的氣度,畢竟這和平的日子也過了二十年,沒道理不繼續維持下去,因此近期將有公主出嫁和番。目前預定的人選是──禎嬈公主。」

看著祿韶愉快的笑容,元湘真的一點都不懷疑這對兄妹感情不佳。

「祿韶,和番這件事該不會是你搞的鬼吧?」

元湘沒想到祿韶的手段如此驚人,雖然她也覺得禎嬈公主是個麻煩,但也用不著把人家送到番邦吧?那么嬌滴滴的公主,應該會受不了吧?

「呿,我像是那種會指名道姓陷害人的性格嗎?」

呃……就是很像啊!元湘不敢吭聲。

「其實我只是跟父皇說,既然沒有非打不可的理由,何不建立友好關係?如果真的不行,到時候要打仗也有武青昊頂著。後來想到要和番,以及指定禎嬈都不關我的事,我不過是敲敲邊鼓罷了。」

祿韶說得悠哉,但聽在武青昊耳裏可一點也開心不起來。被祿韶這么「看重」,怎么想都不是好事。幸好回邊關之後,他就可以永遠擺脫這個黑心鬼了。

「好了、好了,再聊下去吉時都要過了。」

元夫人笑咪咪地為女兒重新戴上了紅蓋頭,同時,祿韶也再次吹起喜樂。

當司儀高聲喊出「一拜天地」時,蓋頭下的元湘也揚起了微笑。

因為她……真的很幸福。

「全書完」

◎編注:1.欲知九皇爺祿韶和單蝶兒的愛情故事,請看花裙子465──「皇商娘子降夫」。

2.敬請期待溫妮最新力作──「千金娘子獵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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