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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善心降惡棍 作者:余宛宛 (已完成)

[都市言情] 善心降惡棍 作者:余宛宛 (已完成)

楔子

「青兒,又在忙什麼?一大早就讓娘找不著人。」劉蓉鶯挽著一只藤藍走入花園之間。

「娘!」範青青紅潤的頰邊揚起一抹甜美笑容。「我在收集花露啊,這處的花開得特別好,花露定然也特別鮮美,你和爹一定會喜歡的!」

此處,春日煦煦、春風怡人、春花紛紛,正是一片陽春好時光。

而在一片賞心之景間,這對母女亦為此中讓人為之一亮的沁柔春色。但是,來往的行人在經過這一對母女時,卻全都只是微笑頷首,而未表露出任何驚傃神色。

細看之下,方知此處的人們,無一不擁有一副神人般的端秀美姿容。

「娘,這兒讓你坐。你累了吧?」範青青跑到母親身邊,兩條長辮上的青色絲帶一如暖風中翩然的彩蝶。

「不過是一小段路,怎麼會累。」劉蓉鶯笑著說道。

一坐到綠茵草地上,範青青的嬌美臉蛋立刻偎到娘的腿上,軟軟地撒著嬌。

「娘……」嬌嫩的嗓音拉長著,像春日裏的雛鳥軟啼。

「怎麼了?」劉蓉鶯輕聲問著女兒。

「我昨夜看了一本邱長老自人間帶回的書,裏頭寫了好多我不懂的事。」範青青水亮的眼中有著許多不解。

「青兒不懂什麼呢?」終其一生也未踏出過列姑射山的劉蓉鶯,溫柔地撫摸著女兒的細發。

「人間真的好可怕哦。」範青青咬著唇,慣來漾笑的容顏泛上一層憂鬱。「那些人為了什麼金銀珠寶,竟然可以殺死別人。為了銀兩,還會壞心的把妻子賣掉——萬一有一天,我們這裏也變成那樣呢?」

「傻孩子,長老不是說過,我們與人間本就不同,我們以露水為食,布帛供需皆由自家園子裏供給,銀兩在我們這裏沒有必要,我們不會為那些身外之物爭執。」

「那就是說,如果有朝一日,我們的露水也要用銀兩去購買的時候,大家就有可能變成那本書中那些惡行惡狀的人?」範青青打了個冷顫,將娘的手握得更緊。

「傻丫頭,不會有那種情況的。人間和列姑射山原就是在兩個不同的結界。

能出生在這裏是我們的福報哪。」劉蓉鶯一笑,撫摸著女兒的發絲。

「我不要去人間那種可怕的地方。」範青青抱著娘的身子說道。

「列姑射山每三年也只能派一個人過去,你以為輪得到你這個傻女嗎?這一回長老似乎有意讓石洛君到人間遊歷哦。」

「是嗎?洛君大哥什麼時候去?要去多久?」範青青坐直身子,焦急地問著。

「五個月後會有一次時空轉換的好時機,他應該是在那時候出發吧。一般而言,人間遊歷約莫是停留個十天吧。」被派到人間遊歷的都是族內長老看中的優秀之才——有石洛君護著她和丈夫捧在手心中的青兒,上天實在是太厚愛他們了。

「十天啊……好久呢。」範青青顰著眉她會很想很想他的。

「怎麼?洛君還沒出遠門,你就開始想他了?」劉蓉鶯戲謔著她臉上的羞澀。

「人家會想他,是正常的啊!就像你和爹不在時,我也會想你們一樣。」範青青認真地說道。

〔是嗎?原來爹娘兩個人加起來的地位,只抵得一個石洛君啊?」劉蓉鶯捏了下女兒,喜歡看她不知所措的樣子。

「不是啊!」範青青圓睜著眼,連忙搖著手,又是急又是想解釋,一張小臉於是脹成了粉紅。

「怎麼不是?哎……你將洛君看得比爹娘還重,為娘的認命了就是。」劉蓉鶯佯皺眉,長嘆了一口氣。

「才不是!我最愛娘和爹了!其他人我都不喜歡!」範青青淺青色的纖柔身影拚命地拉著娘的衣袖,一只青色玉鐲在她手腕上輕輕晃動著。

「原來我在你心中的地位還不夠重?」一個低柔的嗓音傳入她們母女耳中。

「洛君大哥!」範青青一見到石洛君的儒雅身影,馬上就笑咪咪地跑向他。

「唉!」範青青才一動,馬上就聽到娘在身後的唉聲嘆氣。

她連忙轉身想安慰娘,豈料洛君大哥卻在同時嘆了口氣。

範青青左右張望著,佇立在兩個人之間往哪邊走都不對!

明澄大眼漾上水光,她咬著唇思索,自己想走到哪一邊娘?洛君大哥?

「再給我一點時間。」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水青色的鴛鴦繡鞋她是喜歡洛君大哥,可是她不能沒有娘啊。

她抬起茫然的大眼,小聲地問道:「能不能不要選?」

「傻青青,我們是和你開玩笑!」石洛君低笑出聲,忍不住拍拍她鼓起的軟腮。

範青青一見到兩人忍俊不禁的表惰,乍然脹紅了臉,衝入娘的懷裏。

「你們欺負我!」

「虧得你生長在這兒,否則你這種傻個性到了人間,豈不被外人欺負到每天以淚洗面。」劉蓉鶯寵愛地捏了下女兒的鼻尖,把她推到石洛君的懷裏。

「去找你的洛君大哥吧,娘回家找你爹了。」

範青青的腳步顛簸了下,整個人直接撲到石洛君胸前。

「哇!娘一走,你就投懷送抱啊!」劉蓉鶯笑著轉身離開。

「娘壞!洛君大哥也壞!」範青青拉著石洛君的衣襟,把自己紅花般火熱的臉頰埋到他胸口就像她兒時窩在他身邊撒嬌一樣的姿態。

石洛君溫柔地擁著她,睿智而斯文的臉孔寫滿了對懷中女子的喜愛。列姑射山的人原就單純,而青青的善良更讓她成為他心中唯一的寵兒。

她不必懂得邪惡,她只要一如往常地愛人、幫助別人,他會守護她一生一世的。

「洛君大哥,你幹麼一直看著我?」範青青驀然抬頭,正好迎向他深長的注視。

「等我從人間遊歷回來,你就要變成我的妻子了。」他輕柔地抬起她的下顎。

「嗯……我們成親後,你會對我做什麼不一樣的事嗎?娘本來昨天要告訴我什麼夫妻間的事,說是新婚之夜要懂的事,結果我爹突然進來——」範青青好奇地踮起了腳尖,驚訝地伸手摸著石洛君的耳朵——「洛君大哥,你在臉紅!」她樂不可支地指著他臉上的紅暈。

「青青,剛才那些事可別在其他人面前提。」石洛君不自在地別過了臉。

「為什麼?因為我們還不是夫妻嗎?」

「是的。」他很快地點頭,沒想到範青青拉著他的袖子撒起嬌來。

「那你偷偷告訴我新婚之夜要做些什麼!」她甜笑著。

「你娘會告訴你的。」向來文雅的石洛君略微狼狽地避開了話題:「對了,我娘要我拿這個水瓶給你,讓你可以係在身上裝些花露。」

「真好看!」範青青高興地接過手掌大小的淺青色水瓶,愛不釋手地上下觀看著。

石洛君望著她清純的容顏,不由得愛憐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對著他一笑,突然問道:「洛君大哥,情愛是什麼?書上寫的那些男女之情,為什麼我不懂?」洛君大哥最聰明了,她從小有問題都問他呢。

石洛君一愣,小心翼翼捧起她的臉頰,凝視著她。

「青青,喜歡我嗎?」他的臉頰微紅。

「喜歡哪,我從小就最喜歡你了。」範青青坦白地回答,盈盈地微笑著。

「喜歡到一天沒見到我會難過?」她的喜歡從小到大都沒有改變過嗎?都是同一種「喜歡」嗎?

「會啊,但是我沒見到爹娘也會難過,那有什麼不同嗎?」

「等你會因為我而心痛時,那麼這就是愛情了。」石洛君的眼神黯了黯,卻沒有再逼問她。

她還年輕,她會明白的,一如她平常看似孩子氣的幼稚言行,總會在勸慰他人時轉變成極度懂事的姿態。

「你看——」範青青偎著他的手臂,抬頭看著今日的天空——她最愛看雲了。

「那朵雲好像一朵花哦,那是葉子、那是花的根咦?那是什麼東西?好奇怪的顏色……」範青青指著前方突然刮起的一圈風漩。

「是紫黑色的風呢!」她開心地叫嚷著。

石洛君警覺心大起,馬上將範青青拉到身後。

「紫黑色是‘巫魔’的顏色!巫鹹國的黑嘯天正在作法,此人非善類,你別過去!」他警告著,拉著範青青走到一處花塢邊緣。

紫黑色的風漩呼嘯地愈吹愈大,範青青則好奇地從石洛君背後探出頭來。

「哇!」她目瞪口呆地看著漫天的風全被紫黑氣團蓋住,晴亮的天氣頓時氤氳。

看得太專心的她,手掌一松——圓潤的水瓶沿著地面滾了幾圈。

「啊!我的水瓶!」範青青急忙從石洛君背後跳出身,衝到前面想撿起水瓶。

紫黑色的旋風卻在這一刻變大,旋風陡地攀上她的裙角,卷上她的腰身。

「啊——」範青青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道風爬上了她的胸口——「洛君大哥,救我!」她害怕地大叫出聲,整個人卻被旋風卷起到半空中。

半空中驀地露出一個大洞,範青青淡青色的身子則被卷帶入風口之中。

「青青——」石洛君大叫出聲。

她的名字還在風中,她的人卻已隨著紫黑色的旋風消失在那個大洞之中。

第一章

「為什麼還要玩這種把戲!」白芙蓉絕美的眼眸瞪著眼前有著一雙火紅雙眼的男子黑嘯天。

「這是我與你的約定,不是嗎?你若無法解決我丟給你的問題,就再也不許逃離我身邊,你須得心甘情願地和我成親。黑嘯天隔著一層光環,輕觸著她的紅唇。

「這不公平!我不知道你會丟給我這種問題!你明知道我的功力無法一次移形四個人。你這種行為是勝之不武!」白芙蓉氣急敗壞地說道。

「古來兵不厭詐,誰讓你當初要答應?」他嘴角所噙的笑容是張狂的。

「你每次都把人困在光圈封印中,然後逼人答應你的條件,我還能怎麼樣?!」

白芙蓉氣憤地伸掌推出封印,只想突圍出這層光圈。

再一次地,這層看似輕薄,卻牢不可破的箝制,依然捆得人動彈不得。

「別費事了—你是逃不出我手掌心的。而你如果不逃,我也就無需用這種方法困住你。」他隔著一層光圈,霸氣地執起她的手,輕吻著她紅腫的掌心。

光圈是存在的,但他唇上的熱度仍然很真實地透入了白芙蓉的肌膚裏。

「你何止困住了我,你也同時困住了其他四條命啊!你把她們四人從其它結界移形到人間,她們如果出了事,你要我怎麼對得起她們的親人!她們都有一縷靈魄留在原來的國度少了一魄的靈魂,一年之後就會魂飛魄散啊!」白芙蓉握緊拳頭,身子拚命地向後退縮。

魂飛魄散?!樹叢後一個淡青色人影聞言,嚇到瞼色直發白。

「她們若活不成,那也是你造成的。如果你願意乖乖嫁給我,那麼她們就不致平白犧牲。」黑嘯天眼中閃著銳不可擋的光芒。

「你總是這樣!所有的錯、別人的命都彷佛不關己!」

「這個世上,我只在乎你,這就夠了。」

「如果她們有危險,我會出面救她們。」她避開他的話題,最怕和他談到感情之事。

「隨你。你縱然有救命的本事,只要沒法將她們送回去,她們一樣會死。」

「這不公平!」白芙蓉再度不甘願地怒視著他。

「要談公平是嗎?你師父自小把你許給我,你又拒婚,不公平的人是誰?」

黑嘯天火紅的眼逼得白芙蓉心虛地側開了頭。「從小到大,你的心思我摸得比誰都清楚,唯一不懂的就是你為什麼在十五歲那年開始逃避我。」

「你什麼都不知道……」白芙蓉垂下肩,慣有的神氣在瞬間轉為一種落寞。

「巫鹹國的女人任你挑選,你有才有貌,何必執著於我。」

「我從來就不要其他女人!」隔著一層光圈,他的指尖陷入她的肩頭。「我不懂什麼,你就明說啊!問你師父,她總是冷笑,誰知道你們為什麼態度忽然驟變!」

「反正,我不適合成為你的妻子!」白芙蓉疼得直抽氣,卻沒有開口求他放手。

「適不適合不是由你決定的!你最好有心理準備,無論你如何抗拒,你的時間也只剩這最後一年了。」

「我會把她們送回原來的國度。」白芙蓉昂起下巴,堅定地說道。

「你沒法子辦到的。」他會竭盡所能地阻止她可能成功的機會。

「我會辦到的!」他總是恁地自大,從來不把別的聲音聽入心裏!

「你有什麼本事,我還不清楚嗎?」他的指尖滑上她的頸間,透過衣裳傳遞著無窮的熱力。「你該知道,若不是巫鹹國規定未婚男女在成親前若有肌膚上的相觸,功力都會大傷,我早要了你。我們也不會僵持至今!」

白芙蓉打了個冷顫——幸好他沒有,否則今天對視的兩人就不會是這種局面。

「哈啾。」樹叢間的範青青禁不住初冬的寒,打了個噴嚏。

她搗住嘴,慌亂的大眼驀然對上男人那雙烈火紅瞳。

範青青咬著唇,抱著自己的雙臂,一連打了數個冷顫。這個人好可怕,雖然他是她看過最好看的男人。

「你看管的青色老鼠在偷聽我們說話。」黑嘯天冷哼了聲。

「我們之間沒什麼值得偷聽的!放我出去!」白芙蓉看了範青青害怕的神情一眼——這小妮子是四個女子中年紀最輕、也最容易受到驚嚇的一個。

「你沒忘記要解開這層光圈需要做的事吧?」黑嘯天的眼中迸出欲望的光。

白芙蓉斂去臉上的表情,又惱又火地想起光圈要有他的氣息渡予她才能解開。

「範青青,進屋子裏。」白芙蓉咬著牙輕喝了一聲——總有一天,黑嘯天會自食惡果的。

範青青乖乖地點頭,不敢再左張右望,小心地躡著腳尖走進屋內。

其餘的三名女子各躺在床上,沉靜的氣氛是適合夜間熟眠的。

除了她之外,好像沒有人有適應上的問題她就是因為想家才偷偷摸摸跑到屋外掉眼淚的。

最初被黑嘯天的移形術轉換至人間時,她還好心情地以為她可以馬上回去的——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得在這裏待上一年。

範青青爬上床鋪,嬌小的身子蜷曲在墻角。第一次離家的她在白天時偶爾還有著幾分冒險的好心情,然則到了晚上,她就成了不折不扣的想家小孩。

「娘——」範青青哽咽的哭聲,在闐黑的夜裏顯得份外可憐兮兮。

「拜托你別哭了!吵得人睡不著覺。你以為只有你一個倒楣鬼被變到臭人間嗎?」一身赤衣的沙紅羅煩躁地把枕頭丟到地上。什麼冷天氣嘛!

其餘兩個女子俏悄地睜開了眼原來,屋內的人兒沒有一個是入睡的。

綠竹屋建築在一處幽靜的林間,一裏外有數戶人家以農牧為生。

乍見之下,這座小屋很平常。除了女主人的絕色,及幾名女客的容貌都讓人側目之外,實在是無啥可說。然則,這屋子裏的四人卻全都不是凡間之人——東邊的範青青來自列姑射山——青衣青衫的少女,有著甜美的臉龐及溫柔的笑容。

南邊的沙紅羅來自女人國——一身赤衣—烈火般的脾氣、明傃容貌令人難忘。

西方的秋楓兒來自華胥國——飄然白裳,一如她臉上毫無表情的純凈姿態。

不是與世無爭,只是漠然。

北方的楚冰來自幽都人如其名,冰雕般的晶瑩容顏,冰雪般的寒徹性子。

四個互不相識的人,因為白芙蓉和黑嘯天的一場賭注,而被移形到了人間。

人間與異方國界,原不是相通的。

「我們真的會像他說的魂飛魄散嗎?」範青青一見到白芙蓉推門進來,忍不住脫口問道。她好想回家抱娘!

「你說的是什麼鬼話!」沙紅羅第一個發飆追問。

「我剛才聽到的……從異界被轉形到人間,我們都有一絲靈魄留在原本的國土上。」範青青小聲地說道,卻仍朝白芙蓉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我聽錯了,對不對?」

「你沒聽錯。三魂七魄,若少了任何一魂一魄,都會在一年之內魂飛魄散。

但是,我絕不會讓你們有任何危險的。」白芙蓉淡淡地解釋道,不想讓她更加害怕。

「誰敢相信你這個沒用的女人!」沙紅羅輕蔑地指責著白芙蓉。

「我昨天已經解釋過,移形的因果二疋要相符,你們四個人一起來,就得一起回去。我也承認我的修行道行還不夠,但是只要你們找到大禹時代的古鼎四座,在古神物的配合之下,我就保證可以把你們送回去。」白芙蓉耐著性子再說明一回。

「反正,你就是沒本事把我們送回去!你這個巫鹹國的敗類,巫族有你這不成材的人,真該汗顏!」

「你從早上講到現在不累嗎?」

白芙蓉淺色身影和沙紅羅鮮傃的紅衣在屋內火爆地對峙著。

「我就要講到你把我們全送回去為止!」沙紅羅指著其餘三個女子破口大罵:「範青青哭個什麼勁!秋楓兒你那是什麼爛表情?!能不能回去不也關係到你的命嗎?楚冰何必以那種冷漠的眼神瞪我!把你送來這裏的人又不是我!」

「你算出鼎在哪兒了嗎?」楚冰冷冷地問著白芙蓉。

「幾座鼎全在京城,而每一座都有它的有緣人,等你們到了那兒時,自然可以感應到。切記,除非你們成了鼎主,否則切莫動手移動鼎身——那將會遭致不測。」

「若感應不到呢?」楚冰問道,長在鬼域幽都的她,清楚魂飛魄散的恐怖。

「我會教你們一些基本的冥想法,在接近京城的時候可以使用。一定可以看到鼎的。」白芙蓉是對著範青青說的。「別擔心。」

「如果沒用呢?」範青青甜美的五官全皺成一團。

「一定有用的。再者,我會給你們一人一個護身錦囊和一顆續命丸以對付生死攸關的狀況,而你們手腕上的玉鐲亦可以為你們擋去一切邪氣。」白芙蓉說。

「是啊!每個人就只能死個一次、兩次,第三次遇到生命危險,我們就要自求多福了。」沙紅羅在一旁猛潑冷水。

「那些護身錦囊和續命丸要花我多少時間煉制,你不知道嗎?至於你這種差勁的個性,十條命也不夠你玩。」白芙蓉明媚的大眼直瞪著沙紅羅。

「不用擔心,我想一定不會有那麼多壞人的。」範青青善良地想安慰沙紅羅,自己卻打了個冷顫——書裏面的人間,著實是個噬人的社會。

一向沒有什麼反應的秋楓兒則抬頭看了範青青一眼。

「如果沒有壞人,你就不會被捉到這裏了!」沙紅羅的嘴角不屑地抿起。

「還是有好人啊,你們就是好人哪。」範青青仍然很有信心地堅持著。

「好你個頭啦!說我沙紅羅是好人,根本是在罵我!」沙紅羅手掌一伸,一團火焰隨即朝範青青疾射出去。

楚冰袖子一揮,瞬間以一股冷風熄了那股火焰。

「太熱了。」

好厲害哦!範青青雙眼發亮地看著那一來一往的攻勢。

「你不用羨慕她們。」白芙蓉說道。

「我沒有這種能力啊。一定得有人受傷,我的能力才有用處啊我希望不要派上用場。」範青青好心地搖搖頭。

「要有人受傷是不是?!」沙紅羅不懷好意地瞇起雙眼,摩拳擦掌地想「發」

火。

「不許傷她!範青青的療傷能力無法自療,只有我才能救她而我現在要忙著鑽研移形換影術。」白芙蓉凜著面容,走到屋內中央,對著四名女子說道:「你們四人如今即是生命共同體,一人出了事,所有人全都回不去。」

「四個人一齊出發拿鼎?」站在窗方的楚冰,推開窗,感受到冰涼的冬日氣息。

範青青整個人縮到了被褥之間。好冷!

沙紅羅擊出一掌,啪地合上了窗戶,燒焦了窗戶邊的木框。

「不能同時出發。你們四個人都少了一絲靈魄,萬一全都出了事,我一來沒法子兼顧,二來,少了一魄的靈魂並不穩定,青青的體質屬春、沙紅羅則為夏、秋楓兒為秋,楚冰是冬。若在與屬性不合的季節出發,只有徒增魂飛魄散的機會罷了。」

「那麼楚冰要先出發?」範青青小心翼翼地看了楚冰一眼——她永遠是冷冷的。

「對。」白芙蓉點頭。

範青青望著白芙蓉比花更嬌美的臉孔,突而納悶地問道:「你為什麼不嫁給黑嘯天,你不愛他嗎?」

「我與他之間無關愛或不愛。」白芙蓉微變了臉色,低頭整理著巫咒之書。

「為什麼?因為你們自小一塊長大,情同兄妹嗎?可是我也要嫁給洛君大哥啊。」範青青不解地追問道。黑嘯天看起來雖然很可怕,但是他好像很「喜歡」

或是很「愛」白芙蓉呢。

「那不一樣。我和他之間的情形,永遠和別人不一樣。」白芙蓉低垂的眼中閃過一絲疲憊和他之間,讓人好累!

「少問那些廢話了,讓白芙蓉這家夥趕快把事情交代完,好讓楚冰去找那個鬼鼎!」沙紅羅一向就不客氣的說話方式,在命令人時更形跋扈:「範青青,你給我閉上嘴,不想聽就躺回去床上睡覺!」

白芙蓉嘴角勾起一個笑容,第一次覺得沒耐性又壞脾氣的沙紅羅有點用處。

「時間過得真快。」範青青用瓶子收集著晨間的露水,口中喃喃地說著話。

「娘,你今天好嗎?青兒昨天睡得還不錯。楚冰昨天帶著鼎回來了。雖然當時情況有點危急,但她還是平安地在三個月內回來了。接下來就輪到我出發了。

娘,我會做得很好的,對不對?」

自言自語是範青青這三個月來養成的習慣。白芙蓉勤於四人移形咒語之事,沙紅羅只在心情好時才願意和平交談,至於秋楓兒,她是一整天也說不到三句話的。

範青青捧著她美麗的瓶子慢慢地喝著露水,單純的嬌美模樣,在經歷了這段獨立的生活後,體貼關懷的好心腸沒變,卻學會了習慣性地皺眉。

「娘,我忘了說楚冰昨天也成親了。」範青青突然開心地對著天空說道:「雲鵬大哥是個好人,而楚冰臉上的冷冷神態,現在也變得比較和緩了。我原本還有些怕她呢,現在不怕了。不過,我還是弄不懂,楚冰對雲鵬大哥的喜歡和對別人的有什麼不一樣?我喜歡洛君大哥和喜歡你們的程度是一樣的。」

範青青發辮上的青色絲帶在風中揚起,像是要迎風冒險的蝴蝶兒。

「娘,其實我有一點點怕——」她抱著水瓶,眼眶溼潤了起來。

「青姐姐!青姐姐!」杜少君一臉著急地衝到她身邊。

「你幹麼跑得這麼快?」她迅速地眨乾眼中的淚意——杜少君是杜雲鵬之女。

「不好了!前面有人在打架啊!」杜少君的古靈大眼睜得極大。

「打架?!」範青青脫口說道,腳步卻已經率先往前走。

「對啊,一大群人打一個!屋子裏的其他人都不理我,爹和楚——爹和娘又躲起來談情說愛!」杜少君露出一個過分早熟的笑容她希望娘生個小弟弟。

「一大群人打一個?!」範青青看著杜少君及自己的嬌小個子,然後看了下自己沒什麼威脅性的細細手腕。

「那裏有人受傷嗎?」這個她至少可以幫上忙。她沒見過人打過架,有點好奇。

「有!有個比爹還高的男人流了很多血!」杜少君拉著她直衝過一片樹林。

「有人受傷了,那我們得快一點!」範青青拎起裙擺,好心腸的她這下子跑得比杜少君還快。希望那個人沒事!

「魏無儀你這個沒有血淚的畜牲!」

在樹林最後方的一片空地上,一陣怒吼嚇得範青青連忙搗起耳朵,小鹿般善良的黑眸不停地眨動著。

反應極快的杜少君,馬上拉著她鑽入樹叢後。

幾個農民打扮的高壯漢子,或拿鋤頭或持棍棒,個個怒氣騰騰地瞪著一名被困在東邊的男子。

「明知今年田地收成不好,你還逼著我們繳出比去年更多的稻谷!」

「你們可以不租。」魏無儀不屑地看著這群農民。今年西北區缺稻谷,他的大肆收刮可使財富再增一籌。

「不租我們要以什麼維生!三借四湊繳了稻谷給你,我們就什麼都沒有了!」

帶頭的田福祿暴膛著眼,怒視著這個吸人骨髓的惡人。

「你們當真以為殺得了我?」魏無儀銳利的眼神掃了這幾個男人一眼,絲毫未將自己被鋤頭挖出一道血口的肩膀放在心上。

範青青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張沉著的臉,還不時分神瞄著他的傷口。她害怕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他不怕、不疼嗎?

「看看你們的周遭,我的人早就待在一旁等著收拾你們了。」魏無儀說話的口氣中有著一種肆無忌憚的狂妄,一種除了他之外,別人全都不是人的兇狠氣勢。

農民們不安地左右張望著,卻沒見到任何人出現。

倒是樹叢裏範青青和杜少君同時屏住了呼吸——可別看見她們啊。

「你少在那邊說大話!如果有保鑣在,我們根本就打不到你!」田福祿大叫。

「不讓你們傷害我,我怎麼報官捉人?我來這裏時就已經預知了這種狀況,官府的人很快就會以暴民之名,將你們全送到牢裏。」

「欺人太甚!」田福祿憤怒地大吼出聲,怒急攻心之下,舉起斧頭就要往魏無儀的頭上劈去。

「不可以!」

範青青著急地叫了一聲,杜少君的手還來不及拉緊她,她就已經衝入了戰場中。

她直衝的身影正好擋在受傷男人和鋤頭之間。

田福祿被她的行尢嚇了一跳,來不及閃開的鋤頭險些砸到自己的腳。

「小姑娘,你滾開!」田福祿低吼了一聲,不願傷及無辜。

「不可以傷人。」她抬起眼眸,雖然在發抖,她卻仍然挺直自己嬌小的身子想保護人。

身後灼熱的視線讓她打了個冷顫她不知道那個受傷男人是用什麼表情在看她,但絕非好意吧?她維持著微笑,以慣有的溫柔輕聲說道:「大家不要吵架,傷人打架畢竟不是解決事情的方法。」

「這個魏無儀是你什麼人?!」田福祿粗聲問道。小姑娘出谷黃鶯一樣的聲音,讓人聽了火氣至少會下降些。

「我不認識魏無儀。」範青青老實地說道,雙手也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

「那就讓開!」田福祿伸手想拉開她。

「你們不打人了嗎?」她天真地微笑著,笑容溫婉似初春的暖風。

「我們不會打你。」農民們保證著。

範青青注視著這些攻擊人的農民,發現他們除了那一身怒氣之外,臉孔是純樸的,眼神也是善良的,他們只是想對她身後的魏無儀出一口怨氣難道,受傷的人是壞人?範青青咬了下唇,但依然誠懇地看著大家——「各位大哥,就放過他好嗎?他已經受傷了。」

「你是誰?」魏無儀眼眸一瞇,沒受傷的左手一把揪過這個奇怪的女人。

「呃——」範青青水靈的大眼對上一雙戾氣眼眸,她的身子半著地、半靠在他身上,以一種不自然的姿態被拎在他面前。

好——好兇的一張臉!範青青瑟縮了下。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打我嗎?」魏無儀濃密的墨眉下,亮著一雙不懷好意的眼瞳。他並不是個特別好看的人,五官全都太霸氣——石雕粗刻出來的容貌,只是更強調了他身上不安定的狂亂戾氣。

「不知道。但是打架就是不對,很多人打一個也不對。」她皺著眉說道,討厭人間這許許多多的吵雜。不該來看別人打架的那讓她不舒服。

農民們聞言,面有赧色地停頓了動作,拿來當武器的農具也都暗暗地垂下。

「如果他們打死了我,可以救回幾十人、甚至幾百人的生命,那他們應該不應該殺了我?回答我!」魏無儀掐住她光潤的下巴。

她咬著唇,被動地凝視著他的黑眸,整個人彷佛被吸入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沼澤。

「說話!他們是該殺我?還是不該殺?」魏無儀感覺到她手臂上的輕顫,於是更加逼近她的稚嫩。

「我不知道——」她輕晃著螓首,極細的發絲飄在頰邊,模樣兒稚氣且困惑。

「不知道嗎?」他的唇邊勾起不懷好意的一笑,較常人潔白的牙一閃,更顯邪惡。

「我告訴你,他們該殺了我!」他的氣息吐在她臉上。

「殺了你?!」她心神一亂,愣愣地注視著他的瞼。

「一條人命可以抵上十來、百來條,這命也夠值錢了!」他的手腕一使勁,再度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這樣不對!」她拚命搖頭,他灼熱的呼吸吹到她頰上,讓她不太舒服。

「那你告訴我,什麼樣才是對的?是讓他們殺了我,省了那百千人的痛苦,或者是讓我繼續活下去,逼盡他們幾家生計,然後讓他們因為繳不出農地的租貸而流離失所、走投無路,最後自絕於世!說啊!誰該死呢?!」咄咄逼人的視線緊扣住她的視線,那獰狠的目光未曾因為她的荏弱而減輕些許。

「殺人、傷人都是不對的!」她重復地說道,整個人已經被他擁抱到身上而毫不自知。

「那就告訴我,什麼是對的!你若有法子說得我心服口服,我和他們之間的事就一筆勾銷。」魏無儀毫無善意的眼瞳緊盯著她。

範青青打了個冷顫—身子正想向後退,卻發現他的手臂牢牢地扣在她腰間。

「請放開我。」她踢了下腿,在半踮著腳尖的狀況下,卻只是讓自己更加貼近他。

「連自己被人佔了便宜都弄不清楚,還妄想解決別人的事!」他譏諷著,不客氣地推開了她。

「我只是不希望有人受到傷害。」

「那告訴我這事要怎麼解決?」魏無儀冷誚地看著她發抖的雙肩。

「我請這幾位大哥把你放了,然後你不要再欺負他們了,這樣不就可以了嗎?」

她細聲說道。

三、五名農民聞言,低頭嘆息著——太單純了,這傻姑娘!

魏無儀騖猛的黑眸瞪著她,初是沒有表情,既而仰起頭來,陰沉地笑出聲來:「可笑!你的家人未免把你保護得太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以為天下人人本善,天下本無惡事嗎?」

狂笑之間,他的傷口撕裂了一些,混著泥土的污血緩緩流下他的手臂。

「大家應該做個好人啊。」她努力掩飾著自己看到傷口的不舒服感,卻直覺地用手壓住他的傷口,想用她的能力幫他療傷。

魏無儀看到她的舉動,嘴角一撇,陡地把她整個人狠甩到一邊。

範青青驚叫了一聲,腳步一個沒著地站好,身子立刻就往地面栽下。

「好人在這個世上是活不下去的!」魏無儀的手臂扯住她的後衣領,阻止了她的跌倒,卻也勒得她喘不過氣。「你看看你身後那群沒有用的男人,他們哪裏不好?!他們勤奮工作,卻連基本的耕種土地都要被我奪走!那就是因為他們太善良,不懂得正確的叛亂方法!好人有什麼用?好人注定要被惡人踐踏的!」

「咳——」範青青拉著自己的衣領,小拳頭反抗地想打開他的手她要死了!

「懂得反抗了啊?不過,你這種花拳繡腿是以卵擊石。」魏無儀冷笑著松開了手,輕易地把她丟在地上。

範青青蜷曲在地上,直覺搗住自己的瞼孔——他好恐怖!

「把臉遮起來,什麼都看不到就天下太平了嗎?方才那些和平共存的話語,全都只是一堆狗屎嗎?」魏無儀居高臨下地走到她面前,肩上的鮮血直滴上她的胸口。

範青青嘴角抽動了下,血腥味讓胸口一陣作惡。她屏住呼吸、搗住嘴,側頭過去乾嘔了好幾聲。

「她與你無冤無仇!她只是想救你!」農民們紛紛喊出不平之鳴。

「姓魏的,欺負一個姑娘算什麼男人!」田福祿禁不住火氣,鋤頭一舉就又往魏無儀的方向逼近。

「怎麼,舍不得她?想英雄救美?管管你們自己的命比較重要吧!家裏還有孩子等著吃飯,不是嗎?」魏無儀刻薄地瞄了他們一眼。

「魏無儀,你會遭到報應的!」田福祿破日大罵。

「放心,你們的報應會比我早到!」魏無儀冷笑著,朝遠方的土塵看了一眼。

「我今天如果沒毀了你,我就不叫田福祿!」田福祿和同伴交換了下眼色,扯起範青青往旁邊一推,鋤頭再度往魏無儀砸去。

魏無儀舉起右手,沒動,亦沒逃。在斧頭砸向他時,他甚至連眼睛都沒眨!

「住手!」

範青青的聲音才叫出聲,一名身著黑衣的男子已經撂倒了幾位農民,而田福祿則被揮到了幾尺之外的一棵大樹上。

範青青眨著眼,不置信居然能有人的動作如此快速,快到她根本都還沒看清楚事情是怎麼發生的那把鋤頭就飛入了田福祿的臉龐邊一寸之處,田福祿面無血色。

她雙膝一軟,整個人跪在地,黑衣男子則問身退到了魏無儀身後。

「魏爺,我們遲來讓您受驚了。」一群十人的衙役在此時衝入了這方土地。

「魏爺,這個女人也是共犯嗎?」捕頭打扮的男子指揮著手下拘捕農民。

「不是。」

「你受傷了,我馬上請大夫來為您處理傷口。」捕頭陪笑地說道。

「免了你的殷勤—把這群人全依暴亂罪送到牢裏!」他不耐地斥喝了一聲。

「你不能把他們帶走,他們畢竟沒有殺你啊!」範青青著急地走到魏無儀面前,直覺地扯住他的手臂。

「他們傷了我。」魏無儀坐直身子,瞄了那只放在他手臂上的小手。

「我可以醫好你的!你放了他們啊!你不是說他們都有家人嗎?」範青青哽咽地看著那些大叔被鐵鏈鎖住。

「這麼想救他們嗎?」魏無儀扯開她發辮上的那條青色絲帶,當她的發散落一肩時,那條青絲也被他踐踏在腳下。

「跪下來求我,我就放了他們。」魏無儀冷著眼說道。

第二章

範青青看著自己的青絲帶,好半晌才楞楞地聽入了他的話。

跪下來求他?她緩緩抬起頭,清澈的眼直直地盯著他。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那樣子不是在咒他嗎?未死的人怎能讓活人跪著膜拜呢?

「小姑娘,不要理這個狼心狗肺的爛人,」農民們不知道範青青並無法以人間的常理來判斷事物,只怕她了心軟就被魏無儀佔了便宜。

魏無儀看著她小臉上深鎖的雙眉,原先預期的屈辱與憤怒都未出現,她看來只是有些良心不安。

「跪下來求你,真的好嗎?」範青青好心地再問了一次。

「沒錯,我就是要你當著大家的面跪下來求我。」魏無儀的臉噙起一絲冷笑,那讓他原本就不善的面容顯得更加非善類。

「想想這些人如果被捉住,他們的妻兒子女將以何為生。」裝模作樣的女人!

以為可以唬弄過他嗎!

範青青蹙著眉,款款地走到他面前。

「對不起。」她彎身對他做了個揖。跪下是讓他折壽,總是不好吧?

「我不是要見你彎身哈腰——我要看到你跪下來!」魏無儀交插著雙臂,一副不耐的姿態。

「我是要跪啊,但是在跪之前,先跟你說一下對不起。」範青青唇邊的淺淺笑意是試探性的。「真的要我跪嗎?」

魏無儀皺了下眉,只當她是在耍心機,博取眾人的同情。

「小姑娘,別理會那個王八蛋!」田福祿掄著拳頭,卻無法掙扎開重圍。

「你別亂動啊,萬一受傷的話,怎麼辦?」範青青柔軟而關心的聲音,讓田福祿的怒氣上漲到最高點。

「老子跟你拚了!」田福祿拖著鐵鏈,撞開了一名衙役,眼看就要衝向魏無儀——魏無儀一使眼色,身後的黑衣人立刻飛躍而出。

再一次,沒人發現黑衣人是如何出手的,只知道當他出手時,田福祿已經被壓住了咽喉,臉龐泛出死亡的黑紫色。

「不要臉的家夥,居然還在暗地埋伏。」幾名農民朝魏無儀的方向啐了一口口水:「有種就放了他!」

「我早說過我的人會保護我的若不是因為有你們這些卑鄙家夥等著取我之命,我何必花錢請人在我旁邊多事呢。」魏無儀的眼角甚至不曾看那名黑衣人一眼。

膽子一向不大的範青青卻看了——這個黑衣人看起來比黑嘯天還恐怖,這人連眼神都沒有溫度,不像個人!

範青青膽怯地往身邊的人靠近,卻忘了離她最近的人是魏無儀。她怯怯地縮到一個高大身影的後邊——這人至少有點溫度。

魏無儀聞到鼻尖傳來的香草味兒,他不動聲色地瞟了她一眼歐陽無忌顯然嚇到這個嬌軟的無用女人了。

「你——趕快放手,他快沒氣了。」當範青青注意到田福祿快窒息的慘狀時,天生的好心腸再度讓她向前走了一步。

歐陽無忌沒有開口,只是冷冷地站在原地,等待著魏無儀的發令。

「放開他吧。」範青青的大眼泛出了點點淚光。

「跪下!」魏無儀狂佞地命令著。

範青青回頭看了田福祿一眼,雙膝一軟就落了地。

當發絲因她的動作飄揚而又憩息回她的肩上時,杜少君已經飛快地起身往綠竹屋直奔而回。

歐陽無忌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你想求我什麼?」魏無儀的姿態是全然的高傲。

「求你放了他們啊。」範青青毫不考慮地說道。

魏無儀看著她自然表露的關心之意,冷瞇了下眼。

「快點!他快不行了!」她伸手扯出他的衣袍下擺。

「放開他。」

魏無儀一句命令,歐陽無忌面無表情地放開了手下的生命。

範青青見狀,就要起身探望,魏無儀卻伸出長腿一橫,絆住了她。

「哎呀!」範青青整個人趴倒在泥土地上,手臂被摩擦出了血痕。

「我沒讓你起身。」魏無儀冷笑地說道。

範青青微張著唇,一時之間還未領悟到發生了什麼事。她揉著傷口,看著他惡意未收回的長腿,眼眶慢慢地紅了。

生平第一次遭人如此欺負的她,可憐兮兮地說不出話來。

「我可以起來了嗎?」她揉著臉上的淚水,也把泥土擦到了臉上。

真是欺人太甚!衙役們心中此時都作如想,而對農民的箝制也放輕了些。

「再讓一個人往我這邊衝過來,我擔保你們回到衙門後會跟他們關在同個牢房中。」魏無儀無情地說道,粗獷的臉上沒有人性。

「我可以起來了嗎?」範青青再問一次。

「一點意思都沒有!」魏無儀冷哼了幾聲,一揮手扯起了她——扯的偏是她受傷流血的地方。

「噢——」範青青倒抽了一口氣,身子還沒站穩,就踉蹌地跑向田福祿。

「你還好嗎?」她的手輕觸著他的喉嚨,自己的喉嚨立刻感同身受地痛了起來。

她臉上保持著笑,一邊低頭喘著氣,一邊卻在暗中以指尖按上他的脈搏,當她的眼中泛出淺青光芒之際,一股治療的醫氣已讓田福祿的臉色由青白轉為正常。

「把這群人帶走!」魏無儀朝捕頭喝了一聲。

範青青的手猛然被推開,來不及收納的氣息全都彈回她的胸口,她彎下身痛得只能臥在地上喘氣。

「你不是要放他們走嗎?」她勉強自己開口說道。

「我就是要他們進去嘗嘗苦頭,想想自己的份量!」魏無儀肆無忌憚地說道。

「你這狗娘養的!」感到自己再度恢復了力氣的田福祿咒罵了一聲。

「我是狗娘養的又如何?你連我都不如。」魏無儀傲慢地睨了他們一眼。

衙門的衙役們帶走了農民們,沒有人再開口抗議,然則一雙雙關心的眼睛卻全都膠著在小姑娘身上。

「你不是說——只要我跪下來求你,你就會放了他們嗎?」她眨著大眼問。

「我從來不是守信之人。」他冷著臉望著她眼中的淚水逐漸成型。厭惡,讓他故意用自己受傷的左手拉起了她。〔你為他們哭?」

「我難過啊——」她望著他流血的傷口,終究沒有掙扎。看了一下他似乎不高興的臉,又瞄了眼他傷口上滲出的鮮血,心軟的她倒先放棄了掙扎。

「我不亂動就是了,你趕快放開我。」她連忙說道。

「我為什麼要放開?」他反問。

「我怕我亂動會傷到你,你的傷要不要緊?」她掙脫不開他的箝制,只好連動也不敢動。

魏無儀猛地攫住她的下顎,想從她臉上找出任何偽裝的痕跡。

「這一招是誰教你的?」

「什麼教我?教我什麼?」她不懂地搖搖頭,肌膚與他的手掌輕輕摩擦著。

「教你裝出這種惡心的慈悲心腸。」他低沉地說道。別人的事、別人的傷,幹她何事!

「我沒有裝啊,我們家的人都是這樣。心腸好,又怎麼會惡心呢?」他的喉嚨有小石子嗎?為什麼聽起來啞啞的?範青青好奇地看著他的喉嚨。

魏無儀置於她下顎的手掌倏地收緊,這小妮子竟敢不怕他!

癢癢的。她伸手摸了下自己的下巴。魏無儀和爹及洛君大哥細軟的手心完全不同,他的手掌有點硬、粗粗地,長了厚繭。

範青青不解地感覺到他的指關節在她的唇瓣上撫摸著。

「你為什麼要摸我?」她脫口問道。

魏無儀沒回答,反手攬緊她的腰身,將她整個人緊扣到他身上。

兩人之間沒有一寸的縫隙。

「不要這樣!」範青青的手被壓在他胸前,整個人不安份地動來動去,想抽回自己的手。

「沒想到你年紀不大,卻挺懂得怎麼勾引男人。」他愈說話,薄唇卻不斷地朝她俯近,嚇得她頓時手足無措。

「你的嘴不用離我這麼近!我聽得見你說什麼——我——」她結結巴巴地說著。

她不安,直覺地不安。

魏無儀微溫的冷唇含住她的下唇,範青青一驚,感到他的大掌在同時間罩住了她的臀部。

「你不可以亂摸我!」她驚叫出聲,抽不開手打他,只好亂動著雙腳。

魏無儀眼中精光一閃——那是一種屬於欲望的視線。

「我討厭多嘴的女人。」他的氣息堂而皇之地入侵她的唇中。

「我本來就很吵,你放開——唔——」

範青青突然發現自己的呼吸被人堵斷了,她圓睜著眼,瞪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瞳。

她感到他的舌正溜入她的唇間,濡溼、軟軟的——她呆住了,傻傻地與他愈來愈深邃的雙眼對視。

他在做什麼?

「那個人在欺負青青姐姐!」小孩的大叫聲讓魏無儀的動作微停。

「青青姐姐,我來救你了!」杜少君站在救兵沙紅羅的身邊,氣呼呼地從草叢裏跳了出來。

「把你的臟手拿開!」沙紅羅火爆地瞪去一眼。

「掃興。」魏無儀離開她的唇,用力咬了下她的頸間,在那雪白的肌膚上烙下一記紅痕。

原來她的名字叫青青——魏無儀嘴角噙著一個笑,推開了她。

「痛。」範青青搗著自己的脖子,本想瞪他一眼,柔美的眸卻在看到他炯炯逼視的眼睛時,心口一慌,直覺地便要往後退。

魏無儀左手一擋,她連半步都沒退著範青青咬著唇,往另一側一閃,他的右手則乾脆攔住了她的腰。

「你不可以一直困著我!」她紅著臉大叫出聲,好不容易才從震驚中回復思考,卻又陷入了另一種程度的恐慌。

「我叫你放開她,聽不懂嗎?!」沙紅羅瞪著那個貌似惡少的男人。

魏無儀聽若未聞地輕捏了下手掌間的纖腰,見她嚇得差點大叫出聲,他略帶戲弄地追問:「為什麼我不能一直抱著你?」難得他很少對女子有這般興趣。

「因為我不是你的什麼人!」石洛君從不曾這樣對待過她。

「讓你屬於我,不是件難事。」

「我不會屬於任何人。」範青青很老實地回答,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沒有我得不到的東西。」他倨傲地說道。

「我不是什麼東西啊!」範青青的語氣急促了起來,水汪汪的大眼就這麼望著他——他為什麼要一直一直逼她說話?直接放開她,不是很好嗎?

「我叫你放開他,你耳聾了嗎?!」沙紅羅的手中冒出紅光,忿忿地向前一步。

「紅羅姐姐,你這樣會傷到青青姐姐。」杜少君扯住她的裙擺。

「你生氣了。」魏無儀冷娣著懷裏的她。

「我——」範青青想回答「沒有」,但是眉頭又鎖得更緊了。她不曾經歷這種忿而未平的惰緒。她皺了下鼻頭,看著他不茍言笑的臉,自個兒倒先好奇了起來。

「我真的在生氣嗎?」範青青突而回頭對沙紅羅說道——列姑射山的人,向來不生氣的。

「笨蛋!閉上你的嘴!你生不生氣關我什麼事!」沙紅羅手掌中的熱氣已經蘊積到一個程度,一身鮮紅的她像發亮的火焰。

一個楚冰愛上了凡間男子已經夠讓人提心吊膽了,範青青這女人又笨,真愛上了人間的男人,自己回女人國的路鐵定會被截斷!

「王八蛋!我叫你放開她!聽到沒有?!」沙紅羅拖著纏人的小家夥,硬是上前了兩步。

魏無儀冷眼看著站在一邊的閒雜人——一大一小,是她的什麼人?

「本姑娘說的話,你竟敢不聽!」沙紅羅大吼出聲——隱約的熱氣從她的手掌中冒出白煙。

「再來幾個你這種角色,我也懶得回應你的話。」魏無儀挺直高大的身軀,神情本不是慈眉善目的他,威脅性更加地驚人。

沙紅羅的妖嬈眼眸一瞪,直接伸出雙掌,灼烈的火焰倏地撲向男人。

魏無儀仍然沒動,瞪著那團赤色火團筆直撲來。

歐陽無忌倏地鑽出,敏捷地將魏無儀拉到安全地帶。

沒人救的範青青嚇得合緊雙眼,感到一陣熱風猛烈地朝她衝來。

「青青姐,快趴下!」杜少君大叫一聲。

範青青腿一軟,火焰正巧從她的頭頂上飛過。

「笨女人!」沙紅羅反手朝著那兩個男人又是一掌烈火,同時不客氣地把範青青扯回身邊。

團團巴掌大的火焰直朝著魏無儀的臉面而來,歐陽無忌則以一種風般的速度,用衣袖甩開那些不斷襲來的火焰。

「可惡!」沙紅羅看著自己的烈火掌每每被格開,氣得又連出數掌。」一定要傷了那個王八蛋!沙紅羅不顧自己在春季儲存不易的內功,氣憤地一再出掌。

「捉住她。」魏無儀簡短地命令著歐陽無忌,朝範青青的方向頷了頷首。

那個紅衣女子的嘴唇已經開始泛白,成不了氣候的。

歐陽無忌一個閃身,避開了烈火,腳步直逼到她們跟前。

「敢傷她一根寒毛,把你們燒成骨灰都算便宜了你們!」沙紅羅把範青青推到杜少君旁邊。「小鬼,帶她離開!」

歐陽無忌伸手要捉人,此時烈火掌近距離地灼上他的衣袖,他沒有吭一聲痛——紅光的威力在此時已經減弱了幾分。

可惡!沙紅羅瞄了黑衣男人一眼,一個反手,連續發出兩道紅光,筆直射向站在樹下的男人只要傷了主命令者,這個黑衣人就不得不退後保衛主人。

歐陽無忌警覺地想回頭救人,火焰的攻勢卻已經攀上魏無儀的肩。

他退回到魏無儀身邊,俐落地撕下衣袖,裹上他的手臂——那火卻依然在肌上燒灼著。

歐陽無忌使出內力,啪地蓋住火灼處。

魏無儀睜著暴戾的眼,盯住範青青在遠方不住回頭的心虛臉龐。

「你逃不了多久了!我會得到你!」他暴吼了一聲。

「說什麼大話。沒有內力的人中了烈火掌,若不趕快醫治,想活個十天半個月都是不可能的事!」沙紅羅眉飛色舞地大笑著,跟上了範青青的腳步。

範青青聞言,腳步陡地停頓了下來,怯生生的眼對上魏無儀暴戾的眼眸時,身子又是一顫——他眼也不眨地望著她,是在等她回去治療嗎?

她擔心地想往回走,杜少君卻死命拉住她的裙擺!「青青姐姐,你回去送死嗎?!」

「笨女人,還不快走!等他捉你當人質嗎?」沙紅羅不客氣地扯過她的手臂,拚命往前走。

「可是——他受傷了。」她擔心地咬著唇,看著那黑衣男人在瞬間扶起了魏無儀,以一種不可能的速度消失。

「放心!死不了的啦!你沒看到旁邊的羅嘍正等著救命嗎?你那一手省省力氣吧,每次管別人閒事,自己就累上個十天八天的!」沙紅羅打了下她的頭,不高興地吼道。

「沙姐姐,你跟我爹一樣羅嗦哩。」杜少君嘻嘻偷笑道。

「不要拿我跟臭男人比!」沙紅羅揪起小鬼的耳朵,發白的雙唇繼續叫囂著。

「我爹不是臭男人!」杜少君抗議道。

「只要是男人就臭!」沙紅羅慢下了步伐,手指顫抖了下。

範青青伸手握住沙紅羅的手掌,手心對著手心,將氣力輸入她體內沙紅羅已經筋疲力竭了。草木萌生的溫和季節,並不適合她的火熱體質。

當源源不絕的精氣涌入體內時,沙紅羅的瞼色逐漸恢復正常。

「你好一點了嗎?」範青青吐出一口氣,拿出腰間的水瓶一飲而盡。

「你這個笨蛋,總算還有點用處。」沙紅羅吐出一口氣,瞪了她一眼。刻薄的言語也是一種讚美。

範青青笑了笑,欲言又止地望了她一眼,不自覺地想回過頭,想看看他是否無恙——他是個受傷的人啊。

「你還慢吞吞地做什麼!等他過來把你摸光光啊!」沙紅羅呸地罵了一聲。

「他沒有摸我全身。」範青青紅著瞼握住手上的玉鐲——娘,她沒被人亂摸啦!

「不許看!沒種的女人!」沙紅羅氣呼呼地扳過她的臉——笨死了!

「女人本來就沒‘種’。」在江湖混了許久的杜少君冒出了一句。

「再敢頂嘴,今天晚上就用紅燒小鬼頭加菜!」

一團重新燃起的烈火挾帶著一大一小,一路憤怒地燒回綠竹屋。

第三章

範青青提著一個青布碎花小包,站在綠竹屋前逐一向大家告別。

「記住,與你有緣的鼎有著與你身上相同的青光。你感應鼎的能力最強之時,是在太陽乍升的那一刻,記住我的話。」白芙蓉交代著。

「記住了。」範青青乖乖地點了頭。

「你這個笨蛋小心點!沒事不用替別人療傷——別人死了是他家的事,你一口氣喘不過來,嗚呼哀哉了,就是我的事!人間不是列姑射山,連野狗都會咬人的!你自個兒看著辦!」沙紅羅吼了一聲,啪地甩上了門板。

「謝謝你的關心,替我向秋楓兒問好。」範青青對著門板說道。

「我們送你一程。」楚冰和杜雲鵬走到她身邊範青青曾救過他們夫妻倆。

「楚冰,你看起來愈來愈不一樣了。」範青青認真地研究著楚冰的五官。

「是嗎?」楚冰淡淡地說道。

「是。」回答的人是杜雲鵬,他的大掌包裹住妻子如今已不再冰冷的手。

「你看起來像個很溫柔的娘子。」範青青說出了結論。從前的楚冰像冰雕出來的美麗人兒,現在的楚冰看起來則像個……像個正常人。

「溫柔倒未必,但我是他的妻。」楚冰抬眸對杜雲鵬淡淡一笑。

「對,一輩子都是。」杜雲鵬宣示地說道,把她抱得更緊了。

範青青望著他們,知道杜雲鵬有多珍惜楚冰——雖然白芙蓉一再保證,當楚冰再度被移形回到幽都後,她可以再將楚冰移形到人間。但是,有誰能說得準明天的事?

她在池塘邊和石洛君說話,不就莫名被送到了這個地方嗎?淺淺的憂愁躍上範青青的小臉,那愁苦和她嬌稚的神情是不甚協調的。

「爹娘和洛君大哥一定很擔心我。」她脫口說道。

「洛君是你的什麼人?」杜雲鵬隨口問道。

「我們明年要成親了。」範青青小聲地說道。

「你還是可以回去成親的,只是時間問題罷了。」楚冰說道。

「愛上一個人,是什麼感覺?」範青青好奇地問道。

「你不是快要成親了嗎?」杜雲鵬端正而好看的臉龐上有些不解。

「可是,我看到洛君大哥不會像你們兩個這麼……這麼親親愛愛……」範青青看著他們互擁的姿態,突如其來地,她的臉辣紅了一片——那個受傷的壞人,才會那麼對她。

「你想到他會臉紅,那就沒錯了。」杜雲鵬篤定地說道,寵愛地摟著妻子的要。

「可是——」範青青吞吞吐吐地說不出自己想到的人其實不是石洛君。

「當你開始思念、在意一個人,當這種思念、在意,變成你腦中無法控制的想法時,你會懂的。」楚冰沉靜地說道。

範青青點頭,卻還是不太懂——是想念嗎?像她想爹娘、洛君大哥嗎?

「快出發吧,天暗了總不好趕路。」楚冰加快了腳步。

「可別迷路嘍。」杜雲鵬戲謔地看著因為迷路而撞入自己生命的妻子。

「我不會迷路,雲鵬大哥畫的地圖好清楚。」範青青甜甜一笑。

「如果銀兩不夠,就把我給你的那些畫卷拿去賣掉,那可值得上你一整年的旅費。」杜雲鵬說道。可不是他自誇,他的畫作可是連皇帝老爺都要高價收購的。

「杜大哥,你真是個好人。」範青青誠懇地說道。

「這裏可不是你住的那個列姑射山,人心也並非都是良善的,你可得記住你前些天得到的教訓。」杜雲鵬諄諄告誡著。

「嗯,我知道了。不知道他的傷好一點了嗎?」範青青擔憂地說道。

楚冰和社雲鵬對望了一眼,兩人的眉頭都皺到了一塊。範青青此行無虞吧?

「記住,不要隨便相信他人。」杜雲鵬又重復了一次。

「好。」範青青的小臉很認真地點了兩下。她當然不會相信壞人啊。「我走了。」

揮揮手後,她哼著小曲,笑咪咪地走入林間。開心上路的她,完全沒注意到身後擔心的目光,逕自逍遙自在地和禽蟲鳥獸們打著招呼。

範青青開始覺得人間的事物其實挺美的。雖然花草沒有列姑射山的香,但是也開得欣欣向榮,鳥叫聲雖然沒有列姑射山的婉轉悅耳,但是小鳥們也唱得很認真。而且小動物都會跑來她旁邊看看她哩。

範青青彎身摸了摸小免子,嘻嘻一笑。

哪有狗會亂咬人?一定是沙紅羅騙她的。

「小姑娘,你在這做什麼?這裏常有強盜出沒。」

範青青一抬頭,望見了那日遇見的田福祿大哥。她心一喜,柔美的笑意便躍上眉梢,輕盈地跳著走到他面前。

「大叔,你們大家都沒事吧?」

「都沒事!進去被關了兩天,也審不出什麼罪名,最後還不是得乖乖地讓我們離開!」田福祿拍著胸脯,豪情萬丈地說道。

「真有那麼簡單,今天也就不用離鄉背井,走得這麼匆促了。」他的妻子田氏不悅地叨念了幾句。

田福祿沉默了一會,一身的風塵仆仆,盡是掩不去的疲累之色。

範青青低下了頭,知道這對夫妻心情並不佳。

「女人家掃什麼興!她就是那個當初為了我們而向那個混蛋下跪的姑娘,她可是我們的救命恩人!難得她好心腸,那個冷血魏無儀才沒有對我趕盡殺絕。」

「誰讓你當初那麼衝動,也不想想我們現在的情況可不止兩個人受苦。」田氏又瞪了田福祿一眼,此時才回頭對範青青說道:「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我沒做什麼啦,你們不要全看著我,我——我會不好意思。」她抬起頭,不自在地握緊了自己的包裹,她實在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人間的人真懂得感恩,好人真多!

「救命恩人說什麼是什麼!」田福祿大聲說道。

「大嫂,你們要到哪裏去?」範青青走到田氏身邊。

「惹火魏爺,這裏我們是怎麼也待不下了。我這口子能夠活著離開,已經是千幸萬幸了。我在長安的妹子說那裏生機多些,所以想到那混口飯吃。」田氏攏了攏肩上的幾口包袱,想到如今的境地,只是嘆氣。

「我幫你。」範青青主動接過了兩個布包,左手一個,右手一團,肩上還背著自己的花布包,看來熱鬧得緊。

「恩人,你要上哪去?一個姑娘家怎麼可以一個人趕路。」田福祿問道。

「我不叫恩人,我叫青青,我要到京城去找東西。」範青青答道。

「你也到京城?!」田福祿大睜著眼,興奮地說道:「我總算有了個報恩的機會!你一個人趕路危險,跟我這個皮粗肉厚的人,至少沒人敢動你!」

「好啊、好啊!我最怕沒伴了!我以為這一路上只能跟花草、動物啊說話哩。」

範青青手舞足蹈地直揚著唇笑,兩彎原就甜美的眼眸更是笑瞇了眼。

「就怕青青姑娘不習慣我們這種粗茶淡飯的日子。」田氏看了她身上淺青色的細軟綢衣一眼。

「我不吃飯,不會打擾你們的,只要你們讓我跟就好了。」範青青認真地看著田氏說道。

「不吃飯?什麼不吃飯!就算你一餐吃一桶飯,我們夫妻倆也不會讓你餓著!」

田福祿大聲嚷嚷道,激動之時聲音也就份外大聲。

「哇!」一聲嬰孩啼叫聲,讓田福祿連忙閉住了嘴。

「有娃娃!」範青青繞到田福祿身後,高興地看著那個被背在身後的小娃娃。

小娃娃哭得正用力,小小臉頰紅通通的。

「好可愛!真可愛!」她逗著孩子的臉頰,拉著孩子軟綿綿的小手玩了起來。

小娃娃忘了哭,小嘴中用口水吹出了一個大泡泡,樂得範青青也直瞇著眼笑。

田氏臉上泛上了和緩的笑容。他們夫妻中年才得女,不易啊!

「我想,我還是一個人走好了。」範青青望著娃兒,突然咬起小指悶聲說道。

「你莫非是嫌棄我們?還是覺得我們蕓兒哭聲太難聽?」田福祿直爽地問道。

「不是的。」範青青用力地搖著頭,細嫩的臉頰上漾著無辜的神色。「我是怕小娃娃會累到。我想在十日內趕到京城,這一路可能會很辛苦。」

「十天!」田福祿和田氏同時大叫出聲。

「太慢了嗎?」可是杜大哥說走捷徑只要十天啊。

啊!楚冰走路都用飄的,當然很快。範青青若有所悟地忖道。

「你不可能在十天內抵達京城的。你一來沒馬,二沒車,怎麼到京城!」田福祿指著遠方一輛黑色飛快馳過的黑亮馬車說道。

「我有捷徑!不用騎馬!」範青青連忙搖手解釋著:「而且要馬兒們拉車載著我,我也會良心不安。我也有腳啊,總不能因為它們多了兩條腿,就讓他們載我啊!」

「青青姑娘是第一次出門?」田氏看著她臉上沒比小娃兒成熟多少的神情。

「對啊!」點頭如搗蒜。

「孩子的爹,我想我們還是讓青青姑娘跟我們一塊走好了。」青青姑娘的模樣終是讓人狠不下心腸。何況,能早點到達京城也是件好事。

「你們真的願意和我一起走?」範青青喜出望外。

「只要你不怕跟在我們後頭會迷路,我們夫妻奉陪到底!」田福祿呵呵大笑。

「不怕!不怕!我這兒有圖。杜大哥畫了每一條捷徑。」她獻寶似地掏出那張鉅細靡遺的地圖。

「熊奶奶地,沒見過畫得這麼好的地圖,畫上好像該有兩匹馬在上頭跑一跑才像話!」田福祿目瞪口呆地望著那些栩栩如生的道路、屋舍。

「熊奶奶怎麼了?」範青青好奇地問著田氏。

奶娃娃骨碌碌地笑著,田氏偷笑著打了下丈夫的手臂,一行四人就這麼一路愉快地向前走去。

是日,春日蝶舞,暖陽襲面,溫風拂人,正是初春最怡人的氣候之際。

一座簡樸茶座,與一處豪華客棧分峙於大道的兩旁。茶座、客棧的風情各異,飲茶的心情卻也是兩種現實的寫照。

「娃娃又笑了!真可愛!」範青青笑吟吟地逗弄著懷裏的小小蕓兒。

「咕咕——呵」娃娃的小手握住範青青的小指頭,呼呼地憨笑著。

自她與田氏夫妻一並上路後,時序已向前走了十來日,今晚是個月圓之夜。

雖然預計十日抵達的路程,因著小娃兒而延緩了幾日,不過不打緊。範青青甜笑著將臉頰貼到小娃娃的身上可愛極了!

「她是老子的女兒,當然可愛!」田福祿得意地炫耀著。「到了京城後,爹給你買好的衣服,讓你吃最好的!」

「又在說大話了。」田氏勉強笑了笑,眉目緊皺地盤算著袋中的銀兩。

青青姑娘幾天來是沒吃東西的。一開始以為她是客氣,後來真的見她仙風道骨地只喝瓶中的花露水,而她身子骨也未有恙,只能稱奇。然則,他們夫妻倆原就沒幾分錢,吃的用的再緊縮,孩子的費用可省不了。

「我這裏有幾幅圖畫,如果派得上用場的話,大哥大嫂就拿去吧。」範青青看見田氏的動作後,主動拿出包裏中的畫卷。

「你拿這個東西是什麼意思!是看不起我嗎?」田福祿不以為然地把畫塞回。

「當然不是。我喜歡你們才會和你們一塊走了這麼多天。這畫原本就是要給我當盤纏用的,不賣放著也可惜了。你們應該知道,我用不了什麼錢啊。況且我有三幅,賣了一幅也無妨,這是我對小蕓兒的一番心意,小蕓兒都沒說不了,你們可不許拒絕。」範青青溫柔地勸說著,只想自己能夠幫上忙。

田福祿安靜下來,田氏卻笑了。

「想不到你平日嬌嬌弱弱,說起話還真是讓人拒絕不了呢。以後小蕓可要像青青姐姐一樣哦。」田氏逗弄著女兒,慶幸著孩兒可以再多喝些米粥。

「田大哥,我把你們當成親人,你們也別把我當成外人。」範青青把畫卷放入田福祿的手中。

「那我這個老哥哥就收下了。」田福祿緊握著畫卷,感動地吸了吸鼻子。

他走出簡陋的茶亭時,忿忿地朝著對面那座雕梁畫楝的客棧瞪了一眼。

像魏無儀那種惡人可以逞惡欲為,他們這種為生活努力的老百姓卻只能落得典當家產一途!

他瞪了一眼站在客棧二樓窗閣邊服侍人的店小二,專拍有錢人馬屁的小子!

孬!

田福祿一轉頭,走向客棧邊的當鋪,兩匹馬就踩著快蹄奔過了大道。

骯臟的馬匹呼喘著氣,在茶座邊停了下來,馬腿不安地亂踹,滾滾的黃塵嗆人地飛竄入僅有一頂布棚遮日的小茶亭中。

範青青用衣袖遮著小蕓兒的臉,怕細塵污了小娃兒。

「大哥,那裏有兩個娘們,有一個細皮嫩肉得緊,一個屁股挺逗人。」張虎朝大哥努了努嘴。

張狼飛跨下馬,不懷好意的賊眼死盯著那個青衣姑娘。

「咳——」範青青沒被土塵嗆到,卻被一股直撲而來的臭騷味逼得掩住了口鼻。

「哪來的小姑娘,美得像朵花。」張狼大刺剌地橫行到她面前。

範青青抱著小蕓兒向內縮了一寸,連呼吸都不敢那怪味是從這人身上來的。

「哪——小姑娘是啞巴?」張狼一腳踩到範青青坐的長板凳上。

範青青搖頭。

「這奶娃兒是你的孩子?」張狼伸手揉掉黏在眼眶處的黃色眼垢。

範青青又搖頭,仍然不敢開口說話與呼吸。這人一定是看蕓兒可愛,所以想過來和小娃兒玩,可是,他實在太臟了。

「我瞧著也不像,你的胸脯不夠脹,喂不了什麼奶。」張狼自以為好笑地擠眉弄眼了起來。

壞人!範青青脹紅了臉,小嘴蠕動了下,終於忍不住吸了一口氣。

「惡——」她反胃地嘔了一聲,連忙把臉埋到小蕓兒身上這人好臭!

張狼動了動肩膀,覺得身後有人在看他,他擺土一副虎背熊腰的姿態,惡狠狠地回過身——嚇!好兇的一雙眼!

張狼抖了下身子,故意朝地上啐了一口口水!去他奶奶的,不過就是個坐在對面客棧的有錢公子哥兒雖然那雙眼睛兇狠得更甚熊虎。

那男人再兇,也管不到他頭上!張狼一轉頭就伸手摸上小姑娘的臉。

「唷——軟得像糯米團似的。」張狼得意地笑道。

「你不可以亂碰我。」範青青的身子拚命向後仰,直到發冷的背碰到了墻壁。

「我不碰你,親親你的小嘴,總沒問題吧?」張狼的賊笑聲頓時中斷。「你——」

範青青使盡吃奶力氣用力推了他一把,因為驚惶地看到田氏被另一個壞人壓在墻角。

「放開大嫂!」範青青抱著小蕓兒,就想往田氏那裏跑去。

「讓她樂一樂嘛!咱倆也來一下!」張狼拉住她的手臂,淫笑數聲。

「不要!」範青青拚命推著他,又要憋氣,又要趕人,於是就連抱著小蕓兒的這個動作都讓她氣喘吁吁。

她的臉上泌出了汗,小臉也脹成粉紅。

「愈看愈美!」張狼鼻翼掀張地湊近了她。

「小二哥,麻煩你去叫——」範青青大叫著店小二,卻發現店裏的人全都躲光了。

角落裏原有幾個人在偷窺,一接觸到她的目光,卻又全都若無其事地轉開了目光——仍是偷窺。

「小姑娘,沒人敢惹我,這裏的縣令是我堂兄。」張狼捉著她的腰,嘴就逼了過去。「你這小不點,當我的第五小妾吧,跟著我可以吃香喝辣,我也可以帶你去對面的客棧繞繞,不用在這裏風吹雨淋的。瞧你這小手——」

張狼握起她的手,又是揉又是磨又是親。

範青青抱著小蕓兒,不敢過分掙扎,卻又心急如焚地看著田氏被拉住了頭發。

「不要臉!」田氏啪地一巴掌,甩上張虎的臉。

「死娘們!」張虎舉起腳就往田氏身上一踹。

田氏痛得在地上縮成一團,一時間起不了身。

「放開我!你們這些大壞人!」範青青用力踢了臭男人一腳,眼淚已在眼眶打著滾——怎麼有這麼多壞人!

「當壞人可以摟摟你的小腰,可以親親你的小嘴,當壞人好得很!」張狼一臉胡渣又擠了過去。

範青青想也不想地用頭撞向他的鼻子。

「唷——知道我最喜歡會反抗的女人。」張狼快手捉住她的頭發,嘿嘿嘿地將她的胸脯擠向他。「待會你高興怎麼動,都隨你!」

小蕓兒被張狼一擠,突然哇哇大哭出聲。

張狼不耐煩地甩打了娃娃的頭。

「你不能打她!」範青青將小蕓兒更擁向懷裏,用她整個身子來擋著小孩。

張狼一看,故意伸出手指戮向小孩的額頭意雖在觸摸姑娘的胸部,小蕓兒的額頭卻也被打了好幾下,哭聲於是更加凄厲。

忍無可忍的範青青,伸出手指戳入他的眼睛。

「啊——」張狼慘叫一聲,搗著右眼,一連好幾個巴掌就甩向範青青。

範青青的頭猛地撞擊到墻上,頭嗡嗡一片,她卻因為忙著護著懷中的孩子,而把自己縮到墻角不敢亂動。

「你們做什麼!」從當鋪走出的田福祿,從對街氣急敗壞地直撲而來。

粗壯的田福祿一腳踹向輕薄妻子的男子,然後又揍了正在欺負女兒和青青姑娘的混蛋一拳。

田氏見狀,趁機拿起椅子就往壞人砸去。

張狼挨了一拳,悶哼了一聲後,立刻掏出一把刀,狠狠地捕入田福祿的肚子裏。

「福祿——」田氏大叫一聲,整個人撲到張狼身上,又是一陣踹打。

張狼輕易地用刀子劃開田氏的手臂,兇惡的臉卻直逼向範青青。

「等我把這個老女人解決後,讓你在我身下快活!」

話未畢,張狼一掌甩上哭鬧不休的奶娃頭顱——小蕓兒的哭聲嘎然停止。

「蕓兒——」範青青看著不再蠕動的孩兒,整個人跪倒在地上,呆了、傻了!

小蕓兒怎麼可能死了!

「蕓兒,你睜開眼看著娘啊!」田氏大叫一聲,流著淚爬到女兒身邊。

「吵死了——」張狼補了老女人一腿,把小孩扔到她身上,一把掄起年輕的嫩姑娘就往外走。「現在輪到我們倆快活了!」

「你走開!」範青青大吼出聲,雙手反抗地抓著他。

「帶你一塊走!」張狼抽出腰間布帶,綁住她的手。

「我要治療他們!放開我!」範青青淚眼迷蒙地看著沒有氣息的小蕓兒和血流滿地的田福祿。

「死都不放!」張狼一腳跨上馬,扯起她的領子就要帶走她。

「那就讓你死不瞑目!」

一只大掌陡地扯住張狼的領子,將他狠狠摔到馬下。

範青青被摟進了另一個懷裏——一個擁有一雙暴怒黑眼的壞脾氣男人。

張狼來不及拉回範青青因為他的瞼色已經鐵青、因為歐陽無忌堅硬如鐵的手指深陷入他的喉嚨中。

範青青沒來得及看人,只知道有人救了她,就馬上轉身直衝到田氏身邊。

「大嫂——」

「你走開!若不是你,蕓兒也不會死!孩子的爹啊!」田氏抱著逐漸失去溫度的夫與女,嚎啕大哭著。

「大嫂,把蕓兒給我!」她著急地想抱過孩子。

「你滾開!」田氏推了她一把。

「我可以救蕓兒!」範青青爬起身,不顧滿手的灰與塵,只急著去摸田福祿和蕓兒。「田大哥的心還在跳!蕓兒的身子還是溫的!我可以救他們!」

不能耽擱啊!

「你滾開!」田氏抱緊女兒,死瞪著範青青。

「我真的可以救他們!」範青青陡地伸手扣住田氏受傷的手臂,緊緊不放。

她閉上眼,額上冒出冷汗。

田氏不能置信地看著自己手上的傷口開始發熱,然後漸漸地愈合。

「你懂了嗎?快把蕓兒給我。」範青青松開手,喘著氣就要去抱蕓兒。

田氏連忙把蕓兒交到她手裏——但見範青青一手裹住蕓兒的手,一手放在蕓兒頭上。

範青青眼中隱約泛出了一道青色弱光,而她的眉頭則愈鎖愈緊。

一定要救回蕓兒!她咬著牙,不顧一切地用出最大的力氣——救人為重的她,根本忘了今天即是月圓之日,亦是她體力消耗最快之時。

最後一次將蕓兒體內廢氣抽換成她的真氣時,範青青的臉色已經過分偏白。

「哇——」蕓兒慢慢地睜開了眼,聲如洪鐘地大哭起來。

「抱著蕓兒。」範青青頭昏腦脹地爬到田福祿身邊。

沒有力氣盤坐的她,整個人半趴在地上,握住田福祿的手。

目瞪口呆的田氏則緊抱著孩子,口中喃喃自語地祈求著上天:「老天爺保佑,老天爺保佑。」

範青青咬住下唇,強迫自己吸收來自田福祿體內的劇烈疼痛,也逼著自己的掌心發出療合傷口的力量。

於是——田福祿肚上的長傷血痕漸漸地收攏、結痂,終究只成了腹上的一條蜈蚣長疤。

「蕓兒的爹,」田氏在丈夫一張開眼時,隨即撲了過去。

範青青則再也支撐不住自己的身子,腦部一陣昏眩之下,整個人臥倒在地上,最後的力氣只能用顫抖的手將腰間的水瓶拿到唇邊。

田氏想接過水瓶喂她,卻被一個大掌推到一旁。

「魏爺!」田氏倒抽一口氣,看著他攬起範青青的身子,將她安署在他的胸前。

「水——我的水——」範青青睜著視線模糊的眼,只知道有人抱起了她。

魏無儀拔開瓶口,將水送到她唇邊。

「還要花——花——」她氣若遊絲地說道。

「我幫你找大夫。」魏無儀瞪著她的瀕死模樣,用力拍了拍她的臉頰。

「只要花——花——」範青青的眼皮漸垂,竟連睜開的力氣也不復有。

魏無儀握住她的冰冷身軀,一咬牙、一瞇眼,就打橫抱起她快步走入一處普通人家的園圃中。

若方才親眼所見為真——這個女子絕不是普通人。

「全滾開!」他出言喝開上前的夫婦,甩了一錠金子到地上。

「開口說話!你要花做什麼!」他按住她頸邊的脈動,確定她仍有生命跡象。

範青青微冷的手捉住了那溫暖的來源,努力地偎近著。

他看著懷裏像個孩子般緊緊偎近的小人兒,暴戾地拍了下她的臉頰。

「說話!你還沒死!」

「人於——花——上——」她喃喃低語著。

「指使我是要付出代價的。」魏無儀摔地低頭,狠狠地嚙咬了下她雪白的耳垂。

範青青皺起了眉,那種微微的疼對她而言已經不算一種痛,她仍然偎著身邊的人,毫不害怕,完全信任。

魏無儀瞪著她彷若深睡般的容顏,驀然將她整個人放到春日新生的花圃之上。

一接觸到花,那淺青色的身子柔軟地伸展開來,唇邊漾起了一個脆弱的微笑。

範青青半翻了個身,沒有睜開眼卻直覺地將臉頰埋向最燦爛的那一捧鮮花。

當一陣春風吹過,當花朵的綠葉輕輕晃動之時——她微張櫻唇,檀口中開始吐出一層又一層的灰蒙之氣。

混濁之氣開始彌漫在她的五官之間,她的手腳開始抽搐,整個人陷入昏迷之中。

然則,就在她口中惡氣盡吐之際,怪異之事開始發生。

魏無儀親眼看見她身下那片五、六歲小孩般高的花叢,由翠綠轉為青黃、由青黃變為枯乾的土黑色。燦爛鮮美的花朵,也頓時枯萎成暗沉花屍。而她的氣色則轉變成新生嬰孩一樣的粉嫩。

「喝水。」精力耗盡的她,陷入一種半昏睡的狀況之中,眼瞳卻已恢復至平素的清亮。

魏無儀拿起水瓶遞到她唇邊,見她像個孩子一樣小口小口喝著水——水只剩下兩口,她卻喝了老半天。

「謝謝——」迷迷糊糊之中,她揚起了眸看著他——好熟悉的臉啊——「等你清醒後,你不會想謝我的。小花妖!」魏無儀露出一個莫測高深的笑容。

這笑,並未傳到他冷誚的眼裏。

「還要水——」視線迷蒙的她盯著他的笑容,也跟著揚起了唇角——沉沉睡去。

第四章

「娘爹——洛君大哥我好難過——」她低叫著,緊閉的眼中不斷地泌出淚水。

身上的高燒讓她早已無從分辨自己身在何處她只知道她好痛、好痛!

「把剛才的話再說一次!」

魏無儀無情的嗓音很快壓過她的低語,一名面無血色的大夫正慘白著瞼站在一邊發抖。

「小姐——可能是太過虛弱——我察不出病情——」大夫期期艾艾地說道。

「這種話我不會說嗎!任何有眼睛的人都會看!」魏無儀桌子一拍,惡聲一喝,戾氣的眼直瞪著第三個廢物大夫:「滾出去!」

「再去找一個有用的大夫——如果醫她不活,就拿他的項上人頭當成陪葬品。」

魏無儀眼中迸出一絲冷意,拿起桌上那碗她始終咽不下半口的藥——這藥還是歐陽無忌給的藥方,其餘的孬種沒一個敢開出藥方!

「安排張狼、張虎那兩兄弟,在我們離開之時斬首示眾!」魏無儀詛咒了一聲。

歐陽無忌點頭…這表示魏無儀打算帶著此名女子一塊成行——「水——」榻上的範青青在枕上輾轉反側,手腕上的玉鐲猛地擊在臥榻上,發出一聲輕脆的聲響。

「把水給她!」魏無儀煩躁地喝了一聲,緊盯著她的臉她有能力醫別人,卻沒辦法救她自己!

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歐陽無忌拿起一碗水,依照自己照顧久病纏身情人的經驗,細心地用枕頭半撐起她的身子,半仰起她的頭,讓水順利滑入她的唇間。

範青青張開了唇,卻在第一滴水滲入口中之時,隨即抿上了唇。

「唔——」範青青轉開了頰,卻沒躲過歐陽無忌已有經驗、早等在一旁的大掌。

大掌轉過她的頭,她終究還是被灌了一口水。

「咳——」範青青痛苦到整張臉都皺了起來,整個人又是一陣抽搐。

「再喂她喝一口!」魏無儀坐在榻邊,不悅地瞪著她的模樣。

搞什麼!她那天不是已經好轉了嗎?

「嘔——」意識不清楚的她,渾身一顫,將水全吐到歐陽無忌身上。

「我就不信你不喝!」魏無儀忿然起身,奪過歐陽無忌手中的瓷碗,並捉過那個看似一揉就碎的小人兒。

在他粗暴的強灌之下,大多數的水卻還是流出了唇邊,灑溼了他的衣袖。

「以口哺喂或者有效。」黑衣白臉的歐陽無忌退到一旁,他只照顧過一個病人,而那個病人得的卻是不治的重症。

魏無儀不耐煩地甩去手上的水滴,就著碗喝了一口水,低頭封住她的唇,以舌尖頂開她無力反抗的唇齒,將水徐徐注入她的唇間。

範青青緊閉的眼沒有張開,只是被動地感受到有一種溫熱的推力正抵著她的唇,將水推入她的唇間。

「咳咳——」硬被扯直的頸子,讓她痛苦地睜開了眼。

「該死的!」他一甩,讓她的身子重重地落到榻面上。

「你那天不是喝過水嗎!搞什麼鬼!」魏無儀旋風似地從桌上拿過那只早被她飲盡的水瓶,將碗中剩餘的水全倒入水瓶中,臉上盡是算計的笑容他就不信!

「水——」範青青無意識地說著,聽到耳下有一個規律的聲音。

怦怦怦怦——「喝——」魏無儀的聲音轉為低穩,舉起那只裝著水的瓶子,輕觸著她的唇。

範青青一嘗到瓶上的花露香味,小手立刻緩緩地舉起想握住瓶子。

果然是這個水瓶的緣故!魏無儀得意地將瓶身傾斜,讓那些清水滑入她唇中。

好工藝,這個輕薄得近乎薄透的淺青水瓶,不知打哪來的?

「不是——」範青青推開瓶子,再度閉上眼。

「起來!」碰地一聲把瓶子一擱,雙手攔腰抱直了她,淺青色的身子偎在他懷裏,卻輕得沒有一點重量。

魏無儀心中一動,微皺了下眉,他可沒抱女人的習慣!

「你要喝的究竟是什麼水!」他兇惡地在她耳邊大吼,晃動著她的肩膀。

「花——水——花露水——」

「花露水是花朵上搜集來的水嗎?」他嚴厲地重問了一次。

「花露水——」她嬌軟地說道,身子又垂到他胸前。

「讓人去搜集她要的花露,不許有一滴其它的水滲入——一個時辰內送到!」

魏無儀頭也不回地把水瓶往後一丟。

歐陽無忌眼眨也不眨地接下了瓶子,離開了房間——有銀兩,少有辦不到之事。

因此,當魏無儀接到那瓶花露水時,她甚至還躺在他的懷裏,保持著剛才的姿勢。

「睜開眼!」他拍著她的臉頰,硬是要她睜開雙眼。

「爹——娘——洛君大哥——」她低喃著,秀氣的雙眉卻愈皺愈靠近。

「我是魏無儀。」他是她的恩人,他不打算讓她忘記這一點。

他討厭付出而得不到收獲,凡是他用心算計過的東西,便得成為他所有。

「洛君大哥——痛——」她將年輕男子的聲音全當成她腦中唯一有印象的人。

「魏無儀。」魏無儀握緊她的下巴,在他這樣為她折騰了幾個時辰後,她便不許再叫其他男人!

「魏——無儀——」她重復著那個回響在耳邊的聲音。

「沒錯。」魏無儀獎勵地將水瓶遞到她唇邊。

也許是因為被嗆了太多次,範青青抗拒地搖著頭,嘴巴閉得極緊。

「花露水,你不要嗎?」他滴了數滴露水到他的指尖,蓄意擦過她的唇瓣。

範青青吮到花露的甘香,伸出舌尖輕觸著那溼潤,眼神乍亮了些微冷的唇輕啟,不自覺地含住他的指尖,輕輕地吸吮上頭的溼潤。

「水——」小手拉住了他的大掌。

「我叫什麼名字?」魏無儀俯低他的臉頰,讓他的呼息吐在她臉上。

「魏——魏無儀——」她低喃著腦中的最後一絲印象。

「很好。」不過—他討厭她的遲疑。

他將水遞到她唇邊,大發慈悲地讓她飲了第一口水。

範青青泛出淡淡的微笑,滿足地飲下了水,繼而又啜了一口。

然後,她手中的水瓶被人奪走「要喝水。」她的睫毛眨動了下,閃著水光的眸迎上他的。

「我叫什麼名字?」他抬高水瓶,再度又問。

「魏無儀。」她舉手想拿水瓶,毫不遲疑地說道。

「很好。」魏無儀唇邊噙著笑意,在她的唇邊印上一吻。

「水——」她要求著。

他就著水瓶喝了一口,然後把水全哺喂到她口中。什麼都不清楚的她,只知道伸手貼著他的頰,滿足地喝下那些花露水。

「我的名字呢?」

「魏無儀。」她的小手捉住他的衣襟,信任地偎在他懷裏。

魏無儀以少有的耐心喂著她喝水,直到那張嬌憨的瞼開始有了血色、直到她貼在他的胸口沉沉睡去。

魏無儀望著她平靜的睡顏,唇邊的笑容是老謀深算的。

一旁的歐陽無忌微變了臉色。魏無儀根本是在迷惑這個女子!

好陰險的手法——他的柔兒就是在那種情況下被她義父催眠的!

「為什麼要那樣對她?」歐陽無忌開口問道。

「我是她的救命恩人,我想做什麼都成。」魏無儀傲慢地說道,將她放回了床榻間。

如果真有心,在客棧那邊就不該任由她被欺負——歐陽無忌的腦中想道。

「太早救她,怎會知道後頭會發生什麼事呢?救了一條命,我才能掌握她的感激。」魏無儀掀起衣袖,瞪著左手上臂那一整片被火灼傷的紫紅皮膚。「只要我的傷一日沒好,就不許她一日忘了我。」

※※※※※※※※夜半時分,範青青眨動了眼,幾天來第一次能清楚地看見眼前的事物——不再模糊一片,不再僅是晃動的片段。

但是她是否仍在睡夢中?否則她身邊怎麼會有個——有個男人?

範青青用力地眨著眼,驚訝地望著睡臥在她一個拳頭外的高大人影。

這個男人為什麼會睡在她旁邊?

揉了揉眼睛,在確定自己並非作夢之後,她就著一旁桌幾上所透來的微弱燭光,仔細地看著男子的瞼。

好亂的眉、好陡直的鼻、好薄削的唇——好熟的臉!

是魏無儀!她咬住唇吞下那一聲輕呼睡夢中的他,少了那兩道噬人的火炬目光,他的感覺太溫和不像他。

一瞬間,魏無儀皺起了眉,神情已似即將清醒。範青青動了下身子,直覺將身子挪離了他。

下一刻,她的眼光及身子卻全被鎖住在他侵略的目光及鐵臂之下。

「醒了?」魏無儀低啞地問道。

「我你——」近距離下與他如此對望,她怯怯地移開了視線。

「我是誰?」他摔然攬起她的頸項,在她的唇邊低語著。

「魏無儀。」範青青想也未想地脫口說道。

幾天以來,早已習慣如此回答。她詫異地睜大了眼——原來是他!

魏無儀滿意地揚起唇,淡淡一笑,吻住了她的唇。

「不要——」唇間不適的壓力讓範青青低吟出聲。他的重量全落到她身上,壓得她難以呼吸,她只得伸出拳頭捶著他的肩。

「暫且放了你。」他狠狠地咬了下她的唇瓣,丟給她一個別有用心的笑容。

「謝謝。」總算能呼吸了。

魏無儀坐直身子睨看著她,隨手拿過為她準備的花露水,懸在她唇邊。

範青青困難地用手肘撐起自己,小手捧住她的水瓶,如獲甘霖似地飲了半瓶水。

「你救了我。」她用袖子拭著唇上的溼潤,溼潤的眼眸感動地看著他。

「你可以這麼說。」他似笑非笑。

「田大哥、大嫂和小蕓兒呢?」她擔心地傾身問道。

「不知道。」魏無儀簡潔地說道。別人的死活與他何幹!

「我要去找他們。」她輕挪動著身子,強迫自己移到床邊。

呼——身子並未康復的她,不停地喘著氣。

魏無儀橫地伸出一臂,擋住了她的去路。

「你有治療別人的能力,為什麼不能治療自己?」他問。雖然喝了那些水之後,她的確是在逐漸康復中。

「我不知道,我們那族人向來都只能治療別人。」範青青坦白地回答著—探頭看著漆黑的門外——現在是什麼時辰了?他們都還好嗎?

「治療兩個人睡了兩天是正常的嗎?」她身上具有怎樣的奇特力量?

「因為蕓兒被打到岔了氣,所以耗費了比較多力氣;然後這回治療完別人後,我又沒有馬上喝到足夠的花露水,所以才會休息那麼久的。」她傻傻地抱著水瓶。

「如果那時候沒有花露水嗎?你會如何?」

「我不知道,可能會死掉吧。」她眨眨眼,不解地說。

「那你還出手救別人?!」他瞇起雙眼,想看出她的真實想法——她的眼太單純,單純到沒有法子藏住任何想法。

「救人時,怎麼可能考慮到那麼多?」她尋求認同地看著他。

「是啊!你救人時只想到你自己,而我那日就活該被那團烈火燒到!」

魏無儀冷哼了一聲,倏地起身背對著她。

「你的手要不要緊?我一路上都在想你的傷怎麼了!」她披在身後的發辮散亂於肩上,更襯出她一臉的稚氣與對他的擔心。

「記挂我?我和你非親非故。」他嗤笑著,在一處靠窗的長榻邊坐下。

「你是因為我而受傷的啊,我怎麼能不管你呢?」她踏下軟鋪,未著鞋履的雙腳是嬌小、雪白的。

「是嗎?」他不置信地抬眸瞟了她一眼,但見她踏著小碎步走來。

還沒有太多力氣的身子,是故飄飄然地。

範青青半屈身坐到他身邊的窄小空位,主動撩起他的袖子。一看到那片近乎紫黑的受傷肌膚時,她的眼淚立刻在眼眶打著滾。

〔很痛嗎?」她對不起他。

「歐陽無忌用他的功力醫治好了大半的傷,已經不打緊了。痛倒是其次,終年得藏在衣袖間倒也就算了,我是個商人,一只手廢了,還是可以經商。」永遠把握對自己有利的價碼,才是商人的天職。

「對不起!」範青青的眼淚咚地掉到他手臂上。

魏無儀的手一縮,瞪著她毫無防備的雪白頸項。

「還會痛,對不對?」她自責地擦著眼淚,低頭在他的傷臂上輕呵著氣。

她在同情他?他不需要這種無用的同情!魏無儀臉上戾氣一閃,想狠狠地甩她一個巴掌。

「別動呵。」範青青輕聲說道,將他推向榻座靠背,手指輕柔地握住他的手指,將掌心平貼著他的。

她略一顰眉,一股暖氣就順著他的手臂沁入了他的心窩。

魏無儀瞳孔一亮,看著他被燒黑的皮膚逐漸地掉下一層皮,皮膚正在新生——「不行了——」範青青喘出一口氣,手臂軟軟地垂到膝上,整個人攤坐到一旁。

「紅羅的烈火掌不是一般的灼傷,要花上一段時間治療。我的元氣還不夠,沒有辦法醫好你。」幾句話卻說得她上氣不接下氣。

「你以為你能夠救盡天下眾人嗎?」看到她拍著胸口喘氣的虛弱表情,他的內心卻無端地冒出怒火。

「救一個是一個啊。」被魏無儀握起她的手,她沒有反抗。

魏無儀捏住她微冷的指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她這項治病的異能,遑論會引起多少有心人士的覬覦,光是她毫無節制地治療他人,就足以引發己身之生命危險!

太善良的人,不適合活在人間。

當初,他寡居的娘若不是太好心,也不會在救了惡人一命之後,反落得被惡人賣進青樓接客至病死的地步!

他恨娘的單純,也自此相信:唯有強者才能生存。

他松開她的手,允許她回到床榻邊,喝著她的花露水——如果毀了她的這份善心,她會變成什麼樣的人?魏無儀的腦子問過這個想法。

他沒有開口,只是深深地看著她。

「你看起來好不快樂。」範青青走回他身邊,輕碰他緊揪的眉心。

「做什麼!」他反射性地揮開她的手。

範青青吃疼地咬著唇,把自己紅腫的手縮到身後。

「你原本和那群家夥打算到哪?」魏無儀伸出手臂,勾住她的腰身向前一抱。

「到京城啊。田大嫂要去找妹妹,我則是要找一座鼎。」她紅著瞼回答他的問題,因為他執起了她的手背,輕覆上一個吻。

「找鼎做什麼?」

「我找鼎——是因為我要回去——」她有些結巴地想解釋那段復雜的因果由來。

他靠這麼近,是因為對她的話很感興趣嗎?

「我們四個人——呃——」她的話並沒有說完,因為他的唇比她的語句更早接觸到她的唇。

「我要你,要你跟著我。」他的舌尖滑過她的唇瓣。花蜜一樣地清甜,他喜歡。

「為什麼要我跟著你?因為你的傷?」她直覺地問道,微開的唇卻被他的舌尖進入,嚇得她連動也不敢動。

魏無儀加重了吻,滑溜的舌愛撫著她生嫩的舌尖。她緊握住自己的手,臉頰開始著熱,心跳怦怦怦,幾乎快跳出胸口。

嘗盡了她的滋味,他伸出食指撫過她的頸間——柔嫩一如新生之花卉。

面對他,範青青打了個哆嗦,並不是害怕,而是無法理解自己肌膚上那種無法解釋的刺麻感。

「你為什麼要這樣?」她撫住自己的唇,早已忘了兩人方才的話題。

「你喜歡嗎?」他睨看著她被吮紅的粉唇。

「我不知道,只覺得這樣似乎不太對。」她該感到不安嗎?她知道這是男女之間表達感情的方法。他喜歡她嗎?

他看起來兇兇的,可是他的唇是很溫柔的——但是他的親吻為什麼會讓她迷惑?

似乎每每在她痛苦的時候,他的唇就會出現,然後她的痛苦就會減輕。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方式。

「討厭嗎?」他捉過她的手,在她掌中畫著圈圈。

「不討厭。」範青青搖著頭,覺得自己的力氣正在一點一滴的流失。

「和我一塊走。」他直接將她抱到大腿上,目光算計著她的純真將一個純真的女孩變成一個對人性心存懷疑的正常人會是什麼感覺?

「為什麼要聽你的話?」她不自在地動了下身子——怪!旁邊還有很大空位啊。

「因為你欠我一份情——你以為田福祿何以能如此快速地被放出來?因為我替你留了個面子,否則我大可以斷了他們的生機。」凡事不需趕盡殺絕,留幾分情份有時反而有所助益。

就像此時——他根本未曾料想到會如此快就再遇見她。

範青青圓睜著眼,腦中的思慮開始混亂他為了她而放過田大哥?他是造成田大哥無家可歸的人不是嗎?可是他又救了她啊……

「我不以為自己是十惡不赦的壞人,但我也絕非是你心中的好人。」看出她的迷惘,他執起她的手放到心口。「我希望你能陪在我身旁。我守了你這麼兩天兩夜,就此分手總覺得有所不舍。」

「可是我要到京城啊。」他是她的救命恩人,一定不會壞到哪裏,她樂天地想著。

「那麼我就陪你到京城,替你尋找田氏夫婦、幫你找到你要找的東西——如此可好?」魏無儀挑起她的下顎,唇邊的笑實則是在嘲弄她的天真。

「好。」範青青用力地點頭,滿心歡喜地抱住他的手臂:「你真是個大好人。」

第五章

「好多花!」

終於被說服坐上馬車的範青青一被抱入車廂內,立刻驚喜地大喊出聲。

她撲入一團春日裏正燦爛的野菊,小臉埋入那芳香的花束之中,深吸了一口氣:「好香哦——」

「花夠嗎?」他睨看著她,沒有任何表情顯示出他其實討厭濃鬱的花香。

「夠了!好多花呢!」她開心地抱著花,整個人全陷入了花海之間。「但,為什麼要把花都摘下來呢?」

「摘下來的美麗有期限,你才會更加珍惜。」他漫不經心地說道,緊盯著她含笑的眼眸,他想全心寵愛她——因為他想試試讓她從披金戴玉跌落到被踩在泥沼下會是什麼感覺。

「不把花摘下來,我一樣會珍惜啊。」自己的臉頰為什麼會發燙?大概是因為車廂內太悶了吧?

「不摘下它們,沒法子表現我對你的心意。」他傾身抽出一朵粉色的小花,沒有簪上她的耳朵,而是插在她的腰間。

手,也就順勢地把她往前一攬,讓她置身在他的胸膛之上。

範青青仰起頭,在他擋住她的所有光線時,有著些許心慌。

靠在魏無儀高大的身上,聞著他與她截然不同的男人氣息——他的味道像濃甘的茶葉在小火上慢慢薰烤而出的醇鬱。

她抿著笑容,小臉主動貼到他衣服上——軟軟、涼涼的,她喜歡這種觸感,像早晨的露水一樣。

魏無儀深邃的眼中閃過一道精光,手臂橫勾住她的纖腰,讓她更貼緊他。

「身子好些了嗎?」他的唇印在她的耳畔,輕柔地廝磨著。

「你和洛君大哥一樣好。」她撫摸著腰間的花朵,劇烈的心跳讓她微喘不過氣。

「對你好,是因為你努力地在幫我療傷,」魏無儀挑起她的下顎,黝亮的眼逼望著她。

「我還沒治好你啊。」她害羞地低首撩起他的衣袖,看著上頭略泛紫色的皮膚。

「在你心裏,我只是個病人?」他的唇吮上她的手心,吸盡她肌上的香氣。

「你是個好人。」她認真地回答。

「好人?」魏無儀仰頭大笑起來,卷住她的發,讓她的唇接近他的——「好人不會對你做出這樣逾矩的事。」一半誠實是讓人更相信你的方法。

「我我還以為你們這裏的人比較比較喜歡碰人。」她吞吞吐吐地說道。

「不——」他的氣息吐到她的唇邊。「我們只對喜歡的人才這樣。」

她一赧顏,想抽回自己的手,又不好意思抽得太大力——抽回來是不是就代表她不喜歡他?他會不會生氣?

「我愛看你這種樣子。」他低語道。

範青青咽了口口水,覺得自己的喉嚨好乾——想喝點水。

「啊!我的水瓶放在客棧房間了。」範青青突然低呼了一聲。

「車上放了足夠的花露水。」他不悅地板起臉,易怒的眼迸出冷光。

「那水瓶是洛君大哥送我的,不能丟。」她推著他的胸膛,想下車。

「他送的嗎?」小丫頭還舍不下她心愛的大哥!魏無儀拉回她橫過他胸膛的纖腰,輕咬了下她的耳垂——「我去拿,你坐在這等我。」

範青青搗著發癢的耳朵,仍然笑得甜美。沙紅羅就愛騙人,人間的好人比壞人不知道多了多少倍呢。

「我先讓馬車載你到我在京城的別業,我突然想起還有筆帳要點。」他說道。

「你不來嗎?」她咬著小指頭失望地說道。那她一路上豈不是很無聊嗎?

魏無儀眼神一閃——這麼容易就習慣他,那他還有什麼把戲好玩!

「我找個人陪你。」他狀若無意地說道。

「好。」範青青立刻又笑靨如花,乖乖地坐回她的花朵之間。

他挑眉一笑,轉身下了車,唇邊的笑意轉為一種冷誚——原來他仍不是最特殊的。

走入客棧之間,一名身著深色道衫的男子上前低聲道:「閣下,請留步。」

「你是什麼東西,敢要我留步。」魏無儀冷笑出聲,並未停下腳步。眼尾一掃,看見此人手中的佔卜器具。江湖術士之流!哼。

「我是什麼東西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閣下若想今生富貴無虞,必定要留住車內那位女子。」男子的眼睛被深黑鬥篷蓋住,僅見得他說話的下顎應屬於俊美之流。

「我的富貴不需要任何人。」魏無儀傲慢地說道,腳步未停,只覺此人羅嗦異常,「我不會因為你的胡亂說話而給你一個子兒。所謂花好月圓、富貴功名,都是由得你胡扯亂說的嗎?命既是注定的,運就是人該用之以改變的——若我當初一味由著命,今天我就不會是魏無儀!」

「閣下如此憤世嫉俗,想必令堂在天之靈必定心傷。令堂該感謝她的悲慘造就了你,還是該痛苦她的兒子竟沒有一刻原諒過她?」男子坐回桌前,倒了杯熱騰騰的茶,只聞不喝。

魏無儀猛然回過身他娘的事,除了他自己之外,沒有其他的人知情!

他回身用力一拍桌子。

「你究竟是誰?!」

黑衣人眼中的紅色眸光一閃,馬上又變回正常的深黑瞳仁。

「在下僅為一介江湖道士。」男子平心靜氣地看著他。

「你如何知得我的事!」

「天理運行,事事件件總有軌跡可循。」

「你告訴我那些話是想做什麼?你是她的什麼人?石洛君?」他想起她在夢中經常叫出的名字。

「我並不是她的什麼人。在下不過是一個與你有緣的江湖術士;因與閣下有緣,故特來告之你的姻緣——今生若想心圓滿,佳人相屬方得當,他日夫唱婦相隨,子嗣傳承累世長。」男子不慍不火地說道。

「知道我至今沒有子嗣,所以串通了她,想讓我娶她?!」魏無儀眼中閃過猜疑,瞪著眼前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我不必串通任何人。你肯娶,那位姑娘也未必肯嫁——她並非人間之女。」

男子淡淡一笑,把冷掉的茶往地上一甩,重新倒了一杯新茶。

「不是人間之女,難道是鬼狐之流?」魏無儀冷笑回道。他肯娶,她不肯嫁?!

笑話!只要他決心得到的,沒有不成功的。

「人間之外,仙界異域何只鬼狐一族。」男子再度嗅聞了茶香,起身就要走人。

「把話說清楚,」魏無儀踢了一把椅凳,阻擋住男子的前路。

男子人瀟灑地踱開步伐,腳步沒有變快,卻從容不迫地躲過他的每一次阻攔。

魏無儀火了,既然攔不住此人,他也就沒必要聽這人的胡言亂語——關於娘的事,這個江湖術士八成只是胡亂蒙到的。

他轉身踏上臺階——去他的江湖術士!他這人天生反骨,背天逆道之事,他就愈是要試上一回——他絕不會迎娶範青青!

「她要找的鼎,就在城東的張富家中——你若以此告之,她會感激莫名的。

那個鼎——等同於她的性命。」

男子的話清楚地傳入了他的耳中,未轉身的魏無儀並未瞧見男子此時並未開口——那些語句是直接傳送至他耳中的。

在魏無儀跨上客棧二樓之際,男子的身影也遁入一道闇暗無光的窄巷之間,消失在磚壁之中,那雙眼一如火炬般的鮮明。

魏無儀沒說錯——命既是注定的,運就是人該用之以改變的!

魏無儀的命運的確是會改變,而範青青的未來則會操弄在「某個人」手裏。

「怎麼會不見?我們才離開一下子啊。」

範青青巧笑倩兮的臉龐在聽聞水瓶已遺失時,頓時難過地垮下瞼——那是洛君大哥送她的啊。

「我上樓後的確是不曾見到了。」魏無儀神色未變地說著謊言,漫不經心地問道:「花露水一定要裝在那個水瓶嗎?」

「花露水裝哪裏都一樣,但是那是我很重要的東西。」她難受地咬著自己的小指,泄氣地垂下雙肩。

如今只剩身上的衣服和手上的青玉鐲是屬於列姑射山的唯一記憶了。

「別皺著眉,不好看。我交代過店小二,如若有人看到水瓶,便讓他盡速拿來。」他挑起一朵鮮花,輕拂過她的額間,既而簪到她耳邊。

收起她的水瓶,便是讓她除了他之外,誰也不許記挂。

「都是我不小心。」她懊惱地自責,緊握著手上的玉鐲。

「別難過了,看看這些吧。」魏無儀揮手讓門外的婢女們送進一疊衣料。

「喜歡這些布嗎?」他拿起一匹上好的青絲織金布料,走到她面前。

「很漂亮,像湖水的顏色,像我的水瓶。」她摸著布匹,難過地說道。

無聊!這些布匹不比那水瓶的價值遜色,魏無儀的眼中閃過一絲不耐,朝幾名女子低喝了一聲:「還不過來替範姑娘量身,順便把布料全拿來讓她挑選。快動手啊!待在那做什麼?!」他的眼角才一蹙,她們就全都青白了臉色。

她們戒慎戒懼地捧著布,拿著量衣的布尺,小心翼翼地站在範青青身旁。

「範——範姑娘,您喜歡什麼樣的衣料——」她們陪著笑瞼問道。

「你們會冷嗎?不然為什麼在發抖?」範青青不明白地碰了下其中一個的手臂,沒想到受驚的女子卻啪地一聲把布匹丟落到了地上。

「對不——」範青青直覺彎腰想幫她撿起布料。

「對不起!範姑娘,您大人有大量!請原諒我的笨手笨腳!」女子被範青青的舉動嚇出了眼淚,拚命地鞠躬哈身。

「你不用這樣啊!」範青青想扶起她,卻被她發抖的情況驚嚇到,而不敢再隨便亂碰人。

自己長得很駭人嗎?範青青咬著唇,偷偷回頭瞥了一眼魏無儀——他正以一雙犀利的眼眸看著那些女人。

範青青咬了下唇,有些畏懼。從第一次見面後,是甚少再見到他這麼兇惡的表情了。她瑟縮了下身子,極緩極緩地向後退了一步。

「怎麼?我一不笑,你就嚇傻了——」魏無儀幾個跨步,就將她的身子帶回了他的身側。

他已經痊愈的右手環住她的纖腰,高大的身軀卻壓低氣勢地在她耳邊低問:「喜歡哪幾件布料?」

「都很喜歡,但是我的衣服夠穿了,我不需要這麼多衣服。」他剛才一定是在想事情!範青青松了口氣,緊繃的肩頭再度松懈下來。

魏無儀暴戾的目光透過她的頭頂,射向其他幾個女人。

「範姑娘——您年輕又美麗,這些衣服最適合您不過了——」女子們全都變了臉色,害怕魏無儀怪罪下來的可怕後果。

「別辜負她們的‘好意’。」魏無儀眼中有著強烈的不滿——連這種小事都要他開口嗎?

「範姑娘喜歡何種樣式的衣服?這塊布料輕暖,最適合做春裳——」一塊淺粉的綢衣披挂上範青青的手臂。

「這塊適合當披風,早春的天氣還是很涼爽的。」一匹草綠色的絨毯衣料攏上她的肩頭。

「她的衣擺要刺繡上各式春天的花草,式樣絕不可繁雜,清雅為宜。」魏無儀隨口交代道。

範青青茫然地看著旁邊的人忙得團團轉,突然開心地扯扯他的衣袖,回頭仰望著他。「不如給大家全都做一件吧!」

女子們聞言,倏地青白了臉色,沒有一個敢抬起臉來——「範姑娘,我們無福穿這樣的衣服——」誰來救她們?魏爺向來厭惡逾矩之人。

「那我也不用做那麼多件啊!大家都是一樣的!」範青青理所當然地說完後,馬上又踮起腳尖,小手勾住他的頸子,讓他低下頭來聽話:「她們為什麼這麼害怕?」

「你希望她們沒有飯吃嗎?」他附耳在她耳邊說道,大掌乾脆攬起她的腰,讓她的身子與他同高。

「不希望啊。但是我拿不拿布料和她們有沒有飯吃有什麼關係?」腳底踩空的她,乖乖地把重心挂在他身上,小手也如他所願地抱著他的頸子。「我沒有銀子,田大嫂說過買衣裳、買食物都要銀子的。」

「我說過衣服要你出錢了嗎?」她身上有股天然的花香味,淡而不膩,不似她過分甜美的笑容,而是種少女的清香。

「我不能用你的銀子。你一路上這麼地照顧我我都還沒報答你。啊!我袋子裏有幾幅畫,可以換成銀兩,不如我把畫給她們,她們就不用浪費這些衣料了——杜大哥說那畫很值錢的。」

範青青忘了自己正在低語,音量一點一點地放大,而一旁的女子們則是渾身泌出了冷汗。

魏爺的薪餉從來就比其他幾家高上許多——因之,在魏府不得出現無用之人。

泡茶之茶葉不對,被罰之人在曬茶場硬生生被烈日烤暈;不願勞動的丫頭試圖投懷送抱,試想飛上枝頭當鳳凰,卻被魏爺甩上個巴掌後賣到了煙花之閣。

更甚者,在魏府求情幾乎等同於替自己留下永世之惡名。魏爺,極之嚴苛。

「好嗎?我把畫給她們好嗎?」範青青追問。

魏無儀沒回應她乞求的眼神,猝地將她的身子放到地上,推開在一臂之外。

「你想讓我生氣?」他的姿態傲慢,薄唇不悅地抿起。

「不想。」她搖頭搖得很認真。

「不想的話,就去挑布料!」他低喝了一聲,十足的霸道。

「好吧。」範青青嘟著嘴,微微地聳了下肩——哪有人這樣的!連個理由也不給她,就要她照著他的意見去做。

此時,驚訝的婢女們早已悄悄地抬起頭預期中魏爺的怒氣並未出閘,而他對範青青的忍耐看在她們眼裏,只覺得全都是愛寵。魏爺一年來上兩個月,然則每回的嚴厲都讓人招架不住。幸虧有了範姑娘。

「那——你喜歡哪一件?」範青青抬起頭,眼巴巴地望著他。

「問我做什麼?是你要穿的。」他不以為然地說道。

「你希望我做,我當然要穿給你看了。」範青青理所當然的回答讓他滿意地點頭。

魏無儀勾起唇邊一笑,指使著婢女們將布料再度披挂到她身上。

「米色的綢衫,下擺全繡上花鳥繡。」

「那塊布做件淺青色的披風,襟口繡上茉莉圖樣。其它的,你們看著辦!切記每一件的下擺都要有我魏府的古饕餮圖騰。」他隨口交代道。

「饕餮是什麼?」範青青好奇地問。

「一種傳說中的獸。」性兇殘、極貪饞——像我!

「好了嗎?」範青青隨著丫頭的擺弄,時而舉起左手,時而抬舉右手,隨之起舞了好一會後,她終於忍不住這樣問道。

「小姐可以休息了。」婢女們微笑以對,忙著收拾布匹。

範青青松了一口氣,馬上左右張望了起來。

「在我這。」魏無儀在他為她新購的薄瓷瓶中倒滿了花露水。

「你怎麼知道我渴了?」她驚喜地小跑步到他身邊,在他的堅持下,就著他的手飲盡了瓶中水。

「味道為什麼有點不一樣?比較甜。」她皺了下鼻子,聞著水瓶中的味道。

「前些天有人送了株西域奇花,我讓人一並採了花露加入其中。」他輕描淡寫地說道。

西域奇花初服,精神舒緩;續服,百骸松懈;終者,一日未飲其汁,則會渾身虛軟無力,甚者,此花有催情之效,能在逐日的浸飲間讓任何女子化為繞指柔。

「喔。」範青青分心地和那群女子揮手告別,禮貌地微笑著:「謝謝你們。」

「領薪做事,理所當然,不必謝她們。」他傲慢的氣勢並不輸皇族。

「那——謝謝你。」她天真地朝著他猛笑。

「這只瓷瓶是我買給你的。」魏無儀將手邊繪了花草的瓷瓶放到她手裏,並隨之包握住她的小手。

「謝謝你,這個水瓶很漂亮。」她笑盈盈地依著他的手勁偎到他身邊。「你為什麼喜歡拉我的手啊?」

「因為我喜歡抱你。」他毫不掩飾的眼神,露骨地表露著對她的佔有。

範青青害羞地笑了——洛君大哥可從沒說過這些話呢。

「對了,你要找的鼎長什麼樣子?」他閒談似地問道。那個江湖術士說的話是真是假?

「我也不知道它長什麼樣子,只曉得那是大禹時期就留下來的東西了——那個鼎和我有緣呢。」她認真地說道,喜歡他的大手輕輕撫著她的發。

「靠緣分是最不實際的方法,我會在這幾天幫你打聽一下京城有幾座鼎。」

「謝謝你。那座鼎‘似乎’在城東的一座巷子內,那是我今晨起床時,以冥想感應到的。」範青青感激地注視他,此時只把他當成世間最好之人。

「鼎」真的在城東!那個人說的話全都是真?魏無儀眼中精光一迸而出。

「你找鼎做什麼?」一座鼎如何攸關她的生命?

「如果沒有那個鼎,我就得一直待在人間,回不了列姑射山。」她低頭抱住他的手臂,可憐兮兮地紅了眼眶。

不敢說出可能會魂飛魄散一事,就怕她自己會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胡扯!什麼人間、列姑射山?你是個和我一樣的常人。」突如其來的煩躁讓他挑起她的下顎,逡視著她純真的眸——這雙澄目,不會說謊。

「我和人間之人長得一模一樣,但我實在不是人間的人,我住在另一個結界中的列姑射山。」嬌小的頭一再輕點著,正經得連眉心都微擰了起來。

「你以何為證?」這事,未免過分匪夷所思。他閱事已多的眼中,仍閃過懷疑。

「我的飲食習慣和正常人不同,這點你是知道的。但是在我們那裏,人人皆只喝花露之水,人人都有治病的能力,大家每天都微笑相對、沒有爭吵、沒有怒氣。那裏四季如春、氣候溫和、處處綠意、百花妍麗啊。」她的雙眼因為回憶著那些美好而迷蒙地看向窗外——多希望那片花圃就是自己的家園。

「你為何會到人間?」魏無儀握住她的手臂,掌下的細柔如絲是全然的夏實。

範青青將白芙蓉與黑嘯天之事簡單地說了一回。

「你恨那兩個人嗎?」他摔地問道。

範青青頓了頓,終於還是搖了頭。

「沒有人願意事情變成這個樣子,一定是有哪邊誤會了。」她說。

「你真的不懂何謂‘恨’!」她總是一再地讓他想起娘那種愚蠢的善良——為什麼被賣到妓院了,還要處處替別人設想?!她原諒別人千百萬次,可曾想過她自己的兒子被人欺壓在地,三天兩頭連口飯都吃不著?!

沉思之間,他的神色已變,自小蘊積在心頭的怨,正一點一滴地躍上他眉頭。

「我為什麼要懂?那並不會讓我的日子好過一點。人間之所以有這麼多的紛紛擾擾,正是因為人們互相怨惱而導致。為什麼不想想能活著就是幸福,能相處更是得之不易的緣分。我真正不懂的是這一點。」範青青輕輕地說完話,卻被他眼中的陰鷙嚇得說不出話。

他是在笑,卻是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笑。

「你倒是挺懂得說大道理。」他沒讓她遁逃,快手抵住她兩側的墻面,讓她只能局限在他的手臂間。

來到人間,就得食人間煙火,他會讓她懂得愛恨嗔癡!

誰讓她幸運地出生在無憂無慮的仙人之地!誰讓她不幸地落到他手裏!

「你——你怎麼了——」近距離內看著他的眼神,她想到書中的噬人野獸,不禁打了個冷顫。「你在生氣嗎?」

「沒錯。」他的手指扣住她雪白的咽喉——多脆弱的仙人之命啊。

她挪開視線,緊張地咽了口口水,實在想不出自己究竟哪裏得罪了他。拚命地回想著剛才她的行為,也只能做出一個結論——「我不是故意要違逆你的好意,我不做那些衣裳,純粹是因為我的衣裳是不會臟污的——只要有花草的靈氣,衣服可以自動清理乾凈的。」她柔聲地說道。

「是嗎?」若不是還想在臉上挂著一層假象,他恐怕會嗤笑出聲。

「是。」她肯定地點頭。

「我不信。」他放開手掌下跳動的脈動,下榻拿起桌上一只仍有餘墨的硯臺。

「你要寫字啊?」範青青話未說完,隨即驚呼出聲:「你——做什麼!」

魏無儀把整個硯臺上的黑墨全傾倒在她身上!

範青青想也不想地褪下外衣,拿著衣服就往外衝——外頭有一個小花圃。

「這是我娘一針一線縫出來的。」她淚眼汪汪地看著衣裳上的那片深色黑墨。

「你當真以為那些墨汁會自動消失?」可笑!

「會!一定會!以前染上泥土時,都是這樣處理的!」

在範青青的叫聲中,魏無儀看到那件衣裳上的墨痕漸漸淡去,而衣裳底下的花叢則像吸了過多的墨水一般,全都變成一團團的紫黑色。

範青青用力固定自己的腳,不讓自己被拖著走,「我要看著那件衣服!」

「衣服放在那裏沒人敢動!」他的雙臂攬住她僅著白色單衣的身子,直扯向屋內。「你喜歡這樣在外頭跑來跑去,是你的事!但我可不想看到一個不合體統的人在魏府亂來!」

他更討厭看到任何她不屬於人間的證明!

「啥?不合體統?」她不明所以地愣了一下,一進溫暖的房內卻打了個噴嚏。

她瞪著自己光裸的臂膀,這才想到自己衣衫不整。

「你你別這樣看我。」她囁嚅地說道,臉紅地把自己縮成一團。

「怎麼看你?」他的眸光一黯,目光從她的粉臂挪到她薄衣下的嬌俏身段。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很奇怪。洛君大哥從不曹這樣看我。」她聲如蚊鳴,小手捧住發燙的粉嫩小臉,不肯多看他。

「男人看女人,就該是這樣。」

魏無儀猛地攬住她的腰,不費力地將她拉近,在她還不及開口前封住了她的唇。在她的呼吸因他而柔弱無力時,他逕自喝了一口摻了西域奇花的花露水,再度吻住她。

「不要了。」頭好暈。他為什麼總要這麼吻她?好像想把她給吞進肚子一樣。

「那日在街上欺負你的那兩個兄弟,今天被砍了頭。」他輕描淡寫地說道,心中早已篤定她必然會有的著急反應。

「為什麼?!」果然,她從他懷裏猛坐起身,手臂卻奇怪地使不出力。

「以免他們危害人間。」他低眸盯著她迷蒙的雙眼,知道西域奇花的藥力正在發揮。

「人都會犯錯,他們可以改啊——」她無力地靠在他身上,香肩微露。

「相信我嗎?」大掌滑上她的肩背,沿著纖細的線條撫遍她大半滑膩的背。

「相信。」但那兩個人不該死啊。她想說話,卻只能感受到他灼熱的手——「那就該相信我的所有決定。」她這種單純的信任——很蠢,但是他並不討厭。

「噓,喝點水。」見她仍想開口,他拿起摻了西域奇花的花露水送到她唇邊。

範青青被堵住了唇,在連喝了三口花露水之後,她忘了那對兄弟的被處死,只感受到他寬厚的胸膛,舒服得讓人想睡覺。

第六章

「我說過那些東西絕不降價!」魏無儀獰惡地朝眼前人拋去一眼,神色之間盡是無庸再談的意味。

「魏爺,那一區正在鬧災荒,而我們還有許多存糧,可以幫他們——」陸真不屈不撓地勸說著。

「我是請你來做慈善事業嗎!」魏無儀一拍桌子,鐵青的臉色足以嚇死人。

「那至少撥些倉庫的米糧賑災。」早已把自己的去留置之度外的陸真說道。

「撥糧?救災?我為什麼要救災?那些人的死活與我何關?我年少落魄潦倒於街頭時,也不見有人支援我一分一毫!」

魏無儀並不能名之為俊美的五官,在怒氣之中反倒顯現出他獨特的張狂氣勢,一種正常人不願招惹的暴戾氣質已經與他整個人互為表裏。

「當初若有人支援一文不名的魏爺,魏爺定然會感激莫名。為什麼不讓您成為無數個可能的魏無儀呢?」陸真沒有閃躲開魏無儀朝他砸來的一只算盤,只能按著自己肩膀強忍著劇痛。

算盤滑落到地上,算珠發出嗡嗡聲響。

「養出那麼多魏無儀做什麼?與我競爭嗎?當初就是因為沒人幫我,我才有法子撐持成今日佔有北方雜糧及無數土地的大地主。有本事,就憑自己過活!」

魏無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要不是因為你的管帳能力不差,你以為我沒事忍耐你說這些鬼話做什麼,被我放逐到邊陲管帳五年,你還不知道要收斂自己的多管閒事嗎?別以為你是引薦歐陽無忌給我的人,就可以放肆妄為!」

「魏爺,我只求您再聽我一言您厭惡當年那些踩在您頭上的人,就千萬別讓自己變成跟他們同樣的人。」

「你再說一個字,我立刻讓人放把火燒了那些糧草——」魏無儀把帳本一用,怒吼出聲。

豈料,門板卻在此時被悄悄推了開來。

陸真屏著氣,正悲嘆著來人的倒楣命運時,範青青就走了進來。

輕飄飄走著路的她,身著織金青衣,下係同色紗裙,裙擺之緣所刺繡之花紋,正是魏府的饕餮標志。

魏無儀抬頭,易顥怒氣的濃眉開始糾結,瞪著她的眼神有著相當程度的不悅。

陸真向前走了一步,正打算為她擋住魏無儀的怒氣,然則主人的舉動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那個以暴戾聞名的魏爺,朝她伸出了手。

「過來——」語調稱不上輕柔,但已是他人從未聽過的平靜。

範青青拖著腳步,才半坐上榻邊,人立刻軟軟地偎到魏無儀懷裏。

「我最近都好想睡覺——」她將頭埋入他胸口,小手掩去了一個呵欠。

陸真看著她旁若無人的姿態,初是有些赧顏,後來方在意到她根本沒注意到魏無儀旁邊還有其他人。

「想睡,就去睡。」魏無儀沒有舉起手來撫摸她的頭,反而拿起榻幾上的報告。

「現在睡了,晚上會睡不著。」他身上的氣息和她喝的花露水有點像,她喜歡。

「那就去找點事情做。」他仍專注在報告之間。

「你和我說話,好不好?我以前讀書讀到想睡時,洛君大哥都是這樣對我的。」

她嬌憨地要求著,將手腕上冰涼的鐲子貼在頰邊——好舒服!

「誰規定他做什麼,我就得跟著做?!」他不痛快地低吼出聲。

「你的聲音好大。」她閉著眼睛,小手胡亂地摸上他的臉龐,輕搖住他的嘴。

「範姑娘——」陸真被她的舉動嚇得瞼色發白。

範青青聽見自己的名字,茫然地眨了兩下眼,這才看到了屋子裏有另外一個人。

「你是誰?」她捉著魏無儀的衣襟半坐起身,並不知道兩人的姿態是曖昧的。

「在下是魏府的管事——陸真。」好年輕啊!他萬萬沒想到能讓魏爺如此容忍的人兒,竟是這樣一個未知世事的嬌嫩女娃。

「我沒見過你。」範青青柔柔地一笑。

「在下剛從西北回來,正想為當地受難的百姓請命。」陸真的眼神中有著堅定。

「滾出去!」魏無儀僵冷了臉色,已算計到他的招術。

「那邊的百姓怎麼了?」有人和她說話時,她的精神便會好些——她不喜歡整日昏沉沉的感覺。

「益州百姓陷於困苦,若魏爺肯撥出一丁點的糧食,百姓就可以過得好一點。」

陸真無視於那道殺人目光,執意將話說完。

「你不幫那些人嗎?」範青青坐起身,扯了下魏無儀的衣袖,並伸手去摸他又開始糾結的雙眉。「如果要花很多錢,就把我的畫變換成銀子給他們。」

「什麼都用你的鬼畫來抵!你以為你的畫價值連城?!你以為那兩、三幅畫可以救得了什麼嗎!」魏無儀扯下她的手,譏諷著她的天真。

「我只是很努力地想幫他們啊,我知道你不是不幫,你只是不想負擔那麼多的苦難。你會幫我,當然也會幫其他人嘛。你最好心了。」她沒注意到旁人的怪表情,只是開心地朝魏無儀笑著。

陸真在一旁扶著自己幾乎嚇掉的下巴——魏爺,好心?

「我可以把你幫我做的衣裳賣給別人,去幫忙那些災民嗎?」範青青興奮地說。

「不許!」他勒緊她的腰身,瞪回她乞求的眼神——她的注意力應該只針對他。

「一兩件就好嘛!我知道這些衣服一件就抵得上正常人家二兩個月的夥食。」

她習慣性地將柔軟身子貼近他,軟聲要求著。

「那些衣服的價值是哪個丫頭說的?」嘴碎!

「她們全都——」範青青順口便想解釋。

「範姑娘——」陸真及時地插了句話,知道魏爺已經開始在泄忿了。那些丫頭恐怕會被趕出府。

「她們全都說你對我很好,所以才會讓我穿這麼好的衣服。她將話說完了後,才回頭看向陸真——「你要跟我說什麼?」

「範姑娘真是個好心腸的姑娘。」陸真此時方松了口氣。

「他好心,我比較沒用,什麼東西都是他給我的。」她朝魏無儀甜甜一笑,沒有介意魏無儀的手掌正輕撫她後背的親密動作——他一向喜歡碰她。

「魏爺,關於賑糧一事——」陸真趁機追問道。

「你不是早料定她會站在你那邊的嗎?撥出相等於一月份食糧收入,給那些餓鬼。而撥糧一事定要讓地方官府知情,我可不打算做默默行善的大好人!」魏無儀厲色地瞪著管事說道:「辦完這件事,結完春季的帳,你就給我回去那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一輩子也別想回來!」

「我很樂意用這樣的方法離開。」陸真向範青青微笑著:「謝謝範姑娘。」

「不用謝我啊,是他答應給你那些東西的啊。」她回以一笑,揉了下眼睛,小小臉蛋不自覺地又貼回他的胸口。

「範姑娘的影響力可遠比你自個兒想像的還大。」陸真淡淡地說道。

範青青胡亂地點了下頭,毫無防備地靠在魏無儀的肩膀上,完全地放松。

「她能這麼想是最好。」魏無儀莫測高深地說道。

管事彎身做了個揖,卻在起身時看到魏無儀的笑容那笑容詭異得讓人心生防備。他打了個冷顫,便想退出房間。

「讓歐陽無忌把那三個人帶到門外。」魏無儀命令道。

門未掩攏時,魏無儀的大掌便輕撫著她的發——她的柔順是初飲西域奇花的放松症狀。待她再習慣這種東西一些時日,她的一舉一動便會隨他而起舞。

「你方才提到丫頭們說我待你如何?」她若再多點這種錯覺,將來當他的態度丕變時,她的怨恨就會更驚人。

「唔——說你很寵我、你會聽我的話——更奇怪,我又沒叫你聽我的話。」

她舒服地呢喃了一聲,竟然微打起盹來。

「喝點水。」他拿起她係在腰上的小水瓶,送到她唇邊。

「嗯。」她順從地喝了幾口。「西域的花是睡覺花嗎?為什麼我一直喝就一直想睡覺?」

「可能是你還不習慣這樣的水吧。」他語帶玄機地說道,望著她的笑容著實不懷好意,然則躺在他胸口合眼的她卻沒有發覺。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她低喃著。

因為我別有用心!他在心中忖道,雙唇卻不由自主地侵佔了她嬌憨的姿態。

熾熱的薄唇佔領了她的唇,硬是逼迫她的少女清純神態一轉為嬌嬈的柔弱女子。

「要不要看看我今日替你帶回了哪些人?」魏無儀松開手,邪笑地望著她瞼上的意亂情迷。

「什麼?」她攏緊自己被掀開的外衣,仍是臉紅心跳。

「叫他們進來!」魏無儀朝門外低喝道。

一對夫妻及一名嬰孩頓時出現在門邊。

「小蕓兒!」範青青這回是真的清醒了,她跌跌撞撞地跑到小娃娃面前,開心地握住孩子的小手。「小蕓兒!我好想你啊!大哥大嫂,你們好不好?好不好?」

「被這個混蛋找到,有什麼好的。」田福祿的雙眼瞪得銅鈴一般大。

田氏撞了他一下,沒有忽略範青青淩亂的雙鬢及微敞的新衣衫。

「他不是什麼混蛋,他對我很好。」範青青直覺護著魏無儀。

「他如果真是好人,當初就不應該逼走一幫子農民!」田福祿大聲說道。

範青青咬著小指,很想努力幫魏無儀找一個理由,卻想不出他會壞心腸的原因。

「為什麼?」她忍不住問道。

「因為那時候還沒有遇到你。」魏無儀也不解釋,就是看著她。反正,她的腦袋會替所有人找出最善良的藉口。

「不要聽他的鬼話!遇到你之後,他也沒有改變什麼!一肚子壞水就是一肚子壞水!」田福祿硬是站到了範青青和魏無儀之間——「你這個沒安好心的人,她還是個單純的小姑娘,你別想對她亂來!」

「我想做什麼你倒是說說——」魏無儀眉一挑,故作不經意地朝範青青伸出手,而她直覺地就走了過去。

田福祿氣憤地拉住範青青的手。「別過去!」

「她是你可以碰的人嗎?」魏無儀隨手執起一柄玉尺,不留情地就往田福祿的身上抽打了過去。

「啊——」範青青驚叫出聲,立刻握住田福祿的手。

「你再碰他一次看看。」魏無儀手上的尺逼得範青青放下了手。

「你怎麼可以亂打人!」範青青淚眼迷蒙地控訴著,腦筋全混沌成一片。

「現在你知道他的真面目了吧?」田福祿握住自己被抽出血痕的手,痛得不住倒抽著氣。

「你是我的人,別人不許動!」魏無儀深沉的眼瞳鎖住她的,從容不迫地走到她面前,以額輕抵住她的,知道服用了西域奇花的她意志力其實是薄弱的。

「懂了嗎?你是我的人。你答應過我會永遠相信我的,對不對?」他誘哄的氣息在她鼻尖輕吐著。

他有濃茶的氣味。範青青一個分神,意識隨即被他炫亮的雙眼所迷惑。

習慣了相信他,也就傻傻地點了頭。

「乖女孩。」魏無儀的唇輕拂過她的唇瓣,絲毫未曾在意還有一對面紅耳赤的夫妻站在一旁。看著她全然信任的表情,他大發慈悲地對她說道:「他們來到京城,最好做些小生意。只要你開口,我都會為你辦到。」

「幫他們開間小店好嗎?」她的眼中燃出了光亮。她就知道魏無儀不是那麼壞心的人——她知道的。

「不好!」田福祿暴吼一聲,嚇得小蕓兒哇哇大哭。

田氏撞了他一下。前日蕓兒發燒又用了一筆錢,賣畫的費用全幫經商不善的妹妹還了帳,他們現在沒有什麼能依靠的。

「看看你妻子和你的孩子,再大聲拒絕我啊。」魏無儀冷笑地朝他們瞥去一眼。「一個大男人還不如一個婦道人家的識時務。」

「去你的識時務!」田福祿氣結地拉過妻女,就往外走。

「在這裏住幾天,好嗎?」範青青連忙奔到田氏身邊,扯住她的手臂急忙說道。

「誰要跟這個惡人扯上關係——」田福祿氣呼呼地快步跨出門檻。

「我好久沒和蕓兒一塊玩耍了。」範青青渴望地看著小蕓兒憨睡的小臉。

「來人,把他們安頓在客房。」沒待田氏夫妻回答,魏無儀的命令已然出口。

田氏夫妻還來不及反對,幾名下人已迎了上來。

「我偏不住在這個惡鬼家裏!」田福祿推開一個,擋開兩個。

「這位大哥,請別讓我們為難,你知道我們爺的個性。」下人低聲下氣地拜托著,田福祿也只能氣得一甩手,隨他們而去。

範青青見狀,笑著走回魏無儀懷裏。

「你真好。」小臉泛著光採。「告訴我我能為你做些什麼?」

「你會知道我想要的報答方式。」魏無儀望著她眼中的依戀,冷冷一笑。

是時候了!

「這是什麼東西?」範青青好奇地趴在大木桶邊,數著那些飄在水上的花朵。

「看起來真漂亮!」

「這可是加了西域奇花的鮮花浴水呢,是魏爺特別讓我們照著後宮的秘方給您準備的。您不要只是看啊,快下去試試水夠不夠暖啊。」婢女們扶住範青青的手,盡責地替她解開腰間的衣帶。

「下去?」範青青這下可呆掉了,她連忙搖手,拒絕再接近那大桶水。「我每天都到花園裏讓花朵吐出的氣息清洗身子我很乾凈的。」

「這也是花啊,你何妨下去試一試呢?」婢女們早已習慣她說起話來有些不一樣,因此為她寬衣的動作始終未停過。

範青青才呆愣了下,身上的衣服就被剝得差不多了。

她低頭看到自己的胸部,立刻蹲到地上,用手臂環抱住自己——她從沒在光天化日下看過自己的身子。很丟臉哩!

「快進去吧,萬一生病了,魏爺怪罪下來,我們如何擔待。」兩名婢女一人撐架著一邊,就把她擁入了木桶中。

「好熱!」範青青被燙出了一聲驚呼,卻只敢害羞地把自己全縮到水面下——光溜溜地好羞人啊。

「你們先出去。」浴盆間的熱氣讓她頭昏。

「你害羞什麼呢,魏爺如此寵愛你,是你的福氣啊。待你一會兒穿上這件天蠶紗衣,魏爺會對你更好的。」婢女嘻笑著拿起一件薄裳。

「有穿跟沒穿一樣啊,那衣服跟樹上蟬兒的翅膀一樣薄。」範青青的話引起婢女們抿著唇直笑。

「這可是最上等的天蠶紗。等會您穿上這件衣服時,魏爺鐵定被你迷得神魂顛倒——到時候,你要什麼有什麼。」

「我什麼都不要,你們快出去吧。」她額上冒著汗珠說道——好熱!

「這水這麼大桶,真要下去,那我不被淹進去才怪。」一見她們離去,她立刻站起身子,誰知門又再度被推開來,她閃躲不及地與魏無儀四目相接。

她驚叫了一聲,整個人倏地埋進了熱水裏。

「好燙!好熱!」範青青叫了一聲,在水桶中直跳著腳,雪白的身軀在水波之間更顯誘人。

「我沒有穿衣服,你趕快出去!」她辣紅著臉看著他肆無忌憚的視線,決定自己寧可被煮熟也不在他面前跨出木桶。

「你穿不穿衣服都無所謂,你會在今天成為我的人。」他接近了她,舌尖輕滑過她的耳垂。

她的雙臂環在自己胸前,撥不出手摸耳朵,只得搖頭——她不懂他的意思,只覺他的眼神和水溫一樣熾人。

「她們說——你會喜歡那種怪怪的衣服。」她吞吞吐吐地指著那件放在他身後的天蠶紗,只盼他回身走開。

他幹麼轉身轉那麼快!她緊張地瞄了他一眼,更縮進到木桶裏。她快暈了。

他拎起那片天蠶紗,早已透過水面看遍她的身段,深沉的眼因為欲望而更黝黑。

在她的驚呼中,他以薄透的天蠶紗衣裹住她的身子。衣料勾勒出她因為熱水而泛粉的肌膚,再清純的女子在這樣的裝扮下,都顯妖傃。

當肌膚上的水氣蒸發時,她的身子開始散發西域奇花的獨特香氣。

「別看!快放我下來!」範青青睜著眼,連忙遮住他的眼睛。

「別遮了,我早晚會吻遍你的每一寸肌膚。」魏無儀封住她的唇,以舌尖引誘出她的嬌吟。

熱水讓她頭昏,他的吻也是。

因此,頭昏的她沒注意他的唇已經吻向她的頸、肩,她只覺得全身上下都有一把火在燒。是故當他的唇吻下她的胸口時,她已經昏沉沉地失去了反抗的力量,就此放縱自己在一陣陣難耐的酥麻快感之間——於是,他們的關係從這一夜開始改變——生澀的她拒絕不了他所挑惹起的情潮,從被動地接受到兩情纏綿,終夜未休——晨光從窗邊射入時,範青青漸漸地清醒了過來。她眨了下眼,腰間傳來的熱氣讓她不解地皺了下眉頭。

長長睫毛眨動了兩下,卻沒想到一睜開眼就看到魏無儀的臉龐。

她害羞地轉開頭,然後又悄悄地回眸凝視著他。娘沒看過她赤裸的身子,洛君大哥也沒那樣對待過她——有些她一輩子也想不到的事,他昨晚全部做了。

她咬住了下唇,在想起洛君大哥時,內心自然浮起重重的內疚感——她雖然不知道昨晚發生的事該稱之為什麼,但她知道那必然是極親密的事。

回去之後,該用什麼心情去面對洛君大哥?

不安讓她不願再待在魏無儀身邊,她挪動了酸痛的身子,輕手輕腳地起身。

找不著自己的衣服,只得套上他的外袍。纖手拎起過長的下擺,緩緩走到門外的庭院一靠近花圃,她隨即整個人倒臥在花卉鮮草之上。

當花朵的香味滲入她的四肢百骸時,她滿足地喟出了一口氣,全身的不適也正在減輕之中。大自然的花朵就是她調理身體最好的藥材,她不需要什麼奇怪的西域奇花。

然則,在習慣了西域奇花的香味之後,她若一日不喝則會有些奇怪的感受——精神會恍惚、心跳會變很快,但若一旦真飲入了口,她的身子又會變得沒有力氣。

「青青啊——」從小徑一頭走來的田氏低聲喚道。

「田大嫂,你怎麼也這麼早起?」她輕聲說道。

「你和魏爺——同住一間房?」田氏結巴地問道看著她身上的那襲男人長袍,實在想不出其它的理由。

「對。」範青青老老實實地點頭,親吻了下花瓣上的露水——她還是最喜歡清晨的露水,喝了不會沒有力氣。

田氏看到她頸上的粉紅吻痕,倒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你和魏爺有了——親密關係?」田氏坦白問道。

範青青吶吶地點了頭,不知所措地紅了臉。那些肌膚相觸的片段一經別人提醒,竟是如此令人難堪啊!

「你這樣跟著他有名份嗎?」田氏好心地問道。青青救過他們一家人,她身為一個已婚婦人,至少可以多提醒一些。

「什麼名份?」範青青果然傻傻地問道。

「娶你啊,魏爺說過要娶你嗎?」田氏這回可著急了魏爺那雙暴戾的眼看起來就不像好人。

「做了那件事就要娶我?」她還是摸不著頭緒,但隱約之間已感到事情並不對勁。

「當然要娶你!你和他做的事是夫妻間才能做的事啊!」田氏忌憚地回頭看了一眼屋宅,還是決定把她帶到角落說話。

「那是夫妻才能做的事!」範青青的臉色慘白,貝齒完全陷入唇辦之間。

那些親密的事,居然是成親之後才能做的事!他為什麼沒說?!

「你娘沒有告訴你嗎?」田氏同情地拍範青青的肩頭。

「沒有她正打算說時,我就離開家了。」她現在終於明白娘那天要告訴她什麼了。

可惜太遲了——範青青止不住輕顫,無助地看著田大嫂。

「你們做了很多次了嗎?」田氏握住她的手,盡量給她安慰。

「不止一次。」她打了個冷顫,覺得寒意不斷地侵上心頭。

「你喝了避孕的藥汁嗎?你知道那樣會有孩子吧?」田氏抱著希望問道。

「我不知道——我們昨天才——」範青青的嗚咽聲溘出喉頭,細柔的聲音連簡短的句子都說不完全——為什麼他沒有告訴她?為什麼?

「你別擔心,我現在馬上去大夫那裏拿些避孕藥方,應該還有效——啊!你能喝藥湯嗎?」田氏皺著眉問道青青只喝花露水啊。

「如果是花朵熬成的就可以。」她低聲地說。

「那就成了。你得快點喝下藥汁,免得還沒成親卻先有了孩子,那可麻煩了。

還是魏爺打算很快迎你進門?」田氏小心地問道。

範青青沒有回答,她壓住自己抽痛的鬢邊,失神落魄地看著身旁一株綠意盎然的新株,手指無意識地輕碰了下葉片,新嫩綠葉竟然在她手下頓時乾萎。

她驚惶地抽回手,抬眼看著田大嫂。

田氏嘆了一口氣,從她的模樣早已得知了一切真相。

「青青——」魏無儀的聲音卻在此時傳來。

範青青紅著眼眶,用力地搗住自己的耳朵。

「我聽到你在外面說話的聲音,進來——」他仍是一貫的命令語氣。

「快進去!也許有好消息。」田氏快手扶起她。人在屋檐下,總不能違逆魏爺。

範青青被動地被推到門口,卻仍是一動也不動。

「你搞什麼鬼!!」房門霍然被打開來,僅披著單衣的魏無儀不耐煩地看著她。

她驚駭地向後退了幾步。

「一大早跑到外頭做什麼?」他一伸手就要扯她入室。

「我——我自己會走——」她打了個哆嗦,閃躲著他的目光。

一見他帶上門栓,她馬上絞著衣帶,飛奔到離他最遠的榻邊。

「怎麼了?」魏無儀瞇起眼,注意到她的防備姿態。

「沒事。」表情完全不像無事人的她,乾啞地低鳴了兩字。

「怎麼了?你究竟發生什麼重要的事,要讓我問上兩次!」他不耐煩的神情明白地顯示出他的想法她記挂在心的事,頂多是件雞毛蒜皮之事。

這樣的表情刺痛了她,她突地脫口問道:「你為什麼沒告訴我昨天的事是要夫妻才能做——」

「那重要嗎?」原來是這件事!

看來有人多嘴了。魏無儀若無其事地走近她,仍然沒將這事認真地放在心上。

「重要!當然重要!我不是你的妻子,我是洛君大哥的——」她激動地嚷道。

「你如果真的對他有意,昨晚就不會沒有一點反抗。」在她的閃躲中,他仍然成功地抬起了她的下顎。「你們還未成親,你究竟在吵什麼!」

範青青噤言,心裏的痛楚猛地刺上心頭,她用力揮開他的手,奮力就想往外衝。

「穿這樣想跑哪?」魏無儀暴怒的一腳踹上門板,任她使盡力氣地推拉不開。

長臂一伸,扯住她的手臂,拽她入懷。

「小心,別著了涼——」他雙手繞過她的腰間,將她的背脊貼到他的胸口。

「你放手!」她又氣又急,雙手雙腳都拿來反抗——他擺明了是想欺壓人!

「能放早放了。」他的唇齒輕咬了下她的耳朵,誘哄地說道:「我們這樣沒什麼錯。你想想,我怎麼會做出讓你難堪的事?我以為你知道我的心。看著我,別閉上眼——除非你希望我抱著你到床上。」最後一句帶些脅迫。

範青青乍然睜開眼,從他算計的眼中知道自己根本逃不出他的掌握。

此刻,在他懷裏感受到他的體溫,她的內心卻開始產生懷疑——如果他連這麼大的事都可以瞞著她,那他有什麼不能欺騙?

「如果有了孩子,怎麼辦?」她直接問出心中最害怕的一點——不成親,怎麼能有孩子!

「難道你至今還想若無其事地嫁給石洛君!」魏無儀的神色一變,手勁加大地瞪著她倒抽了口氣。

「你回答我的問題。」看著他沒有表情的臉,她逐漸有了防備之心。

「你想聽到我說什麼?!我不曾對任何女人如此用心,若不是用了真心,我不會抱你。你自己想想你終究是要離開的人,若我執意要與你結為夫妻,你會答應嗎?」他咄咄逼人地追問著。

看來,她還是不夠相信他,否則不會對他的舉動有所懷疑。

「你至少可以告訴我——」被他的氣勢壓倒,她說話的聲音開始變小。

「告訴你,然後等你反抗我?!」他嗤笑一聲,手掌卻溫柔地捧起她的臉龐:「我是個商人,我會找任何對自己最有利的方式我要你,我想真實地擁有你。

你為什麼不替我多想想?我一直以為你的善良絕對可以原諒我的獨佔。」

魏無儀的唇輕撫過她的臉頰,停留在她的唇畔,耳語似地溫柔低語,硬是讓她無力掙脫。

範青青睜眼看著他,明明知道他在強詞奪理,卻想不出任何話來反駁。

口雖服,心卻是有些不服。

「對了,我已經找到鼎了,待我和主人談妥了之後,我就請他們把鼎送來給你。」他打橫抱起她到榻邊,拿起花露水喂了她幾口。「怎麼,還不相信我嗎?

別想太多了。你剛才又哭了,對不對?以後不許再聽別人瞎說,有問題就直接來問我。難道我對你的感情,不如他們對你嗎?」

她沒有答話,又咽下一口含有西域奇花的香露,身心正逐漸地放松之中。

「相信我,你只該相信我。」他身上的氣息哄得她的臉頰發熱。

她傻傻地點了頭。

「我累了。」她掩了個呵欠,心中縱使還有疑問,腦中卻混沌得無法思考。

「我陪你休息。」他的大掌探入她的衣襟,讓她清楚地知道何謂休息。

「不要——」沉重的罪惡感壓在心口上,她伸手推拒著他。

「你會說要的——」他的唇邊漾出一個詭魅的笑容,低下頭吻住她的唇,再度以感官肢體的交纏,攫去了她的所有心思。

這日,她沒有忘情在他的擁抱中——她只是流淚。

第七章

「水沒了。」她喃喃說道。

臥倒在書房榻邊的她,偎在一束海棠旁邊,像個花間仙子。

「我待會讓人拿來。」魏無儀專注地看著此季的食糧及雜貨的報告……嗯,等京城之事處理到一段落後,他該跑一趟西南。

「我想回房間睡——」她動了下身子,把自己窩進毯被裏。「這裏好小——睡覺很不舒服——」

「吵死了!」魏無儀不耐煩地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柔順的臉上轉了一圈。

「那我回房間去——」睡眼惺忪中的她,瞇著眼抱起被子就想回房。

「不許!」他粗聲喝道,扯住她的被,沒讓她移動。

一見到他又是兇眉毛霸眼睛的,她委屈地咬了下唇:「如果你覺得我吵,我就回房間去睡,這樣不好嗎?」

「我要你待在我可以看到的地方。」他命令地說道,一寸一寸地拉著毯子,把她卷回到身邊。

「你明明不需要我待在這裏——」為什麼他說話的口氣永遠像在罵人?

範青青坐在榻上,黑白分明的眼瞳凝睨著他。她有些怕他,怕他總是什麼也不說,卻永遠有辦法讓她達成他的心願。她拒絕不了他,卻開始討厭這樣的自己。

「誰說我不需要你待在這!你最近怎麼了?對我倦了?對我們之間煩了?還是——」他的手指攫住她的下顎,陷入她的肌膚之間,「還是,你看著我時,眼中浮現的卻是你的洛君大哥?!」

她近來有些煩躁,對於他的話也不再那麼唯命是從。她背著他喝些什麼避孕藥汁,他全都知道!

他討厭別人背著他做出未經他同意之事——所以,那些藥湯已經全被換成了調理她體質易於受孕的配方。

「我才沒有。」他的話壓得她喘不過氣來。討厭他老拿這事來說,明明是他不對!洛君大哥和她有婚約,他是知情的,他怎還能如此理直氣壯!

或者,不對的人是她!她怎能如此快速地把自己和洛君大哥之間的一切如此迅速地拋之腦後。

「坐在那裏,我會很快把事情處理完。」他不許任何人影響他的心情。如果看不到她,會讓他的心情受到影響,那他會讓她寸步不移地待在他身邊,直到他厭煩為止。

他再度埋首公事中,而她推開窗戶看著天上的一輪明月——又滿月了。這是第二個滿月了吧?她在初一時出發,現在已經過了一個半月了。

只剩一個半月!看不到他的日子,會如何?她回頭凝視著他的容貌,心口一痛。

啊——一個半月,她猛回神,這才想起自己前來京城的最終目的。

「我的鼎呢?你不是說過已經找到了嗎?」她怎會把這事忘得一乾二凈?!

「怎麼?想起我的用處,就願意主動和我說話了?」魏無儀譏諷地說道,看到她的眼神閃過一絲抱歉。

「我——我知道你對我很好,因為你總幫我把事情弄得好好的,所以我就忘了要對自己的事負責——」她誠懇地說道,見到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語氣也就平淡了下來。

「無妨。人與人之間,原本就是互相利用的關係。」他回了句話。

「如果是互相利用的關係,那麼你想利用我什麼?我什麼也沒有。」相處愈久,她就發現愈多兩人之間的差異,無奈她已經坐上了船,無法半途離開哪。

「你怎麼會什麼也沒有,有些人是天生要讓人寵愛,你有這樣清純的臉孔、這樣柔軟的體態、這樣的好心腸……」他的指尖撩過她的瞼頰、她的肌膚,最後停在她的心口。「我美麗的青兒——告訴我,你的心為何跳得如此快速?」

「我不知道你是在誇獎我,還是在罵我笨……」範青青很快地睨了他一眼,撇開了頭——最不喜歡他這種譏誚的樣子。

每回他一冷起瞼,唇角一冷笑,她就覺得自己根本從不曾認識過這個人。

「所有人不都知道你是我最寵愛的人嗎?你還有什麼疑慮?」

「我知道他們有事不敢找你時會要我說,我知道你生氣時只有我敢靠近,但是——我經常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什麼。」她揪起眉,心慌意亂地看著手上的玉鐲。

「你是在找理由推開我嗎?」他厲聲說道。

「因為你欺騙過我。」她勇敢地昂起下顎回道。

「如果說一次錯誤的纏綿是我有意的欺騙,那麼接著數次的錯誤,不也證明了你的意志過份薄弱嗎!」魏無儀挑起眉,蓄意睨著她一笑——笑容張狂。

「你喜歡我嗎?」她清澈的眼直視著他。

「喜歡,怎麼會不喜歡呢?我的舉動還不能傳達我的心意嗎?那些西域奇花可不是每個人都有福份享用的。」魏無儀意有所指地說道,冷靜的雙眸中沒有顯露出任何情緒。

「你好奇怪——」這些時日心裏總空洞得緊。這不是她所想像中的喜愛——他對她,總彷佛欠缺了什麼。

「別胡思亂想了,你只是因為鼎還沒有下落,所以才胡思亂想。我已經讓歐陽無忌去負責這件事了。你這一、兩天應該就可以看到鼎了。」他說話的口氣像在處理一件公事。

他的表情擊醒了她——範青青恍然大悟地望著他的眼,終於知道心中空虛的由來他不在乎她!從來沒在乎過!

想起分別,她會難受,他卻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之處。

魏無儀重重吮吻住她的唇,佔有意味很濃。

「我不想——我有一些事想好好想一想——」唇冷,也無法對他做出任何反應。

「在我面前,容得你拿喬嗎?」他不悅自己的興致被打擾,蠻力一使,便再度將她壓平在榻上。

帶著怒氣的吻攫開她的唇,侵略的手掌盈握住她胸前的凝脂。

「不要!」她喊了一聲,手掌想推他,雙手卻被他強壓在兩人的身子之間。

好不容易抽回手,手掌卻沒個準頭地甩刷過他的臉龐。

魏無儀停住所有動作,粗暴地擰起雙眉,扣住她的手腕。

「你以為你在做什麼?!」他陡地壓平她的手掌,讓她沒有任何餘力反抗。

「不要這樣——我會害怕。」範青青瞼色蒼白地瞪著眼前怒不可遏的人。

「你是該害怕我的——」魏無儀的唇再度烙上她的唇,灼熱的呼吸與她交纏。

「有事商量。」歐陽無忌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沒空。」他不耐地回吼了一聲。

「有事商量。」冷凝的語調中有著不放棄。

魏無儀霍地抬起頭,不意卻看見她沾著淚珠的臉頰。

心不期然地一揪,他卻故意重咬了下她的唇瓣,在她吃疼的叫出聲後才放開了人——如果他被一個女人牽動了心,那他和母親的心軟又有何異?!

「‘她’怎麼了?」魏無儀拉開門,直接問道。歐陽無忌只對一件事固執——事實上,他能夠將歐陽無忌留在身邊當保鏢,正是因為「她」。

「‘她’的情況不對,我想讓範姑娘過去看看。」歐陽無忌一張冷臉全無表情,然則灼熱的眼眸卻泄露出他的心情。

冷與熱。他一向相信歐陽無忌的冷面之下,有一顆熾熱的心否則如何能固守著一個瀕死邊緣的女子,而甘願賣斷一生。魏無儀瞇起眼忖道。

「鼎的狀況查得如何?」魏無儀沒有直接答應。這半年,那女人都撐了下來,不差這一時半刻。

「那鼎又名之為生死鼎,移動者需承受生死之劫……」歐陽無忌很快地把事情原委說了一遍,即使心急如焚,卻也沒有催促魏無儀。

魏無儀,不是一個可以催促的男人。

但,無論他預期的是什麼——他都沒想到魏無儀會露出笑容。

「那鼎難得到嗎?」魏無儀唇邊微揚的笑意莫測高深。

他要證明自己絕不像歐陽無忌,他會冷眼看著她掙扎在她與別人的生命之間!

「不難,那家貧窮至極,定會願意犧牲的。」歐陽無忌說道。

「移動後多久會死去?」她的利益和別人的生命必須擇一時,她會選擇什麼?

「放下鼎的那一刻。」

「很好。我喜歡這個答案。」魏無儀的腦子思考過一回,既而分神說道:「說說‘她’的情況。」

「她從傍晚就開始不停地嘔血,沒有任何止血的跡象。」她是生來受折磨的!

「你想讓範青青治療她?」

「她的病沒得治了,只是想讓她減輕疼痛。」歐陽無忌的眼中閃過痛苦。

「去我房裏把範青青慣喝的花露水帶去——不加西域奇花的那一種。我一會兒帶她過去。」歐陽無忌是個不可多得的忠仆——一個因為女人而變成忠仆的傲骨男人。

魏無儀逕自走入房內,但見她瑟縮在角落,也不流淚,只是發楞。

他大步走過去,為她拉攏好衣衫。她驚怯的大眼飛快地看了他一眼。

「我嚇到你了?」他才捧住她的臉頰,她的眼眶裏就冒出了淚珠。

「我——」她哽咽地說了一個字,便接不下話。

她緊閉住雙眼,不敢讓自己看到太多的他——她需要好好想一想。

一看到她那發抖的小可憐模樣,他的火氣全上了來!她為什麼不反抗?為什麼和他娘一樣地逆來順受!

在她的驚呼聲中,他扯起她的手臂。

「我帶你去看一個人,歐陽無忌說她在吐血。」魏無儀嘲諷地看著她的精神立刻為之一振——只會對別人心軟,她的腦子就不能為自己想想嗎!

「吐血那很嚴重啊!病人在哪?」她連忙起身,臉上的不安已經被擔心所取代。

「跟我來。」

隨著他走出房間,盈白的月光斜斜地照耀在她身影上。

她打了個寒顫,抬頭看了下月亮。「今天是月圓——」

「月圓與我們無關。」魏無儀沒理會她短暫的遲疑,領著她走到一處房門外。

她尚未進入屋內,就已經被一股濃重的藥草味嗆到——這病人病得不輕吧?

而就在她看到歐陽無忌瞼上的著急時,她更加肯定了這一點。

歐陽無忌給人的感覺一向冷——一種歷盡滄桑的冷漠。然則,他居然會為著這名女子而動容。難能可貴呵……

「放心吧,我會治好——」範青青的話沒能說完,因為她看到了那個躺在榻上的「人」。

那是一名女子,一具近乎成了骷髏的女子。

一頭枯乾的長發是女子全身唯一具有生命現象之處,而她唇邊涌出的鮮血,竟也成了件諷刺的好事——那代表她還活著。

「她有救嗎?」歐陽無忌的目光膠凝在女子身上只要她活著,他曾守著她一輩子。

「你要我醫治她嗎?」破天荒地,她第一次開口問著魏無儀。今晚是十五夜,是她僅能自保的月圓夜啊。

「不要你救她,我帶你來做什麼?」魏無儀冷冷地看著範青青瞼上的掙扎。

她也有救不了的人嗎?他簡直有些幸災樂禍了起來。

範青青望著他的漠然,再看了歐陽無忌一眼——她毅然地下了決定。

那女子有歐陽無忌如此眷守著,她怎能置之不理?!

「幫我再多準備一些花露水。」她深吸了一口氣,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後果。

她低頭從衣襟內掏出唯一的一顆續命丸,將它喂入了那名女子口中——月圓之夜,床上的女子在昏迷了半年後,終於睜開了眼,而範青青的眼睛卻沒有再睜開過……

「沒道理會病成這樣!她已經昏迷四天了!」魏無儀殘暴的腳硬生生地踩斷一把木椅。怒不可抑的他,火爆的雙眼從沒有停止燃燒過。

「喂她喝過花露水了嗎?!」他大吼,瞪著那一群抖個不停的婢女。

「照——照您說的,一日三餐都喂了。但是小姐吐出來的比喝進去的還多!」

「有法子就讓她喝進去,別在那裏哭!叫管家把那個大夫趕出城去,沒用的家夥!你們再抖,一樣跟著他滾!全滾出去!」

魏無儀把桌上的藥碗全砸到地上,彈起的碎片卻飛了一片到她頰邊。

「該死!」魏無儀一碰到她冰冷的肌膚,馬上出口詛咒。用布巾拭去淺淺的血痕,看著她凹陷的兩頰,他又是一怒——「醒來!」魏無儀拿起一旁的花露水,摟住她的腰,強行灌她喝下。

水沿著她的頸項滑下,她蒼白的唇瓣緊閉著,不管他如何搖動,她仍是沒有反應,只是在呼吸——不是說,治療後喝花露水,一切就無虞了嗎?

他瞪著她的臉,數夜未睡的血絲盡浮現在他的眼球上。

他瞪著自己反射在銅器上的倒影,此刻的他不應該叫做魏無儀,他該更名為歐陽無忌,第一次看到歐陽無忌抱著那個女人時,就是這副生不如死的鬼樣子!

魏無儀的眼眸轉冷,一個他不願承認的事實卻鮮明地讓他無法否認——他在乎範青青。

什麼時候開始在乎因為朝夕相處?因為對她的寵愛太過徹底?因為他掩飾現實惡壞之心,掩飾得太成功?或者因為她正在生死關頭?

「醒來!」魏無儀捉起她弱不禁風的肩胛,她長長棲息的睫卻不再睜開。

他粗暴的舉動讓她的衣衫微敞。

一個小荷包突地自衣襟內側掉落出來。

一個不需要用錢,也不會用錢的人,帶個荷包做什麼?

魏無儀敏捷地打開荷包——一張紙片、一個小油紙包掉了出來。

——你的體質和楚冰不同,不會引來靈異纏身,而你的劫數全是由於好心而引起的,是故,再附上續命丸一顆。千萬切記,別在月圓時救人。

魏無儀火速打開小油紙包,欣喜若狂地看到一顆鮮紅藥丸——是她那天拿來救「她」的東西。

怕她噎著,於是將藥丸掰成四份。先將藥丸含在口中,硬是用手掌捏住她的下顎,擠開她的唇齒她的肌膚被擠出了瘀紫,他卻仍強迫地將藥送到她嘴裏。

他的目的還沒達到,還沒讓她嘗到人間的無情她得活著!

他沒注意到的是——此時的魏無儀不再無情。

讓她靠在自己身上,怕她在口中的藥丸噎著了她;輕拍著她的背,怕她躺久了,氣無法通順。為了什麼?

「睜開眼!」他狂亂地低吼出聲——他發誓,她的睫毛動了下。

「醒來!」他的聲音中有著無法掩飾的著急。

緊抱住她的身子,見她幽幽吐出了一口氣,他整顆心幾乎快爆開了來。

「水——」她的唇溢出一聲呢喃。

魏無儀取過花露水到她唇邊,她卻連水瓶都捧不住。他奪過水瓶,以口將水哺喂到她口中。

「還要喝?」他的目光不移。

她搖頭,卻在一揚眸時看到他怒不可抑的臉,她愣住了。

那雙如影隨形黑眸中有著她想要的在乎啊。

她噙著微笑,伸手想碰他。

「不要亂動!」他吼叫出聲。

她柔弱地將臉頰在他胸口無力地磨蹭著,好快樂!好快樂哪。

「大家都還好嗎?」她虛弱地問道。

「你差一點丟了命!你管別人做什麼!」魏無儀嘶叫著,眼睛銅鈴一般。

「你怎麼了——我沒見過你這麼兇。」她的手才擱到他手臂上,他卻如閃躲毒蛇猛獸一樣地揮開了她。

他一愣,瞪著她她細致的唇上浮起一抹淺笑,喜見他一臉說不出話的怪表情。

「說!你為什麼不能在月圓時救人!」狼狽間,他把錦囊中的字條塞在她手中。

「因為我的身子在月圓時特別虛弱。」她緊緊握住紙條,多虧了白芙蓉啊。

「那你還救別人!」

「是你讓我救人的。」

「去你的我讓你救人!你根本沒把這種狀況告訴我!你知不知道你如果沒醒來,那我——」他乍然打住了話,大掌一把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全抱到了身上。

要命!他的臉埋入她的秀發中,氣息粗重。

她偎在他身上,在他溫暖的擁抱中漸漸地放松了起來,心頭甜滋滋的。

「我要喝那種西域奇花的水。」她撫著自己乾渴的喉嚨如此說道。

「不許喝!」他瞪著她。

「我想喝——」她可憐兮兮地要求著。

「那種花沒生產了。」他眼也不眨地說著。

「不可能,前幾天還有的。」她不相信,小手扯著他的手臂。

「你身子虛,受不住那種花露那太滋補。」他絕不讓她再碰那種束西!

「可是我頭很昏,我很想喝——」

他低頭吻住了她,直到她喘不過氣,這才松開了手。

「想知道那是歐陽無忌的什麼人嗎?」他以問題來轉移她的注意力。

「想。」她點頭又點頭。

「那是他以生命相守的人,若不是她他不會居於我之下。我有錢,而他的女人需要大量珍貴藥材來維持生命。他第一次帶她出現時,我以為那只是個死人——不過,她與死人也無差了。你哭什麼?」他瞪著她憔悴面容上的紅眼眶。

「我只是想到他們之間——」若她和那女子一樣身染重疾,魏無儀會如何?

他,或許會照顧她幾天、數月,但不會一生一世,如同他從未開口要她留在人間一樣。

範青青幽幽的眼神回望著他,沒有責怪,只是有些心酸。

「怎麼了?」他濃眉一皺,將她的手掌包裹在掌心之中。

「魏爺——她醒了嗎?」歐陽無忌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醒了。」魏無儀的瞼色一變!若不是因為救那個女人,她不會差點喪命!

「鼎已經找到了,明日張氏巳弟會將鼎拿來——替我謝謝範姑娘。」歐陽無忌低沉地說道。

魏無儀冷誚地勾起嘴角,看向範青青——「他用一句謝謝來感激你的舍己救人。」

「我救人原本就不是要別人的感激。」她凝視著他太過冷峻的臉龐。「我——可以要求你一件事嗎?」見他點頭,她將自己投到他懷裏,話說得心酸又無奈:「千萬、千萬不要忘了我。」

第八章

「我不舒服——我想喝西域的花露——」範青青一臉期望地拉著他的袖子。

「告訴你那已經沒有了!聽不懂嗎!」魏無儀扯下她的手,見她踉蹌了下,反手就環住她的腰。

「我要喝那種水。」她皺了下鼻子,小臉埋到他的肩窩中。

「我待會讓人去採一些新鮮花露給你——」知道她已經上癮,卻又遽然停止是最殘忍的做法,他還是毅然中止了供應。

她在生死關頭走了一遭,他不想讓她的身子再陷入另一次恐慌之中。

「我不要!」她任性地推開他的手,心浮氣躁地大叫出聲。

她搗住嘴唇,淚眼汪汪地看著他——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副樣子。

「怎麼——又發脾氣?」魏無儀耐著性子。

「我沒有發脾氣,」她克制不住地大叫一聲,整個人蹲到地上,胃部翻騰上來陣陣的酸液讓她忍不住乾嘔出聲。

見她難受地蜷成一團,他拿起她隨身的水瓶遞到她唇邊。「喝水。」

「我不要這種水——」她只淺嘗了一口以清去口中的澀味,就推開了他的手。

她握緊拳頭,只覺得全身都在騷動,都在渴求一種不知名的東西。

「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喝那個水。」她帶著鼻音地說道。

「喝一口水,深呼吸。」他輕撫著她的長發,半強迫地押著她把這些動作做完。

對西域奇花上了癮:她的精神極差、會鬧別扭、會發小脾氣——偏偏這些壞習慣卻只針對他來,別人都只有看她笑臉迎人的份。他還真幸運——魏無儀自嘲著。

範青青背靠著他的胸膛,在他用花露水輕拍著她的頰額時,慢慢地平靜下來。

「起來,地上不乾凈。」他摟住她的腰,想抱起她。

「我要坐這裏,可以看到天空和雲。」她倔強地扯下他的手臂,一逕坐在冰冷的石階上。

細軟的雲絮飄過蔚藍的天空,她指著天上說道:「你看——」她一驚,猛然打住了話,什麼時候也曾有過這樣的場景?

在列姑射山到達人間的那一天,她和洛君大哥正在看雲——而她,卻不再是那個愛笑的小女孩。

範青青臉上的輕愁讓魏無儀忍不住將她抱到自己身上,銳利的眼瞳中洋溢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

「不要對我那麼好——」她仰首看著他的雙眸,喃喃低語著。

「為什麼?」他低問。

「因為我會舍不得離開。」

聽到她口中吐出「離開」二字,魏無儀板起了臉。

「別說了。」他挪開目光看著前方,沒讓自己的心亂如麻表現在臉上。

範青青點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好想哭——失去他,其實也不會怎樣,最多就是像她想娘一樣,偷偷躲在被子裏哭。

但,想娘只有一年;想他,卻是一輩子啊——她是不會嫁給洛君大哥了,今後的回憶也只有他了。

「你要的那座鼎,約莫已經到了。」他陡地說道,臉色異常地陰沉。

她微愣了下。離別是這麼快的事嗎?

「走吧。」他一彎身,高高地打橫抱起她,抱得極緊。

「我不是三歲娃兒。」她小聲地說,雙手緊摟住他的頸子。

「可是你的模樣很像。」他咬了下她的耳垂,鼻尖在她微粉的瞼頰磨蹭著。

「那是我裝出來騙你的——」她愛嬌地仰起臉,鼻尖與他輕輕碰觸著「好癢!」她輕笑出聲,小手忍不住捉了下鼻子。假裝沒有離別吧——「你當我也是三歲奶娃?」他故意嚴肅地看著她,根本不許自已揣想未來。

「你才不像呢……」她銀鈴般的笑聲揚出口中。

即使那笑意有些感傷,卻沒人再提到「分離」。

被他擁著走入主廳之中,範青青看到了兩名與大廳的雕楹玉欄顯得格格不入的男子——面黃肌瘦的高個男人拿了個圓身方口的青銅鼎,全身不停地顫抖著;另一個穿著補釘衣服的年輕男子則站在一旁,不住地擦拭著眼淚。

「放我下來。」她輕晃了兩下腳尖,避開年輕男子敵意的目光。

魏無儀讓她站平在地上——當真要讓這張甜美無邪的臉接觸到這般的殘忍嗎?

「你為什麼不把鼎放下?我不會亂碰的。」範青青好心地對高個子男人說道。

吳富額上豆大的汗珠滑了下來,卻沒有依言松手。

那鼎,命般似地抱在胸前。

「大哥,我們回去!」吳貴忍無可忍地叫了一聲,拉著哥哥就要走人。

「娘的病需要錢,果兒要上學堂了,弟妹又快生孩子了,我們沒有其它的路走「啊!我何嘗想這樣呢——」吳富與弟弟對望,兩人都哭到上氣不接下氣。

「我們再窮,也不該用你的命來換!」吳貴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訴著。

「他們在說什麼?」範青青臉色一白,回頭問著魏無儀,她有不好的預感。

「這座鼎名為生死鼎。」魏無儀沉聲說道,扶住了身子微顫的她。

「生死鼎。」範青青一聽此名,就打了個冷顫——楚冰尋找的那座鼎是為「姻緣鼎」,移動鼎者必須是此鼎主人的正妻,因此,楚冰曾經短暫地嫁給鼎主。

那——這鼎名為「生死鼎」,是否意謂著鼎主易手,必有生死之象——「為什麼叫生死鼎?」她撫著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強迫自己追問道。

「因為移交出鼎的那一人,將會死亡。」他看著她的面如死灰,卻無能為力。

她佇在原地,直冒冷汗的身子轉向那一對兄弟——不到三十歲,好年輕的瞼。死亡,怎會離他們這麼近——「你——為什麼要把鼎移交給我?如果這鼎這麼可怕,為什麼不丟了它?」

她倚著魏無儀,若沒有他的支撐,她無法站立。

「生死鼎具有法力,若隨意丟棄了,會引起全家族的滅亡——那個移交鼎給我祖父的老人,就是因為丟棄了鼎,全家死於一場大火之中,只剩下一個孫子承接此鼎。」吳富苦笑著解釋道。

「你祖父為什麼要接下這個鼎?」她不懂。

「因為拿到這鼎的人,可以擁有一甲子的富貴。」吳富哽咽地說道。

「可是你們這麼——」貧困。範青青沒有將話說完。

「祖父那一代就已經把家產全都敗光了,我們承受的就只有這個鼎——」吳富看著她瞼上明顯的不忍,談話之間已經較能接受自己即將死去的事實。「這鼎留著也是災難,我不要我兒子接下這樣的一個禍害。今兒個就一次了結吧!」他勇敢地說道。

「如果你沒有兒子,那這鼎怎麼辦?」她問。沒有任何方法可以阻止死亡嗎?

「這鼎的法力便會轉移到與我最親血緣之人身上。」吳富說道。

「哥,我們走吧!」吳貴扯了下哥哥的衣裳。

「怎麼走?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我也不想這樣啊。但求我這命換來的銀兩,能換來孩子們比較好的生活。」吳富含淚望著自己的弟弟。

「人命換銀兩?」範青青重復了一次。

「魏爺出十錠黃金,要我們把這鼎讓給你。」吳貴不敢將怒氣發到魏無儀身上,只敢恨恨地看著她。若不是那十錠黃金,哥哥也不至於動了自我了結的念頭!

「真的嗎?」她推開魏無儀的手臂,站直了身子,無助地望著他。

「人間莫可奈何之事原就多不勝數。把鼎交給你,他至少可以讓家境寬裕些。」

「可是我們現在談的是人命啊!」她不能接受地驚呼出聲。

「好,那你告訴我,現在該怎麼做?你要把鼎拿回去?還是要保護他們?」

魏無儀瞼色一變,神色荏厲——他難道不是為了她嗎?她不必當他是蛇蝎!

「他們可以跟著我回去——」她努力地想找出解決的方法。

「然後呢?你不打算移動鼎嗎?或者你打算冒著非鼎主移動,會在三天內暴斃之風險?」魏無儀說著歐陽無忌搜集而來的資料,見她震驚地倒退,他的怒火更熾。她只會當個爛好人!「你想讓你一個人的死亡,拖累了其他三個女子嗎?

兩相權衡下,你是要死一個外人,還是要死你們四個人?你告訴我答案啊!」

「一條命或是四條命,都是生命啊!」她搖著頭,又搖頭,淚水滑下眼眶。

魏無儀氣憤地扯過她的身子。「生命原就有貴賤之分,有權勢的人掌握一切!」

「住口!不要說了!」她搗住自己的耳朵,腦中卻一陣昏眩,她避開他的手,扶住了柱子,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想吐——「哥,我們回去吧——」吳貴苦苦哀求著,沒人希望自己的親人在眼前死去。

「姑娘,你若願意收下這個鼎,就是我們吳家世世代代的恩人。」吳富下定決心地抱著鼎走到她面前。「魏爺出了那麼多金子,讓我們家重新有了希望。我求你一定要收下這個鼎。」

「我收下鼎,你會死啊!」範青青泣不成聲地說道。

「魏爺的話沒錯,命有貴賤,若我的賤命能換來一家子的富貴,那也就值得了。」吳富期待地看著她,就怕她突然改變心意。

「你的孩子多大了?」她突然問道。

「七歲了,聰明讀書很好,光耀門楣就靠他了。」吳富欣慰地說道。

「那你妻子」

「別問了。」魏無儀扯住她的——再問下去,她是怎麼也狠不下心拿走這個鼎。

「姑娘,算我求你吧!拿走我這條命吧!」吳富雙膝落地,跪在她的身前。

「我有辦法了。」範青青的雙眼發出亮光。

她怎麼忘了自己的能力呢!

「不許!」魏無儀猜出她的心思,黑著臉色,大步扯過她到他身前。「救一個半生不死的女人,你自己都差點弄到沒命了!救一個死去的大男人,要花多少力氣,你知道嗎?你可沒有第二顆續命丸了。」

吳富與吳貴對看一眼——莫非這姑娘有起死回生的能力?

「姑娘,我在這給您磕頭了。我娘今年六十,嫂子因為勞累而一病不起——」

吳貴見狀,也立刻跪到了大哥身邊,咚咚咚地磕了好幾個響頭。

「滾開——」魏無儀咬牙切齒地用腳踹開了他。

「你怎麼可以亂踢人!」範青青想衝到那人的身邊,腰肢卻被魏無儀緊緊地扯住。她微一掙扎,腰間的巨掌卻倏地勒到她無法呼吸。

「放開我!」她痛得直喘氣。「很痛——」

「我不會讓你濫用能力救人。」魏無儀不動如山地說道,未曾放輕手勁。

「濫用能力?!人命都是命啊!」範青青不敢再往前,因為腰間傳來的疼痛已經緊繃到她無法忍受的地步,再走一步,她的腰可能會被勒斷。

「與我無關的人命就不是!」他暴吼。她懂什麼!她懂他的心嗎!

「對不起,我幫不上忙——」淚水之中,那對兄弟的臉龐逐漸模糊。

「沒關係——我仍然感謝姑娘———」吳富擠出一個笑容說道。

「少廢話,趕快把鼎移轉給她!」魏無儀不耐煩地吼了一聲,微松了手勁。

「請姑娘把掌心貼在鼎面上——」吳富抱著鼎,義無反顧地說道。

「哥不要!」吳貴抱著吳富的大腿,嚎啕哭喊著。

「你放開我!」她在魏無儀懷裏掙扎,怎麼也不願做出這樣的間接殺人舉動。

「快將手掌貼上!」魏無儀箝制著她的臂膀,硬是強迫她的掌心貼上鼎面——嗤……

一陣青色的煙霧陡地自鼎中冉冉升起。

「不要啊——哥——」吳貴雙膝一軟,涕淚縱橫地叫喚著。

「來不及了,鼎主交換的儀式已經開始。」吳富此時反而冷靜了,他對著弟弟一笑,瘦削的身子很有幾分英雄氣魄。

範青青驚恐地感覺到鼎的溫度開始升高,熱氣一陣陣地竄入她的手掌中,她咬住下唇,手指一動,就想將手縮回。

「把掌心貼鼎面上之後呢?」魏無儀催促著,只想盡快把事處理完。

「姑娘,請你不要亂動,事情已經成定數了。」吳富對著她的一臉淚痕說道:「吳富今日將此鼎移交給這位姑娘,願她得到一甲子的財富與富貴,也願此鼎的詛咒自我開始永絕於長安吳氏一門。」吳富平順地念完了整串的句子,老實的眼中泛著淚光——「姑娘,這鼎以後便屬於你了。」

「哥,不要松手!」吳貴急忙大叫著。

「阿貴,好好照顧家裏的人。」吳富放心地一笑,手緩緩地遠離了鼎。

「不!」範青青大叫一聲,眼睜睜看著這個人在她面前抽搐了起來。

一道青色的霧影從吳富的頭頂飄出,在空中打了一個圈後,轉入了鼎中。而範青青和鼎相接的手臂則頓時泛上了一層青色——一眨眼的工夫,吳富身子一直,整個人已倒死在地上。

「哥哥哥哥你回來啊!我們窮一點無所謂啊!回來啊!」吳貴爬到了他的身邊,放聲大哭著。

「不!」她火灼一般地松開了手,生死鼎就這麼掉落。

魏無儀快手拉過她的手撿起了鼎,放到一旁。她想衝向地上的人,手肘卻整個兒被魏無儀扯住。

「不關你的事!」魏無儀使勁扳住她身子,阻止她的輕舉妄動。

範青青用力地一扯,隨即哭出了聲——「放開我,手快斷了——」

「斷了,總比你命丟了好。」魏無儀望著她疼痛地抽著氣,彎身想扶起她。

範青青趁機用力一扯,硬生生折斷了自己的手腕,整個人也跌落到吳富的身邊。

「你!」在魏無儀的嘶吼聲中,她已經握住了吳富的手,雙眸亮出淺青色的光芒。

手心相接之時,她已經在進行治療了。

她緊咬住唇,知道自己的氣太弱,而被邪氣克死的人更不是一般功力所能挽回的——是故,她忍著手腕上讓她痛到想嘔吐的脫臼之苦,努力地注入更多的氣力。

「該死的!」魏無儀暴喝一聲,卻又不敢貿然動手拉起她,怕一個閃失,她好不容易撿回來的命又這麼丟了。

但見她唇色漸漸變白——但見她——眼瞳中的青色逐漸黯淡——魏無儀沒注意到吳富又重新有了呼吸,他只知道她快沒命了!

他瞪著那張小瞼,在她一松開手時,立刻抱起了她。

拿起她腰間的水,拚命地偎著她——她沒有一點的溫度。

「貴子,我還活著——」吳富睜開眼不可思議地看著弟弟。

「對!對你還活著,是這位姑娘救了你一命啊!」吳貴大哭大笑著。

「混蛋!去叫仆人們把花露水全都拿來!」魏無儀朝吳貴大吼:「順便把你那個混蛋哥哥也丟出去!如果她活不成!我就讓你一家陪葬!」

正當吳貴連滾帶爬地跑出正廳之際,魏無儀愕然發現範青青的呼吸己然停止。

「醒來!」他臉孔扭曲地瘋狂搖晃著她,把她的身子緊摟在懷裏。

死的人不該是她!

「醒來——」他瘋狂的眼瞳瞪著她毫無生氣的五官,勃然大怒了起來!

「你有膽,居然敢死在我面前!只顧著別人,你想過自己的狀況嗎?自不量力的笨女人———我允許你死嗎:你——笨蛋——」一句一句的嘶吼在屋內回響著。

最後的喊叫已不成句子,他狂亂地拍著她的瞼頰,不接受她已經離開的事實。

陡地,一道五彩的光線出現在屋檐的中央——」個纖柔的身影赫然現影在空中。

魏無儀瞪著浮在半空中的女人,咆哮出聲:「除非你是來救她的,否則就給我滾出去!」

「範青青良善,自有人會救。」白芙蓉對著範青青的身形嘆了口氣——還好來得不算太晚。

「去吧。」白芙蓉對著身邊緩緩顯像的男子。說道:「範青青就交給你了。」

一個身著淺青色長袍的男子,緩緩飄落在範青青身邊。

「青青!」石洛君一見到她青紫的雙唇,立刻驚叫出聲。

他伸出手,卻被一雙褐色的大掌狠狠打開。

「你敢動她!」魏無儀將範青青緊攬在懷裏,惡狠狠地怒瞪著這個「外人」。

「現在只有我能救她!石洛君著急的眼沒有離開過範青青。

「你是誰?!」魏無儀暴躁地質問著。

「我是石洛君。」石洛君沒在意他的不禮貌,再度嘗試伸手握住她的脈門。

魏無儀沒再阻擋他,眼中卻閃過一道銳利:原來這人就是她口中的洛君大哥。

石洛君盤坐在地,眼瞳頓時閃成一種璀璨的青綠。當他的指下冒出青煙時,魏無儀震驚地看到她的唇間開始吐出了灰色的氣團——她醒了!魏無儀激動地握緊了拳頭,眼瞳中閃亮的,或許是水光——「怎麼會傷得這麼重?」石洛君望著她吐出的氣團,儒雅的臉龐上盡是憂鬱。

魏無儀瞪著石洛君瞼上和她相同的柔和神態,他緩緩地松開了拳頭——見著她的臉頰開始恢復了血色,見著她胸日又有了呼吸,見著石洛君的青色瞳仁漸漸褪回正常的黑色。

他深深地凝視她,將她病弱的姿態全印在腦海中——見她脫臼的手腕抽動了下,見她微動了唇,見她睫毛閃動著——魏無儀貪婪地把她的每一處現象都看了個夠。

然後,他無聲地後退著。

「洛君大哥?」範青青擰著眉睜開了眼,視線所及卻全是石洛君柔和的眼神。

「你怎麼把自己傷得這麼重?」

「說來話長——」範青青無力移動身子,只能輕轉著眼珠:「他呢?」

「誰?」石洛君不解地問道。

「扶我起來。」她想坐起來,虛弱的身子卻只能倒在石洛君身上。

她的視線環顧了大廳,卻只看到魏無儀的身影一閃而逝。

「他,走了。」她哀傷的眼神中只有魏無儀方才的背影。」這是他家,他不會離開的。」石洛君安慰著她。

「你不懂——他生氣了。」淚水中自有意志地不停滾落——一個連呼吸都不甚有力氣的人,當然管不住自己的淚眼婆娑。

「花露水來了!」幾名婢女拿著大大小小的瓶子奔到她身邊。

「這位公子,我們來喂小姐吧。」

婢女們互使了個眼色魏爺那麼寵青青姑娘,怎麼會容許其他男人碰她——可別待會全都怪罪到她們頭上。

「那就有勞諸位了。」石洛君輕輕地將範青青交給一個中年婦人。

「小姐,多喝些水,身子就會沒事了。」趙嬤嬤安慰道。

「趙嬤嬤,他呢?他不來看我嗎?」她不安地問道。

「魏爺有急事出門了。」趙嬤嬤陪著笑瞼說道。

「他在生氣,對不對?」被喂了一皿水,她揉去眼中的淚水。

沒人敢開口——魏爺那樣子何只是生氣,他像個想吃人的厲鬼。

「扶我到那邊,我要撿那個鼎。你們別碰會有危險的。」被撐扶到鼎邊,她淚水失控地灑在鼎面上。

還想奢求什麼呢?拿到了鼎,就代表了她該離去啊——一個違抗,竟惹他如此重怒——他早該知道她無法見死不救啊!

「哪裏還不舒服?」見她淚流不止,石洛君著急地向前。

「心,痛。」

「爹娘——」範青青喃著她在睡夢中經常囈語的句子。

她的夢中何時才會有他?

今世今生怕是不會有了。兩人的差距著實太大。他以自我為重心,她卻全心只為別人。

站在榻邊凝視著範青青的高大身影,了無一點生氣。卸去怒火後的眼眸,而今只有一份他不願承認的癡戀。

讓她走吧——他是個連在她善良夢中都不會出現的邪惡之人。

頎長的身影落寞地離開。

「魏無儀。」在門扉攏上的那一刻,她低喃出他的名字。

而他未曾聽見。

第九章

魏無儀站在門外,就著半開的門扉望著屋內的一切——她的氣色已經恢復成先前的紅潤;總是認真看人的大眼,而今凝望著別的男人,那纖巧的耳朵,如今專心地傾聽他人的話語。

從來不曾——覺得她離他如此遙遠——「幸好你來了,否則我真的沒法子回列姑射山。」她輕聲說道。

她果然是想回去的!魏無儀在心中乾笑了兩聲。是啊,留在人間既會讓她魂飛魄散,她又無法全心眷戀著他,走了也罷。

「我這回的人間遊歷,頭一件事就是找你。我們得好好謝謝那位白姑娘,她知道我們今年有人間遊歷一事,所以捎了你的訊息到列姑射山。」石洛君握住她的手,不無疑惑看著她不再歡愉的小臉。

魏無儀克制自己的拳頭掄成拳,額上的青筋卻在他咬牙切齒的忍耐之下,暴凸而起。

「娘、爹,都還好吧?」她擠出一個笑容,輕聲說道。

「除了很想念你之外,他們一切都很好。」

「我再待六個月就回家了——」突如其來的心悸,讓她顰起眉頭。

「回家是件高興的事,為什麼愁眉不展?」

「沒有啊,我很開心。」範青青發辮上那一對淺青蝴蝶無力地晃動了兩下,垂頭喪氣地棲息在她的肩頭。

「你不會說謊,在我面前更無需說謊,我從沒見你這麼不快樂過。你不想回去嗎?」他試探地問道。

範青青迅速地搖頭,讓門外的魏無儀瞇起了眼——可惡!

「因為魏無儀?你愛他?」石洛君勉強自己笑得溫和些,唇邊的笑卻怎麼都顯得酸澀。

範青青揚眸,很快地看了他一眼。

「愛?我愛他嗎?」她無助地咬住唇。

魏無儀危險地瞇起眼——她連自己的心思都弄不清楚嗎?

「我從不曾在你臉上看過這麼刻骨的情感。」石洛君松開她的手,苦笑。

「是嗎?」她迷惘地眨著眼,完全不知道她而今只談著魏無儀,只在意著魏無儀。

「他也愛你?」魏無儀當日抱著她的姿態,那雙不善的眼像利刃一樣地要傷人。

「我從不知曉他的想法。」她猶豫地搖頭。

「還不知道他愛不愛你,就足以讓你在回去與留下之間搖擺不定,他對你——怎能說不重要呢?他重要到連讓我這個認識你十多年之人,都要嫉妒了。」石洛君輕喟出一口氣,輕聲說道。

「對不起。」她小聲地說道,主動而內疚地握住他的手。

門外的魏無儀聽不到他們的輕聲交談,只見到那兩人含情脈脈地相望——她從沒用那麼柔情的眼神看過他!

他的心中翻滾的又是什麼情感?是女人被奪走之嫉恨,抑是不得相守之痛——這一生,他真正想得到的東西卻從沒真實地擁有過親惰、愛情,都是短暫而無善終的。

「別說什麼對不起,那反倒顯得我們生疏。」石洛君的聲音飄散在逐漸消失的夕陽餘暉之中。

「我和你太像了,所有列姑射山的人都太像如果我沒有來到人間,你和我會無愁無憂地走完這一生;但是我來了,你就只會是我永遠的洛君大哥。」

範青青低垂著頸,清麗的容顏己然有著女人解情識愁後之風情。

門外的魏無儀聞言,精神一振!她的意思是說——「青青,你是終要回到列姑射山的人,你們不可能相守啊。你不會忘記你當初離開列姑射山時,尚有一絲靈魄留在家鄉之事吧?你若沒能在一年期限內回到原地,你將會魂飛魄散啊!」石洛君臉上除了擔心之外,還是擔心。

魏無儀一愣,不明白何來魂飛魄散之說。然則她認命的表情,卻讓他一震——魂飛魄散是真的!

她的甜、她的笑、她的溫柔都將消散?竟連一縷魂魄都不可得?

他以為她拿那個鼎,只是想早些回到家鄉啊——她為何什麼都不說!

魏無儀臉色愀然一變,靠近門扉的身軀竟無法克制地顫抖著。

「我沒有忘記。我會平安地把鼎送回白芙蓉那兒,我也會平安地回到列姑射山。魂飛魄散,是對爹娘的不孝。況且我無論如何也不想變成一抹被人踩在腳下的遊魂。」她幽幽地說道。

「你記得便好。我怕你牽挂著他,便顧不得自己的魂魄完整與否,賠了命也要陪在他身邊。你知道魂飛魄散後的空虛靈體有多卑微嗎?」石洛君清雅的細眉長眼中盡是不安。

不!

魏無儀盯著她的臉,五臟六腑全都翻絞了起來,排山倒海的痛苦往他的肚腹間衝擊而來。

「不會舍不得嗎?」魏無儀聽見石洛君這樣問。

「我惹他生氣了,他不會想再見我了。留在這裏,也沒有用。」她的口氣哀怨。

「你如此牽腸挂肚於人間情愛,回去也是一輩子心係於他。」苦啊!

「心有所係一輩子,便是我此生最終之幸福了。」她沒讓眼中的淚水滑下,表現得極勇敢。

門外、門內兩名男子聞言,皆是一顫——這番話,怎能出自天真無憂的青青?

魏無儀緊握拳頭上的指節全暴凸而出——他想改變她,他想看她痛苦,他辦到了,不是嗎?

「我還是願意守著你。」石洛君的表白讓其他兩人有了不同的反應。

「你可以守著更好的姑娘。」範青青堅決地看著他,搖頭。

魏無儀忍不住轉過身,咬緊著牙根,不敢把自己的悲憤狂叫出聲。

下一步該怎麼走?

見她在其他男人懷裏,絕非他所樂見,見她一輩子心傷落寞,更不是他所願。

他瞪著自己手背上畢露的青筋,心中頓時清醒——他,正在為她著想。那他還能如何呢?

當一個從未替別人著想的人,開始替別人著想時,當他不願意讓她受到一丁點傷害時,當他只能做出一個決定時——那麼,他希望她幸福。

魏無儀慢慢地回過身,靜靜地看著她清雅嬌美的面容。

他臉上的焦急、眼中的心疼正一點一點地斂去,冷笑重新攀上他輕薄無情的唇角,暴戾與譏誚重新讓他的黑瞳冒著不善的冷光——而冷汗已溼了衣衫。

「我頭疼,我想喝西域那種水——」屋內的範青青壓著頭顱兩側,用一種顫抖的聲音說道。

「什麼西域的水?」石洛君不解地問道。

魏無儀輕聲揮手讓仆人再度送上西域奇花的花露——壞就得壞得徹底,反正自己原就不是什麼良善之人。

「青青姑娘,這是魏爺讓我們給你送來的。」仆人入門時,魏無儀側身在門外。

石洛君接過了水,在聞到水中竄出的嗆香時,他陡地睜大了眼!

「誰讓你喝這種東西的?」他臉色一變。

「他啊——」範青青答道,伸手想拿回那瓶水。

「不能喝!」石洛君把水整個潑到屋外—決定要讓她看清魏無儀的真面目。

「把水還我!」範青青飛奔到門邊,」看到那片收不回的水漬時,她靠著門板無力地攤坐在門檻邊。

不知名的渴求泛上胸口,她吞咽了一口口水——她想喝那種花露水。

※※※※※※※※※※※※※「魏爺,東市大街那幾間鋪子,因為火災而繳不出下個月的租錢。」府內管事飛快地跑到魏無儀身邊,也因此暴露了他窺伺的位置。

「租錢照收。」魏無儀對上她猛然抬起的眼瞳,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欣喜,在他心窩上狠狠地捅了一刀。

「你來了——」範青青整張臉亮了起來,目光癡戀地注視著魏無儀。

魏無儀沒作聲。

「魏爺,他們的生財器具、家當全都被燒光了,租錢難道不能緩上一緩嗎?

青青姑娘的朋友——那對田福祿夫妻也住在那裏。」管事見著青青姑娘也在,於是便膽大地多說了幾句。

「田大哥他們要不要緊?」範青青走到魏無儀身邊,擔心地問道。

「他們的鋪子被燒了一半。魏爺,那租錢的事——」因著管事的親戚也住在那一區之中,因此免不了要多求些惰。

「我不是說租錢照收嗎?聽不懂?!聽不懂就滾出門,我不需要一個廢物來管事!」魏無儀兇惡的目光往管事一掃,嚇得他連氣也不敢吭一聲。

「想跟我攀關係、套交情?哼!」

範青青的手拉住他。

「你不用這麼兇啊,他也是一番好意。」

「我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插嘴了?!」無情地推開她的手,連看她都不願。

範青青一愣,有些不自在。

「你可以幫他們重建啊。」他還在生她的氣嗎?

「我何必幫他們重建!他們愈早滾愈好,反正他們也繳不出一個子兒!」

「幫他們好嗎?不重建,至少先不要收租錢。」範青青凝睇著他冷酷的側瞼。

「你當我在開救濟院嗎?」他板著臉,沒有流露出一點軟弱。

「田大哥他們也在那裏,你和他們見過,應該要幫他們。」她依然耐著性子好心地勸說著。

「我‘應該’?!我的應該什麼時候由你來決定了?他們幾個又關我什麼事?

全都是一群不會賺錢的廢物!」魏無儀頭也不回地向管事交代道:「把鋪子全給我撤回,他們如果全餓死了,喪葬費用我出,這樣總可以了吧?」

「你怎麼可以置別人的命不管!」石洛君聞言一驚,忍不住出言說道。

「我為什麼不可以這樣?我可以做任何事——因為我是魏無儀!」

魏無儀冷硬的眸對上石洛君不解的眼——這個一派斯文的男人和範青青一樣,不適合存活在人間。

「你為什麼讓她唱這種水?」石洛君指著地上的花露水問道。

「喝那種水有什麼不好?」他冷笑一聲,勾起她的下顎,拇指撫過她的水肌:「你不也喝得很高興嗎?喝了這東西,心情會放松,一切事情便會如如意意。

那不正是你喜歡的嗎?」

範青青揪起眉心,隱約覺得魏無儀並不對勁——他在壓抑些什麼?

「你難道不知道這種花露喝了會上癮嗎?青青一旦喝習慣這種水,只要一日不喝,便會鎮日懨懨無精打採。這種花的花期又只有一個月,她到時候會發狂的。」

石洛君坦白地說出事情的真相。

騙人!範青青身子一顫,不相信他會如此待她!疑惑的眸子期望地轉向魏無儀,要求一個解釋。

「那又如何?我有的是銀兩可以供應她喝。」魏無儀狀若漫不經心地說道,雙眼卻凝視著她眼中乍然出現的恐懼。

「此非問題的症結,你想要用這個來控制她?」石洛君追問,眉宇緊鎖。

「控制她?不,我想把她變成我的人。」魏無儀睨看著她,彷若正在享受她的震驚。

範青青倒抽了一口氣,想起那些飄著西域花香的沐浴水——眼淚是被心逼出來的。

「哭什麼?你不也很樂在其中?」魏無儀扳起她的臉正對著石洛君,拇指蓄意地揉撫著她的粉唇。「告訴他,我們那夜裏是怎樣纏綿。或者你想要告訴他,你只著天蠶紗的樣子有多妖嬈。」

「請你不要拿這些話來侮辱她!」太過分了!石洛君激動地看著魏無儀。

「她身子我都嘗過了,那些話怎麼算是侮辱她?」魏無儀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石洛君這種說不了狠話、做不了狠事的人,才是最適合她的人。

範青青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唇瓣,卻不再有任何痛楚的感覺。被他傷了一次又一次,早已很難再有痛心疾首的場面有的,僅剩一顆槁木死灰的心。

「洛君大哥,對不起——」她根本沒有勇氣抬起瞼,腦中的火灼得她暈沉而無法思考:她希望這一切是夢。

「我不介意你在這邊發生的事。」石洛君同情的聲音戳破了她的幻想。

是啊,所有人都知道了她與魏無儀的事,只有她沉陷在一個畫般的幻想中,以為他對她是特殊的。

「別難過了。」石洛君上前想擁住她的肩,卻被魏無儀高壯的身子兇猛地推到門邊。

「要卿卿我我,回你們列姑射山再談!我和她有些私人的事要說。你出去!」

魏無儀毫不客氣地下著逐客令。

石洛君擔心地凝望著她,並未離開。

「你先出去吧。」她低聲下氣地說道,給他一個安慰的微笑。

門板未合上,魏無儀的唇摔然佔領了她的。範青青推不開他,也身不由己地被他狂烈而不顧一切的吻法所驚駭。

唇舌交纏之間,他嘗到了她的淚,一驚抬頭,她早已淚流滿面。

「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利用我嗎?」她黑白分明的眼,屈辱地看著他。

「就算我利用了你,你敢說你不是心甘情願讓我利用嗎?」心中排山倒海的痛沒有表現在臉上,他的克制力驚人。

「為什么要讓我喝那種東西?」

「要得到一個女人,尤其是那種自以為忠貞的良家婦女,該用點手段。」他的話刻薄異常,為的就是毀掉她的信任。

他不配擁有她,也不想讓她在異域惦記著他!只要能卸下心防,跟著石洛君,她可以重拾她無憂的生活。

「為什麼要故意傷害我?」要她如何相信他徹頭徹尾都是個心存惡念的人?

「我曾經挨餓受凍過,餓到連草木都咽了下去,所以我爬得比別人快,因為我餓怕了。」他沒有回應她的疑問,但卻順著她的語音說出了往事。

「你受過傷害,那麼為什麼不對別人好一點?」看著眼前說話斬釘截鐵的男子,她卻是心疼——要多少的傷害,才能造成他今日的鐵血性格?

「當初別人也沒有對我好一些,我何必對別人好?!」他的怨懣之氣並未因年歲增長而減少幾分。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她渴望的小瞼仰望著他,心中仍懷著希望哪——「因為你剛才問的那個問題——我傷害你?或許吧,我想童年時摧毀過我的人,必然也不明白真正的原因。」他的臉逼近了她,從她戰栗的眼眸凝視到她顫抖的唇角。「有時候,你只是嫉妒,嫉妒某些人的得天獨厚;有時候,你只是想踐踏一個人的信心,因為你討厭那個人與你截然不同。你認為是哪一個呢?」

「我什麼都不認為,因為你不會那樣對我。」無邪的眼中沒有懷疑。

看著她堅定而相信的眼眸,他的話哽在喉頭,一時之間竟無語以對。

「別把我想得太好。」他嘎啞地說道,她讓他自慚形穢。

「你對我的好,讓我不能想出你的惡處。」她主動執握起他的大掌,輕輕地將瞼頰偎入其中。

「是嗎?那麼我可以放心地告訴你——我要成親了。」他一咬牙,狠狠推她在一臂之外。心軟,心狠,她都得走!走得痛快與否,未來是否惦記他與否罷了。

範青青的臉龐乍然綻出光採,美麗得讓他移不開視線。

她凝睇著他,開心地伸出小手想擁抱他的腰。

「別自作多惰,我說過我要和你成親嗎?」他嫌惡的眼神逼得她松開了手。

「不是我?」範青青傻了也呆了,嘴唇張合了幾次,竟無法再說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你這種稚氣未脫的丫頭,永遠構不上魏家主母之位。」他這輩子不曾覺得自己如此鐵石心腸過。

「不可能的,你——只有我——」她的聲音正在破碎,她的笑僵凝在嘴角,她對人的信任正被他掘松了墻角,她的心正被他用尖刀剖開來。

範青青扶住墻壁,感受著來自壁面的冰涼——原來,現在發生的事才是真的——「我在京城的女人的確只有你。」他要確定自己的話字字如刀,最好將她的心割得血淋淋一片。「像我這種身家萬貫的人,自然會有王孫送上貴族之女供我挑選。若果你有空再待個幾天,我會讓她和你見個面。」

「你說謊。你一定還在生我的氣,你生氣我不愛護自己,差點害死了自己,對不對?」她想拉住他的手,希冀他如同往日一樣地順勢拉著她入懷。

他的日光依然冷漠。

「你懂些什麼?你知道男人最討厭自以為是的女人嗎?你以為我為什麼這麼多天不來看你?我根本對你沒興趣了!你難道沒注意到下人憐憫的目光嗎?我們之間不過是場風花雪月,本不必當真。如果我真的想留下你,我為什麼從不曾開口留你下來?」他暴躁地對著她大喊出聲。

對待她的心情由憎至愛,由厭至惜的這層心境轉變,只要他自己懂就夠了。

見她仍不動地站在原地,他從矮櫃中拿出她初來時所攜帶的那只淺青水瓶。」這個瓶子你拿回去!」

「那——不是丟了嗎?」為什麼她明明覺得自己的心已經痛到快喘不過氣來了,卻還有辦法開口說話?

他要她懂他——她懂了。

「沒人希望他的女人身邊有其他男人的東西。現在,我將東西還予你——我們之間曾有過的一切就此煙消雲散。」心一凜,因為她突如其來的冷靜讓人膽顫心驚。

默不作聲的她收下了那只淺青水瓶,低頭拿起身上那只他重新為她燒制的瓷瓶,靜靜地將之高舉。

手松了——白瓷頓時碎成片片。

「如你所願,我明天就離開。」

開始在重建了?範青青意外地看著想像中該是一片廢墟的街道上,撐起了新屋子的木柱楝梁。

她走了過去,在一群充滿了生機的臉孔上尋找著田氏夫妻。

「大嫂——」

「青青,你來了!」田氏看到她,高興地直拉著她的手。「多虧了你。」

「我沒有做什麼事啊?」範青青不明所以地搖頭,朝緩緩走來的石洛君揮揮手。

這幾日,她平靜了許多。她不怨他,也找不到理由怨他——懷中的鼎證明了她並非一無所獲。這一遭,也並非白走。

夜夜溼襟的淚水,就當是她該付出的代價吧。

「這位公子是——」田氏好奇地看著他。

「在下石洛君。」石洛君禮貌地行了個禮。

「要不是我早知道你和魏爺的關係,你們倆這廂拎了兩個包袱,看來還更像是對郎才女貌的小夫妻。」田氏掩著嘴直笑。

「青青是我未過門的妻子。」石洛君以話語表達他對範青青不變的心。

田氏搗住嘴,忙不迭地道歉。然則看著範青青勉強的笑顏,她還是忍不住開口說道:「難怪魏爺那天在客棧喝了個爛醉。」

「他是高興我要離開他要成親了。」範青青擰著心,小手捏住自己的裙擺。

田福祿高興地衝出來時,聽到的正是最後兩句話,他拿起了大土鏟立刻就要找魏無儀算帳——敢欺負他的救命恩人!

「就知道他蓋這個東西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眼!老子揍扁他——」

田福祿大腳跨到了門口。

「你用點腦子!你看魏爺那天那副樣子,像是高興的人嗎?用點腦子!」田氏沒好氣地捏住丈夫的耳朵,把他拖回房間。「他如果不在乎青青姑娘,幹嘛花那麼多工夫幫大夥重建這一大片屋宅!」

「他——他派人重建這片屋宅?」範青青憔悴的臉上迸出了光採。他,真的不是那麼無情無義之人啊。

「你不知道嗎?」田氏和田福祿全都驚訝地看著她。

「若不是你在魏爺面前說了好話,他怎麼可能突然哎呀——你怎麼了?」田氏連忙扶住了範青青的身子。

範青青控制不住自己的淚流滿面,哽咽到無法說話他是個最狠心的傻子!

「你和魏爺吵架?」田氏輕聲問道——她就不信青青為魏爺哭成這樣,真能放得下。

「沒有吵架——只是我要回家鄉了。」她好想見他!一面也好!

範青青緊緊地咬住唇,腦海中閃過一次又一次他的絕裂表情。

不懂魏無儀的用意前離開,她就已經夠心傷了,而今真懂了他的用意,面對與他的分離,她怎能不痛徹心肺?

「回鄉?幹嘛要回鄉他不是對你還可以嗎?」田福祿的大嗓門吼醒了她。

「為什麼所有人都以為他對你很好?他們家裏的人有事也都找你?」石洛君不禁懷疑地問道那人明明不是好心腸啊。

「魏爺是真的對範姑娘極好!」負責監工的管事朝他們走來時,正巧插上了話:「魏爺以前決定的事就從來沒更改過,不過,這裏卻在姑娘清醒的第一天就讓我領了人來重建。」說著說著,他長嘆了一口氣。「您就不能別走嗎?大家都舍不得您。魏爺嘴裏不說,心裏一定很難過。」

「他快要有人來安慰了,不會難過的。」她怎麼會忘記這件事呢?她掐住自己的手臂,不許自己再流淚。

「那個那個——」管事吞吞吐吐地說著,有些害怕說出實情。

「大概除了你之外,沒有人相信魏無儀要娶親。」石洛君了然的雙眼注視著她眼中悲痛欲絕的神情。唉……

範青青回眸注視著周遭的關切眼神,動搖——要走?要看他最後一眼?她癡癡地看著手中懷抱的鼎。

能見嗎?要見嗎?見了一面,又是難舍啊!

範青青看著鼎,想到自己在列姑射山等待的雙親,她咬緊唇,做出了決定。

「你真的不留在魏爺身邊嗎?娶人一事,一定不會是真的。」田氏不無可惜地說道。雖說石洛君與青青的氣質相若,但石洛君這種男人不難找到對象,但魏爺就不同了——唯有青青才能軟化那顆鐵鑄的心啊。

「真假都無妨了。他知道我有不得不離開的理由,所以才想用這種方法逼走我。」範青青揪著一顆心說著話,對他的愛沒有減少半分,只是有些怨——怨他的果決、怨他沒有在她離開的時候送她一程——「他若真要逼走我,我留下來也只是迫得他真的再迎娶其他女子。」

範青青危顫顫地吸了口氣,雙唇縱使有些蒼白,她仍然堅強地逐一和大家告別。

「謝謝大家對我的照顧,謝謝你們讓我知道了真相,能帶著感恩離開,是最好最好的結局了。」走到石洛君身邊,她勇敢地沒讓自己表現出脆弱。

「小娘子,恭喜。」在她轉身要離開時,一名老婦突然攔住她的去路。

「恭喜?」何喜之有?範青青鬱結的聲音顯得心酸。

「小娘子和這位公子成婚了吧?」老婦笑嘻嘻地說道。

「沒有。」範青青略羞慚地搖頭——她現在看起來,已經不像尋常的姑娘了嗎?

範青青低下頭,什麼也沒說。雖不明白這位不請自來的婆婆想做什麼,但她的好心腸讓她沒開口趕人。

「這個小娘子還真害臊,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本是天經地義的事情。」老婆婆笑著向石洛君說道:「瞧你這娘子害羞的,現在剛懷第一個小娃娃,難免會比較不習慣嘛。你這年輕人可得多擔待一些。」

範青青驀然抬起頭,臉色死白!不會的,這種事不會發生在她身上!

「你——你說什麼?!」石洛君的臉色亦是一變。

「老婆子閱人已多,一看人臉色即知女子是不是懷有身孕了,這可是我祖傳的本事你可別不信。我還可以告訴你——肚子裏的小孩是個壯了呢。」老婆婆不明白這兩個人為什麼臉色這麼怪,但是拿了人錢財,她至少要把話說完。

「好好照顧孩子啊。」老婆婆笑咪咪地走開,走入巷內的一處角落數著懷裏熱呼呼的銀子——不過是說幾句話,那個黑衣男人就給了十兩銀子哩。

範青青水亮的眼眸看著自己平坦的肚子,小手怯怯地撫上腹部——一個生命在她的體內生長著。

「是魏爺的孩子?」田氏關心地扶住她的身子。

範青青的無語早已說明了一切。

黑嘯天躲在角落,冷笑地絕塵而去。

他不必再有什麼行動了,關心範青青的人,自然會有所行動。

範青青注定要和魏無儀在一起——白芙蓉和他的賭注,絕不會有任何勝算!

第十章

「放心,我會很好的。」範青青沉靜地站在石洛君面前,穩重得令人心疼。

「要我怎麼放心——」石洛君注視著那雙懂事的眼,一陣憐惜讓他將雙手置上她的肩。

範青青在空中攔住他的雙手,緊緊地一握後,和他保持了一步的距離——她現在知道,如果沒有心營造未來,就不要造成任何誤解,一丁點都不要。

「你的人間歷練剩下沒幾天,別耽擱了。她們會照顧我的。」她說。

「別對我如此生疏,縱然今非昔比,我仍是你的洛君大哥。」石洛君再度執起她的手,這回沒讓她掙扎。

「就是因為你是我的洛君大哥,所以我才不願讓你擔心。」

她低望著眼前纖秀的男人手掌。不願比較,心思卻飄到另一雙歷盡滄桑的粗厚大掌。

「只要回到列姑射山,一切就會像從前一樣美好。」他只能如此安慰道。

「懂得憂愁,知道什麼是失去後,許多事便再也回不來了。」她仍相信緣分,卻不想再回首「他」所刻意造就出的孽緣。

「我寧願你哭出聲來。」石洛君說。

「你再這麼溫柔地看著我,我真會流眼淚的。肚子裏的孩子可不能不快樂啊。

別擔心我和孩子——他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也將會快樂地在列姑射山出生。」提到孩子,她的笑意是溫暖的。

「孩子快樂,那你呢?你忘不了他的。」石洛君的眼睛一亮,握緊了她的手。

「或者我可以幫你取到忘憂水幫你遺忘那段過去。」

「我沒打算忘了他若一個人在遺忘悲傷之時,也要忘懷過往的快樂記憶,那麼活著又有什麼意思?」她輕輕抽回了自己的手。

「對你來說,到了人間一趟未嘗不是件好事。好好保重。」石洛君的微笑中有著心痛。

「你也保重。回去後,替我向娘解釋。」她邊說邊站到樹蔭之下,避開灼熱太陽的照射頭好昏。

石洛君看著她因為春季即將結束而蒼白的臉色,突地要求道:「把你的玉鐲給我吧。」

範青青詫異,卻沒有反對,依言拔下玉鐲交予了他。

而今,她在意的只有肚子裏的小生命——雖然,她不知道列姑射山如何容得下一個懂得憂愁的居民。

「快進去吧,太陽開始轉烈了。」石洛君推著她走到門邊,堅持見她步入門內,才願離去。

範青青推開了門,在掩上門之前,給了他一個告別的笑容——那笑,是成熟而獨立的。

「我把鼎帶回來了。」她轉身面對著一室熟悉的臉孔——白芙蓉仍埋首在咒語之中;沙紅羅仍在生氣的狀況下,秋楓兒事不關己地坐在窗邊;楚冰和杜雲鵬則並肩低語著——同樣是兩個不同結界的相戀,恁地如此迥異的兩種結局。

「沒想到你居然回得來,而且還帶了一臉的風霜。」沙紅羅首先出言諷刺。

「風霜?也算吧。」範青青將袋中的鼎移到了主桌之上——在楚冰的姻緣鼎之旁,再添一座生死鼎。

秋楓兒的目光移到範青青身上她的氣味和離開時不同……

「你瘦了。」楚冰關心地注視著她,早已從白芙蓉口中知道魏無儀與她的事。

「夏天快到了,我總是會瘦一些的。」範青青鼻頭微酸,只覺得日益顯出人性的楚冰讓她好想哭泣——她想娘。

「哭啥?被那個沒良心的男人拋棄了?」向來鄙視男人的沙紅羅,嘲弄了聲。

「不能說是拋棄,該說是注定無法相守,我終究還是要回到列姑射山的。」

範青青低聲說道。

「白芙蓉可以讓你從列姑射山再回到人間。」楚冰說道。

「我們的情況有些不同,我不可能回去就只為了看爹娘一眼,我也狠不下心與他們訣別。」範青青的眉宇深深鎖著。

「有沒有方法可以讓她兩處穿梭?」杜雲鵬問道。青青先前曾救過他們夫妻。

範青青的眼瞳閃過希望,手掌則直覺地放在自己肚子之上。

「結界穿梭太多次,靈體的氣場會被破壞光。來回三次,已是極限。」白芙蓉看著範青青臉上的黯然,誠實地說道。

「犯不著為了男人煩惱,他們應該是被我們玩弄在指掌間的。」沙紅羅沒好氣地瞪了窗邊那個三天沒說話的悶葫蘆。「是不是啊?秋楓兒。」

「各人有各人選擇的生活。」秋楓兒這話卻是對著範青青說的。

「是啊!就像楚冰愈來愈像個人,愈來愈無聊,愈來愈俗不可耐跟某人一樣。」

沙紅羅朝杜雲鵬瞥去一眼。

「我們哪裏犯到你了?!杜雲鵬不客氣地瞪了她一眼。

「是你犯到我了,誰讓你不經過我允許就畫我!」沙紅羅回嘴道。

「有些畫可以拿來嚇人避邪。」杜雲鵬得意地嘲弄道。

範青青看著他們,嘴角一如以往溫柔地微笑著,胃部卻滾起一陣酸液。

「嗯——」範青青搗著嘴,」陣天旋地轉讓她身子搖晃了下。

「你還好吧?!」桂雲鵬快動作地扶了她一把。

範青青沒有力氣搖頭,僅是壓住肚子,慢慢地蹲到地上。

「懷孕了嗎?」秋楓兒突然問道。

白芙蓉瞼色一凜近來卜卦,總算不出範青青的未來,難道正是因為這樣?

「一些餘毒吧,之前誤喝了一些有毒的花露。」範青青虛弱地吐出幾句話。

她還不想面對沙紅羅那種理所當然的責罵那種囂張的怒氣,有時會讓她想到某個人。

「你笨到被人下毒了?」沙紅羅還是冷嘲熱諷地看著她。

「青青那麼善良,誰都會替她留條生路的。你該擔心的是你自己存心想毒你的人,一定會立志成功的。」杜雲鵬邊說邊和楚冰合力扶起範青青。

「再說!我把你的嘴燒爛!」沙紅羅的掌中開始冒出細細的白煙。

「別吵了!」範青青倚著楚冰,因為克制不住煩悶的心緒而大叫出聲。

室內寂然,沒有人預料到範青青會出現這麼失控的行為。

「對不起,我累了——」範青青坐入椅間,將臉埋入了手掌之中。

「我幫你調養一下身子吧,你的氣色很不好。」白芙蓉走到範青青身邊,正打算為她治療時,秋楓兒又再度開了口:「有人來了!」

「怪了,她怎麼都知道?耳朵好是華胥國的特產嗎?」沙紅羅百般不願地壓低了聲音。大家都護著範青青,她可不想自找罵挨!

「秋楓兒的能力和大家不盡相同,她平日無法發揮能力,愈近秋季,她的能力則會慢慢復蘇。」白芙蓉解釋著。

「開門!」

門上的一聲重擊,再度讓室內陷入一片寂靜。

範青青一聽到這個聲音,整個人就傻愣住了。她瞪著門板,一如魏無儀已經出現在她面前。

「哎呀,還是追來了嘛!真不懂你們究竟是出去找鼎,還是去找男子!」沙紅羅交插著雙腿坐在椅上。

「青青,開門!我知道你在裏面!我看到那個該死的石洛君剛和你分手!」

「你跟蹤我們?」他的聲音就在耳邊,是她的幻覺嗎?

「你們走後一天,我才出發,不是跟蹤!我砸了大筆銀子,才找到你們專繞小徑的怪行蹤!」

「我畫的圖很有用吧!」杜雲鵬自吹自擂一番。

「別說話。」楚冰瞥了杜雲鵬一眼,他只好閉上嘴巴,委屈地玩著妻子大人微溫的小手。

「把門打開!」魏無儀顯然不耐煩她的沉默,雙拳猛地擊打上那扇稱不上牢固的門板。

「我們之間已經沒有關係了。」她搗住耳朵,卻掩不住自己的心跳如雷。

「你敢說我們之間沒有關係!」魏無儀的聲音中有著掩不去的怒氣。「我們之間的相處產生了什麼,你應該最清楚!」

莫非他知道了?範青青臉上閃過一陣驚慌,力持鎮定地說道:「我不可能跟你回去,我是個要回列姑射山的人。」

「只要你開門,其它事我們以後再談。」他放輕的語調,像極往日擁著她入睡時的低喃。「為了趕上你我已經好幾天沒睡好了——」

沒聽過他如此低聲下氣的範青青心一揪,上前了一步。

「你叫我們開門,我們就得開?誰理你啊!」沙紅羅一吼。

「沒人叫你說話!」杜雲鵬首先堵了沙紅羅一句。

「不準開門,誰敢開門,我就燒死誰!」沙紅羅瞪了他一眼,硬是蓄意唱起反調來。

「我和青青之間的事,與你無關!」門外的魏無儀恨透這個尖銳的女聲先前燒傷了他不說,此時竟還想破壞他的姻緣!

「怎麼會與我無關?!你叫她開門,不就是想把她拐回去?萬一她心軟了,死也要留在人間,那我回不去‘女人國’找誰負責!」沙紅羅繼續撒潑。

「開門吧,青青。」他不信他的青青有法子狠下心來不理他。

「偏不讓她開門!」沙紅羅示威地擋在範青青面前。

砰——門板被魏無儀用力地踹上一腳。

門栓發出匡唧的搖動聲。

「出來!」魏無儀每叫一聲,門板就凄慘地被人踹踏一下。

「滾啦!她如果願意和你在一起六個月,早就帶你回來了!」沙紅羅不服氣地說道。

「我要的不只是六個月!」魏無儀聲音中的激烈情感,已讓社雲鵬決定適時地幫上一幫。同在一條船上嘛。

「你已經決定放棄我了,不是嗎?」範青青的目光不曾離開過那扇門——木門之外,就是她夜夜夢見的人啊。

「那是之前,我現在知道自己不能失去你!」他的嘶吼聲近乎狂亂。為了見她,他可以不擇手段。

「別讓我為難,我求你。」範青青向前走了兩步,淚水已然迷蒙了她的視線。

範青青繞過沙紅羅,勇敢地撥開她的手臂,整個人平貼在門扉之上。

「我現在就靠在門板上,你每踹上一腳,就是踐踏我一次。」她的聲音中有著掩不去的哭音。

門外靜謐了。

「女人真可怕。」杜雲鵬目瞪日呆地望著他心中的溫柔仙子範青青,成功地擺平了門外那個不顧一切的男子。

「開門——」魏無儀的聲音終究還是傳來了:「再不開門,我會讓你後悔的!

你無法不理會我的!」語調毅然。

範青青的瞼貼到門板上,卻緊咬住唇不再回話。要忍要忍——「喂!還真的沒聲音。」沙紅羅耐不住氣,先嚷了起來。

「不可能會這麼快放棄的,他都一路找來了。」杜雲鵬將心比心地說道。

「去看一下他。」秋楓兒閉上眼,嗅覺卻更加敏銳了。

「喲——冷血女開始有良心了。」沙紅羅略帶驚訝地看了她一眼,口氣卻仍是尖酸刻薄的。

「外頭有血的味道。」秋楓兒睜開眼看著範青青。

範青青瞼上僅存的血色刷地蒼白,她飛快推開門。但見——花團錦簇間,魏無儀倒在一攤血泊之中。

「你做什麼?!」她衝到他身邊,無力地攤坐而下。

他的腹部被刀涌出了一個血洞,鮮血正不斷地自傷口涌出。

她顫抖地用手握住他的脈門,心痛讓她喘不過氣。

「為什麼要這麼傷害你自己!」淚水不停地掉落,模糊的視線讓她看不清他眼中的深情。

他伸出手撫住她的頭,輕輕一笑,笑得有些勉強——痛——「我想你。」他低語,軟弱地將頭顱偎到她懷中。想她想她——想她——範青青咬住唇,本想不許自己再落淚,卻無能為力。

「不許再用這種方法嚇我。」感受到他因劇痛而抽搐的身子,她亦是一顫。

「我說過——不讓你忽略我的別用太多力氣,我只要能活著陪在你身邊就好,你現在的狀況——」他喘了一口氣,臉色慘白,卻依然睜眼看著她的臉龐。

「笨蛋才會刺上自己這麼深的一道傷口。」她合著淚水斥責著他。

「我活該,這一刀該是由別人刺我的——過去的我,似乎逼人太甚了——」

他閉上雙眼,感到一股溫氣滲入他灼熱的傷口。

他的唇邊挂上一個溫柔而滿足的微笑,昏厥過去。

範青青心一急,頭鬢起了一陣昏眩,她的臉色甚至比他還慘白。

「我來治療吧。」白芙蓉扶起範青青,接手了魏無儀的傷口——重傷的人,居然還在笑?

魏無儀還未睜開眼,身邊的淡淡花香已經傳入他的鼻間。

飛速地張開眼——就見到她坐在他的身邊,身於偏斜了一邊,小手緊捉著他。

她一臉的憂愁,就連睡覺中的雙眉都是不安寧的。

魏無儀的手指才滑過她的瞼,範青青整個人就驚跳了起來,目光筆直地往他的方向看去。

她的視線被灼熱黑眸鎖住,驀然流下兩行清淚。

「別哭!」他側身將她擁入懷裏,讓她為他而流的淚滴落在他的心頭——她為他付出的,他將全然承受,且還諸數倍的好。

範青青的手指捏住他的衣襟,在哭泣之間感受到他安撫的大掌輕拍著她,在呼吸間感受到他獨特的茶香氣息,她逐漸地停止了哽咽。

心,脹得滿滿的,想哭、想笑、想說話、想詢問,她卻什麼也沒有做。

只是靠著他、由他抱著。

「沒有什麼事要告訴我?」他輕拍著她的背,擁她半坐起身。

「沒事——」她傻傻地看著他剛毅的臉龐,什麼也說不出口——孩子會像他嗎?

「才分開多久,你卻學會了閃躲——」魏無儀的大掌撫在她的腰間,灼熱的溫度透過她的衣裳傳到她腹部。

「我沒有閃躲什麼,我只是學會了保護自己,否則只會一再地被傷害。」她想拉開他的手,他的大掌卻趁勢拉著她的手一並撫上她的腹部。

「有的人能學會不被傷害,你則是永遠也學不會的那種別人傷了你,你只會想——啊,這人定是無心的;啊,這人傷我沒有前一個傷得重,也不算個太壞之人。你太善良,太為別人著想,只有被傷害的份。」他緊緊地盯住她遊移的視線,等待著她開口。

「你是來證明你是傷我最重的那個人?」她苦笑,有些緊張。

「我是來證明,我將會是保護你一輩子不受傷害的人。」他深情款款的眼不曾離開過她。

範青青別過頭,他卻堅持捧住她的臉龐,要她注視著他的每一分感情。

她繃著身子,不敢讓自己的心動搖半分——列姑射山的爹娘在等她啊。

他輊啄了下她的唇,瞼龐順著她柔軟的身子滑下,並順勢將頭靠在她的小腰上——她在發抖!

魏無儀呼吸著她身上的花香,仰頭鎖住她眼中的驚惶。

「告訴我,是誰讓你如此不安——是我?還是——我們的孩子?」

「你——知道了?怎麼知道的?」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她將手放到腹部之上,他卻將之裹進了他的大掌之間。

「誰說的並不重要。任何希望你幸福的人,都會告訴我你的事你該知道,你身邊的人有多舍不得讓你受一點苦。誰忍心傷害你呢?」他自嘲著,雙眼不離她的臉龐。「就連我這種一開始打定主意要毀了你的惡棍,都會屈服在你的溫暖之中。」

「我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她怕了,即使仍然心悸,卻不敢再心動了。

他將她的手挪到他的心口,笑容是少見的平和。

「我出現,你就該知道我的心意——我愛你。」

範青青拚命地搖頭,用力地想抽回自己的手——他不是想要讓她離開嗎?

「放手!我什麼都不想知道。」她緊張地說道。

「你忘了我有多霸道嗎?即使你不想知道,我還是要說。說給我的孩兒聽,讓他知道他爹為什麼會有那樣冷硬的心腸。」他的臉頰輕輕地在她的腹上摩挲著,像個尋求娘親溫暖的孩童。

推不開他,因為他臉上的渴望與那抹無奈的笑——那讓她心酸、想哭。

範青青的手,落在他豐厚的黑發上。

「你知道爹當初為何會注意到你娘嗎?因為她善良得讓你爹自慚形穢,所以他壞心腸地想毀了她的單純。」

她的手一顫,從不知道他曾有過如此歹毒的心腸。

「你娘讓你爹對人間的恨意開始復燃,她讓他回想起你的祖母——你的祖母若不是像她這麼單純,就不會被拐騙至風月場所而痛苦終生。爹怨你的祖母!恨她如何還能那麼認命地度日……」魏無儀的聲音開始激昂,那雙眼百味雜陳,卻沒有任何的淚水。「不管我如何抱怨,她總是給我一個微笑!笑有什麼用?!笑能讓我吃飽穿暖,笑能讓我脫離那個骯臟的地方嗎?

「她死的時候,我十歲。她握住我的手,對我微笑我甩開了她。」話說到最後,早已不是說給孩子聽的,而是一種刨心挖肝似地將自己的遺憾全都呈露在她的眼前——「我站在床邊,看著她即使流淚卻還要擠出笑容的臉。我大聲對她吼著,我恨她的笑!我恨她!然後,我跑出了房間,離開了那個地方,沒有再回頭。她合眼時,我沒在她身邊,她出殯之日,我沒守在她身邊。」

他看著她,空洞的目光卻像透過她看著另外一個人。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範青青的淚水奪眶而出,她彎下身緊緊抱住他顫抖的身軀。為他而流的淚水,全都被吸入他的肩頭。

老天為什麼要給他這樣一個痛苦的童年——「別哭了——」當他粗啞的聲音再度傳入她的耳中時,他的呼吸已經不再急促。

「眼淚是為你而流,你娘的笑也是為了給你安慰,她在天之靈會原諒你的。」

她抬起紅腫的雙眼,溫柔地注視著他。

他娘沒給夠他的愛,她來給!

「會嗎?她會原諒我嗎?我那樣的無情——」他的神情有著孩子似的渴望。

「她會的,因為你是她的孩子。」範青青誠實的視線毫不閃躲地迎視著他,直到他瞼上的線條開始放松。

「我不習慣分享,但是我會努力。因為肚子裏的孩子已經先分享了我的血肉。

來找你,就是知道你有了孩子,萬萬不會再和石洛君在一起——你的幸福必須靠我。」他握住她的肩膀,要求一個保證:「留在人間陪我。只要你願意留下,我會想法子不讓你魂飛魄散。有人能將你變來,有人能把你送回去,你就一定能再回到人間。」他篤定地說道:「打算把你們變回去的那個女人在哪?我要找她談談。」

「我的確是可以再回到人間,但是……」範青青天真地說出真相,臉上的笑容卻因為他嚴厲的臉色而逐漸消逝。

「你可以回來人間?」魏無儀瞇起眼,內心有一股氣流開始冒,竄上喉頭:你可以回來人間?!」

範青青這回誤認他的口氣是不置信,於是用力地點了兩下頭,保證地說道:「真的。」白芙蓉沒法子把我們四個人一塊送回去,但是把我們一個一個轉到人間,倒是沒問題。」

「你可以回到人間!」魏無儀兇惡起一張瞼。「你居然什麼也沒說!」暴吼如雷。

範青青手忙腳亂地搗住自己的耳朵,心虛地看著地上——還好她沒說三個月前楚冰帶著杜雲鵬回來時,她就知道了。

「該死的!你居然還想趕我走!」魏無儀氣得站起身,又惱火又憂鬱地在屋內走來走去再看她一眼,他會忍不住把她捉起來搖晃一番。

「如果我沒來,你就打算這樣帶著肚子裏的孩子回去!」火歸火,他的腳步又踏回她怯怯的身前,不過下顎的肌肉拉得極繃。

「嗯。」她點頭。

「你是想氣死我了嗎?為什麼不早說!」魏無儀啪地一掌打在桌上。

「你自己承認你想毀了我的純真,你也承認你是為了讓我意志力薄弱才讓我飲用西域奇花的花露,你的心腸那麼壞,我怎麼敢說。」範青青屈指數來,圓澄的明眸睜得極大。

「誰都可以這麼說,但是你不行!因為我對你的壞是源於我對你的在意!」

他氣急敗壞地把她拉到身前。

「都是你有道理,每次都不讓我說話。」她拍拍自己受驚的胸口——他剛才不是還在傷心難過嗎?

「我不是不讓你說話,我只是知道你此時的心情,所以才想——」

「你才不知道我的心情,就像你不知道我為什麼不留在人間一樣!」她賭氣地開口,然後立刻搗住自己的唇。

完了!哪壺不開提哪壺!

〔對啊!你什麼不能留在人間?」魏無儀氣勢逼人地瞪著她,成功地把她逼到墻角。

「你欺負人!」眼淚說來就來,她淚眼婆娑地指責著他的逼迫:「我回到人間,我爹娘怎麼辦?他們難道不會想我嗎?結界來回只能有三次——我到人間是一次,從人間回到列姑射山是第二次;若再從列姑射山到人間——我這輩子就再見不到我爹娘了。」

她看著自己的肚子,滿心的委屈這時候全爆發了出來,小臉皺成了一團,眼淚愈揉愈多,而那個男人還是在一旁跳腳!

「他們已經擁有你十幾年了,接下來該輪到我和孩子了吧?你不想和自己的爹娘分離,就忍心讓我們的孩子見不到爹嗎?」魏無儀長臂一伸,緊緊地抱著淚流不止的她。「你難過,我也不好受啊。」

「我不知道——」她的手主動繞上他的腰,依戀在他的懷裏。

「你留在列姑射山的舉動,真的明智嗎?你留在那會快樂嗎?」他低頭吻乾她的淚水。

「會快樂,但是很難再像以前那麼快樂。」她吸了吸鼻子,」看到他掩不住擔心的眼瞳,又想哭了。怎麼辦?

「你爹娘看到這樣的你,他們會快樂嗎?他們會希望自己的女兒孑然一身嗎?

他們會希望你對著孩子寂寞地回想你的過往?還是你根本就打算讓他們擔心一輩子?」她臉上的動搖沒有逃過他精明的眼,他積極地勸說著,拚命為著兩人的未來挖出一條生路。

「當然不是——」她在他懷裏蠕動著身子,不知道從何解釋起。

「聽我的話,留在人間才是最好的方法。你這次回去列姑射山,正好可以和他們把事情說清楚,如果他們愛你的話,他們一定能體諒。」

「可是——」

「你甚至可以在那裏生完孩子後再回來,這樣可以了吧?!」恐懼失去她的情緒溢滿心頭,他大聲了起來,原就不是慈眉善目的五官,馬上又獰惡了起來。

「我要說話!」她圓著臉、鼓著頰,也開始動火。

「你說!」他沒好氣地吼道。

「我回去和爹娘們商量,看他們意思如何。」

「不行!沒得商量!如果真要商量,我堅持和你一塊回去!」魏無儀馬上拒絕。

「凡人要有緣才能進去我們的結界,否則我早把你帶過去了。」她嬌潤的紅唇快速地開合著,甜美的瞼上盡是懊惱。

「如果你不留下來,我就保證田福祿和家裏那群人沒一個有好下場的。你留下來是在為你自己增加福報!」他逼出了狠話,只要能留她下來,他可以用盡心機:「你不留在人間,我就做遍壞事!」

「哪有人這樣的!」她又氣又惱,一扭身就想推開他。

魏無儀攬住她的腰身,灼熱的呼息在她耳邊強烈地要求著:「留下來——才是最正確的方法。」他的唇拂上她的唇瓣。

「為什麼你強迫我留下來,我卻覺得這麼高興?」依著他的手勁,她心跳不已地在他的唇上呢喃著。

「因為你愛我,因為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她香甜的氣息引誘著他,而他根本不想抵抗。她始終是他無法抵抗的美好——話語停止在四唇狂熱的深吻間,他放肆地汲取著她的柔美,她則動情地回應著他的狂野。終是他想起了這是不適合的場合,才硬收回自己置於她嬌軀上肆無忌憚的手。

「我們還有很多時間——」他的眼神露骨得讓她面紅耳赤。

「萬一爹娘想念我的話,怎麼辦?」她的眉頭突地輕蹙,小手輕捶著他的肩。

「難道就沒有人可以幫你傳遞訊息嗎?寫信畫畫都可以讓他們知道我們的情形。」只要她留下來,他可以幫她想出一百個方法。

「對了!每三年的人間遊歷者可以幫我們傳遞消息啊!」範青青興奮地晃著他的手臂,雙眼發著亮。「鵬飛大哥的繪畫那麼出色,我們可以請他畫下我們的生活情況。將來我們的孩子有我的血緣,或許可以有機緣回到列姑射山。」

魏無儀沒好氣地睨了她一眼,大掌卻牢牢地抱住了這個終於屬於他的小人兒:「你可以想到這麼多方法,居然還想把我丟在這!」

「我也是剛剛才想起來嘛。」她心虛地吐吐舌頭,撒嬌地抱住他的頸子。

「不離開我了?」他要求著一個最終的承諾。

「不離開。」她甜蜜蜜地偎入他的懷裏。

魏無儀吻住她的唇——第一次,他誠心正意地感謝老天爺。

感謝老天爺給了他一個她。

尾聲

範青青抽抽噎噎地坐在榻上哭泣著,不論魏無儀多好言相勸,她就是不看他。

白芙蓉已經將她與魏無儀的惰況傳送回列姑射山,她是該寬心的因為爹娘沒有反對。但她就是想哭——「我好想我娘!」

「範青青,不許哭了!」魏無儀大聲喝令道。

她抬頭忿忿地瞪了他一眼,然後哇地一聲又繼續哭。

「我要告訴娘,你只會兇我!」她扯著自己的衣擺,生氣地想撕壞魏家的饕餮圖騰。「醜死了!醜死了!」

「不要無理取鬧!」魏無儀火了,橫眉豎目地攬腰抱起了她。

範青青推著他的手,在他堅持不松手時,用力地捶打他的肩,哭得更加凄凄切切不說,還哽咽地揚言:「你不放我下來,我今晚就不喝那個臭臭的花露水!」那是他特別為她找來的安胎之物。

魏無儀無奈地看著她倔氣的臉,最後也只能無趣地放下手。

「那你慢慢哭吧。」他垂頭喪氣地走到桌子邊。

「你又被她欺負了?」杜雲鵬同情地看著他。

「現在,真有些希望沙紅羅在。」魏無儀接過他手中的熱茶。

「至少有人敢罵她,對不對?」杜雲鵬挑了下眉,暗中慶幸楚冰的情緒一向起伏不大。

「她現在簡直無法無天了。」叱吃風雲的魏無儀再嘆一口氣——懷孕讓青青的性情驟變。她愛哭、愛鬧,而且對象只針對他這個罪魁禍首。

「我不是故意的。」魏無儀肩上被一只小手輕戮了一下。

不用回頭,魏無儀也知道那丫頭必定又扭捏地站在他身邊,微紅了雙眼和鼻子——等著他哄人。

魏無儀半轉過身,抱過她在自己腿上,喂她喝了一口花露水。

「魏家小子,拜托你安分一點吧。」他的大掌搗住她的肚子,唉聲連連。

「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範青青把自己縮成一團偎到他懷裏。

「懷孕讓你的狀況不穩定,你現在是少了一縷靈魄的人,所以除了屬於春季之外,其它季節你都要很小心。」白芙蓉從內室走出來說道。

「那她現在的狀況不就很危險?」魏無儀荏厲地看著她。

「危險得很,不能出一丁點的差錯,誰讓你強要了她——她傻傻的什麼都不懂!若不是因為我可以保住她,她現在根本就沒法子下床走動。一個人的精力要負擔兩個人,你以為很容易嗎?」白芙蓉一想到這,就忍不住發了頓脾氣。

這一、兩個月來,佔卜沒有一次能卜出個玩意的!

一定是黑嘯天在搞鬼!

「是啊,她的三魂七魄少了一魄,也是我害的嗎?!」魏無儀瞪著白芙蓉,不客氣地回吼道。除了範青青外,沒人能對他發脾氣。「她莫名其妙地被送到人間,她這麼單純,若不是遇到我——」

「敢情你以為遇到你,還算範青青的福份你當初喂她喝西域奇花,弄得她身體虛弱,難道是我的錯!」白芙蓉一看到魏無儀霸道的眼睛就慍火。」泛育青無辜地睜著大眼,看著兩人一來1 往地吵架。她事不關己地喝了一口花露水,對杜雲鵬投以一笑。

杜雲鵬和沙紅羅犯衝,魏無儀則和白芙蓉不對盤——他不和沙紅羅吵架,因為他根本不把沙紅羅當成正常人。

「她現在是我們兩個人的責任,你負責她的靈魄,我則會負責她的身體平安。」

魏無儀把心愛的妻子抱得更緊。

「說到靈魄,你的玉鐲呢?我不是要你隨身挂著嗎?那可以替你擋一次邪氣。」

白芙蓉的箭頭轉到範青青身上。

範青青捧著她的水瓶,假裝沒聽到——魏無儀則緊盯她唇邊那個有點緊張又不知所措的微笑。

「鐲子呢?」魏無儀逼問道。她腦子裏裝了些什麼,臉上就寫了什麼!

「鐲子啊——」範青青拉住他的手,把小手窩到他的手掌中,牢牢地握著。

「鐲子送給洛君大哥了。」

「你給他那個東西做什麼!」魏無儀的眼睛瞇了起來,聲音低沉而下——是生氣的前兆。

「留作紀念啊。」她小聲地說道,剛才耀武揚威的氣勢早丟到九霄雲外。

「是啊!現在送鐲子,最好回去時還可以再續一續舊情。」他不悅地瞪了她一眼,口氣說有多不快就有多不快。他為了她毀了一世英名不說,她還竭盡所能地想激他嘔血。

「你明知道我——」範青青的話還沒說完,白芙蓉的命令就喝出了聲:「魏無儀,抱著範青青躲到旁邊!」

「怎麼回事?」魏無儀快速地抱起範青青,馬上退避到內室的門口。

「氣場正在改變——」白芙蓉舉起右手,口中低喃著咒語,雙手拈起花之封印。

「白姑娘,是我!莫要封印住空間!」石洛君的身影慢慢顯影在空中。

「洛君大哥!你怎麼可以到這裏來,你的人間遊歷不是己經結束了嗎?」範青青驚訝地叫出聲來,想推開魏無儀的手,最後則變成拖著他往前走。

「我自願放棄我未來人間遊歷的機會,才換來了這次的機會。我不能停留太久。」石洛君一瞬也不瞬地看著範青青的瞼,快速地說道。

「我爹、娘好嗎?」範青青淚眼汪汪地看著他唇邊溫柔的微笑,心口酸酸楚楚的。

「你能幸福,他們就會感到安心。他們要你好好保重,也讓我把這個帶來給你。」一只青色玉鐲出現石洛君的手中。

範青青伸手接住了玉鐲,一縷靈魄即刻從玉鐲中竄出,並在下一刻間竄入她的天靈蓋。

她一愣,搗住口鼻只覺得不舒服。

「以此靈魄,封入範青青的軀體之間!」白芙蓉的指尖拈起一朵彩蓮,倏地將封印壓上範青青的眉間。

「這是什麼回事?!」魏無儀厲聲問道。」這位仁兄送了你們一份大禮。範青青留在列姑射山的那一絲靈魄已經隨著她的玉鐲回到她體內了。」已經歷過這一切的杜雲鵬,含笑解釋著。

「我會保護她一輩子的。」魏無儀嚴肅地看著那個正在逐漸消失中的男人。

「好好保重。」石洛君淺淺一笑,沒有怨恨,只有淡淡的愁——只要她幸福——「洛君大哥——」範青青流著眼淚,眼睜睜看著石洛君的身影消失在空中。

「他已經走了,不許再哭了。」魏無儀扳過她的臉,用衣袖擦乾她的淚痕。

「他居然為我放棄了人間遊歷,他的遊歷若完整,他可以成為族內長老的,他一向那麼那麼優秀!」範青青的淚停不了,胸日卻不再如這幾日來一樣的沉鬱不解。

「你的魂魄己經完整了,你可以不用回去了。」開心不己的魏無儀輕吻著她的額心,臉上有著少見的爽朗。

「一定要回去!」白芙蓉第一個出聲抗議。

「嗯,我還是要回去看看爹娘!我要好好把那裏的一切都記下來!」範青青的立場沒有改變。

「不許回去!他們把你的鐲子送回來,意思就很清楚了。」魏無儀堅持。

「你說話不算話!你如果再反對,我回去後就再也不來了!」範青青手叉腰,很努力地學習他威猛的氣勢。

「你敢!」他遲早會被她氣到嘔血。

「白芙蓉會幫我。」她嘟起小嘴說道。

「你這個傻子,讓人家利用了,還傻得要幫人家。」他揪過她打算逃跑的身影,牢牢地把她固定在他懷裏。

「我如果不回去,白芙蓉怎辦?如果不是因為白芙蓉,我們不會相遇的。做人要懂得感恩啊!況且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人家只是想看看他們啊!一輩子都陪在你身邊了,你卻連這點小時間都要和我計較。」範青青低聲咕噥著,想要流兩滴眼淚來助興,偏偏今兒個的眼淚實在已經哭盡。

魏無儀不語,看著懷裏這個係了他所有心思的人——她為了他而離鄉背景啊——「隨便你!」反正,她不回來,他就押著白芙蓉去找她!

「我愛你。」範青青的臉上揚起一朵笑花,輕呼著抱緊了他的頸子。「孩子也愛你。」

「你喔。」

在魏無儀充滿了寵愛的怒斥聲中,自覺多餘的白芙蓉低頭走出屋外。

楚冰和範青青的鼎,都為她們尋到了愛情。

諷刺的是——當四座鼎全都找齊後,卻也是自己遠離情愛之時。

白芙蓉幽幽地嘆了日氣,卻見前方出現了一陣紫黑色的風。

心驚瞻跳的白芙蓉想轉身,卻措手不及地被一只鬥篷勾住纖軟的身子,整個人被帶到了黑嘯天胸前。

「你的運氣還不差,她們居然都願意留下來幫你。」黑嘯天火紅的眼深長地凝睇著她。

「人心有些微妙部分是你無法掌握的我會贏得這場比賽的。」白芙蓉傲然地說道。沒有道理所有的勝利都屬於他。

「你啊,從小就嘴硬。」他亦正亦邪的臉上飄起一個笑容。「你鬥不過我的。」

白芙蓉用力推開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會成功地把她們送回去的!」

黑嘯天看著她的背影,冷冷一笑——肚子裏的孩子也是一條生命,四個鼎卻只能挪移四個人,她憑什麼以為她會成功?

她當真以為一切事情都會如此簡單地迎刃而解嗎?

這裹不是列姑射山、這裏不是華胥國、這裏不是女人國、這裏不是幽都。

這裏是人間——多情多愁多愛多恨的人間。

(全書完)

*楚冰與杜雲鵬的故事,見於豆蔻1230《冰心沁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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