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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丁其斯汗(金貴族之三)作者:葉芊芊(已完成)

[都市言情] 丁其斯汗(金貴族之三)作者:葉芊芊(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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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陽光下,一輛雕刻著雄駱駝的高車從草原向可敦牙帳疾奔而去。

黃金色的光亮隨風迤邐,遠遠看去還以為是哪個有錢人頭上編了金線索葛。

但當高車停駛的一瞬間,附離們才看清楚是金發愛藤裏,附離們並不知道愛藤裏的真實身分,因為可敦告訴他們,愛藤裏是她的遠房侄女。

金發愛藤裏,撒裏畏兀第一美女,每次附離們見到她都覺得心情好愉快。

因為北風經常帶來戈壁的沙子,為了不讓沙子迷住眼睛,困住口鼻,撒裏畏兀的男子出門一定會帶面衣;再加上新可汗的王室身分,不容一般人窺視,有罩幕離的習慣。幕離長度從頭垂到膝蓋,以輕薄透明的羅紗制成,故附離們皆不知新可汗也有一頭金發和漂亮的臉蛋。

附離們只聽過新可汗的聲音,說實在的,新可汗的聲音尖尖細細的,有點娘娘腔

經過附離的通報,愛藤裏走進牙帳,治安官葉護也在帳裏,可敦和葉護先向愛藤裏行君臣之禮,雙手交胸,頓首道阿斯拉木,愛藤裏也回道阿斯拉木。行禮完畢,換愛藤裏向可敦行母女之禮,愛藤裏貼面親吻可敦的臉頰,接著可敦拉著愛藤裏的手問:「近來在忙什么?」

「成天 車。」愛藤裏頑皮地吐舌。

「卜古可好?」可敦思子之情溢於言表。

「卜古已經長高到我這了。」愛藤裏比了比肩膀。

「他長得真快,再不久就會成為男子漢了。」可敦欣慰地說。

「他越早成為男子漢,我就越早回復女兒身。」愛藤裏眼巴巴地說。

「苦了妳。」可敦只比愛藤裏大十一歲,但她表現像個慈母似地拍了拍愛藤裏的手背,感嘆道:「若不是怕黃金貴族仗著卜古年幼好欺而攻打我們,否則妳年紀也不小了,我早就應該為妳找個好夫家,讓妳得到女人最想得到的幸福。」

雖然愛藤裏心裏渴望嫁個好夫君,但她不敢說出來,她總是這么說:「為了卜古和人民的幸福,愛藤裏願意犧牲個人幸福。」

「卜古將來一定要成為好可汗,這樣才不辜負妳的一片苦心。」

「蘇尼每天都帶他去騎射,他的射箭技術現在比我還好。」

「真想見他一面。」可敦露出母愛的笑容。

「卜古也很想念可敦,他今天還吵著要我帶他來呢!」

「我想」可敦視線忽然轉向葉護,彷佛尋求他的意見似的。

葉護反對道:「可敦三思,萬一讓姦細看到,卜古會有生命危險。」

「我可以把他藏在車裏,保證不會讓人看見。」愛藤裏不甘示弱地說。

「下車時怎么辦?」葉護考驗愛藤裏智能似地問。

「抱著卜古,把他藏在幕離裏。」愛藤裏早有準備的回答。

葉護咄咄逼人地問道:「卜古十歲了,個子又高,妳抱得動他嗎?」

「葉護,你抱得動你老婆,我就抱得動卜古。」愛藤裏反唇相稽。

一陣難堪的豬紅籠罩著葉護的臉色,葉護是那種長相秀氣的美男子,出身不高,因為娶了監察官大羅便那又肥又胖的女兒才平步青雲。他當然不會承認抱不動老婆,但他也不說抱得動老婆,他根本拒絕回答這個問題,而是以十分高明的說法,義正辭嚴道:「等黃金貴族和黑契丹不再威脅撒裏畏兀,到時可敦就可以和卜古團聚,愛藤裏也可以回復女兒身,找個好夫家,這不就皆大歡喜啦!」

愛藤裏張口,但話還沒說,手背就被可敦捏了一下,示意她噤口。

可敦板著臉孔說:「葉護說得很對,愛藤裏,妳就別再有其它意見了。」

自從老可汗戰歿之後,可敦對葉護言聽計從,愛藤裏深感不悅。如果可敦能治國,為何同樣是女兒身的她不能?再說知道新可汗是女兒身的大臣們個個忠心耿耿,守口如瓶,她相信由她治國,撒裏畏兀絕不會因此而滅亡。

不過她不想和可敦爭權,上次她提出異議,可敦哭得死去活來,一直說如果她是她生母,她就不會不聽話,又說繼母難為把她說成像個想要謀害繼母的可怕殺人犯。嘆了一口氣,愛藤裏不想再有上次的不愉快發生。

「可敦急召我來是為了什么事?」愛藤裏轉移話題地問。

「最近有不明人士四處打探新可汗的行蹤。」葉護搶著回答。

「是蒙古人嗎?」愛藤裏心一窒,臉色微微泛白。

「長相是。」葉護若有所思地說。「自從成吉思汗病歿,大部分的黃金貴族都在守喪,但我聽說有四個大汗各率三萬鐵騎出徵,目前已經知道高麗和鐵勒都已投降,撒裏畏兀應是下一個目標。不過他們只有三萬鐵騎不足以消滅咱們,所以我想他們是想用擒賊先擒王的方法,逼我們投降。」

愛藤裏不得不佩服葉護的情報搜集和分析能力,但她身為新可汗,必須保持鎮定才不會讓葉護看不起,她很快地回復正常的臉色,自若地說:「不用擔心,他們永遠找不到新可汗,因為他們不知道我是女兒身。」

「總之,小心陌生人。」葉護撇了撇嘴角,加重語氣地說。

「我會的。」愛藤裏壓住不悅,她不喜歡葉護命令式的口吻。

「最近有沒有什么異狀?」葉護打探地問。

「前天,有一戶人家被偷了十只羊。」愛藤裏老實地說。

「近來偷羊的事頻傳,我也正為此事煩心。」葉護臉上毫無煩惱的表情。

雙眉輕輕一蹙,愛藤裏研究似地凝視著葉護,但看不出他的表情是出於自信或是不在乎。不過她可是逮到機會挫他的霸氣,愛藤裏話中有話地說:「偷羊為死罪,從來沒人敢偷羊,我不懂為何現在有人不要命了?」

聽出愛藤裏的話中充滿責備意味,想怪他沒管好治安。門都沒有,葉護悶哼一聲,自以為是地說:「我懷疑是蒙古人所為,他們來此至少月餘,需要食物。」

「有此可能。」愛藤裏嘴巴說對,卻不置可否地聳肩。

「除了蒙古人之外,不會有其它可能。」葉護很不滿意愛藤裏的動作。

「不管是什么人偷的,你身為治安官,應該早日將偷羊賊繩之以法。」

「我會努力。」葉護沒想到會被反將一軍,一臉的狼狽。

「嘴巴說努力是不夠的,要捉到偷羊賊才算數。」愛藤裏刁難道。

眼看葉護居下風,可敦下逐客令地揮了揮手。「沒事了,妳早點回去。」

一聲輕蔑的嗤鼻隨著愛藤裏的吐氣透出來,葉護氣得握緊十指,指關節因骨頭突出而泛白。不過幸好愛藤裏並沒有看見,否則兩人恐怕要吵到天翻地覆。她優雅地和可敦互吻臉頰,然後優雅地轉身告辭。

說不出來為什么,愛藤裏一直都不喜歡可敦,可是她並不認為是因為可敦成為她繼母的緣故。到現在愛藤裏還無法明白,為何當她的生母在她七歲那年病逝後,跟阿娘鶼鰈情深的阿爹怎么會在三個月之內續弦?是因為可敦太美,還是因為男人善變?

但在卜古出生之後,她因為很喜歡汗弟也就不再討厭可敦了。

直到阿爹戰歿後,表面上是可敦在處理國政,但事實上根本就是葉護在背後操縱,她看得很清楚;所以她相信要他們姊弟離開可汗牙帳,到外面去過流浪生活,不是可敦的意思,而是葉護。只是她想不透葉護葫蘆裏裝什么鬼東西?

就在愛藤裏離開沒多久,可敦和葉護雙雙躺在金床上互吻互擁,迫不及待地褪去彼此的衣服,這就是愛藤裏想不透的原因,因為有她和卜古在,可敦就無法恣意地享受魚水之歡,而且早在老可汗在世時,他們兩人就已經暗渡陳倉了。

陣陣呻吟在最後一股熱流衝出時劃上休止符,葉護全身虛軟地癱在可敦身上,不過他的思緒卻異常清晰。他一向都是利用滿足可敦之後的時機,向可敦提出他的陰險詭計。到目前為止,他已成功地讓幾個知道新可汗身分的大臣告老而去,其中包括過去把他當奴才使喚的岳丈大羅便。

凡是阻礙到他將來做可汗的人,都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

本來他還不打算殺愛藤裏,認為她只是個黃毛丫頭,尚不至於構成威脅。但從她今天的表現,他想她是自尋死路。葉護一臉嚴肅地說:「愛藤裏的眼神越來越精明!」

「她會不會看出卜古長得像你?」可敦身體微微顫抖。

「只要妳一哭,死不承認,她拿妳沒轍。」葉護早已想好對策。

「一天不除愛藤裏,我就多一天晚上睡不好。」可敦痛恨地說。

「要除掉愛藤裏,必須同時除掉蘇尼,妳同不同意?」葉護有所顧忌地問。

一抹甜笑從可敦的嘴角綻開,蘇尼是可敦的母舅,由於可敦父母雙亡,所以蘇尼視她為掌上明珠,沒想到可敦不但沒阻止,反而更加積極地問:「蘇尼武功高強,要用什么辦法除掉他?」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葉護早就認清這一點,可敦和他是同類。當初她以十八年華嫁給年過半百的老可汗,完全是她一手策劃。那時她自告奮勇來照顧悲傷過度的老可汗,照顧到了床上,等老可汗清醒之後,可敦哭哭啼啼要老可汗還她清白,因此老可汗不顧大臣的反對,硬是在喪期立她為新可敦。

婚後可敦努力地想懷孕,兩年過去卻仍不見肚皮脹起來,這時可敦猜測問題可能是出在老可汗身上,於是勾搭上葉護,順利地懷孕,並由他下藥毒死薩滿。

種種陰謀詭計雖是他想出來的,不過他認為是可敦利用他來達成她的野心。

可別以為他是心甘情願被利用,只要他坐上可汗的金椅﹐第一個要殺的就是身下的毒蝎美人,可敦這賤人,難保她將來不會反咬他一口!

沉思半晌,葉護佯裝想到他早已想好的辦法。「近日偷羊賊猖獗,咱們何不利用這個大好機會,派人假扮偷羊賊,要他們殺了蘇尼和愛藤裏,綁架卜古;然後我再派軍隊殺了那些偷羊賊,迎接卜古回牙帳,正式立他為可汗。」

「真是高招,不過蒙古人怎么辦?」

「不怕,我已經打探過,只要答應他們的條件就沒事了。」

「你要把撒裏畏兀拱手送給蒙古人!」可敦不高興肥水落入外人田。

「蒙古人的目的只是要咱們別幫宋國,他們並不希罕撒裏畏兀這塊不毛之地。」

「你怎么知道蒙古人的想法?」

「我有個遠親在鐵勒當官,他前幾天來探望我時說的。」

「太好了,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可敦獎賞似地以指尖在他胸前遊走。

「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輔佐卜古,我的兒子。」葉護享受地說。「你打算告訴卜古真相?」可敦邊問邊低下頭吻他的胸膛。

葉護搖頭道:「卜古承受不了,他太愛老可汗。」

「萬一讓他發現你我的關係?」可敦擔憂紙包不住火。

「這點我早想到了,只要我做他繼父就成了。」葉護一廂情願地說。

可敦抬起臉,眼神充滿女人對愛的渴望。「你要離婚?」

「不,殺了她。」葉護早就厭惡跟肥婆同睡一張床。

「你心真狠!」可敦咬了一口他平坦的乳頭。

「是妳讓我心狠的。」葉護抿緊唇線,不讓自己發出痛叫。

「我就喜歡你為我什么都肯做。」一個翻騰,可敦高傲地坐在他上面。

「誰叫我愛妳入骨!」葉護雙腿緊夾住可敦的纖腰,用力將她壓到他身下。

可敦不再反抗,乖乖地臣服在葉護身下,恣情享受他的狂野。一旦除去愛藤裏,葉護的利用價值也到此結束;她哪會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如意算盤,想要藉由娶她坐上可汗的金椅,作夢!她會在他連金椅的邊都還沒摸到前,先下手為強

*****

像無頭蒼蠅飛了十天的丁其斯汗和扎赤合來到月牙泉。

來到撒裏畏兀已三個月,新可汗的行蹤有如石沈大海,但是他們從蒙古帶來的糧食已經用盡,不得已只好偷羊充饑。

但偷羊有違信仰,丁其斯汗實在不想再看到士兵沮喪的表情,於是命令百戶長率士兵在祁連山麓扎營,一邊狩獵一邊磨練箭術,他則和精通回鶻文化的扎赤合繼續尋找新可汗的下落。

清澈的泉水映著漸漸泛紅的雲朵,水邊的蘆葦隨風沙沙作響,從沙丘的間隙望向遠處的鳴沙山,彷佛罩了一件巨大的金色袈裟,格外美麗。丁其斯汗和扎赤合下馬洗臉,突然身後響起一陣淩亂的聲音

丁其斯汗和扎赤合同時回頭一看,只見一匹牡馬拉著高車疾奔而至,車上站了一個美若天仙的金發姑娘。扎赤合已有妻小,不敢多看美女一眼,回過頭繼續洗臉。不過丁其斯汗可不同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姑娘,而且還從頭看到腳。

這個姑娘正是愛藤裏,雖然丁其斯汗的俊逸讓她的心一怔,但見他眼神色迷迷的,翠綠的眼眸燃起怒火,慍聲道:「你沒看過女人啊!」

「是沒看過像妳這么美的金發姑娘。」丁其斯汗的嘴角勾出一抹笑意。

「再看,我就把你眼珠挖出來。」愛藤裏從皮靴中取出一把短刀。

「姑娘這么兇,老公怎么受得了!」丁其斯汗毫不畏懼。

「公子,這位姑娘梳花辮,表示她尚未嫁人。」背後的扎赤合解說道。

丁其斯汗的眉尾挑釁地一挑。「原來是嫁不出去,所以脾氣才這么壞。」

「去你的!」愛藤裏一怒之下,短刀「咻」的一聲飛出去。

「天啊!妳居然來真的!」丁其斯汗不慌不忙地以兩指夾住短刀。

「把我的刀還給我!」愛藤裏惱火地大叫,心中卻暗暗佩服他的武功。

「這把刀我要留下來當作訂情之物。」丁其斯汗寶貝似的將刀子插在腰帶裏。

「總有一天,我會用那把刀割下你的舌頭。」愛藤裏感到兩頰發燙,心想,這男人油腔滑調,真令人討厭。可是她第一次聽到這種話,感覺卻是出乎意料地羞怯。不過她還是認為臉紅是生氣的成分居多。

「姑娘一會兒要挖我眼,一會兒要割我舌,難怪沒男人敢追姑娘。」

「追我的人多得是,只不過本姑娘眼光高,看不上眼。」

「在下丁其斯,請問姑娘芳名?」丁其斯汗追求的意圖大膽而明顯。

「不告訴你。」愛藤裏高傲地別過臉,表明自己看不上他。

「妳未嫁,我未娶,咱們兩個湊合成一對,不好嗎?」丁其斯汗調戲地說。

「癩蝦蟆休想吃天鵝肉!」分不出是生氣還是害羞,愛藤裏臉色更紅了。

「妳看清楚點,我哪點像癩蝦蟆?」丁其斯汗輕佻地走向馬車。

愛藤裏嚇一大跳,她見過年輕力壯的男人雖然不少,不過全是附離,從沒有一個男人曾經靠她那么近過,兩人之間僅有半只胳臂的距離,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她的手,愛藤裏本來想掉過馬頭,但一股羊腥味撲進鼻裏

沒錯,丁其斯汗每晚都偷羊,因為月牙泉的百裏之內不是草原就是沙丘,沒有旅店,除了放牧的牛羊之外,只有少數的野鼠活動。為了充饑解餓,丁其斯汗不得已只好偷羔羊而食。

愛藤裏咄咄逼問。「你身上有羊味,你們兩個是不是蒙古偷羊賊?」

「我們是鐵勒人。」丁其斯汗發現她眼神不對勁,小心翼翼地說謊。

「你們敢對真主起誓嗎?」愛藤裏一副不相信的表情。

「當然敢,我若是蒙古人,就讓我被亂箭射中。」丁其斯汗面不改色地說。

聞言,扎赤合驚駭地張大雙眼,但愛藤裏並沒看見,因為她眼睫低垂,心中盤算著該不該相信他的起誓;待她眼睫一抬,正好和他投過來的目光相觸﹐這次他的目光不像剛才那么無禮,而是直率坦然,讓他的起誓增添可信度,同時也降低她對他的敵意。

愛藤裏的目光像被網住似的﹐竟無法從他英俊的五官移開。他雙目炯炯,鼻梁高挺,皮膚泛著古銅色光澤,微揚的嘴角散發著陽剛之氣,這個男人看起來不只是英俊而已,他的魅力簡直讓人心動

正巧她的馬想喝水,拉動著馬車走向泉邊,而使她的身子因移動而顯得有些不穩,這才將她拉回神,隨口問道:「你們到撒裏畏兀來做什么?」

「投親。」丁其斯汗怕她追根究柢,自己又不認識撒裏畏兀任何人,會露出破綻,趕緊轉移話題地反問:「姑娘為何認定我們是蒙古人?」

「我聽人說,最近有一批蒙古人潛入撒裏畏兀。」愛藤裏恨恨地咬牙切齒。

「姑娘跟蒙古人有深仇大恨?」丁其斯汗眉頭皺起來。

「一年前,我阿爹戰死在蒙古人手上。」愛藤裏難掩悲傷。

「姑娘節哀順變。」丁其斯汗柔聲安慰,心裏卻禁不住往下一沉。

「不用你關心。」愛藤裏拉著韁繩,將馬頭掉轉,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望著她遠去的背影,丁其斯汗的魂魄似乎也跟著離去,久久不發一語。身後的扎赤合忍不住說:「大汗,車子已經走遠了。」

「趁太陽還沒下山以前,你去捉野鼠,我洗個澡。」

「遵命。」扎赤合不敢有異議,吃野鼠對大汗的身分來說實在委屈。

丁其斯汗褪去衣服,一邊洗身一邊洗外衣,將羊騷味洗掉,腦海浮現著金發美女的倩影,心中卻是五味雜陳。第一眼看見她,他就已經有了愛慕之意,可是他卻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蒙古黃金貴族。他該怎么辦才好?

蒼天弄人!他真羨慕伊魯都思汗,那家夥風流成性,老天爺居然那么關照他,讓他娶到了美若天仙的公主,不費一兵一卒完成任務,還成了鐵勒王!卻讓他怎么也找不到撒裏畏兀的新可汗,更糟的是,讓他看上了恨蒙古人入骨的金發姑娘

洗好澡後,他心中也有了決定;先完成任務,然後再找她,以深情化解她對他的仇恨,他相信世間的女子都逃不過愛情的魔咒。

*****

第二天,晨曦剛剛從鳴沙山照到月牙泉,一向早起的扎赤合才睜開眼就嚇了一跳。他發現大汗像座石像般一動也不動地坐在泉邊,昨晚他好不容易捉到一只野鼠,大汗卻說沒胃口,倒頭就睡,看到大汗沉思的樣子,他心裏有了譜。

扎赤合輕步走到泉邊,手舀著水洗臉,眼角偷瞄了大汗一眼。果然不出他所料,大汗一夜未睡,臉上被煩惱糾結,這種煩惱是有過愛情經驗的人都看得出來,正是為情所苦的模樣

「扎赤合,你覺得昨晚那位金發姑娘如何?」

「出身不俗,應是名門淑女。」扎赤合深諳撒裏畏兀的文化。

「何以見得?」丁其斯汗神情一振,他原本還以為她是個沒教養的野女。

「她的車有野駱駝標志,這表示她的親人是當官的。」托赤合解釋道。

「你昨晚怎么不講?」丁其斯汗語帶責備,嘴角卻是笑意盈盈。

「我沒機會插嘴。」扎赤合被大汗亦笑亦怒的表情給搞胡涂了。

一聲仰天長嘯,丁其斯汗抬頭看著漸漸染白的穹蒼,他的心情就像這片從黑轉白的天空般明亮開朗,喜不自勝地問扎赤合。「如果她親人是當官的,她卻在荒野出現,你知道這代表什么?」

「屬下愚昧。」扎赤合百思不解地偏著頭。

「她親人可能是新可汗狩獵的隨從。」丁其斯汗斬釘截鐵地說。

「大汗說得有理。」扎赤合恍然大悟,一個勁兒地直點頭。

丁其斯汗飛身一躍上馬,興奮的神情溢於言表。「咱們去找她。」

「要不要先回祁連山通知部隊準備?」扎赤合雖然高興,但卻表現冷靜。

「先查明再說,人太多反而容易打草驚蛇。」丁其斯汗反對地搖頭。

扎赤合不敢再有其它意見,上馬追隨在丁其斯汗的後面。大汗的話乍聽之下很有道理,可是他心裏明白事情並不如表面那么簡單。

新可汗狩獵時,身旁一定會有很多附離保護,那個金發姑娘雖然相信大汗的起誓,但別人並不見得那么好騙,只要見過世面的人,極有可能一眼就看穿他們是蒙古人萬一他們真的被認出身分,人多勢眾,大汗的安危就堪虞了。英雄難過美人關,但願老天保佑,大汗不但能安然無恙,還能抱得美人歸。不過美人視蒙古人為讎敵,看來大汗不僅命運乖舛,連感情運都坎坷。

扎赤合忍不住嘆了口氣,走在前面的丁其斯汗突然回過頭問:「扎赤合,你在擔心什么?」

「屬下有兩事不懂,怕問了,大汗不高興。」扎赤合吞吞吐吐。

丁其斯汗開懷一笑。「說吧,我現在心情很好。」

「大汗為何要發毒誓?」扎赤合面露憂懼,深怕毒誓應驗。

「我只說被亂箭射中,可沒說被射死。」丁其斯汗話中暗藏伏筆。

扎赤合佩服地松了一口氣。「大汗英明。」

「還有另一件事呢?」

「大汗想娶那位金發姑娘為妻?」

「想。」丁其斯汗毫不遲疑地回答,聲音十分堅定。

「我想打死她都不會嫁蒙古人。」扎赤合忍不住潑冷水地說。

「她若愛上我,自然會接受我的身分,更何況她阿爹又不是我殺的。」

扎赤合抿緊了唇線,不再多言。他本來是庫庫汗的手下,因為這次的任務,庫庫汗特地將他借給丁其斯汗。庫庫汗是黃金責族中最有謀略的大汗,手下有一批精通各國文化的文人,他就是其中之一。

一開始,庫庫汗訓練他們這群文人,不但沒得到支持,反而遭人嘲笑,因為蒙古一向是以武力降服異族。但自從成吉思汗消滅遼國,受到耶律楚材的影響,成吉思汗才明白治理國政需要文人,庫庫汗的深謀遠慮也因此得到認可。

庫庫汗曾私下告訴他,要想完成這次任務,一定要先完成丁其斯汗的終身大事。原本他還半信半疑,不過,打從他們進入撒裏畏兀之後,把目標放在尋找新可汗一直沒有收獲。可是昨天一遇到金發姑娘,丁其斯汗立刻動了心;從種種跡象看來,庫庫汗還真是料事如神……

第二章

「愛藤裏,可敦為了何事找妳?」

「她要我當心偷羊賊,葉護說可能是蒙古人所為。」在聽完愛藤裏的敘述之後,蘇尼的眼眸蒙上一層淡淡的陰影,若有所思地撫著白須。

偷羊一事,的確是蒙古人所為,有幾戶失羊的人家曾見過形跡可疑的陌生人,向他們打探新可汗的下落;聽他們的描述,那些陌生人的長相和他交戰過的蒙古人神似,他所擔憂的事終於來了,那就是愛藤裏的性命岌岌可危。

看來他必須親自去見可敦一面,讓愛藤裏以新可汗的身分,回到有十萬附離護衛的牙帳,總比留在他身邊、只有三十餘名的家丁保護要來得安全多了。不過,大羅便今天有事找他,還是等到明天再去見可敦吧!

「從現在開始,為了妳的安全,妳不許再一個人 車。」蘇尼一臉嚴肅。

「要我成天待在氈帳裏,我會發瘋的。」愛藤裏抗議地大叫。

「發瘋總比被蒙古人殺了好。」蘇尼毫不退讓地說。

「不會有事的,蒙古人不知道我是女兒身。」

「萬一遇到蒙古人,對妳起了覬覦之心,妳說怎么辦?」

「我死都不會讓蒙古人碰我一根小指頭。」愛藤裏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樣。

蘇尼語帶哽咽。「妳死了,我怎么對得起老可汗在天之靈。」

「好吧!我答應你不 車就是了。」愛藤裏陽奉陰違地答應。

「君無戲言。」答應得那么快﹐蘇尼反而疑心。

「我知道。」愛藤裏不得已地點頭。

「我去放羊了。」蘇尼心裏惦著和大羅便之約,急急離開氈帳。

過了一會兒,愛藤裏聽到羊群聲已走遠,正想溜出去 車,頭一探出去就被家丁阻攔,可惡的蘇尼居然軟禁她!愛藤裏一個人在屬於自己的小氈帳裏踱步,像只被困的野獸似的,隨著時間的流逝,心中的怒氣一分分增高。

為什么所有人一聽到蒙古人三個字,膽子都會變成老鼠膽?

蒙古人和一般人無異,又沒有三頭六臂,也曾打過敗仗,她相信只要全民團結,必可擊退外侮;可是還沒上戰場,大家就怕得要命,尤其是可敦,身為國家領導者,老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這種不戰而敗的心態,實在要不得。

如果她能回復新可汗的身分,她一定會像阿爹一樣英勇,身先士卒,只可惜可敦絕對不會把政權交還給她

嘆了一口氣,愛藤裏決定不再想令人不快的事,坐到床上,從枕下取出自大宋買來的銅鏡,看到自己因失眠而腫脹的眼皮,那個男人的形影忽然浮現在眼前

她不明白自己為何惦記著他,昨晚在夢裏,那對深邃的黑眸一直糾纏著她,害她怎么也睡不著。算了,既然不能出去,那就補補昨晚的睡眠好了。

躺下身子,好不容易擺脫他的糾纏,正要進入夢鄉,一聲驚叫吵醒她──

「真稀奇!阿姊妳居然沒去 車!」卜古從帳門中探進小腦袋。

「蘇尼不讓我出去。」愛藤裏懶洋洋地坐起身。

「為什么?」卜古學著大人皺眉,一副老氣橫秋的表情。

「蘇尼說他昨晚夢到我翻車。」愛藤裏不想讓卜古太早擔憂國家大事。

「妳眼皮好腫,是不是有煩心事困擾妳?」卜古坐到床邊,觀察入微。

「女人每個月都會有一天心煩氣躁。」愛藤裏避重就輕地掩飾。

「我知道,阿姊是煩心嫁不出去。」卜古鬼靈精怪地說。

愛藤裏氣呼呼地說:「憑你阿姊的容貌,焉有嫁不出去的道理!」

「將來誰娶到阿姊,誰倒大楣。」卜古一口咬定。

「小鬼!你欠揍!」愛藤裏一把捉住卜古,朝他的胳肢窩搔癢。

「饒命啊!」卜古在床上翻來滾去,一邊大笑一邊哀嚎。

愛藤裏得意地放過卜古,手指拗得格格作響。「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卜古滿臉通紅地跳下床,站在安全的位置,不服氣地說:「妳脾氣這么壞,又有暴力傾向,娶妳跟娶母老虎一樣,我真替未來的姊夫感到憂心。」

這句話讓愛藤裏心中怒火狂燃,她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母老虎,就算是,也是因為別人先侵犯她。但在要爆發以前,她想起那個男人也說她脾氣壞,整個人突然冷靜下來,被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子,和初次遇見的人同時這么說,感覺很不好受。好吧,她改一改。

「童言無忌,不跟你計較了。」愛藤裏露出貝齒微笑。

「我忘了看今天的太陽是不是打西邊出來?」卜古得了便宜還賣乖。

「你一大早跑來找我,就是為了來嘲笑我的嗎?」愛藤裏打了個呵欠。

「妳昨天見到我娘,她有沒有提到我?」卜古的眼神充滿對母愛的渴望。

「可敦很想見你,可是葉護不答應。」愛藤裏老實地說。

「葉護只不過是臣子,他憑什么命令皇室?」卜古相當不以為然。

這點,愛藤裏深有同感,不過從卜古口中說出,讓她感到相當意外。卜古才十歲就已經有了君臣的意識,看來他將來會是個有作為的明君。但他年紀尚小,就算加上她,他們姊弟聯手也不是葉護的對手。

葉護那只狐狸,不知給可敦灌了什么迷湯,可敦現在對他言聽計從。但是她相信只要卜古一成年,可敦必定會立卜古為新可汗,到時候再跟葉護算這些陳年舊帳也不遲。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裝傻,讓葉護看不出他們姊弟對他不滿。

「小不忍,則亂大謀。」愛藤裏違心地說。「蒙古人的姦細無孔不入,葉護擔心你的安危,才不讓你們母子相見,你要體諒他的苦心。」

「葉護那么怕蒙古人,他根本不適合當治安官。」卜古嗤鼻道。

「這一年國泰民安,葉護算做得不錯。」愛藤裏的手臂泛起疙瘩。

「胡說,最近偷羊賊猖狂,葉護應該引咎辭官。」卜古人小鬼大地說。

「你怎么知道偷羊賊一事?」愛藤裏驚訝地杏眼圓睜。

「我聽到的,」卜古補充。「而且我還知道是蒙古人所為。」

愛藤裏粗聲威脅道:「你下次再偷聽大人講話,我就扭掉你的耳朵。」

「我關心國家大事有什么不對?」卜古揚起稚嫩的臉,眼神卻是理直氣壯。

「國家大事非兒戲,不是你這種年紀該懂的。」愛藤裏指出。

「我若不從小學習治國之道,將來怎么做個好可汗?」卜古反駁道。

愛藤裏咋舌,卜古比她想象得還要聰明。不過,這絕不能讓葉護知道,她一直懷疑葉護的忠誠度;可是這一年以來,葉護按兵不動的原因,讓她百思不解,是因為不把他們姊弟放在眼裏,還是另有隱情呢?

走下床,愛藤裏輕輕地拍了拍卜古日漸結實的肩膀﹐安撫道:「再過兩、三年,你長得比我高,我一定會帶你回牙帳,讓你登基為可汗。」

卜古打抱不平地問:「阿姊,妳難道不氣葉護不讓妳當可汗?」

「我在乎的是國家安定,不是王位。」愛藤裏不願說出是可敦的意思。

「我覺得葉護有野心,才會把我們姊弟放逐到原野。」

「若他真有,他大可趁現在奪權篡位。」

卜古斬釘截鐵地說:「我想他一定是顧忌朝中大臣。」

「別想那么多,我們去玩蹴踘. 」愛藤裏巧妙地轉移話題。

「玩那個沒意思,我們去射野鼠。」卜古一心只想要早日成為強壯的男人。

「好,只要能走出去,做什么都好。」愛藤裏拿著弓箭走出氈帳。

跟家丁說明是要陪卜古練箭,卜古每天都要射一千枝箭,這是他日後成為可汗必備的條件,家丁不便攔阻,只好陪著他們一起去,一行人騎馬,愛藤裏駕著高車,浩浩蕩蕩地消失在蓊鬱的白楊林。

*****

這時,丁其斯汗和扎赤合也來到白楊林,當然,他們已將金發姑娘所在的氈帳方圓百裏仔細搜查過,並未發現軍隊的蹤跡,兩人都以為原先的判斷是錯的,金發姑娘的親人並不是新可汗的隨扈,只是普通的牧羊人。

烈焰當空,兩人身下的俊馬汗水淋漓,身上沒一根幹毛,於是他們將馬牽到樹蔭下乘涼休息。但是新可汗究竟人在哪裏?這個疑問像顆巨石壓在扎赤合心上

思前想後,扎赤合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來到撒裏畏兀,問過不下百人,包括參加新可汗登基典禮的富商,卻沒有一個人說得出新可汗的長相。他們說新可汗很神秘,總是全身罩著幕離,露出一雙草原色的綠眼睛。

為什么新可汗不願以真面目示人?這其中是有什么難言之隱呢?

「大汗,你有沒有想過為何找不到新可汗?」扎赤合有了結論似地問。

「你有什么想法?」丁其斯汗的思緒早已被相思佔滿。

「新可汗恐怕已經被暗殺了。」扎赤合大膽假設。

「何以見得?」丁其斯汗臉色凝重。

「若是他人健在,咱們不會找了一百餘天都沒找到他。」

丁其斯汗臉上出現如夢初醒的表情。「有此可能,你繼續說下去。」

「撒裏畏兀從來沒有女人掌管國政的記錄,現在卻由可敦掌權。可敦是新可汗的繼母,從這個現象看來,新可汗年輕好玩只是幌子,其實他早被可敦陰謀殺害了。」扎赤合的分析,令丁其斯汗頻頻點頭。

「你說得很對,但可敦不是生有一子,為何她不立其子為新可汗?」

「那個孩子不過十歲,根本沒有治國的能力,據密探回報,從一年前開始,牙帳中已不見那個男童的身影;依屬下之見,那個男孩現在應該是被藏起來,為的是等他平安長大,然後繼任為新可汗。」

「我懂了,我們的目標應該改成尋找十歲左右的男童。」

「只要將撒裏畏兀境內所有十歲男童捉起來,可敦自然會投降。」

「扎赤合,等太陽下山後,辦完一件事,咱們再上祁連山,重新出發。」「容屬下多嘴,那件事是不是指金發姑娘?」

「你很聰明,我打算讓生米煮成熟飯。」

蒙古人一向有搶親的習俗,成吉思汗的先父也速該,就是在草原中遇見要嫁到篾兒乞部的柯額侖,一場搏鬥之後將她搶回自己的帳篷,強迫她成為自己的妻子,並因此生下曠世大英雄成吉思汗,所以蒙古人莫不以搶親自豪。

丁其斯汗的眼神閃爍著比太陽還要熾烈的光芒,說時遲那時快,耳邊突然傳來「咻」的一聲,丁其斯汗正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一時閃避不及,便被一枝木箭刺穿他的衣袖。長生天真沒幽默感,小小撒一個謊,居然真的讓他被亂箭射到。

扎赤合立刻從靴裏取出短刀。「大汗你要不要緊?」

「只是皮肉傷。」丁其斯汗囑咐道。「在人前不要叫我大汗,叫公子。」

「射到人了!」從不遠的樹幹後鑽出一個穿著像家丁的男人。

「你為什么要射殺我家公子?」扎赤合快速衝向家丁,短刀抵著他脖子。

家丁嚇白了臉,連口水都不敢咽。「不不是我射的,是我家小姐射的。」

「你家小姐跟我家公子有仇嗎?」扎赤合嗤鼻,這是一個貪生怕死的家丁。

「無仇,小姐是要射野鼠,不小心射到公子。」家丁一五一十地說。

「要射箭也不看清楚,萬一射死人怎么辦?」扎赤合責怪道。

「對不起,小姐不是故意的,她的箭術一向這么爛。」家丁小聲解釋。

丁其斯汗心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你家小姐是不是有一頭黃金色秀發?」

「是,公子認得我家小姐?」家丁眼中透出一線生機。

「昨日見過。」丁其斯汗命令。「托赤合把刀收起來,別難為人家。」

「我帶公子去見小姐,請小姐向公子賠罪。」家丁死裏逃生不禁松了一口氣。

丁其斯汗連忙搖手。「不用,她若知道射傷人,會心生愧疚。」

「公子寬宏大量,我代小姐謝過公子。」家丁深深一鞠躬。

「可否請問你家小姐芳名?」丁其斯汗逮住機會套話。

「公子是外地人,難怪不知我家小姐是撒裏畏兀第一美女,愛藤裏。」

「府上有些什么人?」丁其斯笑容可掬,眼神卻高深莫測。

家丁撫著脖子,心想,這兩個黑發黑眼的男子,極有可能就是蘇尼大人要大家提防的蒙古人,真倒霉,居然讓他遇到死神。雖然蘇尼大人曾交代不準透露小姐和少爺的來歷,但為了保命,只好實話實說。「小姐父母雙亡,年前帶著少爺來投靠我家主人,蘇尼大人。」

「蘇尼大人可是朝廷命官?」丁其斯汗露出如獲至寶的笑容。

「曾經是,他是可敦的舅舅。」家丁不敢有半點隱瞞。

「少爺今年多大?」丁其斯汗和扎赤合互相交換一個詭異的眼神。

「十歲。」家丁心知不妙,雙手一拱。「公子既然無礙,小的也該告退。」

看到家丁迅速地逃跑,方向卻和他來時完全相反,丁其斯汗和扎赤合心中同時有種「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的感覺;蘇尼是可敦的舅舅,年前又收養一個男童,種種跡象正好和他們要找的目標吻合。

可以斷定的是,那個男童就是可敦之子,但愛藤裏的身分是什么呢?

*****

該死的家丁!跑到哪裏去了?

愛藤裏等一行人在樹叢裏遍尋不著那個貪生怕死的家丁。

一陣尿意襲來,愛藤裏故意放慢速度,趁大家不注意,閃身到一棵粗壯的白楊樹後,身一低,撩高羅裙,解下褲帶如廁。方便之後,穿好褲子,放下羅裙,一片葉子正好飄落到她金黃的發上,伸手一撥,視線正好看到樹上有人

丁其斯汗不是故意的,他藏身在樹上是為了觀察他們的行動。不過當他發現她的意圖時,他可是很君子地別過臉;但蒙羞的愛藤裏認定他心懷不軌,偷看她如廁,怒火燒紅了她的臉,尖著嗓子大叫:「來人啊!」

「別生氣,我什么都沒看見。」丁其斯汗如鷹般從樹上瀟灑地飛下來。

「你別想見到今天的落日。」愛藤裏又大叫一聲。「快來人啊!」

「姑娘,我可以對天發誓,我若偷看,罰我眼瞎。」丁其斯汗一臉無辜。

「就算你說給鬼聽,鬼也不會信你的謊話。」愛藤裏冷嗤。

「姑娘若執意認為本公子冒犯了姑娘的清白,我願娶姑娘以示負責。」

「你放屁!」看他一臉求親的表情,愛藤裏氣急敗壞。

這時,七、八個手持弓箭的家丁一字排開地站在愛藤裏身後嚴陣以待,接著一個跟長矛差不多高的小男孩從人墻中鑽出,威風凜凜地走到愛藤裏身邊,不明白地問:「阿姊,發生什么事?」

愛藤裏恨恨的指控。「這個不要臉的賊人非禮我。」「我沒有,我願以人格保證。」丁其斯汗眼神透著不容置疑的光芒。

「你是個外地人,沒人知道你的人格好不好。」卜古揚起一側嘴角冷笑。

「我願以項上人頭保證,你大可試驗我。」丁其斯汗豁出去了。

「怎么試驗?」卜古覺得眼前的男人像英雄,不像狗熊。

「叫你們箭術最準的家丁,朝我的頭射一箭,若我沒有做虧心事,長生天一定會保佑我毫發無傷。」丁其斯汗毫不畏懼。

看他拿自己的命作賭注,所有人莫不驚愕地睜大雙眼,唯獨愛藤裏的眼眸射出一股急欲報仇的火焰,將箭和弓弦遞給卜古。「卜古,就看你的了。」

只見卜古挽弓搭箭,別以為他年幼可欺,他的箭術高強,他說射野鼠的胸脯,就絕對不會射到尾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從任何角度看過去,都不難發現箭簇瞄準著男人的頭,只要箭一飛出去,男人的生命就將結束

「嗖」的一聲,大家都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似地張大嘴──箭居然射歪了!

「你怎么可以手下留情!」愛藤裏不甘心地哇哇大叫。

「我的確是想射死他,替阿姊報仇。」卜古對自己的失手懊惱不已。

「有長生天作證,這下子,你們總該相信了吧!」丁其斯汗松了口氣。

「算你狗命大。」卜古冷哼一聲,心裏卻對這位有長生天庇佑的男子感到好奇。

「我警告你,若是再讓我遇見你,我絕對會殺了你。」「姑娘,這兒又不是妳家後院,妳有什么資格限制我的行動?」

「我阿姊是」卜古話還沒說完,愛藤裏趕緊摀住他差點說溜了的嘴。

「我們走著瞧!」愛藤裏拉著卜古的手,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林中。

不一會兒,扎赤合從另一棵白楊樹跳下來,若不是他用掌風擊偏那枝箭,丁其斯汗現在恐怕已經到雲上,責怪長生天有眼無珠了。雖然卜古已走遠,不過卜古泱泱之風的形影卻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大汗,那個男童應該就是可敦之子。」扎赤合肯定地說。

丁其斯汗點頭。「我也是這么覺得,咱們去會會那位蘇尼大人。」

*****

羊群無精打採地嚼著青草,天空藍得像海洋,幾朵繾綣的白雲恍如白帆,蘇尼仰著頭觀賞。很少人會將天空聯想成海洋,因為撒裏畏兀的人根本沒見過海,但他去過大宋,看過大海的模樣,此時此刻,他總覺得長生天有什么昭示似的

說不出來為什么,蘇尼感到胸口有些鬱悶,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氣,想把胸中的鬱悶吐出來,這時不遠處塵土飛揚,他瞇起眼睛,直到看見領頭者肥胖的身材,一顆緊縮的心才放松了下來。

十數匹駿馬以閃電般的速度接近羊群,羊兒嚇得閃開一條路,這時一匹快馬繼續向前奔跑,其它馬匹則都停下腳步,快馬旋即來到蘇尼跟前,背著狼牙棒的大羅便飛身下馬,一膝落地,汗溼的手撫著蘇尼的手,道「阿斯拉木」。

道完「唯阿斯拉木」,蘇尼語帶責怪。「大羅便,你怎么現在才來?」

「我總覺得有人跟蹤我,所以繞道而行。」大羅便滿臉通紅。

「跟蹤你?」蘇尼打量四周半晌。「沒看到後面有人。」

「也許是我多心了。」大羅便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你怎么只帶這幾個隨從?」蘇尼奇怪大羅便今天的舉動有些異常。

「你有所不知,我已經辭官了。」大羅便嘆了一口氣,忽然拉著蘇尼遠離羊群和隨從,來到一處亂石堆,兩人各找一塊大石頭坐下。才剛坐下,大羅便又嘆了一口氣,引起蘇尼的注意,只見他眼眶罩著一圈黑暈,像是身心俱疲的樣子

「你是不是健康出問題才辭官的?」蘇尼小心翼翼地問。

「我的身體壯得跟牛一樣。」大羅便刻意卷袖彎臂,露出結實的肌肉。

蘇尼眉頭皺了起來。「發生了什么事?」

「葉護那個王八羔子,逼我辭官。」大羅便狠狠地啐一口口水。

蘇尼關切地問:「他不是一向很敬重你,你們翁婿的關係怎么變壞的?」

「那王八羔子根本是假意奉承,連狗都不如,一得勢就反咬我一口。」

「我去找可敦」蘇尼話還末說完,大羅便就猛搖頭。

「沒用的,可敦站在他那邊。」大羅便嘆息,眼神閃爍著不安。

「你別那么悲觀,可敦雖不是我親身女兒,但我待她如掌上明珠,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她,她一向耳根軟、沒主見,才會被葉護蒙蔽,做出錯誤的決定。」蘇尼拍胸脯保證。「我正打算明天去見可敦,你的事包在我身上。」

大羅便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似地說:「不瞞你說,可敦和葉護有一腿。」

「你別氣得亂說話,這話若傳出去是要殺頭的。」

「不騙你,十天前葉護和我女兒吵架,他親口承認。」

「夫妻吵架的話,在氣頭上,不能當真。」蘇尼完全不相信。大羅便一臉認真地說:「告訴你一個天大的秘密,卜古是葉護的骨肉。」

「不可能!」蘇尼驚聲大叫,臉色駭白。

「我親耳從葉護口中聽到。」大羅便聲音強而有力。

「我不信,不是他說謊,就是你說謊。」蘇尼氣得牙齒格格作響。

「老哥哥你仔細想想,卜古哪一點長得像老可汗?」大羅便苦口婆心。

「這」蘇尼整個人如被焦雷擊中,全身僵硬無法動彈。

「當年薩滿巫的佔卜並沒錯,所以他不是畏罪自殺,而是被毒殺。」

一滴淚珠從蘇尼剛毅的眼睛滑落到花白的胡須上,可敦的心腸比蛇蝎還毒,這個打擊讓他一下子老了好多歲,此刻他的心情如刀割般難受。但一想到愛藤裏的安危,他打起精神。「愛藤裏很有可能是他們下個目標」

「不是可能,一定是。」大羅便握著雙拳,激動地說。「我們絕不能讓老可汗死不瞑目,讓他們姦計得逞。來此之前,我和幾位跟我有同樣遭遇,被迫辭官的老臣商量過,打算發動政權,迎愛藤裏回牙帳。」

「這事不容易,一來我們沒有兵權,二來愛藤裏是女兒身。」

「民心可用,愛藤裏身上流著老可汗的血液,是王位唯一繼承人。」

「急不得,應該從長計議」蘇尼話說到一半,忽然傳來橐橐的腳步聲。

一個家丁邊跑邊叫:「不好了!來了百來個偷羊賊!」

「留下羊群,叫大家快撤退。」蘇尼趕緊起身,毫不考慮地說。

「大人,他們不僅要羊,還要我們的命。」家丁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這群蒙古人真可惡,好吧!咱們跟他們拚了。」蘇尼抽出腰中的樸刀。

大羅便站在石上眺望。「蘇尼,依我看,他們不是偷羊賊。」

「何以見得?」不祥的預感縈繞在蘇尼的心頭。

「他們蒙頭蒙臉,你想原因為何?」大羅便冷哼一聲。

「為了不讓人知道他們有一頭黃發。」蘇尼捋了捋花白的胡須。

「他們想嫁禍蒙古人,但這么一來反而欲蓋彌彰。」大羅便臉上橫肉顫抖。

蘇尼感慨地嘆口氣。「沒想到你我今日居然會死在自己人的手上。」

「你快逃,我來斷路。」大羅便面目猙獰地拿著狼牙棒。

「不行!我豈是貪生怕死的鼠輩!」蘇尼怒不可遏。

「現在不是逞英勇的時候,快把愛藤裏帶到安全的地方去藏起來。」

蘇尼雙眼一陣溼熱,哽咽地說:「大羅便,好兄弟,你保重。」

就在蘇尼向後退之際,只見亂石後方冒出三十名左右的持箭蒙面人,整個草原被圍得嚴嚴實實,而且步步縮小包圍圈,逼得蘇尼退回原位,和大羅便及二十來名家丁圍成一個小圓圈,拚命地揮舞著武器,打掉朝他們而來的箭雨。

這時候,有兩個人在戰場外,像看戲般地坐在草地上。

「大汗,要不要插手?」巨大的廝殺聲引得扎赤合全身熱血沸騰。

「英雄是要在千鈞一發之際才現身。」丁其斯汗一副事不關己的輕松。

扎赤合邊觀戰邊說:「真沒想到,愛藤裏居然就是新可汗。」

隨意拔起地上一根青草,啣在口中,丁其斯汗視線雖然看著打殺,眼神卻明顯得心不在焉。

愛藤裏姣美的面容清楚地浮現在他眼前,他的臉上有種陶醉的神情。「娶女可汗為妻,這下我可比伊魯都思汗更威風了。」

「大汗要以蒙古人身分迎娶嗎?」

「不,還是以鐵勒人。」

「那位蘇尼大人見過世面,有可能一眼就看穿咱們。」

「他不會說的,他需要我們幫他保護愛藤裏。」丁其斯汗一點也不擔心。

蘇尼等人雖奮勇抗敵,殺了不少的蒙面人,但仍舊寡不敵眾。眼見蘇尼的大腿被砍了一刀,站不穩地跌了一跤,另一刀即將朝他的頭砍去,「當」的一聲,大羅便趕緊以狼牙棒揮開那一刀,但自己卻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大量的鮮血隨著拔出來的刀子迸出。扎赤合如見到血腥大喜的餓狼,興奮地大叫:「時機到了。」

第三章

臨近黃昏,血紅色的落日懸挂在遠方的地平線上。

蘇尼夫人站在向南開的帳門口,看著被赤霞染紅的草原,心不禁沉了下去。

突然大地轟隆隆地作響,馬蹄聲如戰鼓般擂動,只見一輛高車快速地從遠方馳近,後面跟著十數匹狂奔的駿馬,蘇尼夫人見狀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愛藤裏又跟卜古和家丁們比賽誰先抵達了,在蘇尼夫人看來,這簡直是玩命的比賽。

在距離蘇尼夫人不到十步前,愛藤裏及時勒住馬頭,一見蘇尼夫人雙眉深鎖的模樣,心知大禍臨頭,趕緊解釋道:「對不起,又讓夫人擔憂了,我不是故意晚歸,實在是有個家丁莫名其妙地不見了,怎么找都找不到他」

「愛藤裏,妳進來,我有話跟妳說。」蘇尼夫人轉身鑽進帳篷裏。

「蘇尼夫人臉色好難看,阿姊,妳完了,又要被罵了。」卜古在一旁幸災樂禍地道。

「少得意,我若被罵,今晚你的耳朵也別想安靜。」說完,愛藤裏急急跳下馬車,一鑽進帳篷裏,看到蘇尼夫人眼眶充滿淚水,大吃一驚地問:「夫人,妳為了什么事而傷心?」

蘇尼夫人噙著淚說:「蘇尼放羊到現在還沒回來。」

「我這就帶人去找他。」愛藤裏心想這事沒什么大不了。

「不成,蘇尼有交代,他若遲歸,我們就拔營。」蘇尼夫人急聲阻止。

「為什么?」愛藤裏擰著眉,蘇尼的用意是要他們逃,但──為什么?

「我哪知道?」蘇尼夫人抱怨。「他們男人做事,從來不告訴我們女人。」

「既然男人不懂尊重女人,我們就不要聽他們的命令。」

聽到愛藤裏這么說,蘇尼夫人一臉驚訝,咧開嘴,卻說不出一個字。她是個見過世面的女人,跟著蘇尼走遍不少地方,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但從末聽過這種主張。她的心頭忽然掠過一種想法──愛藤裏如果不是女兒身,該有多好!

撒裏畏兀向來重男輕女,但她聽說黃金貴族之所以能如此強盛,不僅是成吉思汗一個人的功勞,而是他背後的國母──柯額侖夫人;她在也速該死後,眾叛親離的環境下,以堅毅不拔的性格和無比的智能,將成吉思汗訓練成曠世英雄。

愛藤裏雖不能做女可汗,不過,將來誰要能娶到她,必定能生出好兒子,強大撒裏畏兀;但這是以後的事,眼前的難題正是考驗愛藤裏智能的時候。「蘇尼做事一向有分寸,我想他應該是為我們好。」

「好不好要我們女人認定才算數。」愛藤裏不以為然地嗤鼻。

「那妳說該怎么辦?」蘇尼夫人急如熱鍋上的螞蟻,不知該何去何從。

愛藤裏果斷地說:「我去找蘇尼,其它人留下來打包。」

「就這么辦。」蘇尼夫人心裏十分佩服愛藤裏能想到兩全其美的辦法。

「卜古若問我去哪裏,就說可敦又有急事找我。」愛藤裏叮囑道。

「如果狀況不對,保命要緊。」蘇尼夫人不放心地交代著。

愛藤裏露出一個讓人安心的微笑。「放心,我會跟蘇尼一起回來。」

「我會一直祈求長生天保佑,直到你們平安歸來。」蘇尼夫人雙手合十。

*****

揮別了蘇尼夫人後,愛藤裏駕著高車奔往蘇尼可能去的草原,緋紅的夕陽彷佛將綠草蓋上血衣愛藤裏眼睛倏地瞪大,發現竟然是真的血染紅了草原,有好多屍體七零八落地躺在草上,有家丁的屍體,還有全身蒙黑的屍體

「蘇尼?蘇尼你在哪裏?」愛藤裏跳下馬車,怕馬踩到屍體,邊跑邊大叫。

「他在這!」從亂石堆處傳來高亢的呼聲,響應著愛藤裏的吶喊。

「連一個老人都不放過,你們未免太狠了。」愛藤裏剛跑近就看到蘇尼披頭散發,衣服和褲子上血跡斑斑,又看到那個叫丁其斯的男人和他仆人手上的刀都淌著血,愛藤裏不分青紅皂白地怒罵。

「這兩位是阿舅的救命恩人。」蘇尼微聲解釋。

「你們怎么會這么剛好在這兒出現?」愛藤裏目光咄咄逼人。

「問長生天,是祂安排我們路過這兒。」丁其斯汗露出好看的笑容。

愛藤裏裝作沒看見,視線關切地轉向蘇尼問道:「阿舅,你傷得嚴不嚴重?」

「沒傷到要害,多虧了兩位英雄及時出手相救,阿舅才能幸免於難。」

看著遍地的屍體,愛藤裏不解地問:「究竟發生什么事?」

「來了百餘個偷羊賊,見羊就搶,見人就殺。」蘇尼發出感傷的嘆息聲。

「可惡的蒙古人!」愛藤裏狠狠地朝近處一具黑衣屍體踢了一腳。

「所有的黑衣蒙面人都是黃發綠眼。」扎赤合搶著辯白。

「我又沒問你,你幹么搶著回答!」愛藤裏的眼神充滿質疑。

扎赤合坦言道:「冤有頭,債有主,我只是提醒妳別弄錯報仇的對象。」

「阿舅,依我看,他們跟偷羊賊是一夥的。」愛藤裏嗤鼻冷哼。

「請你們原諒女人天生就多疑的毛病。」蘇尼賠罪地說。

「見怪不怪,我們早就領教過她的優點了。」丁其斯汗聳了聳肩。

「你居然敢拐彎抹角地諷刺我,我非把你的舌頭割掉不可!」愛藤裏大怒。

蘇尼用盡全身力氣似地大喝。「愛藤裏,休得無禮。」

「阿舅,你不知道,是他先無禮的。」愛藤裏心有不甘地抗議。

「長生天已經證明了我的清白。」丁其斯汗一臉無辜的模樣。

「你們之間發生了什么事?」蘇尼忍不住打岔。

「他偷看我」愛藤裏機敏地咬住下唇,不敢再說下去。

在撒裏畏兀,女人的地位很低,男人只要說三聲「塔拉克」,就可以跟女人離婚。不過女人不需要對一個男人從一而終,女人離婚可再嫁,夫死也可再嫁;若在婚前被侵犯,女人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由女方長輩出面要求侵犯她的男人娶她,二是終身不嫁。

愛藤裏兩條路都不想走,只要她不說,他也不會說,就等於沒人知道她如廁被偷看這件事,那么她將來還是可以嫁自己想嫁的男人。對,就這么辦。

「偷看妳什么?」蘇尼若有所思地皺起眉頭來。

「看在他救了阿舅的分上,我原諒他。」愛藤裏不得已地說。

「兩位英雄,我有點話想對我外甥女說。」蘇尼懇求地看著丁其斯汗。

「兩位慢慢說,我們去挖坑,將屍體埋起來。」丁其斯汗善體人意地點頭。

「有勞兩位英雄。」見兩人走遠,蘇尼悲傷地說:「大羅便死了。」

「不!」愛藤裏臉上露出痛苦的神情,禁不住慘叫一聲。

「愛藤裏,妳一定要冷靜,聽我把話說完。」蘇尼眼眸泛著淚光,這話是對他自己說,努力地壓住喉嚨裏的啜泣,自責地說:「大羅便今天來找我,他一直說有人跟蹤他,我沒相信,疏於防範才會發生了這場悲劇。」

「這么說,這些黑衣蒙面人是大羅便的仇家。」

「不,他們真正的目標是我,他們埋伏已久,大羅便是被牽連的。」

「我不懂,蘇尼,你待人和氣,與世無爭,哪來的仇家?」愛藤裏不解。

蘇尼猶豫了一會兒,因私心作祟,他刻意不提可敦是共犯。畢竟他養了可敦十數年,感情深厚,他相信可敦只是一時胡涂,假以時日,他會開導可敦改過遷善。「葉護覬覦王位,視我為眼中釘,大羅便來找我,正是因為他親耳聽到葉護的野心。」

「那我們必須趕快通知可敦,要她提防葉護,免得葉護對可敦不利。」

「大羅便已死,黑衣人也都死的死、逃的逃了,沒有人可以證明葉護的野心,貿然行事只會打草驚蛇。」蘇尼堅決地搖頭。

「那我們今後該怎么辦?」愛藤裏束手無策地問。

「就當這只是一樁普通的偷羊事件。」蘇尼平靜地說。

「難道我們就這樣眼睜睜地任由葉護逍遙法外嗎?」愛藤裏大為不滿。

「大羅便已和一些老臣商量過,發動政變,制裁葉護。等我的傷勢好轉,我會偷偷地去找那些老臣﹐安排妳復位,完成大羅便的遺志。」蘇尼保證。

「可是,自古以來,撒裏畏兀從沒出現過女可汗。」愛藤裏推卸。

「時勢所趨,妳總不忍心見祖先建立的基業毀於旦吧!」蘇尼曉以大義。

「好吧!等卜古長大,我會馬上傳位給他。」愛藤裏勉為其難地點頭。

「到時候再說,現在最重要的是,妳不能有半點損傷。」

「萬一葉護不死心,再次來偷襲咱們,那該怎么辦?」

「愛藤裏,不管妳跟那兩個人有什么過節,請妳釋懷」愛藤裏張口想說話,但蘇尼舉手示意她別插嘴,接著說:「對他們好一點,他們兩個武藝高強,現在我們很需要他們的保護。」

愛藤裏不依地說:「他們兩個來路不明,我擔心引狼入室。」

「會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人絕對是英雄好漢。」蘇尼打包票地說。「哼!」

愛藤裏充滿敵意的嗤鼻,卻不便說出那個叫丁其斯的家夥是只大色狼。

「我已經想好對策了。」對於愛藤裏的冷哼聲,蘇尼裝作充耳不聞。

愛藤裏急切地問道:「是什么?」

「委屈妳暫時跟他訂親。」蘇尼石破天驚地說。

「我不嫁!」愛藤裏感到臉頰一陣燒燙,她立刻將原因歸咎於憤怒。

「這是權宜之計,訂親不一定要圓房,等危機解除之後,再取消婚約。」

「我看你傷的不是腿,是頭,所以才會想出這么可笑的笨方法。」愛藤裏冷聲道。

「為了大局著想,妳將就一下。」蘇尼露出無奈的苦笑。

愛藤裏猶豫不決地咬著下唇,葉護的野心雖然是意料之中,不過她沒想到殺機這么快就來了。

看到昨天才跟她有說有笑的家丁們,此刻卻一動也不動地成了屍體,他們都是因她而死,她覺得自己有義務替他們報仇!

可是,就算她有機會接近葉護,但她連殺羊都不敢,要她暗殺葉護簡直比登天還難。葉護這次行動失敗,完全是因為丁其斯和他的仆人適時出現,如果沒有他們兩個,不僅蘇尼,連她也難逃死劫。有他們在,葉護必定不敢輕舉妄動,她需要時間弄清他們的底細和計劃下一次的行動。這段時間正好可以讓蘇尼養傷,等他的腿傷一好,除去葉護這個禍害就指日可待。

為了大局,她是該聽蘇尼的話,她的視線望向正在挖坑的丁其斯,光是看著他的背影就讓她心悸;在他面前,她雖然總是一副不可理喻、盛氣淩人的模樣,但那是裝出來的,因為如果她不這么做,他一定會看出她怕他的真相。

為什么怕他的感覺如此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應該遠離他,離得越遠越好,最好從此不再相見

她的心被說不出口的矛盾侵襲,她垂下眼睫,思索半晌,等她再度抬起眼睫時,她仍是堅持初衷。「蘇尼,嫁他雖是幌子,不過這不是一廂情願就能達成的。

他見識過我的壞脾氣,沒有一個男人願意娶母老虎為妻。」

「我看得出來,那位英雄看妳的眼神深情款款。」蘇尼眼尖地說。

「你看錯了,他的眼神是色迷迷。」愛藤裏羞紅了臉反駁。

蘇尼笑道:「妳長得美若天仙,就算是太監見了妳也會心猿意馬。」

「他們黑發黑眼,有可能是蒙古人。」愛藤裏壓低聲音提醒。

「我跟蒙古人打過仗,他們長得一點也不像蒙古人。」蘇尼從容地說謊。

「不管他是誰,我都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愛藤裏賭氣地噘嘴。

「愛藤裏,照我的話做,我不會害妳的。」蘇尼忍著傷痛,雙膝落地下跪。

「蘇尼,你別這樣,你快起來,讓他們看到這情形會對我們的輩分關係起疑的。」愛藤裏連忙扶起蘇尼﹐苦肉計這招對她根本沒效,一想到要跟丁其斯朝夕相處一段時間,她就渾身難受,她得想個好理由讓蘇尼打消念頭。「我知道你忠心耿耿,但我擔憂的是他們心懷不軌。」

「別想那么多,船到橋頭自然直。」蘇尼好聲相勸。

「就怕船還沒開到橋頭,就先觸礁翻船了。」愛藤裏仍然不肯妥協。

蘇尼捋了捋胡須,愛藤裏從沒這么任性過,她一向識大體,這次卻反常地堅持己見,態度比銅墻鐵壁還強硬,究竟是什么原因讓她變得如此執拗?是因為剛才愛藤裏不肯說完的「偷看」那件事嗎?他到底偷看她什么?

「愛藤裏,妳為什么那么討厭他?」蘇尼一臉困惑的表情。

「因為他的長相令人討厭。」愛藤裏寧可說謊,也不願說出真相。

「他長得很帥,我想任何女人見了都會心動才對。」蘇尼不識相地說。

「你又不是女人。」愛藤裏繃緊了臉孔,沒好氣地說。

「他究竟對妳做了什么令妳恨得牙癢癢的事?」蘇尼追問道。

「你最好別問,我不會說的。」愛藤裏盡量使語氣聽起來自然平和。

「就算妳不在乎自己的安危,妳也該替卜古著想。」蘇尼捉住把柄地說。

愛藤裏煩惱地蹙眉,陷入左右為難的困境。她一向把卜古看得比自己還重要,絕不許任何人傷害他。一聲拉著長尾巴似的嘆氣,愛藤裏認輸地說:「我說不贏你。」

「這么說,妳是答應了?」蘇尼露出毫無喜悅的笑容。

「是的。」愛藤裏的頭輕輕一點,並沒看見蘇尼眼中掠過一絲愧疚。

「委屈妳了。」蘇尼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後,我就向他提親。」「你要怎么對他說?」愛藤裏愁眉苦臉地問,彷佛在問自己的死期是何時。

蘇尼回答:「為了報答救命之恩,以身相許是很普遍的作法。」

「真希望他拒絕」愛藤裏囁嚅著,心中有股想瘋狂大叫的衝動。

「大羅便的死,千萬別讓卜古知道。」蘇尼佯裝耳力衰退地轉移話題。

「我明白,他年紀小,承受不了打擊。」愛藤裏臉上出現冷靜下來的表情。

「妳去把剩下的羊只趕到一塊兒,我們也該回去了,夫人八成急死了。」蘇尼目光悲傷地看著散落在草原上發抖的羊只。

那些毫無人性的假偷羊賊,在兩位英雄出現之際,見任務可能失敗,居然殺羊泄憤,這種除根不成就斬草的惡行,分明是想逼他陷入絕境,沒有了羊,就等於沒有招兵買馬的資金。

可恨的葉護,他究竟是用了什么巫術迷住可敦?心地善良的蘇尼迄今仍認為可敦是被利用了

「大汗,你聽到他們說的話了嗎?」扎赤合一臉的不高興。

「聽得很清楚。」丁其斯汗倒是滿臉春風,心情好得不得了。

「大汗打算怎么做?」扎赤合心中暗罵蘇尼欺人太甚,居然想騙婚。

「欣然答應。」丁其斯汗夢寐以求地說。

「可是﹐蘇尼只是利用大汗,根本不會履行婚約的。」扎赤合明白地指出。

「我會讓他知道婚姻不是兒戲。」丁其斯汗嘴角泛出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大汗,你有所不知。」扎赤合潑冷水地說。「撒裏畏兀的婚姻制度有一特殊規定,為了考驗女婿的責任心,在婚前女婿必須到妻家為仆役,飼養牛羊馬。

通過考驗後,女方才肯嫁女,若是通不過考驗,女方有權取消婚約。」

「我懂了,到時候他們會以我沒通過考驗為由取消婚約。」丁其斯汗臉色丕變。

「蘇尼恩將仇報,真可惡。」扎赤合氣得頸間的脈動清晰可見。

「養馬簡單,但我不會養羊。你會嗎?」在蒙古養羊是女人的事。

「屬下只會讀書和騎射。」扎赤合也是愛莫能助。

丁其斯汗不客氣地說:「若不能打動她芳心,我就霸王硬上弓。」

「大汗說的對,讓他們知道蒙古人不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莽夫。」

「想玩我丁其斯汗,門都沒有!」丁其斯汗忿忿地將最後一具屍體丟進坑裏。

「大汗,屬下有一個建議。」扎赤和停頓一下,見大汗微微頷首,他才繼續說道:「從他們的談話中,不難聽出愛藤裏是勉強答應假結婚,所以蘇尼提親時,不要一口答應,咱們做出施恩不圖報的樣子,嚇嚇蘇尼。」

「我懂你的意思,你希望讓愛藤裏親口向我求婚。」丁其斯汗頓悟。

「對,她是女可汗,君無戲言。」扎赤合一臉得意。

「就這么辦。」丁其斯汗充滿佔有欲的視線望著在趕羊的愛藤裏的背影。

雖然兩人所站的位置有一段距離,不過愛藤裏感覺到身後怪怪的,轉過頭去,四目相遇,眸光交纏;她清楚地看見他眼中熊熊的欲火,彷佛要把她燃燒成灰燼,她趕緊轉回頭,做了好幾次深呼吸,試著讓自己的心跳平靜下來。

他為什么要那樣看著她?他該不會聽到她和蘇尼的談話?她搖了搖頭,嘲笑自己心中有暗鬼,她和蘇尼都是用極小的音量講話,他不可能聽到;何況打從第一次見面起,他的眼神就像剛才一樣色迷迷,看來他根本就是色狼投胎。

蘇尼的計劃可行嗎?她感到無比的擔憂。她明明知道他對她心存色念,她為什么還會被蘇尼說動?她覺得好沮喪,好想跑去告訴蘇尼,她後悔了。就在她打算旋腳之際,卜古稚氣的小臉浮現在她眼前,嘆口氣,她只好打消念頭。

此刻她像是掉進蜘蛛網的飛蛾,難過地發現自己有翅膀卻飛不出險境!

*****

另一方面,卜古和家丁雖不明白蘇尼夫人要他們拆帳的用意,但心裏都知道有事發生了!看著蘇尼夫人一臉憔悴,雙手合十地跪在地上,朝著長生天祈禱,誰也不敢多問,帳篷已拆除完畢﹐蘇尼夫人卻仍然一動也不動

這時,遠方傅來微弱的達達聲,蘇尼夫人倏地起身,憂傷的臉上多了分警戒。

卜古身旁一個高壯的家丁突然蹲下身,等卜古跳上他的肩膀後才站起來。卜古眺望後,大叫:「是阿姊的車子!阿姊回來了!」

蘇尼夫人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的命令道:「快把帳篷重搭起來!」

曾經被不明的擔憂籠罩的原野上,立即出現了勃勃生氣,家丁們迅速搭篷,卜古箭也似地朝馬蹄聲飛奔而去,蘇尼夫人則忙著生火。

當大家看到蘇尼狼狽的模樣,不見其它家丁,卻有兩個陌生人來到,歡樂的氣氛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快去宰羊,準備晚餐。」蘇尼一跛一跛地從高車上走下來。

「發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受傷了?」蘇尼夫人熱淚盈眶地扶住丈夫。

「來了上百個偷羊賊,隨行的家丁奮勇抵抗,都不幸喪生了。」蘇尼忍住悲慟,輕描淡寫地說。「多虧這兩位英雄相救,我才逃過一劫。」

眾人噤口,眼神浮動,不敢多說什么,心裏莫不猜測偷羊賊是蒙古人。

雖然看出家丁們的不安,但蘇尼不願再多解釋什么。在夫人的攙扶下,轉向丁其斯汗和扎赤合,請他們一起入帳休息。兩人揖讓,請蘇尼先行。

經過療傷包扎,家丁們陸續端進佳肴和洗手水盆,因為撒裏畏兀沒有筷箸,是以手抓飯。

蘇尼坐在首位,男女分坐,丁其斯汗、扎赤合、卜古依序坐在他的右手邊﹐蘇尼夫人和愛藤裏則坐他左手邊。眾人隨著蘇尼一起高舉酒杯,並沒有馬上喝酒,而是由立在他們身後的家丁接走酒杯,走出帳門,朝東方跪拜灑酒,以示對長生天的尊敬,然後再將空酒杯放回在座者的面前,重新斟滿酒。

蘇尼舉杯面向丁其斯汗。「瞧我真是老糊涂了,居然忘了問英雄大名?」

「在下丁其斯,也是個胡涂蛋,忘了問大人尊稱。」丁其斯汗佯裝。

「叫我蘇尼就行了,另一位英雄如何稱呼?」蘇尼心中暗驚,丁其斯在蒙古語不正是「海洋」的意思,這恰好跟他放羊時仰看天景時聯想到的海洋不謀而合,看來兩人的相遇是天意的安排!

「扎赤合不過是個聽命行事的隨從。」扎赤合將功勞全推給大汗一人。

「兩位的救命之恩,老朽先以酒道謝。」蘇尼仰頭一飲而盡。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應該的。」兩人隨即幹杯回禮。

「偷羊賊人多勢眾,一般人避之唯恐不及,兩位卻奮不顧身,俠客風範令人敬佩。」蘇尼瞄了眼夫人和愛藤裏,示意道:「妳們還不快敬酒謝謝兩位英雄,沒有他們,妳們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多謝兩位英雄。」兩女舉杯一口飲盡,但愛藤裏卻像喝毒酒般眉頭緊皺。

「丁兄一看就知是外地人,打哪兒來?要往哪兒去?」蘇尼故意裝作沒看見愛藤裏的表情。

「我從鐵勒來,打算來撒裏畏兀投靠親戚。」丁其斯汗神色自若地說。

蘇尼明知是謊話,仍不動聲色地問道:「怎么不見丁兄的家眷?」

「父母皆留在家鄉。」丁其斯汗一臉思親的表情,逼真的演技不輸蘇尼。

「丁兄已達適婚年齡,為何尚未成親?」蘇尼適時地切入話題。

「不怕你笑,在下兩袖清風,沒有姑娘肯委身於我。」丁其斯汗苦笑道。

「丁兄相貌堂堂,日後必能飛黃騰達,鐵勒的姑娘們真是沒眼光。」

「好說,在下將來若有一番作為,全賴蘇尼大人金口祝福。」

「蘇尼,你別光顧著說話,大家都在等你開動,羊肉冷了就不好吃了。」蘇尼夫人提醒道。

撒裏畏兀非常講究待客之道,必須由男主人先將白煮的整只羔羊以刀切成片狀,然後男主人會以手將羊尾塞進貴客口中,其它人才能開動。

誰也沒想到,當蘇尼把羔羊切好後,愛藤裏不管其它人的目光,一手抓起羊尾便放進自己口中嚼食,蘇尼夫人見狀大吃一驚,她看了蘇尼一眼,以為他會斥責愛藤裏的失禮,但他居然臉色平靜,一副什么事也沒發生的樣子。

蘇尼夫人感到氣氛不大對勁,好象有一股敵意的暗流在空中交會著。愛藤裏這個動作分明是衝著蘇尼和丁其斯而做,他們三人之間發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不愉快嗎?

只要是遊牧民族就知道羊肉中最珍貴的部位就是羊尾,為了化解尷尬的場面,蘇尼沒得選擇,只好抓起一片羊腿肉,自欺欺人地說:「咱們撒裏畏兀對羊的烹煮方式跟其它民族不同,最好吃的部位就是羊腿,丁兄,你嘗嘗看。」

丁其斯汗張口接過蘇尼遞上的羊腿,附和地說:「果不其然,真好吃。」

可惡!愛藤裏氣炸地瞪著他們,彷佛瞪著兩只狐狸,在座的每個人都感覺得到愛藤裏不友善的目光,但大家都刻意當作沒看見,唯獨卜古傻呼呼地問:「阿姊,妳眼睛怎么瞪得那么大!羊尾不好吃是不是?」

「羊尾沒煮爛。」愛藤裏真想把卜古拖出去打屁股。

「誰教妳那么貪心,偷雞不成蝕把米。」卜古不識趣地嘲笑。

「卜古,你不說話,沒人會把你當成是啞巴。」愛藤裏氣得火冒三丈。

「你們兩姊弟再鬥嘴,就回自己帳裏,今晚不準吃飯。」蘇尼夫人低斥。

「阿姊,對不起,我是跟妳開玩笑的。」卜古知錯地道歉。

這下子,連卜古都看出來愛藤裏心情不好,但他跟蘇尼夫人一樣不知道原因何在?但其它三個人都明白,愛藤裏故意搶吃羊尾、故意對卜古發脾氣,這兩個跡象在在都顯示她對原訂的佔劃開始感到焦躁不安

事不宜遲,為了不讓愛藤裏反悔﹐蘇尼連喝三杯酒壯膽,冷不防地說:「不瞞丁兄,老朽有意替丁兄作媒。」

彷佛被打了一巴掌似的,愛藤裏的嘴因驚訝而大張,臉上一陣惱紅,就在她幾乎要大叫「不」的同時,眼角餘光瞄到丁其斯搖頭,更令她難以置信的是,他居然開口婉轉拒絕。「蘇尼大人的好意,在下心領,在下一無所有,不敢有此妄念。」

真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愛藤裏抿緊了唇,木著臉,不發一語。

蘇尼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不過他絲毫不氣餒,就算說破嘴皮也要說服丁其斯,便倚老賣老地說:「丁兄,此言差矣,正所謂成家立業,男人只要有了家,就會為家而打拚,反而更能激起立業之心。」

「只怕在下是扶不起的阿鬥,連累姑娘過苦日子。」

「丁兄謙虛,丁兄是池中之龍,老朽看人的眼光一向很準。」

愛藤裏好想吐,連狼跟龍都分不清,看來蘇尼真是老了,眼力大不如前。

一切如丁其斯汗的預料,他越說不要,蘇尼越拍馬屁,兩人你來我往了幾句話之後,丁其斯汗佯裝勉為其難的答應。「蘇尼大人既然這么信得過在下,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

「丁兄以為老朽的外甥女愛藤裏如何?」蘇尼直截了當地挑明。「萬萬不可,在下高攀不起。」丁其斯汗避之唯恐不及地搖手拒婚。

「丁兄太客氣了。」蘇尼簡直不敢相信,兩道白眉鎖在一塊兒。

「請蘇尼大人見諒,在下無法接受這門親事。」丁其斯汗口氣十分堅定。

沒人會不吃到嘴肉﹐蘇尼眼露疑光地詢問:「丁兄不滿意愛藤裏嗎?」

「不是,在下只是不希望蘇尼大人以愛藤裏報恩。」丁其斯汗解釋。

「你錯了,老巧是為了愛藤裏的幸福,才會厚顏地毛遂自薦自己的外甥女。」

「在下以為愛藤裏姑娘對在下甚有成見,可可能答應這樁婚事。」

「你放心,這樁婚事我已徵求過愛藤裏的意思,她同意。」

「我想聽愛藤裏姑娘親口說」丁其斯汗依計把矛頭指向愛藤裏。

蘇尼以乞求的眼神望著撇著嘴的愛藤裏。「愛藤裏,妳快說!」

「阿舅作主,愛藤裏不敢違背。」愛藤裏咽了一口口水,不情願地說。

「我想知道妳的心意,妳是自願的?」丁其斯汗要的不是委曲求全的回答。

「阿舅,請容我和丁其斯告退,我想先跟他單獨談一談。」愛藤裏倏地起身,雙拳因壓抑憤怒而緊握,快步走出帳篷,一副要和丁其斯在外面單挑的模樣。

一見他出來,立刻用食指戳著他胸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知道妳的意思。」丁其斯汗臉上挂著迷人的笑容。

「我的意思就是阿舅的意思,這樣你滿意了吧!」愛藤裏不為所動。

「妳跟我來。」丁其斯汗毫無預警地抓住愛藤裏的手,拉著她遠離帳篷。

「放開我!」愛藤裏像被老鷹捉住的小雞般拚命掙扎,但根本是徒勞無功。

「妳要我娶妳,還怕我碰妳的手,真是矛盾!」丁其斯汗揶揄道。

「你又沒答應這門婚事,我的手為什么要平白讓你牽?」愛藤裏反擊。

丁其斯汗眼神灼熱地望著她問道:「我答應,妳就可以任我為所欲為嗎?」

「沒那么簡單,你要通過考驗才行。」愛藤裏感到心跳加速。

「我懷疑自己永遠都通不過考驗。」丁其斯汗冷哼一聲,放開她的手。

「原來你對自己沒信心!」愛藤裏的眼神不安的閃爍著,心中暗驚他有先見之明。

「我是對妳沒信心。」在月光下,她的綠眼珠就像一潭清澈見底的湖水,完全藏不住心裏的想法。他以愛慕的眼神流連地看著美麗的眸子,不過卻是以嘲諷的口吻說:「妳那么恨我,怎么可能讓我通過考驗。」

他這樣目不轉睛地凝視她,令她感到生氣,但她更氣自己心悸;她真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怕他,特別是他的眼神,總讓她感到體內有一股無法招架的虛弱感。

不可否認的,他的確相當英俊,但她提醒自己別被他的外表迷惑,深吸一口氣,愛藤裏努力使聲音保持平穩。「你跟我無仇,我幹么恨你!」

「但有怨,妳對那件事一直耿耿於懷。」丁其斯汗明白指出。

「長生天已經為你作證,我相信長生天是聖明的。」愛藤裏咬著唇說。

「妳為什么要嫁我?」丁其斯汗充滿好奇和渴望地追問。

「我高興。」愛藤裏猶豫片刻,沒好氣地說。

一陣爆笑聲如雷貫耳,丁其斯汗眼中露出促狹的光芒,不客氣地說:「妳真該去照照鏡子看看妳現在的模樣,眉頭皺得那么深,看起來一點也不高興。」

愛藤裏惱羞成怒道:「你不想娶我,就不要說那么多廢話。」

「我想娶妳,不過妳想嫁我嗎?」丁其斯汗連忙接口。

「想。」愛藤裏強迫自己拋出一個甜美燦爛的笑容。

「太好了,我還擔心妳是被蘇尼逼的。」丁其斯汗一臉得意。

愛藤裏咕噥地詛咒一聲。該死的混蛋!原來他的目的是為了聽到她親口說,看來她跟蘇尼都被他耍了。不行,她得找個借口反悔,但要找什么借口呢?

他說他一無所有,所以家鄉的姑娘們沒一個肯嫁他,而且他又投親不遇,看來他要娶她的理由很可能是為了要有一個安身的住所;太好了,如果他的答案真是如此,她就有了充足的借口悔婚。

畢竟女人一生中最大的夢想,就是嫁一個愛她的男人。「你為什么想娶我?

要說真心話,不然長生天就罰你從此沒舌頭。」

「我喜歡妳。」瞧那綠眼珠飛快地旋轉一圈,丁其斯汗輕易地看穿她心裏的想法。

「哦。」愛藤裏感到失望,但她更失望自己被謊話迷惑,心裏暗暗竊喜。

丁其斯汗柔聲的反問道:「妳也是因為喜歡我而想嫁我嗎?」

「當然。」愛藤裏絞著手,心虛地點頭。

「我需要證明。」丁其斯汗出其不意地摟住她的腰。

「你想幹么?」愛藤裏緊張地舔唇,這個動作對男人而言無異是種誘惑。

「吻妳。」不待她反對和反抗,溫暖的唇快速地覆蓋在顫抖的唇上。

愛藤裏開始掙扎,但卻無法推開緊箍著纖腰的大手。他的胸膛緊貼著她,她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他結實的肌肉,她氣得想叫,但卻意外地讓他的舌尖探入她嘴裏,吸吮她的甜蜜,她感覺到天旋地轉。不,是她的心在旋轉

不知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她的手不但放棄了掙扎,居然還主動地環在他頸後,澎湃的激情使她快要喘不過氣來。她的酥胸像波浪拍打著岸邊,一波又一波的柔軟起伏令他捉狂,一只手偷偷溜到浪潮的頂端

盈盈一握,他的手掌包住她的高聳,但不知是巧合還是刻意,食指和中指的縫隙正好夾住她的蓓蕾轉動,她想喊不要,可是從她櫻桃般的小嘴裏發出來的,卻是又驚又喜的呻吟

就在他的亢奮快要挺起時,他及時輕輕推開她的身體,在她酥胸上的手回到她纖腰上。從她投入的情況看來,他知道自己不用霸王硬上弓就能佔有她。她的防線比他想象的還要薄弱,只要一個熱吻再加上一些愛撫,她的身體馬上就背叛投降。

「走。」輕摟著她的腰,兩人像情侶般親熱地走回帳篷。

「要去哪裏?」愛藤裏感覺彷佛踩在雲上,腳步異常地軟弱。

「回帳篷去向大家宣布我們的喜訊。」丁其斯汗樂不可支地咧嘴笑道。「不許把剛才的事告訴別人。」愛藤裏回過神,立刻躲開他溫暖的手掌。

「我知道,那是妳我之間甜蜜的小秘密。」丁其斯汗促狹地眨眼。

一走進帳篷裏,話還沒說,除了卜古悶悶不樂之外,其它人像歡迎新郎新娘般歡呼鼓掌。

愛藤裏看了一眼煮羊,跟她剛剛走出去時一樣,只少了幾片腿肉和尾巴,由此可知她和他不在時,他們根本沒在用餐,而是躲在帳門口偷看……

第四章

該死!該死!愛藤裏不停地咒罵自己。

銀白色的月亮孤獨地高挂在天上,夜色寂靜而寒涼。

愛藤裏睡不著,一個人赤著腳在寒氣逼人的草原上徘徊走動,她需要呼吸新鮮的空氣,她的腦袋像被千軍萬馬踩過,疼痛得不得了,她覺得自己快發瘋了。

一個不留神踩到一顆石子,尖硬的棱角刺痛腳底,讓她不由得抱腳跌坐在草上。

環顧著四周,昏暗的大地,月光映照在以長形排列的帳幕,由於死了十數個家丁,所以空下來不少帳幕。她數了一下,倒數第三個帳幕就是那個害她睡不著的混蛋所在之處,她真想衝進去殺了他,一勞永逸地解決她的煩惱。

直到此刻,她仍感覺得到她唇上殘留的餘溫,最糟的是,她胸口有一股熱流蕩漾,她身體的狀況讓她害怕,她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對一個吻產生那么可怕的激情反應。怎么會那樣?她想不透,她的腦中一片混沌,只對那個吻記憶猶新

突然,虛弱的嘶鳴聲從不遠處傳來,愛藤裏起身循聲而去,看到一匹大腹便便的母馬神情痛苦地躺在地上,前腿不停地在草地上摩挲,看來是難產的現象。

愛藤裏毫不考慮地跑到倒數第三個帳幕裏,搖醒丁其斯汗。

「你醒醒,我需要你幫忙。」愛藤裏養尊處優慣了,什么也不會。

「妳這么快就想要了?」丁其斯汗惺忪的睡眼閃著光芒,將她一把拉上床。

「你幹什么!」愛藤裏嚇一跳,臉色羞紅到耳根。

「滿足妳的需要啊!」丁其斯汗翻身壓住她,臉漸漸朝她逼近。

愛藤裏雙手抵著他強壯的胸膛。「去你的!我是需要你去替馬接生。」「我累得半死,妳叫其它家丁去。」丁其斯汗無趣地翻下身,倒頭欲睡。

「你不去,就代表通不過考驗,婚事取消。」愛藤裏威脅道。

「是,娘子大人。」丁其斯汗聞言只好下床,隨著愛藤裏走出帳幕。

蒙古男兒可以說是世上最高明的馬醫,一看到母馬全身抽筋扭曲的模樣,丁其斯汗立刻明白是胎位不正確。他不慌不忙地將手伸入馬的陰道裏,不過母馬使勁的壓力使他無法判斷小馬所在的位置。

再加上母性使然,母馬視這外來的手為侵犯者,使出全身力氣將他的手推出去,胎盤也跟著突出來,接著牠奮力站起身,又痛苦又不高興地哀嚎。

愛藤裏熱淚盈眶,哽咽地說:「別讓牠死,你一定要救牠。」

「拉住馬尾巴。」丁其斯汗命令道,然後低著頭,四下不知尋找什么東西。

「你在找什么?」愛藤裏不禁擔憂他到底行不行?

丁其斯汗手指著突出的胎盤說:「那東西必須刺破。」

「我的腰帶裏有一把匕首。」愛藤裏立刻接口。

「妳隨身攜帶利器,該不會是想找機會殺了我吧!」丁其斯汗揶揄道。

「你快點,現在不是鬥嘴的時候。」愛藤裏的聲音太過嚴肅,反而顯得心虛。

「怎么找不到?」丁其斯汗故意摸錯地方,手指畫過她的酥胸。

「你故意吃我豆腐!」愛藤裏又氣又羞。

「天太黑了,難免會失手。」丁其斯汗抽出匕首,朝胎盤輕輕一刺。

胎盤隨即撕裂了一下,大量的汁液噴了出來,丁其斯汗機靈地向後一跳。愛藤裏什么也不懂,冷不防地被噴了整臉和整身。她本來想發作,但他卻把她推開,因為他看到小馬的耳朵露出來,照理說應該是鼻子先出來才對,於是他趕緊把小馬推回去,扳正胎位,不多久小馬終於順利產下。

這時丁其斯汗牽著馬頭,讓母馬轉頭看看自己的孩子。可是小馬卻朝愛藤裏看,然後用鼻子推了推她,對她發出嘶鳴,一邊舔她一邊用前蹄蹭她。

「牠在幹什么?」愛藤裏搞胡涂了。

丁其斯汗爆笑地說:「牠把妳誤認成牠媽媽了。」

「什么?」愛藤裏試著推開小馬的頭,但小馬卻難過地悲鳴。

「因為妳身上的汁液是牠所熟悉的味道。」丁其斯汗一副傷腦筋的樣子。

「我該怎么辦?」愛藤裏束手無策地嘆口氣。

「妳先躲起來,讓牠想起自己是馬,不是人。」丁其斯汗建議道。

孰料愛藤裏才走兩、三步,母馬頓時發瘋似地踢蹄。「母馬又怎么了?」

丁其斯汗迅速地拉住母馬的頭,以免牠誤傷到小馬,這下子麻煩可大了,這對母子跟他一樣都愛上愛藤裏,幸好牠們不是人,因為他絕不容許有情敵出現。

「牠以為妳是她孩子,牠不準妳走,牠要喂妳吃奶。」

「老天!現在該怎么辦?」愛藤裏聽了差點昏倒。

「首先要讓小馬自己站起來,妳站到母馬身後,不要離開,等小馬能走之後,我再把小馬拉到母馬身邊,讓牠們母子相認。」丁其斯汗沉著地說。

這事說起來簡單,可是做起來很不容易。在一連嘗試好幾次之後,小馬終於站穩了腳,然後他將小馬拉到母馬身邊,肚子餓的小馬立刻張開嘴,對著奶頭做出吸

吮的動作。但是當牠一碰到母馬,母馬大為震驚,抬高腳用力一踹,幸虧丁其斯汗趕緊拉開小馬,不然準會被母馬一腳踹到月亮上。

「這對母子真笨!」丁其斯汗若有所思地想著該如何解決這棘手的問題。

愛藤裏尖刻地諷刺道:「連馬都馴服不了,你也聰明不到哪去!」「只剩最後一個辦法,妳把衣服脫掉,蓋在小馬身上。」

「你休想!」愛藤裏懷疑丁其斯汗動歪腦筋。

「隨便妳,小馬若是不趕快喝奶,牠的脾氣會跟妳一樣壞。」

「脾氣壞又不是壞事,搞不好牠將來會成為烈馬。」

「妳錯了,牠會做出傷害自己的傻事,輕則斷腿,重則夭折。」

愛藤裏轉頭一看,喝不到奶的小馬正如他所說,剛學會站的腿發脾氣地踩踏,愛藤裏只好相信他的話;但是她考慮片刻,靈機一動,有條件地說:「你轉過身去,把你的衣服脫給我穿。」

「好吧!」丁其斯汗依從地轉身,把衣服扔到地上。

「不許偷看哦!」愛藤裏撿起地上的衣服,一邊脫一邊叮嚀。

「妳的身材跟我想象的一樣棒。」丁其斯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轉過身。

「你下流!」愛藤裏氣急敗壞地雙手環胸。

丁其斯汗走向她。「遲早我都會看到妳的身體,用不著大驚小怪。」

「你別靠近我,不然我就大叫非禮!」愛藤裏全身神經繃緊。

「我只是想幫妳把臉擦幹凈。」丁其斯汗拾起她扔在地上的衣服。「我自己來。」愛藤裏一臉戒備地瞪著他。

丁其斯汗陶醉地打量她的雙手。「妳要用哪一只手擦?」

「我待會兒再擦,你先去處理那兩匹馬。」愛藤裏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妳的臉上有汁液,母馬會感到奇怪而神經錯亂。」丁其斯汗解釋道。

「在考驗期間,你敢碰我,我就把你的手砍斷。」愛藤裏警告。

「沒有雙手,我就不能給妳幸福,妳舍得嗎?」丁其斯汗發出曖昧的笑聲。

「廢話少說,辦正事要緊。」愛藤裏感到胸部隱隱發燙。

丁其斯汗一副深怕雙手被砍斷似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將她臉上的汁液擦幹凈。

她眼睛瞪得像餓了三天的母老虎,擺明了只要他敢亂來,她就要把他的手當消夜吃下去。

不過他並沒採取如她想象的行動,而是拿著衣服走向小馬,把衣服蓋在小馬身上。果不其然,母馬嗅了嗅鼻,尋著氣味接近小馬,發出高興的嘶聲,小馬也終於喝到母奶。丁其斯汗松了口氣地坐在草地上,觀看牠們相處的情況。

這時,愛藤裏穿好衣服,和他保持距離地坐到草地上,視線看起來像是注視著前方,但眼角餘光卻不聽使喚地偷瞄他強壯的體格,一股渴望輕竄過全身,她這輩子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神魂顛倒過

「好看嗎?」丁其斯汗突然的問話打斷她的思維。

「嗯很好看,小馬喝奶的樣子很可愛。」愛藤裏不自然地吞吞吐吐。丁其斯汗微側著臉,眸光輕佻。「我是問妳,我的體格好不好看?」

「你少惡心了,誰在看你,我看的是馬。」愛藤裏抵死不承認。

「妳剛才一直偷瞄我。」丁其斯汗眼中燃起兩團火簇。

「那是你的錯覺。」愛藤裏不屑地別過臉,不敢正視他。

丁其斯汗若有所思地問:「妳怎么知道母馬難產?」

「我聽到母馬的哀嚎。」愛藤裏心虛地咬到自己的舌頭。

「妳不善說謊。」丁其斯汗悄悄挪動身子。

「我沒說謊。」愛藤裏沒察覺到他已坐到她身旁。

「妳是不是在想那個吻,想到睡不著覺,跑到帳外吹風時,正好發現母馬難產?」

「你」愛藤裏轉過臉正想罵他,卻發現他離她那么近,近到他從鼻裏吐出來的熱氣輕拂著她的臉頰。她不敢相信自己內心深處居然希望他再吻她,從他深邃的黑眸中,她發覺他已看出她的想法,她趕緊低頭掩飾羞紅的臉頰

「我說對了,是不是?」丁其斯汗發出得意的笑聲。

「你有種令人無法忍受的自大妄想病。」愛藤裏眼中噴出怒火。

丁其斯汗趕緊收斂笑容。「妳別生氣,我是開玩笑的。」

「一點也不好笑。」愛藤裏嘟著嘴。

「我通過考驗了嗎?」丁其斯汗適時轉移話題。

愛藤裏嚴格地說:「沒那么容易,不過今晚你的表現算是及格。」

「這樣才及格而已,那么上次那個吻的表現,妳打幾分?」丁其斯汗的目光落到她的唇上,若不是先前回到帳幕時,蘇尼猛灌他喝酒,害他不勝酒力,他極有可能趁夜深人靜時,偷偷鑽進她的帳幕裏,要求更多

「五五十分。」要命!她的聲音怎么抖得這么厲害!

「妳又說謊了。」丁其斯汗高興地揶揄,眼神卻是異常的溫柔。

愛藤裏懦弱地逃避他的視線。「我沒有,是你高估了自己。」

「我要改變妳說謊的習慣。」丁其斯汗雙手搭在她肩上,扳過她的身子。

「你想幹什么?」愛藤裏祈禱他沒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丁其斯汗理直氣壯地回道:「吻我的未婚妻。」

「容我提醒你,在考驗期間,你不可以碰我,這是規定。」

「我這個人最不喜歡墨守成規,我偏要打破規定。」

愛藤裏劇烈地扭動身子。「放開我!我累了,我要去睡覺。」

「妳像小牛一樣有精神,一點疲態都沒有。」丁其斯汗不動如山。

眼看他的唇即將落下,愛藤裏轉著脖子避開。「不要」

黃金貴族天生就是鬥士,在他們心中,女人跟馬一樣,越難馴服的越能激起他們的興趣。

丁其斯汗的力氣遠超過她的想象,雙手一推,她整個人像羽毛似地飄落地上,他壓下身子,食指和拇指捏住她的下巴,令她無法動彈,溫熱的唇摩挲著她緊閉的唇瓣,喚醒她不久前甜美的回憶

她以為只要不為所動,他就會無趣的知難而退。但她沒想到她的身體背叛了自己,他裸露強壯的胸膛誘惑著她,她極力地想將這個念頭排出大腦,可是她的雙手不聽使喚地撫摸他的後背,一種無法言喻的快樂使她心跳加速

這時,吃飽了的小馬發出滿足的嘶鳴,愛藤裏如同被雷電擊到全身僵硬,意識到自己失態,羞愧地將雙手握成拳頭狀。她想以嚴厲的聲音斥責他,可是從喉嚨裏發出來的卻是輕盈酥軟的嬌嗔。「快放開我!」

「不要壓抑自己,男歡女愛是很正常的。」他溫柔地在她耳畔低語。

「我不愛你,我只是好奇而已。」她不帶一絲感情地說給自己聽。

「我發誓,總有一天我一定會讓妳愛上我。」他充滿自信。

「你用這種強迫的方式,只會讓我更討厭你。」她咬牙切齒道。

「說得對。」他的身體突然自她的身上移開,自責地深深嘆一口氣。

這樣的舉動令她感到錯愕,心裏頭升起一股她不願承認的失望感。這時候她應該起身離去,而不是坐在他身旁,此舉無異是給他機會再次侵犯她。

她故意不去想自己奇怪的心態,反而問他。「如果我一直無法愛上你,你怎么辦?」

「如妳所願,取消婚約。」他投給她一抹悲傷的苦笑。

「這句話可是你自己說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她佯裝高興地拍手,心裏卻是苦澀的。

彷佛被傷了自尊般,他一副深受打擊的模樣,不過他以肯定的語氣說:「愛藤裏,如果不能娶妳為妻,我想我這一生不會再有第二個女人。」

任何女人聽到這種真情流露的告白都會感動,但她想起阿爹,眉頭深鎖,冷聲地說:「我不相信,天下烏鴉一般黑。」

「我可以用人頭保證。」「當你遇到比我更美的女人時,你會忘了我。」

「妳為什么這么說?是什么人傷害過妳?告訴我,我替妳報仇。」

「沒人傷害過我,是我爹傷了我的心,他在我娘去世不到三個月時續弦。」

一顆淚珠在來不及防備的情況下滴落,她從不知道自己是那么地在意阿爹變心,雖然事情已過了十二年,可是她一直壓抑著,從沒向任何人訴苦過。今天當著他的面,她表現出最脆弱的一面,大量的淚水決堤般傾瀉

「對不起,勾起妳的傷心回憶。」他輕輕地拉過她的身子,緊緊地將她擁入懷中,撫著她的背安慰,他的溫柔令她的心為之融化,忍不住靠著他的肩膀哭泣

寒冷的北風襲向他們,愛藤裏身子不由得顫抖,丁其斯汗一手伸到她腿下,像捧珠般將她抱回帳幕裏,放在床上;但她的手卻攬住他的頸子,不讓他離開,反而將他拉向她,噙著淚地將雙唇輕輕印在他唇上

分開她不大會勾引的雙唇,他的舌直搗她口中的溫暖,他的手不停地在她背後上下移動,探索她的曲線。當他的手來到她臀部時,突然一個用力,明顯的壯碩緊抵著她敏感的凹處,欲望像火球般滾燙著他們的身體

修長的手指迫不及待地伸進寬大的上衣裏,愛撫著突出的乳尖,她再也忍不住地中斷親吻,弓起背部,頭向後仰,從喉嚨深處發出陣陣吟哦。她知道這么做是不對的,但她情不自禁

拉低她的衣襟,渾圓的雙乳迫不及待地彈了出來,高聳地挺立在他的眼前,彷佛在懇求他的疼惜。他低下頭,將暈紅的乳尖含在嘴裏,舌頭在嬌嫩的肌膚上畫圈,牙齒則輕輕刮過端峰,細細地品嘗她的芬芳。

她沉溺地合著眼呻吟,覺得全身像是快要爆炸的熱球,禁錮了二十年的生命似乎在等待此刻來臨。她渴望解脫,她渴望釋放,但她又害怕承受不了,一股溼熱的暖流從她兩腿之間涌出,令她感到驚慌,以為是尿意來襲

「放開我,我想噓噓。」她羞得無地自容。

「妳真是可愛!」他並沒照她的話做,反而伸手探入。

「你幹什么?」她嚇一跳,手撐起上半身,雙腿緊緊夾住。

「別怕,我不會傷害妳。」他的手指輕輕地在溼熱核心的外圍旋轉。「啊」

她驚訝地深吸一口氣,一陣陣的歡愉使她渾身虛軟。

「喜不喜歡?」他深情地凝視著她的綠眸,希望能喚起她墊伏的靈魂。

「我」愛藤裏舔了舔幹澀的唇沿,還沒來得及回答他的話,帳門外突然有不明的響聲,把她從如夢似幻的情境拉回現實。她的雙腿不知從哪來的天大力氣將他踢到床下,雙手緊緊抓住被子,蓋在脖子以下。「是誰在門外?」

丁其斯汗吃力地從床下爬起身,彷佛一座高山站在床邊,但她那一腳剛好踢中他要害,挺痛的。「是那匹剛出生的小馬,從不穩的腳步聲就可以聽出來了。」

「嚇我一跳。」愛藤裏心虛地吐舌。

「我走了,妳早點休息。」丁其斯汗忍著痛說。

「哦」愛藤裏不知不覺從齒縫中逸出失望的嘆息聲。

丁其斯汗精神一振,黑眸閃著晶光。「妳希望我留下來嗎?」「在沒人發現以前,你越早離開越好。」愛藤裏佯裝冷漠地下逐客令。

丁其斯汗不禁搖頭嘆道:「妳愛說謊的壞習慣實在要不得。」

「我才沒說謊。」愛藤裏小聲抗議,臉色不濟地紅了起來。

「那妳剛才為什么發出失望的嘆息聲?」

「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那聲音是慶幸沒鑄成大錯的歡聲。」

「真希望我能早日通過考驗並且得到妳的愛。」丁其斯汗邁開大步離去。

愛藤裏懷疑她還能堅持到什么時候?只要他的吻一落下,她就毫無抵抗力地投入他的懷抱。她不得不承認她喜歡他看她的眼神,那讓她覺得她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珍貴,最重要的女人,她在他心中的地位真的是如此嗎?

她希望被愛,她渴望被愛,自從阿娘去世之後,她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被疼愛的感覺。是因為寂寞啃噬她的心?還是因為她適婚年齡未嫁的緣故?或是有其它原因讓她那么需要他

如果換作是另一個男人,她是否也會像今天這樣身不由己地迷失在熱情中?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雙手捧著臉蛋,不知為什么她總覺得心中有一個她不敢觸及的答案,她越想逃避,那個答案就越明顯

*****

「公子起床了!」扎赤合恭敬地站在床邊。

「扎赤合,我才剛睡著,別來煩我。」丁其斯汗好夢正甜。

扎赤合搖了搖大汗的肩膀,語帶哀求道:「擠羊奶的時間到了。」

「羊又跑不掉,晚一點再擠沒關係。」丁其斯汗一個翻身,不理會扎赤合。

「別貪睡,不然會落人口實,通不過考驗。」扎赤合不得已地警告。丁其斯汗又一個翻身,瞪大的眼睛透著怒光。「你說些什么?」

「是卜古,那個小鬼頭這么說的。」扎赤合一臉無辜。

「一個乳臭末幹的小鬼頭想命令我,門兒都沒有。」

「卜古說現在不去擠羊奶,奶會不新鮮。」

「你去擠就行了,我累死了。」

「我知道公子沒多久前才接生小馬,可是卜古說人手不足。」「你都看到了?」

丁其斯汗不高興地蹙眉,以嚴厲的目光譴責他不該偷窺。

母馬叫那么大聲,吵醒我,我只好起身看看是怎么一回事。」扎赤合臉紅脖子粗的解釋。「我原本擔心公子一個人無法應付,但看到小馬順利出生,我就沒有再看下去,回到床上繼續睡覺。」

看來是他自己大意,不該怪扎赤合護主心切,若不是他的心裏只有愛藤裏,以他的武功,一裏之內有什么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耳朵。收斂怒氣,直覺告訴他,扎赤合一直提到卜古,似乎有意暗示他什么。「還有誰看到?」

「卜古。那小鬼頭不大友善,非要公子去擠奶不可。」

「那個小鬼頭八成在吃醋,別理他,我偏要睡到太陽下山才起床。」

「公子別嘔氣,惹他生氣等於惹愛藤裏生氣。」

「不會的,我現在有馴服愛藤裏的法寶。」丁其斯汗曖昧地一笑。

扎赤合咽了一口口水,其實他一直沒睡,他擔心卜古那個小鬼頭會對大汗不利。大汗雖然武功高,但愛藤裏使他變得反應遲鈍,以卜古的箭法,暗中偷襲大汗一箭,很有可能會要了大汗的命。「公子你別忘了﹐蘇尼是以卜古的安全為由,愛藤裏才答應這門親事的。」

「在愛藤裏心中,我很快就能取代他,排第一位。」

「卜古一臉精明相,他若發現我們不會擠羊奶,我擔心會節外生枝。」「別緊張,就說咱們老家沒養羊,是打鐵的,所以不會擠羊奶。」

慢慢下床,穿好衣服之後,丁其斯汗和扎赤合步出帳幕,大老遠就看到在羊群中,氣得小臉通紅的卜古。

一見他們走近,卜古立刻雙手插腰地指責道:「你們怎么這么慢才來?」

丁其斯汗打著呵欠說:「酒喝多了,下床難免比較慢。」「哦?半夜的時候,我看到一只跑得好快的野鼠從你帳幕裏跑出來。」

「你瞧,我真是醉得不省人事,才會連野鼠在我帳幕裏都不知道。」

大汗也真沒肚量,跟一個身高不到他胸膛的小鬼頭杠上,萬一把小鬼頭惹哭了,到愛藤裏面前告狀,說他們以大欺小,倒霉的鐵定是大汗。扎赤合趕緊轉移兩人的火氣,四處張望地問:「怎么沒看到其它家丁?」

「我放他們今天休假。」卜古人小心眼更小。

「就咱們三個擠」丁其斯汗數了一下羊群。「三十只羊?」

「是你們兩個擠,我只負責監督。」卜古不懷好意地一笑。

「你真好心。」丁其斯汗額角的青筋暴現,一副要把卜古牙齒打落的兇樣。

「才不過三十只羊,難不倒咱們的。」扎赤合打圓場地拉走大汗。

兩人隨意地挑了兩只乳房下垂的母羊,蹲下身子,摩拳擦掌,正要開始工作時,卜古突然大叫:「你們兩個到底會不會擠奶?」

「不就是這樣,握著乳頭往下拉。」丁其斯汗伸手盈盈一握。

孰料母羊發出咩咩的抗議聲,並用牠的頭衝撞他,幸虧他腳步蹲得穩,不然在卜古面前摔一跤,男子漢大丈夫的氣概可就被看扁了。

不過卜古可沒放過他,立刻沒好氣地責罵。「牠是母羊,又不是女人,你們的方法完全不對。」

「那你說應該怎么擠?」扎赤合趕緊以虛心求教的語氣請問卜古。

「先替羊刷毛,免得羊身上的灰塵掉進奶裏。」卜古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

這小鬼頭欠揍!丁其斯汗以眼神向扎赤合這么說。

「你們兩個還愣著幹什么!還不快照我的話做!」卜古怒瞪一眼。

「毛刷好了,可以開始擠奶了吧!」丁其斯汗心中有股虎落平陽的不悅感。

「笨蛋!在擠奶前要先用毛巾蘸溫水,將羊的乳房和乳頭都擦幹凈。」「卜古老師,我看這樣好了,你先示範一遍,然後我們照著做。」

看在扎赤合謙卑的分上,卜古可跩了,蹲在母羊身旁。「看我的,用手托住乳房,先輕輕地左右揉,再上下揉,按摩乳房。」

這時卜古突然停頓一下,心中冒出小小的壞念頭,故意漏掉一個重要的秘訣,打算讓他們出糗。「然後再以拇指和食指握著奶頭根部,依次再把中指、無名指和小指握住乳頭,向手心擠壓,這樣乳汁就擠出來了。」羊奶立刻像泉涌般涌出來。

「卜古老師的手真巧,一下子就擠出這么多羊奶。」扎赤合讚道。

「少拍馬屁,快點擠。」卜古驕傲地抬起頭,不讓他們瞧見他眼中的惡意。

兩人都不知道上當,按部就班地照著卜古的步驟。可是卻只擠出少量的羊奶,丁其斯汗忍不住咒罵。「媽的!這只母羊的奶那么大,裏面居然是空的。」

「我這只也是!」扎赤合大惑不解地皺眉。「換一只試試看。」丁其斯汗不信邪地換一只奶小的母羊。

擠了老半天,每只母羊的奶幾乎都被擠過,可是兩人合起來擠的羊奶還不及卜古擠一只母羊的分量,兩人同時起疑。這時愛藤裏正巧走了過來,納悶地問:「怎么只有你們三個在擠羊奶?」

「我在替妳考驗他有沒有資格娶妳。」卜古搶著回答。

「結果如何?」愛藤裏嘴角揚起淡淡的淺笑,她對丁其斯有信心。

「妳自己看,他笨手笨腳,丟臉丟到茅坑裏。」卜古逮著機會落井下石。

愛藤裏臉色倏地發紅,看到丁其斯握著羊乳頭的模樣,立刻想到昨晚兩人獨處的情形,胸部莫名地發燙,這股熱流居然讓她的乳頭呼之欲出地突立。不過幸好因為一大清早有些涼意,所以她多穿了一件流蘇小背心,正好遮住她的窘態。

深吸一口氣,穩定住情緒,觀察了一下,愛藤裏馬上發現不對勁。「你們擠的方法不正確,難怪擠到現在還沒擠出羊奶。」

「那要問卜古是怎么教的!」丁其斯汗報復地說。

「是你自己笨,豬腦袋。」卜古像被捉到尾巴的小狗似地哇哇大叫。

「別吵,我來教。」愛藤裏白了這一大一小的男生各一眼,然後說:「你們兩個的手勢沒有錯,唯一的錯在大拇指和食指不能放松,一放松乳汁就會回流到乳房裏,而且要記住擠的時候不能太用力,這樣就可以了。」

「果然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當老師!」丁其斯汗挑釁地瞄了眼卜古。

卜古反擊道:「我這么小就會擠羊奶,你不會,你比我可恥。」

「我爸是打鐵匠,我家只吃羊,沒養羊。」丁其斯汗面不改色地扯謊。

「那你怎么那么懂馬?」卜古不經意地說,愛藤裏一聽臉色更紅了。

「我喜歡馬,在鐵勒我是馴馬師。」丁其斯汗早有防範。「阿姊,他的身分低賤,配不上妳。」卜古嗤鼻道。

「婚事已經決定了,你別多嘴。」愛藤裏無法說明白。

卜古有意提醒。「我是為妳好,難道妳忘了他非禮妳的事!」

「長生天已經作證,是我誤會他了。」愛藤裏四兩撥千斤地說。「阿姊,妳今天好奇怪,妳為什么那么維護他?」

「卜古,你快提一桶羊奶去給阿舅瑪,她要做羊奶酪。」

卜古耍賴地說:「妳不回答我的問題,我就不去。」

「我維護他,是因為他是阿舅的救命恩人。」愛藤裏有口難言。

「妳說謊,妳和他半夜做了什么事,我全都看見了。」卜古冷不防地說。

「卜古,你閉嘴!」愛藤裏一時衝動地高高舉起手掌。「妳要打我!」淚水在卜古的眼眶中打轉。

「不是的」愛藤裏連忙放下手,想要安撫卜古。

「我再也不跟妳好了!」卜古完全不聽她解釋,氣得轉身跑開。「我把羊奶提去給蘇尼夫人。」扎赤合見苗頭不對,趕緊借故開溜。

「都是你害的!」愛藤裏的雙頰被憤怒染成一片殷紅。

丁其斯汗傲慢地抬了抬眉尾。「我害了妳什么?」

厭惡的感覺洶涌而上,但這感覺是討厭她自己比討厭他還深,是她讓他為所欲為,是她經不起誘惑,是她害自己難堪。她做了那么可恥的事,傷了卜古的心,是她不對,她居然想動手打卜古

長生天啊!請給她力量,讓她反抗眼前的魔鬼。

「你心裏有數。」鼓起勇氣,她以無比的冷靜面對他深邃的黑眸。「我不覺得做錯了什么。妳別忘了,是妳誘惑我的。」他指證歷歷。

一陣顫抖竄過全身,但她絕不容許自己此刻退縮。「一開始我是拒絕的。」

「妳口是心非,妳明明是欲拒還迎。」他冷聲一笑。

「閉嘴!」她毫不考慮地狠狠摑了他一巴掌。

他表情猙獰,眼中閃著憤怒的紅光。「從來沒有人打過我耳光!」

「你活該!」她冷冰冰的譏誚,但心裏卻恍如被刀割般痛苦。

「連母老虎都沒妳那么容易生氣。」他軟化地咬了咬唇。

「歡迎你悔婚。」她不敢相信他居然會輕易地原諒她,但她不要他對她好,她好不容易在心中建立起來的藩籬,絕不能就這樣垮掉。她必須像以前一樣鐵石心腸,不管他有多深情,這都只是假婚約。她努力提醒自己,不能再讓他逾越雷池半步。

「妳說什么?」他忍無可忍地抓住她手臂。

「你捉痛我的手了!」強勁的力道使她眉眼皺成一條線。

「妳痛的是手,我痛的卻是心。」他的臉上彷佛被死神的陰影籠罩般痛苦。

她不敢正視他的臉色。「放開我,我要去找卜古,免得他做傻事。」

「他只是吃醋,過兩天就沒事了,妳這么慣他只會把他給慣壞了。」

「姊姊疼弟弟是天經地義的事。」她立刻回嘴。

「他一點也不像妳弟弟。」他差一點說溜了嘴。

她感覺到他的眼神裏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的心態不對,他把妳當情人。」他避重就輕的解釋。

「不對的人是我們,竟然做出那樣的醜事。」她羞愧地嘆氣。

「那件事一點也不醜,是天下最美好的事。」他大聲辯護。

「我警告你,在未通過考驗前你再碰我一下,我立刻取消婚約。」

「我也要警告妳,妳別想用不正當的借口毀婚,我是永遠不會同意的。」

他放開她,她快速地轉身就跑,不爭氣的淚水刺痛她的雙眼。她的心更痛,她沒想到拒絕他會讓她整個人是如此地難受……

第五章

第二天,月亮快要到山下休息了,天色一片要亮不亮的朦朧。

蘇尼夫人搖醒蘇尼。睡眼惺忪的蘇尼疑惑地問:「妳怎么了?臉色那么難看,是不是生病了?」

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哽咽﹐蘇尼夫人垂著淚,發愁地說:「家丁和羊馬全都不見了,只剩下那兩位英雄的兩匹馬,我們現在該怎么辦?」

蘇尼一聽,目光呆滯,嘴唇哆嗦半天說不出話。好一會兒想通了,才回復說話的功能。「他們以為偷羊賊是蒙古人,患難見真情,既然這些家丁都是貪生怕死之輩,那就由他們去吧!」

「難道偷羊賊不是蒙古人?」蘇尼夫人也被蒙在鼓裏。

「是葉護搞的鬼,」蘇尼壓低聲音。「目的是要殺愛藤裏,篡謀王位。」

「有可敦保護葉護,要殺他不是件容易的事。」蘇尼夫人語重心長。

「妳說什么?」若不是腿不方便,蘇尼可能會嚇得跳起來。

「若沒可敦在背後支持,葉護不敢如此膽大妄為。」蘇尼夫人一語道破。

「妳怎么知道?愛藤裏告訴妳的?」蘇尼以為夫人不可能那么聰明。

「愛藤裏什么都沒說,我早就懷疑他們有一腿。」蘇尼夫人不吐不快地說。

「是你這個做阿舅的不長眼睛。你記不記得,我曾說過可敦心地不好,以前有個侍女不小心弄斷她的珍珠項鏈,被她打得全身瘀青;你偏相信她說的鬼話,認為侍女是自己摔傷,還反過來罵我這個做阿舅母的胳臂向外彎。」

「她那時才十二歲,我怎知她會說謊!」

「正是因為她年紀小,說謊就面不改色,才教人害怕。」

「妳從哪裏看出可敦支持葉護的端倪?」蘇尼以刮目相看的眼神看著夫人。

「卜古長得一點也不像愛藤裏,反倒有幾分像葉護。」蘇尼夫人得意洋洋地答道。「妳為什么不早說?」蘇尼捋了捋白須,語帶輕微的責備。

蘇尼夫人不甘示弱地說:「你什么時候肯聽我說話?」「妳什么時候學會頂嘴?」蘇尼低聲說道,臉上有種認輸的狼狽。

「愛藤裏教我的。」三十年的老夫老妻﹐蘇尼夫人看他的嘴形就知道他說什么。「女人要有自己的主見,男人才會尊重女人。」

「將來誰娶到愛藤裏,誰就有苦頭吃了。」蘇尼打趣地轉移話題。蘇尼夫人語氣充滿不悅地問道:「你為什么要將愛藤裏許給來歷不明的人?」

「他是救星,長生天給我的啟示。」蘇尼輕描淡寫地說。

「那些家丁真可惡,虧咱們平常待他們不薄,居然連一只羊也不留給咱們吃。」

「別生氣,過兩天再去巴札市買羊,這兩天將就點,吃野鼠好了。」

一想到野鼠難聞的腥味﹐蘇尼夫人的胃就一陣翻騰,她忽然想到什么似地說:「對了,門外有一個盒子,上面有血跡。不知是誰放在那兒?」

「我去看看。」

蘇尼跛著腳走出,再走進來時腳步顯得更沉重。

「盒裏裝的是什么?」蘇尼夫人挨近身子,隱約聞到一股撲鼻的臭味。

蘇尼掀開盒蓋一角,立刻又把盒蓋蓋起來。「葉護的人頭!」

「會是誰殺了他?」蘇尼夫人嚇得牙齒打顫。

「有一封信。」蘇尼檢查著盒子,在盒底發現一封信。

「信上寫了些什么?」蘇尼夫人看了眼字跡,是可敦親筆寫來的。

「可敦說她前晚看到一個形跡可疑的黑衣人,派人跟蹤,結果卻發現了葉護的陰謀,昨晚故意以商量國家大事為由,把葉護叫到牙帳裏,騙他喝下毒酒,割下他的頭以消心頭恨。」

「可敦並叫咱們原諒她暫時不能派人來保護咱們,因為探子回報,近日不僅有蒙古人在國內活動,還來了一批行蹤可疑的契丹人,要咱們自己當心。」蘇尼看著信念道。

「這么說,是我們誤會了可敦!」蘇尼夫人半信半疑地偏著頭。

「東窗事發,殺人滅口,是正常的事。」蘇尼寒心地說。

「可敦會不會再派人來殺我們?」

「我也不曉得,以靜制動或許是最好的辦法。」

蒙古人已經夠可怕了,現在連契丹人也來插上一腳,蘇尼深感不寒而栗。

不過,這封信來得有些蹊蹺,信是可敦親筆所寫無誤,但奇怪的是為何不見送信的人?葉護的人頭發黑,的確是中毒的現象沒錯,但盒子上的血卻是鮮紅色,顯然不是葉護的血,那么會是誰的血呢?

契丹人來撒裏畏兀的目的是什么?思索了好一會兒,擰緊的白眉漸漸舒展開來。如果契丹人同樣是為了愛藤裏而來,危機就會變成轉機,他何不利用這個機會讓契丹人和蒙古人結仇,來個──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交代夫人別把可敦送來葉護人頭和信的事說給其它人聽之後,蘇尼叫醒愛藤裏等人,只告訴他們家丁拐跑羊馬一事,要他們這兩天以野鼠果腹。兩天之後,到二十裏外的巴札市去買羊和馬。

*****

兩天後,天一亮,四個人打算共騎兩匹馬去巴札市,但這兩匹馬個性比牛還牛脾氣,之前逃跑的家丁們本來想連牠們一起偷走,卻被牠們狠踢了幾腳。身為戰馬,牠們有牠們的驕傲,絕不做拉車的勞役馬。因此愛藤裏不想騎馬去也不行,為了她的安全﹐蘇尼堅持她就算把膽汁吐出來,也要騎馬到巴札市。

她只好和卜古,丁其斯汗和扎赤合各自共騎一匹馬,前往巴札市。

忍著反胃的難過,走了四、五裏路,愛藤裏終於忍受不住,拍了拍卜古的背,示意他拉住韁繩停下馬,然後她急急從馬背上躍下,虛汗淋漓,一聲劇嘔,嘩啦啦地將胃裏的東西全吐了出來

「妳怎么了?」丁其斯汗立刻衝到她身旁,關切地問。

「阿姊的老毛病犯了,她一騎馬就會吐。」卜古代為回答。

丁其斯汗命令道:「那你們去巴札市就好了,我陪愛藤裏走回帳幕。」

「不,我陪阿姊走回去,你們兩個去巴札市。」卜古偏要唱反調。

「我們不懂羊,你一定得去不可。」丁其斯汗指出。「別吵!」愛藤裏喘著氣。「你們三個人去,我自己可以走回去。」

「丟下妳一人,萬一妳遇到偷羊賊怎么辦?」丁其斯汗不放心。

「這是考驗,你若不去,就取消婚約。」愛藤裏威脅道。

「阿姊說得對,你若是買到病羊,照樣要取消婚約。」卜古落井下石。

「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要插嘴。」丁其斯汗粗聲怒罵。

「你連買羊都不會,你比小孩子還不如。」卜古反唇相稽。

大汗吃起醋來,跟個十歲小孩一樣無理取鬧,看他們兩個你一言我一句,針鋒相對的模樣實在令人想發笑。不過扎赤合就算有兩個腦袋也不敢笑出聲,他清了清嗓子,公道地說:「由我保護小姐,公子你和卜古去巴札市。」

「就這么辦,誰都不許再有異議。」愛藤裏立刻附和。

卜古學著丁其斯汗皺眉,兩人以充滿敵意的眼神互瞪對方。但扎赤合所提的方式,確實是最好的折衷辦法。兩人同時腳跟一旋,悻悻然地轉身跳上馬,風馳電掣般消失在草原上,心中想著同樣的事──早點辦完事,早點回來見心愛的人。

*****

經過一陣休息,愛藤裏跟扎赤合一起朝著原路走回去。

「你家公子是怎么樣的人?」愛藤裏看似隨意,其實是有心地問道。

「愛藤裏小姐,這個問題問我很不智,因為我一定是說好話。」扎赤合笑道。

「他長得還算不錯,為什么鐵勒的姑娘不喜歡他?」

「其實不是沒有姑娘喜歡公子,而是公子眼光高,看不上她們。」

「我看是因為他好色,所以姑娘們才會對他避之唯恐不及。」愛藤裏語氣充滿鄙夷。「公子喜歡小姐,才會對小姐起色心。」扎赤合言簡意賅地回答。

「你的說法太可怕了。」憤怒的火焰燒紅了她的臉頰。有什么樣的主人就有什么樣的狗,愛藤裏握緊的拳頭在扎赤合的鼻前揮舞,用幾近咆哮的語氣指責。

「當男人喜歡上女人時,並不表示他有資格對她毛手毛腳。」

「公子什么時候對小姐做出毛手毛腳的事?」扎赤合反將一軍。

「目前沒有。」愛藤裏氣呼呼地鼓頰,無異是不打自招。

「公子如此克制,可見他是深愛著小姐的。」扎赤合心中暗暗竊笑。

「你又不是他肚裏的蟲子,你怎知道他喜歡我!」愛藤裏雞蛋裏挑骨頭。

「見到小姐的那天,公子即被相思所苦,當晚徹夜未眠,可見一斑。」

「他失眠原因未必是我,搞不好他有別的心事,只是你不知道罷了。」

「他唯一的心事就是擔心小姐不喜歡他。」

愛藤裏咋舌,好不容易回復平靜的臉色又染上緋紅,只不過剛才是生氣,此刻是陶醉。

當她正感到心神蕩漾之際,和扎赤合的目光相觸,他的眼神帶著一種旁觀者清的自信,彷佛一眼就能看穿別人的心情,她立刻提高警覺,加快腳步超過他,此地無銀三百兩似地說:「那他可要擔心一輩子了。」

看著她越走越急的背影,扎赤合恍然大悟道:「看來公子已經不需要擔心了。」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愛藤裏停步,以質問的眼神回過頭。

「小姐喜歡公子,只是不願意承認而已。」扎赤合字字鏗鏘有力。

「胡說,我才不可能喜歡上他。」愛藤裏氣不過,一腳踢向扎赤合的肚子。

扎赤合不是躲不過,而是挨這一腳很值得,雖然踢得他腸子差點斷掉,但這表示她是因為被說中要害,才會使出渾身的力氣踢他。

拍了拍衣服上的鞋印,他氣死人不賠錢地說:「小姐若真對公子無情,就不會教公子擠羊奶,應該是讓公子通不過考驗,那樣才是無情的表現。」

真是這樣嗎?愛藤裏眨了眨又長又翹的睫毛,一時間無法說話。但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像想到什么笑話似的從喉嚨裏迸出大笑聲。「你被騙了,我當他是免費的家丁。」

看她笑得那么開心,完全不像是假裝的,這一刻換托赤合無言以對。他感到困惑,懷疑自己的判斷力出了問題,但他挺起胸膛,裝出胸有成竹的樣子。「小姐,妳脾氣雖壞,但妳絕對不是壞心眼的小姐。」

這個扎赤合還真難對付,當時決定由他陪自己往回走,是為了從他口中探出丁其斯的虛實,沒想到她太小看他了,反而被他逼得差點招架不住。他的身分真的只是奴仆嗎?她見過不少奴仆,但從沒見過像他這樣有學問的,她懷疑地說:「你口才真好,又斯文有禮,實在不像是一般的奴仆。」

「我家老爺雖是打鐵的,但他希望公子成材,讓我陪著公子讀了幾年書。」

「只可惜朽木不可雕,他辜負了你家老爺的期望。」愛藤裏冷嘲熱諷道。

「小姐若嫌貧,為何要答應這門親事?」扎赤合不高興地抿嘴。

「阿舅對我有養育之恩,愛藤裏不能不從。」

「洞房花燭夜那天,小姐就會知道這么做值不值得。」

「你家公子未必通過考驗!」愛藤裏按捺不住地衝口而出。扎赤合冷笑道:「婚姻非兒戲,當心玩火自焚。」這話不是警告,而是提醒。

太過分了!丁其斯已經夠欺人太甚了,連他的奴仆也敢對她出言不遜,愛藤裏氣得眼眶發紅。她趕緊轉開臉,大步向前走,不讓他發現她被氣哭了,其實她心裏清楚地知道,過分的人是利用他們的自己和蘇尼

他們不笨,他們明明知道,但為何還心甘情願地往陷阱裏跳?

她搖了搖頭,告訴自己不要心軟,他只是個馴馬師,配不上她尊貴的身世。

突然,她的衣袖從後被拉住,愛藤裏不悅地回頭。「你捉著我幹么?」

「有好幾匹馬朝咱們的方向而來。」扎赤合神情緊張兮兮。

愛藤裏豎起耳朵傾聽。「我什么聲音也沒聽到!」

「等妳聽到,我們恐怕就有危險了。」

「那你說該怎么辦?」

「前面有一片胡楊林,我們快到那兒避一避。」

愛藤裏顯得有些猶豫不決,孤男寡女跑到樹林裏,萬一有什么她還來不及想下去,扎赤合就已不管三七二十一,隔著衣袖,捉住她的手臂,火燒屁股似地往樹林裏奔去。來到一棵大樹下,深吸一口氣,如山貓般攀爬上樹。

坐在粗如大腿的大樹枝幹上,看到不遠處漫天的飛塵,愛藤裏心裏不由得感激扎赤合的果斷。

這時,廝殺聲不絕於耳,十數個騎著馬的男人像殺羊似地追趕幾個四處亂竄的男人;其中一個男人,一個非常好看的男人,從重圍中奔進樹林裏,全身是血地倒在他們藏身的樹下要不要跳下去救他?愛藤裏看了一眼扎赤合,他一副視若無睹的樣子,怎么會這樣?幾天前他才救過蘇尼,怎么現在卻見死不救?愛藤裏想不透

「一劍殺了他!」一個男人追上,高舉淌著血的刀。

「把他留給野狼吃。」另一個男人隨後跟來,發出猙獰的笑聲。

又一個男人趕到,發號施令道:「找找看他身上有沒有值錢的東西。」

第一個男人跳下馬,從躺在地上的男人身上搜括一陣。「今天的收獲不少。」

「走吧!回去向大汗交差。」第三個男人掉過馬頭。

「等我一下,我撒泡尿就來。」第一個男人對著樹幹拉下褲子。

「讓我來寫幾個字,留作紀念。」第二個男人快速地在樹幹上刻下字。

不一會兒,三個男人揚長而去,樹林裏又回復了原本的平靜,這時扎赤合才敢帶愛藤裏從樹上飛落下來。愛藤裏趕緊試探躺在地上那男人的鼻息,幸好還有呼吸,但扎赤合卻對著樹幹上的文字發呆。

愛藤裏看著鬼畫符般的文字。「你看得懂嗎?」

「這是蒙古字。」扎赤合從容地說。「成吉思汗。」

「原來那幫匪徒是蒙古人l 」愛藤裏怒不可遏地在「成吉思汗」四個字下面加上兩個撒裏畏兀字──「是豬」,然後滿意地一笑。但她並沒看見扎赤合下顎緊繃,垂落在身側的雙手握成拳頭狀,她若不是大汗的愛人,他一定會海扁她一頓。

「未必,我看他們是故意栽贓給蒙古人。」扎赤合抑揚頓挫地說。

「救人要緊,他傷得不輕。」愛藤裏不想深究。

「他傷得不重。」扎赤合看一眼就知道,那些全是皮肉傷。

「不重怎么會昏迷不醒!」愛藤裏柔軟的雙唇抿成一條生氣的長線。

「他不是嚇昏了,就是裝昏的。」扎赤合嗤之以鼻。愛藤裏尖刻地指責道:「虧阿舅說你是英雄﹐英雄絕對不會見死不救。」

「防人之心不可無,那些人不殺他,妳難道不覺得其中有詐?」

「不覺得。那些人說要把他留給野狼吃,所以才不殺他。」

「他死不了的,我保證我們一走,他自然會立刻醒過來。」

「扎赤合,我以你家公子未婚妻之名,命令你扶他回去。」

「除非妳答應今晚跟公子圓房,否則免談。」扎赤合靈機一動地提出要求。

「你不扶他,我扶。」愛藤裏羞怯地臉紅,但語氣卻如鋼鐵般堅不可摧。

「算妳狠!」男女授受不親,扎赤合絕不容許大汗的女人跟別的男人有身體接觸。不過為了自身安全,在他要扶那男子起來的一瞬間,扎赤合出其不意地往他頭上用力敲了一下,力道重得足以把一頭老虎敲昏。

「你幹么打他的頭?」愛藤裏很不諒解地瞪著他。

「免得他突然醒來,打我的頭。」扎赤合毫不畏懼地回答。

*****

「太好了!你終於醒了!」愛藤裏坐在床邊,露出如花綻放的笑容。

男人眸中閃著夢幻的光芒。「姑娘生得這么美,一定是仙女!」

「我不是仙女,我叫愛藤裏,只是個普通姑娘。」愛藤裏喜不自勝地臉紅。

「姑娘救命之恩,請受卓勒奇一拜。」卓勒奇看似努力地撐起上半身。

「你別亂動,你的傷勢不輕。」愛藤裏體貼地將枕頭靠在他背後。

「謝謝姑娘。」卓勒奇虛弱的道謝聲音中,隱藏著深情。

「不客氣,舉手之勞,不足挂齒。」愛藤裏忍不住打量起他來。不可否認地,這個叫卓勒奇的男人相當英俊,他有兩道帥氣的劍眉,他的黑眼睛因為傷痛而瞇細,使他的臉看起來更有個性,雖然他的肩膀不如丁其斯那么寬闊

天啊!她怎么會想到丁其斯那個惹人厭的家夥?但她仍然無法克制大腦比較他們的衝動,他們兩個都有能一眼就勾走女人魂魄的魅力,不過兩人的外型截然不同。他斯文,丁其斯豪邁;他的眼神像夜空,丁其斯的眼神則像海洋,相形之下,丁其斯多了幾分陽剛味。

毫無疑問地,以女人的觀點,丁其斯比他更能牽動女人的心「我的頭好痛」

卓勒奇突然雙手抱著頭,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塊兒。

「我不知道,也許是你跌倒時不小心撞到大石頭吧!」愛藤裏心虛地說謊。

「奇怪!我明明記得我是臉朝下,怎么會是後腦腫了一個大包?」「別想那么多了,想太多頭會更痛,我不打擾你養傷了。」

「請妳不要走,我還有好多事想問妳。」在她站起身的一瞬間,卓勒奇立刻發出乞求的聲音。「跟我一起來的人,他們可安好?」

「他們都死了。」愛藤裏雖感到孤男寡女獨處不好,但還是留下來。

「可恨的蒙古人,不報此仇,我誓不為人。」卓助奇義憤填膺。

「我們有志一同,將來你要報仇時,別忘了找我。」愛藤裏慷慨激昂地說。

卓勒奇好奇地打探道:「妳跟蒙古人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阿爹死在蒙古人手中。」愛藤裏猝不及防地落下一滴淚珠。

「姑娘節哀。」卓勒奇忽地抬起一只手,以修長的手指將淚珠勾掉。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愛藤裏嚇一跳,看到他的目光中流露著溫柔,但她卻沒有心跳的感覺,不像丁其斯能給她那么大的震撼,何況男女授受不親,他的舉動令她覺得不悅。不過念在他是出於好意的分上,她決定忘了這次的不快經驗。

她的身子向後退縮了幾寸,盡量避免他誤會,畢竟她是個有婚約在身的女人,雖然那是個假婚約,可是在沒解除以前,她必須比沒婚約以前更注意自己的舉止。

她告訴自己,這並非是為了丁其斯守貞,而是她不想被當成輕佻的女人。

「公子不像本地人,公子打哪兒來的?又怎會遇上那幫蒙古搶匪?」

「我和那群朋友從鐵勒來做生意,賺了一點錢,卻被那幫蒙古搶匪盯上。」

「真巧,扎赤合也是從鐵勒來。」愛藤裏嘖嘖稱奇。

「扎赤合是」卓勒奇眼中閃過一絲敵意。「他是我阿舅的救命恩人,目前暫住我家。」愛藤裏沒注意到他的異樣。

從她的聲音中,不難聽出她對這個叫扎赤合的男人並無特殊感情,卓勒奇心裏暗松一口氣。此時一股強烈的欲望使他原本蒼白的臉色變紅,他覺得以她這般細心照顧他的程度,顯然是被他英俊的外表所吸引,他對自己一向信心十足。

他曾有過不少的女人,但從沒有一個女人像愛藤裏這樣令他心蕩神搖,若不是現在的身分不同,否則以他黑契丹王子的高貴身分,女人見了莫不臣服於他腳下。

之前出現的那幫蒙古搶匪是他的手下,而被殺的則是自鐵勒擄來的奴隸。那出戲讓他得以親近愛藤裏──撒裏畏兀第一美女,她正是他此行的目的。

打探出愛藤裏的下落之後,他竟意外地遇到可敦的信差,得知愛藤裏的另一個身分──女可汗,真是天助他也。

本來他想下手搶人,但是卻發現帳幕裏有高人,所以他一直躲在遠處監視著他們,直到令他畏懼的高人離開。他打算以裝昏來瞞過扎赤合,然後趁他攙扶他時偷襲,沒想到後腦反挨了扎赤合一拳,致使他昏迷。

起初,他只是想搶一個美人回去玩玩,向來他對女人都是喜新厭舊的,不過她的溫柔體貼讓他改變心意。他從沒想到自己會墜入情網,但現在,他想要得到她的心遠勝過對她的身體渴望

卓勒奇試探地說:「姑娘人美又溫柔,追求者一定很多。」

「你猜錯了,我幾乎沒人追求。」愛藤裏待他像好朋友般完全沒有戒心。

「這么說,我還有機會。」卓勒奇開玩笑的語氣中透著慎重。

「我應該告訴你,我有婚約在身。」愛藤裏覺得有義務打消他的念頭。

卓勒奇努力隱藏心中的殺機。「誰是那個幸運的男人?」

「他叫丁其斯,是扎赤合的公子。」愛藤裏兩頰泛起微微紅暈。

「丁其斯這名字聽起來很耳熟!」卓勒奇皺起眉頭努力地回想。

「他在鐵勒只是個馴馬師,不是大人物。」愛藤裏擔憂他想多了又會頭痛。

「姑娘,容我多嘴,妳怎會心儀一個馴馬師?」卓勒奇發出輕蔑的嗤鼻聲。

「不瞞你說,我是為了報答他救阿舅救命之恩,才答應以身相許。」

「姑娘這么做實在太愚蠢了,無異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他沒那么差,只不過是時運不濟罷了。」愛藤裏挺身為未婚夫辯護。

「對不起,我一時心急口快,說了不該說的話。」卓勒奇一臉尷尬。

愛藤裏心念一轉,也不知道為什么,她覺得任何人認為她喜歡丁其斯對她來說都是奇恥大辱,嘆了一口氣,怕他誤會似地澄清道:「我不是怪你,我是怪自己紅顏薄命,嫁不到如意郎君。」

看她臉上交織著矛盾掙扎,卓勒奇認為她是受困於婚約的束縛,才不敢向他表白心跡,他那么英俊,她當然會對他產生好感。但如果她知道他真實的身分,她還會對他有愛意嗎?這是個大難題,他必須小心謹慎,在她還沒愛上他之前,絕不能讓她知道,否則她不僅會斷然拒絕他,甚至可能恨死他了。

這點,他的想法倒是跟丁其斯汗不謀而合,他們都想以愛感化她。

「姑娘,妳不需要勉強自己嫁一個自己不愛的男人。」卓勒奇柔聲說。

愛藤裏撇了撇嘴。「我只說有婚約在身,並沒說非嫁他不可。」

「聽姑娘之意,似乎姑娘心中早有打算毀婚!」卓勒奇聞言大喜。

「小聲點,萬一讓扎赤合聽到,你和我都會遭殃。」愛藤裏食指放在唇上。

卓勒奇不解地問:「妳為什么那么怕他們?」

「有人要殺我家人,我需要他們的保護。」愛藤裏坦承道。

「我也可以保護姑娘和妳的家人。」卓勒奇一副他也能英雄救美的模樣。

愛藤裏忍不住笑他自不量力。「你別開玩笑了,你連十幾個盜匪都抵抗不了,哪來的功夫保護我們!」然後她又補充道:「丁其斯和扎赤合兩人聯手,卻可以打敗上百個偷羊賊,讓人敬佩。」

他也可以,但卓勒奇只能在心中辯解。他真後悔演了那出戲讓他在她心中成了狗熊,不過他並不氣餒。「我可以帶姑娘一家人離開撒裏畏兀,避開仇人的追殺,我家有錢有勢,我保證能帶給姑娘一家人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我永遠都不會離開撒裏畏兀半步。」愛藤裏拒絕地搖了搖頭。

「等我傷好,我就去招兵買馬,除去姑娘的仇人。」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因為用不著多久,我阿舅自然有辦法報仇除恨。」

卓勒奇感到失望,正愁不知該如何扭轉愛藤裏對他的錯誤觀點時﹐蘇尼一跛一跛地走進來。「丁其斯和卜古回來了。」雖然是對愛藤裏說話,不過他的目光卻打量床上,白眉幾乎是肉眼無法察覺地微微一皺。

「阿舅,這位是卓勒奇公子,也是從鐵勒來,他可以留下來養傷嗎?」

蘇尼默不作聲,不過最後還是點頭答應讓他留下,因為他已一眼就看穿卓勒奇跟丁其斯一樣都不是鐵勒人;他是契丹人,從他的相貌不難發現他和丁其斯有相同的氣質,皆是人中之龍,看來一場奪愛戰爭將無可避免地展開

*****

另一方面,風塵仆仆趕回來的丁其斯汗,沒看見愛藤裏,臉上難掩失望的表情,只見扎赤合悶悶不樂地走向他;他感到困惑,這不是做手下見到主子該有的態度,但他沒時間理會,劈頭就問:「愛藤裏人呢?」

「在發揮善心,照顧傷患。」扎赤合聲音如快斷掉的琴弦般尖銳。「蘇尼的傷勢惡化?」丁其斯汗一時間還無法了解他的意思。

「不是蘇尼,是在半路上救回的陌生人」扎赤合簡短地陳述事情經過。

丁其斯汗雙眉緊皺。「依你看,他的來歷為何?」

「他像契丹人,而且是身分尊貴的契丹人。」扎赤合肯定地說。

「他的長相如何?」丁其斯汗鼻翼翕動,顯然快要發作了。

「很很英俊。」扎赤合支支吾吾。

「我去拆穿他的假面具。」憤怒在丁其斯汗的胸中爆發。

扎赤合勸阻道:「公子,不成,他也可能會揭穿咱們的身分。」

「他想告狀,只能到閻王面前去告狀。」丁其斯汗眼中殺氣騰騰。

「小不忍則亂大謀。」扎赤合冒死地伸臂擋在大汗面前,不讓他通過。「要我戴綠頭巾,我忍不下這口氣,你再不讓開,我連你也殺。」

「屬下寧可死,也不願公子性命有一絲危險。」

「放肆!你居然敢羞辱我,暗示我會打不過那個契丹人!」

「屬下不敢,公子武功蓋世,那個契丹人絕非公子的對手。」扎赤合冷靜地分析。「但屬下懷疑他不是一個人來此,那些盜匪是他同夥;如果真是這樣,這附近可能有契丹軍駐扎,貿然殺了他將會引來殺機。」

舒了一口氣,丁其斯汗像想起什么似地說:「聽你這么說,我才想起來,剛剛回來的途中確實有聽到不尋常的馬嘶聲,但我急著趕回來沒去察看究竟。」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咱們還是小心為妙。」

「今晚你溜回祁連山,叫大軍到附近待命,以備不時之需。」

「屬」扎赤合話還沒說完,見大汗轉頭就走,急問:「你要去哪?」

「我要去看看那個契丹人長什么鬼樣子!」丁其斯汗交代。「你別跟著我,我不會魯莽行事,你去幫卜古把買回來的馬和羊安置好。」

一腳踏進帳門裏,就看見愛藤裏坐在床沿,丁其斯汗眼中燃燒著怒火,任何一個工作累了一天,滿懷期望回到家的男人,在踏進家門時看不到自己心愛的女人迎接他,卻聽到她跑去跟外地來的英俊男人調情,不想殺人才怪!

憤怒的眼神越過愛藤裏,而卓勒奇正好也想知道馴馬師長什么樣,兩人的目光不期而遇,彼此的眼中同時出現驚訝和敵意。顯而易見,他們互視對方為情敵,不過兩人的心中都有個小小的疑問,那就是為什么對方的長相似曾相識?

在哪見過呢?兩人偏著頭、擠著眉,努力回憶「你來幹什么?」愛藤裏清了清嗓子,打破詭異的氣氛。

「聽說妳撿了一只野狗回來,我特地過來看牠長得可不可愛?」

聽到愛藤裏聲音中含著濃濃的火藥味,咽下升到喉嚨上的怒氣,卓勒奇以一笑置之的態度面對丁其斯的諷刺,因為他知道這么做會讓愛藤裏對他增添好感。

「你一定是丁其斯,我叫卓勒奇,幸會。」

「真巧,我以前養了只狗,牠正好就叫「卓勒奇」。」丁其斯汗挑釁地大笑。

「你有點口德!」愛藤裏兩頰氣得脹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沒口德,妳沒婦德,咱們兩個半斤八兩。」丁其斯汗瞪回去。「你少血口噴人,我跟卓公子是清白的。」愛藤裏的臉上頓時血色盡失。

「孤男寡女獨處一室,誰會相信你們之間沒事!」

「卓公子是個君子,不像你滿腦子歪思想。」

「依我看,他大概是傷到陽具,不是他不想,是他不行。」「你的嘴巴真惡毒!」愛藤裏羞紅了臉,眼神卻是怨恨地瞅著丁其斯。

「總比心懷鬼胎的人好。」丁其斯汗的心如同被尖銳的刀鋒刺穿。

「你出去,卓公子要靜養。」愛藤裏手指著帳門口。

「妳才應該出去,如果妳有羞恥心的話。」丁其斯汗不甘示弱。

看著他們倆吵得面紅耳赤的模樣,卓勒奇表面上裝得很擔憂,但他心裏卻暗自高興。如果這時候他再適時地出聲阻止他們吵架,愛藤裏一定會對他另眼相看,搞不好會跑去跟蘇尼提出解除婚約的要求,太棒了!

卓勒奇佯裝內疚地說:「兩位,請不要為了在下而起口角。」

「閉上你的狗嘴!」丁其斯汗大聲喝罵。

「你才像見人就咬的瘋狗!」愛藤裏更大聲地吼回去。

「我罵他,妳心疼了是不是?」丁其斯汗氣得額頭上的青筋暴跳如雷。「是又怎么樣?」愛藤裏想說不是,可是溜出嘴的卻是違心之論。

在帳外聽到吵鬧聲﹐蘇尼夫人探進頭來,眉頭緊皺,光聞空氣的味道就知道帳幕裏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火藥味。然後她的視線在三人之間流轉,意識到這是一場三角戀,關切地問:「發生什么事了?」

「沒事。」三個人異口同聲,同時以堅定的語氣回答。

「卜古和扎赤合忙不過來,你們誰去幫他們?」蘇尼夫人眼睛看向愛藤裏。

「我要照顧病人」愛藤裏話還沒說完,袖子突然被拉了一下。

「妳去,我的傷不礙事,我很樂意跟丁公子聊聊,化解誤會。」卓勒奇小聲說。

愛藤裏順從地點點頭,隨著蘇尼夫人走出去,此刻丁其斯汗的俊臉看起來像讓人用大鐵鍋打了一下。她明明是個壞脾氣的女人,為何獨獨對卓勒奇一個人特別溫柔?難道她喜歡上卓勒奇

他的眼眸蒙上一層痛苦,如果真是那樣,他是不是該主動提出退婚?但是,他不能沒有她,萬萬不能,他在心中痛苦地吶喊:長生天!請告訴我該怎么辦?

「你怎么不說話?」卓勒奇語氣中含著幸災樂禍的意味。

「你的傷勢看來很快就會復原。」丁其斯汗以冷酷的眼神掃過。「多虧愛藤裏細心照顧。」卓勒奇咧開嘴笑,潔白的牙齒彷佛在嘲笑。

丁其斯汗嗤鼻道:「鐵勒人很少有像你這種方正的臉型。」

「也很少有黑不見底的眼珠。」卓勒奇還以顏色。

「你來撒裏畏兀的目地是什么?」丁其斯汗直截了當地問。

卓勒奇雙手悠閒地枕在腦後,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跟你一樣。」

「契丹人,你想跟我爭,無異是自尋死路。」丁其斯汗揚起拳頭警告。

「蒙古人,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卓勒奇毫不退縮。

丁其斯汗彈指道:「我想起來了,卓勒奇,你是黑契丹王子。」

「我也記起你是誰了,海洋之王,丁其斯汗。」卓勒奇發出陰森冷笑。

這兩個男人,雖然都有英俊的臉孔、不凡的身世、深愛的一顆心。但,一個是世仇,另一個是冤家,愛藤裏若知道真相,絕對會用兩腳把他們兩個全踢到沙漠裏去。在沒得到她的心以前,兩個人很有默契地決定對對方的來歷保持緘默。

第六章

夜幕低垂,愛藤裏拖著疲累的身子回到帳幕裏,如死屍般地癱在床上。

她真不敢相信她的腦袋居然精神奕奕,非要把下午發生的事弄清楚。老天!

她現在最不願意想的就是丁其斯;他憤怒的嘴臉,讓她心痛;他苛刻的指控,讓她心寒。她合上眼,想將他逐出腦海,但他的影子卻糾纏她越深

為什么她無法不去想他?她一直拒絕承認對他與日俱增的感情,她不停地責怪自己,只要他一吻她,只要他一撫摸她,她的身體就會不聽使喚地背叛大腦。

該打的身體,她狠狠地朝自己屁股打一下,懲罰它的不知羞恥。

唯有避免跟他接觸,她的身體才不會再犯錯,可是他眼睛只要一勾,她的身體就會情不自禁地想靠過去。她該如何制止體內太容易點燃的欲火?她抿著唇,雖然不覺得這是個好辦法,不過她沒有其它選擇,只好利用卓勒奇作擋箭牌。

卓勒奇固然英俊,又有君子風度,但他激不起她心中一絲漣漪,她想和他做朋友應該不錯,就算是幫她個小忙,這樣大概還不至於傷到友情吧!不過他會不會誤會呢?她隱約感覺到卓勒奇似乎也喜歡她

人美就是有這個缺點,男人見了她就像蜜蜂見了花,紛紛靠過來。

終於,愛藤裏在越想越自我陶醉之下,臉上挂著甜笑沉睡。第二天很晚才起床,連頭發都來不及梳,就匆匆忙忙跑去擠羊奶,卻看見令人感動的畫面,地上放著一桶一桶的新鮮羊奶,全是卓勒奇一人所為,他真是太偉大了。

不像其它人,八成都還在睡懶覺,實在可惡!

其實,愛藤裏並不知道,扎赤合趁夜趕往祁連山,丁其斯汗和卜古也早就起床了,只不過他們看到愛現的卓功奇在擠羊奶,心裏不爽,又回去睡覺,真正晚起的人只有她一個人。

剛好擠完所有的羊奶,又聽到身後有輕柔的腳步聲,卓勒奇立刻知道是愛藤裏走過來了。他佯裝沒發覺到,假裝全身酸痛地伸了伸腰,然後在站起身時,故意做出身體搖搖欲墜的模樣,愛藤裏見狀,立刻衝過來扶他一把。

「你還好吧?」愛藤裏一臉關切。卓勒奇乘勢將手搭在她肩上。「還好,妳又救了我一次。」

「你幹么一大早跑來擠羊奶?」愛藤裏感到不舒服,可是又不好意思推開。

「我不好意思白吃白喝,總要做點事報答你們的恩情。」

「你有傷在身,應該多休養,擠羊奶的事自有那些懶豬去做。」

「妳說誰是懶豬?」從兩人的身後響起低沉的怒聲。

「說你。」愛藤裏回過頭,她的心其實不如表情那么堅強。

丁其斯汗大力地抓住她的手腕,將她從卓勒奇身邊拉走。「妳跟我過來。」

「你放手!你拉得我手好痛!」愛藤裏大嚷,求救地看著卓勒奇。「你如果敢跟過來,我立刻殺了你。」丁其斯汗冷聲威脅。

卓勒奇雖然氣得拳頭緊握,但他終究沒有採取行動,他自知就算無傷在身,他也不是丁其斯汗的對手,勉強出手逞英勇,反而會讓丁其斯汗有殺他的正當理由;再加上他不認為丁其斯汗會真的傷害愛藤裏,頂多只是發發牢騷,所以他有如不戰而敗的公雞般垂頭喪氣,不敢正視愛藤裏失望的眼神。

不過愛藤裏最後還是原諒了他,因為她知道,這時候任何人想跟丁其斯對抗,無異是找死!

憤怒使得丁其斯汗對她的哀嚎充耳不聞,他根本不在乎她跟不上他的步伐,也不在乎她掉了一只鞋,他一副要處決犯人似的半拉半拖地將她帶到幹枯半黃的草原上,就算她喊破喉嚨,也沒人聽得到。

愛藤裏根本來不及想他拉自己到沒有人煙的地方要做什么?他的手驀地松開,害她腳步一個不穩,臉部朝下墜落,幸好雙手及時擋著臉,不然這么硬的雜草一定會刮花地的臉。

她努力撐起身,看到鞋子掉了的襪底被磨破,她感到胸口彷佛有一個破洞,永遠也好不了似的

她不知道他為什么發那么大的脾氣?她只不過是和卓勒奇說說話而已。沒錯,她是不該讓他的手搭在她肩上,但那也是因為他有傷在身,當她的肩膀是支柱,又沒什么大不了;更何況他們又還沒成親,他憑什么幹涉她和別的男人交往!

他的佔有欲太強烈了,強烈到讓她喘不過氣。

深吸一口氣,愛藤裏戰鬥力十足,指著他鼻子罵。「你瘋了不成!」

丁其斯汗拍開她手指。「我應該好好地打妳屁股一頓才對!」「你敢打我,我立刻取消婚約。」愛藤裏拉尖嗓子。

「妳是什么意思?」丁其斯汗右眉尾因氣憤而抽搐跳動。

愛藤裏理直氣壯地回答:「就這個意思,我絕不嫁會打女人的壞男人。」

「妳在大白天和野男人摟摟抱抱,妳眼裏還有我這個未婚夫嗎?」

「瞎了你的眼,他差點跌倒,我只是好心扶他一把而已。」

「他是個大男人,又不是嬰兒,摔在地上又不會死。」

「他有傷在身,摔在地上會很痛的。」愛藤裏故意用心疼的語氣,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箭射進丁其斯汗心裏。

他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她合著眼,噘著唇,發出細細柔柔吟聲的畫面深印在他腦海,這樣熱情如火的表情,就算是戲子也裝不出來。

難道她是天生淫骨頭,只要是長得好看一點的男人,她都來者不拒!

「妳那么心疼他,是不是對他有興趣?」丁其斯汗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不關你的事。」愛藤裏鄙夷地蹙著蛾眉。

丁其斯汗冷聲說:「妳有婚約在身,言行舉止要懂得檢點一些。」

「你若看不順眼,大可取消婚約。」愛藤裏口氣強硬。

「妳開口閉口取消婚約,妳究竟把我當成什么!」丁其斯汗忍無可忍地叫囂。

「當成懶豬。」愛藤裏臉色沉了下來,她是個卑鄙的女人,利用他、欺騙他,還威脅他;但她也不想如此,可是每次他讓她感到害怕時,她就忍不住攻擊他的弱點。「擠羊奶是你的工作,你應該感謝卓公子幫你的忙。」

「沒人拜托他做,他這么做是想博取妳的好感。」

「你錯了,他沒你那么多心機,他只是單純的想報恩而已。」

「妳的腦袋裏到底裝了什么?」丁其斯汗眉毛失望地糾結在一塊兒。

「我懶得跟你說,我要去幫卓公子把羊奶提給阿舅母。」愛藤裏想逃跑。

「不準去!」丁其斯汗如一頭兇猛的老鷹展臂擋在她面前。

「你有什么資格命令我?」愛藤裏祈望他沒注意到她害怕得雙手發抖。

丁其斯汗嚴正地說:「未婚夫的資格。」

「哈!我現在就去跟阿舅說」愛藤裏話還沒說完﹐花辮子突然被他一把抓住,後腦勺一陣頭皮痛,迫使她抬起頭面對他冒火的眼眸。

她原本以為他會打她,畢竟她一再地戳刺他的痛處,但他卻是用粗暴的吻懲罰她。

他唇上未刮的短髭摩擦著她柔嫩的唇瓣,他僵硬如鋼的手指捏痛她的酥胸,她氣憤地用腳攻擊他的要害。他大叫一聲,狠狠地將她推倒在地,然後他像一座崩塌的山壁似地把她壓在身下,使她喘不過氣。

在他身下,她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氣,雙手又打又捶,雙腿又踢又踹,而他一點也不阻擋,任她發泄,直到她再也擠不出一絲力氣。他突然伸手將她淩亂的幾綹發絲挪到耳後,手指輕輕地從她眉心滑到唇上,然後撥開她唇齒,探進去。

他的手指挑逗著她的舌頭,柔軟的接觸令她感到迷眩,她忍不住發出一聲呻吟,每次他只要一摸她,她就會渾身發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只想這么做──合上唇片,吸吮著他的手指。

突地,丁其斯汗抽出手指,眼中燃燒著欲火,但臉上卻是惱怒的表情。「我差點被妳騙了,原來妳根本不是守身如玉的好女人,而是個水性楊花的賤女人!」

「你說什么?」愛藤裏因驚嚇過度,沒聽懂他在說什么。「瞧瞧妳的反應,顯見妳有過男歡女愛的經驗。」

「你胡說八道!」愛藤裏氣得眼圈一陣紅。

丁其斯汗咄咄逼問:「除了我,妳還跟幾個男人玩過?」

「沒有!」愛藤裏大聲回答,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我今天要檢查妳。」丁其斯汗毫不客氣地伸手探進她的繡褲裏。

「你幹什么?」愛藤裏嚇得夾緊雙腿,但卻阻止不了手指在裏面遊刃有餘。

丁其斯汗不停地旋轉裂縫中挺立的蓓蕾。「妳這裏面溼得像個水池!」

「住手!快住手!」愛藤裏大吼大叫,可是雙腿卻松了開來。

「妳別再裝了,我知道妳喜歡。」丁其斯汗不屑地大笑。

是的,她覺得自己好可恥,居然喜歡他的撫摸,她開始懷疑自己正如他所說,是個賤女人,不然她怎么會喜歡讓一個她不喜歡的男人侵犯她!她搖頭,她不願意相信,可是她找不到其它理由,解釋她體內饑渴的欲火為何燃燒如此旺盛

她努力地強迫自己不要表現出熱情,不要響應他的愛撫。但從雙腿之間傳來一陣陣的快感,使她的腰像一只輕搖尾巴的美人魚般擺動起來看著她撩人的性感,他的眼睛瞇成一條鄙視的細縫,任何一個有教養的女孩都不會像她現在這樣作踐自己,在草地上任由男人在她深秘的小穴裏為所欲為。雖然是在震怒之中,但他的身體反而更渴望她

他粗暴狂野地吻著她的唇,像頭猛獸般迫不及待地想將獵物撕成碎片,手指像魔爪般一抓,扯破她的衣襟,狠力地握住白皙的酥胸

一陣痛楚從酥胸傳到四肢百骸,愛藤裏恨不得將他舌頭咬斷似地咬緊牙關。

丁其斯汗掐著她的下巴,逼她松開口。「該死!妳居然敢咬我!」

「你活該!」愛藤裏如偷腥的貓,用舌尖舔了舔唇瓣上的血絲。「若是再被我捉到妳跟卓勒奇眉來眼去,妳就會知道「死」這個字怎么寫!」

「我不怕你,我偏要跟卓公子好,你有膽現在就殺了我!」

「我要殺的是卓勒奇,至於妳還有利用價值。」

酥胸上的蓓蕾,在他的注視下,居然像墊伏多年的冰山雪蓮遇到陽光般挺立起來,綻放著傃紅的色彩。她趕緊雙手環胸,從發燙的喉嚨中,勉強擠出連她自己都快聽不見的嬌聲。「我恨你!」

一聲冷哼,丁其斯汗睥睨地看了她一眼。「妳的身體可愛死我了。」

愛藤裏像被打了一耳光似的,一臉驚愕得目瞪口呆。等她想到要咒罵他色豬時,她才發現他拋下她一個人走了。他的背影看起來深受打擊,但受到傷害的人是她,又不是他,他的腳步為什么那么沉痛?

突然她感到臉上有什么東西滑落,手一抹,原來是淚,她怎么哭了?

這一滴淚來得好奇怪,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還沉浸在他撫摸過的餘溫之中,她的內心找不到一丁點兒的恨意。但她卻為他感到難過,那句「我恨你」,雖然輕如蚊叮,卻好象帶給他莫大的殺傷力。

看他被悲傷包圍的背影,她好想衝過去,抱著他的背,給他溫暖的安慰。

但她卻是將指甲插進發裏,將金黃秀發抓得像稻草般雜亂。不過她的心更亂,有股巨大的力量在她心中,阻止她去追他,也阻止她愛他

蘇尼坐在帳幕外,閒情地彈著冬不拉(樂器),看到丁其斯一臉死寂,下唇還有幹涸的血跡,如喪家犬般走回自己的帳幕裏,照樣彈著他的冬不拉。

過了好一會兒,看到愛藤裏的模樣更慘,上衣被撕裂,掉了一只鞋,頭發亂得像瘋子,視線落在環在胸前的雙手上,不敢見人似地也回到自己帳幕裏,蘇尼裝作沒看見,仍然彈著冬不拉。

*****

黑夜悄悄地來到,卜古起床小便,看到月下有一個孤寂的影子,是丁其斯。

自從上次兩人一道去巴札市,他教了他不少騎馬術,讓他對他有了一點好感,再加上阿姊這幾天一直在照顧卓勒奇,連陪他玩的時間都沒有,讓他有嚴重的失落感。他走了過去,坐在丁其斯旁邊。「你在喝什么?」

「酒。」丁其斯汗臉上帶著微醺的暈紅。「要不要來一口?」

「阿舅不讓我喝,他說小小年紀喝酒會長不高。」卜古搖了搖頭。

「胡說八道,我七歲就會喝了,你看我長得多高壯。」丁其斯汗挽起袖子,手臂一擠,露出像山一樣的壯碩肌肉。卜古看了羨慕不已,立刻接過酒袋,當是喝仙丹妙藥般灌了一大口,喉嚨立刻有如被火灼似的,發出一連串咳聲。

丁其斯汗自顧自地說:「你以後千萬別在女人愛你之前,先愛上女人。」

「你的話太深奧了,我聽不懂。」卜古一臉困惑。

「我也不懂,我這么愛她,為何她竟視若無睹。」丁其斯汗喃喃自語。

「我懂了,你說的她原來是指阿姊。」卜古嘆了口氣,一副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模樣。「她看不見你,是因為卓勒奇像跟屁蟲一樣老纏著她。」

「依你之見,她是不是喜歡上卓勒奇?」丁其斯汗以當他是朋友的口氣問道。

「除了擠羊奶,卓勒奇根本比不上你,阿姊的眼光太差了。」

「擠羊奶算什么!我擠另一種奶的功夫可是一流的。」

卜古又喝了一口酒,好奇地問:「什么奶?」

「去問愛藤裏。」丁其斯汗身子向後一仰,躺在地上看星星。

「她現在連跟我說話的時間都沒有。」卜古不平地說。

「一想到她對卓勒奇那么溫柔,我的心就痛。」

「跟卓勒奇比起來,我寧可選你做阿姊夫。」

「太好了,在你心中,我從第一討厭的位置降到第二。」

「今天我跟卓勒奇一起去放羊,他卻躲在樹蔭下睡覺,回來之後我跑去跟阿姊告狀,沒想到阿姊不但不責備他,還說他有傷在身,需要多休息。」卜古同情地看了一眼丁其斯。「若是以前,我只要說誰不好,阿姊一定把他罵死了。」

「你別再說了,越說我心越痛。」丁其斯汗雙手掩著臉,偷偷把眼淚擦掉。

「我們想個辦法整卓勒奇,你說好不好?」卜古起了壞心眼。

丁其斯汗讚同地點頭。「求之不得。」

*****

這晚愛藤裏根本無法入睡。

丁其斯和卜古喝醉酒,兩人像郊狼似地對著圓月叫嘯。卜古還好,被愛藤裏像拎小雞般抓回床上,說了好多醉話,她安撫了好半天他才合上眼;但丁其斯可就麻煩了,沒人敢靠近他,最後還是他自己踉蹌地走回帳幕裏。

這時愛藤裏才突然覺得奇怪,扎赤合跑哪裏去了?一整天都沒見到他的人影。

微風輕吹,月亮披了一層薄紗站在高處,寂寞的身影讓人鼻酸,愛藤裏突然好想哭,她不知道自己是為了嫦娥難過,還是為了丁其斯?她的耳畔不斷地回蕩著卜古的醉話,他說他和丁其斯是為了她而藉酒澆愁

丁其斯愛她毋庸置疑,可是她為什么不敢接受他的愛?她在怕什么?

一聲輕柔的聲音自她身後響起。「愛藤裏,妳怎么還沒睡!」

「今晚的夜色很美。」愛藤裏答非所問。「對不起,我是個沒用的懦夫。」

卓勒奇一臉慚愧。

愛藤裏善良地說:「不能怪你,你又沒武功,當然不是他對手。」

「我難過得一晚睡不著,不停地責怪自己貪生怕死。」卓勒奇深深自責。

「別再難過了,快去睡吧!」愛藤裏像安慰小孩子似的。

「我聽蘇尼大人說妳回來時,模樣很狼狽,他是不是傷害了妳?」

「你安心,他不敢打我,不過我倒教訓了他。」「妳怎么教訓他?」卓勒奇眼中的幸災樂禍一閃而逝。

「我打了他一巴掌。」愛藤裏沒注意到他的眼神,真相令她羞於啟口。

「妳真勇敢,那么做等於是拔老虎的胡須。」卓勒奇讚賞地豎起大拇指。

「其實我沒你說的那么勇敢,我只是抓住他的弱點。」「他那么強壯,怎么可能會有弱點!」

「他最怕我說取消婚約。」愛藤裏根本不知道卓勒奇急於知道的原因。

對卓勒奇來說,丁其斯汗不僅是他的情敵,還是威脅黑契丹的勁敵。蒙古人野心勃勃,跟黑契丹同樣有著想稱霸天下的美夢,雖然他身為王子,但他是庶子,如果他能殺了丁其斯汗,聲名大噪,王位就非他莫屬。

「他好可怕,我勸妳最好還是不要嫁他。」卓勒奇挑撥地說。

愛藤裏避重就輕地說:「我怕萬一他哪天發起火來,搞不好連我也殺!」

「事關妳終身幸福,他那么暴力,妳必須逃婚,絕對不能委曲求全。」

「唉!請神容易,送神難,天知道他會不會追我到天涯海角。」

「愛藤裏,我發誓我絕對不會讓今天早上的事重演。」

「別說了,快去睡,明天一早還要擠羊奶。」愛藤裏故意打呵欠。

卓勒奇冷不防地拉住她的手。「我喜歡妳,我絕不容許他再傷害妳。」

「男女授受不親,你別這樣。」愛藤裏試圖抽回手不果。

雖然他的手臂不像丁其斯那么強壯,但她意外地發現他的力氣不輸丁其斯,這讓她感到有些害怕;她再度試圖掙脫他的束縛,她以為以他的君子風度,會識趣地放開她,可是他反而像怕她飛走似地抓緊。

「嘿!好痛哦!」愛藤裏忍不住大叫,痛得眼淚幾乎快掉下來。

卓勒奇驚惶地放開手,像個不小心打破老奶奶最愛的花瓶的小男孩,睜大眼睛懊悔地乞憐。「我很抱歉,我不知道會弄痛妳,妳能原諒我嗎?」

愛藤裏咬著唇,鼓著臉頰,以她的脾氣,絕對會臭罵他一頓。可是當她看到他可憐兮兮的眼神,甩了甩手腕,嘆了口氣,努力露出和藹的表情。「看不出你那么斯文,力氣倒不小。」

「這么說,我有能力保護妳了。」卓勒奇得了便宜還賣乖。

「你的力氣是不小,不過等你學好武功,有能力跟丁其斯一較高下時,我已經人老珠黃了。」

愛藤裏表面上嘲笑他自不量力,心裏卻越來越害怕。她覺得好象有什么事會發生,他現在的態度完全不像前兩天她救他回來時那么善良,一股寒意自她腳底竄了上來,她的肩膀不由得顫了一下。

「妳冷嗎?」卓勒奇立刻脫下外衣,溫柔地蓋在她身上。「你幹么臉靠那么近!」愛藤裏雖然有點高興,但她發現他居心不良。

「我好想吻妳,我可以吻妳嗎?」卓勒奇很有禮貌地請求。愛藤裏恨恨地別過臉。「我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我有婚約在身。」

「可是妳並不愛他,妳不需要為蘇尼大人還債。」卓勒奇打抱不平道。

「我也沒愛上你,我不是隨便的女人。」愛藤裏吵架似地說。「他吻過妳嗎?」

卓勒奇眼中閃爍著妒意。

「沒有。」愛藤裏想說謊,卻心虛地咬到舌頭。

卓勒奇臭著臉問:「他有沒有讓妳有神魂顛倒的感覺?」

「有一點。」愛藤裏雖然覺得這個問題侵犯隱私,但她還是說了。

「只有一點而已,看來他的吻技不高明。」卓勒奇的嘴角揚起一抹冷笑。

「他吻技高不高明關你什么事!」愛藤裏冷冷地白他一眼。

「如果他吻技不高明,激不起妳的熱情,這就表示妳對他毫無感覺。」

愛藤裏啞然無語,只有丁其斯吻過她,她不清楚他的吻技算不算高明。但他確實激起她像火燒森林般狂熾的熱情,不安在她胃裏翻攪。不過她努力地表現冷靜。「謝謝你告訴我這個道理,我困了,我想睡覺了。」

「別走,愛藤裏,給我一次機會。」卓勒奇厚顏地要求。「明天一早還要早起擠羊奶,趕快去睡吧!」愛藤裏真想給他一巴掌。卓勒奇擋住她的去路。

「求妳試試看,也許妳會發現我才是妳要的男人。」

「你讓開,不然我大叫非禮。」愛藤裏忍無可忍地警告。

「妳拒絕我,該不會是想為丁其斯守貞?」卓勒奇嘴角微微斜揚。

「胡說,我的心裏根本沒有他。」愛藤裏急於否認。

卓勒奇倏地伸手摟住她的纖腰。「我會讓妳嘗到天下最美妙的滋味。」

但他並沒有馬上低下頭吻她,他知道這事必須經過她的同意,不然明天一早他就會被丁其斯汗宰了。他輕輕地將她拉近,他是調戲女孩子的高手,他知道怎樣的眼神能讓女孩子心神蕩漾──深情款款。

愛藤裏想做壞事時總是習慣四下張望,確定無人後,她作出一個決定,她緩緩地閉上眼睛,這也許是個好機會,她可以藉此搞清楚,她對丁其斯的吻完全沒有抵抗力,到底是因為吻,或者是像她所擔心的,是因為人?

他的舌尖試著撥開她的唇瓣,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順從地開啟唇瓣,馬嘶彷佛在為他們伴奏,他的氣息輕拂著她的臉頰,他的雙手溫柔地摟著她的纖腰,他的吻非常溫柔,但除了一點──她完全沒有狂野的激情。

她暗暗地皺著眉,伸臂環住他的頸項,將兩人的身子緊密貼合,努力讓自己融入吻中。但她還是沒有感覺,甚至連心跳聲都沒聽見,整個人簡直快要睡著了。

這時,一股熱流從他喉嚨深處流進她口中,他的身體隨即明顯地變硬,她的腦中立刻發出危險的警告。她趕緊推開他,倉促地結束這個讓她後悔的吻,若不是基於禮貌,她真想一手抹去他留在她唇上的溼印。

偏偏在這個時候,低沉的腳步聲從他們背後響起,兩人同時嚇一跳,作賊心虛似地分開身子,轉過頭一看,扎赤合陰森著臉問:「你們在幹什么?」

「一整天不見你,你跑到哪裏去了?」愛藤裏笑著轉移話題。

「我發現草原上有幾匹野馬,費了好大的工夫才把牠們抓回來。」扎赤合當然不會說真話,他奉命連夜上祁連山,將三萬大軍安排在十裏以外的地方,為了圓他一整天不見的謊,他特地挑了幾匹戰馬回來交差。

「辛苦你了,你趕快去休息,明天準你不用早起擠羊奶。」

不知道扎赤合有沒有看見?看見多少?愛藤裏不敢想,她只想趕快去睡覺,忘了這件事。反正她已經得到證實,卓勒奇激不起她的熱情,只有丁其斯行,所以和卓勒奇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扎赤合以兇悍的目光逼視愛藤裏。「妳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扎赤合,你只是個下人,注意你說話的語氣。」愛藤裏做賊的喊捉賊似的口吻。

「我是沒資格問,我去叫我家公子來問。」扎赤合負氣地轉過身。

愛藤裏急忙拉住他衣袖。「你別吵醒他,他今晚喝醉了。」

「公子從來沒醉過,是不是發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扎赤合擔憂地問。

「丁公子今天早上企圖傷害愛藤裏姑娘。」卓勒奇有意擴大爭端。

愛藤裏以迅速而怨恨的眼神瞪著他。「你別多嘴!」

「天色晚了,我去睡覺了。」卓勒奇揮了揮手,快樂地溜去睡覺。

「公子為何事藉酒澆愁?」看著他的背影,一股殺氣掠過扎赤合的臉龐。

「他以為我喜歡上卓公子,其實沒有。」愛藤裏語帶哽咽。

「今晚的事我會保密,希望姑娘妳以後自重。」扎赤合嘆口氣後走開。

留下愛藤裏,冷風從她耳邊呼呼而過,彷佛在嘲笑她是笨蛋。此刻她的心中忽然有種怨從中來的感覺,自喉瓏深處發出一聲苦澀的哀鳴,她急急奔進帳幕裏,趴在床上,臉埋進枕頭裏,無聲地痛哭

千不該萬不該,她不該讓一個自己不愛的男人在她唇上留下烙印!

第七章

蘇尼腿傷雖然還沒痊愈,但他急著去找老臣們,一早就騎馬遠行。

感覺上作息一切照常,羊奶擠了,羊和馬也帶出去放牧,只不過總覺得氣氛很詭異,蘇尼夫人皺著眉頭,視線不停地觀察著其它人的表情──愛藤裏眼睛紅腫,丁其斯精神不振,卓勒奇一臉愉快,扎赤合眼露殺氣,連卜古都變得悶悶不樂。

蘇尼夫人不是笨蛋,她看得出來原因在於愛藤裏太美了,雖然四個男生之間暗潮洶涌,但真正的競爭者只有丁其斯和卓勒奇。色字頭上一把刀,不知道這把刀最後會落在誰的手上?會砍死誰?

但她關心的是,最後的贏家能是愛藤裏心裏所愛的。

傍晚時分,疾風吹亂挂在藍天上的朵朵紅雲,十數匹馬安分地在嚼青草,丁其斯汗歪著身倚著一棵老胡楊樹,昨天晚上的烈酒讓他到現在還頭痛欲裂。昨夜和卜古說過什么話,他大都不記得,但總覺得好象有什么不好的事將要發生卜古依照原訂的計劃,袖中暗藏著吹箭,和卓勒奇各騎一匹馬趕著羊群,故意繞遠路到丁其斯和扎赤合牧馬的地方。這時愛藤裏正好駕著高車來到,要他們盡快回去,因為暴風雨隨時可能來襲。

說時遲那時快,一陣狂風從沙漠吹來,夾帶大量的沙子,吹得每個人眼睛都睜不開。風一停,受到驚嚇的羊群縮在一起咩咩地叫,但馬的反應則是完全不同,嚇得四處亂奔,三個大男人努力地追回失馬,女人和小孩則看著羊。

好一會兒,丁其斯汗和卓勒奇幾乎同時找回失馬,在等扎赤合回來的時候,卓勒奇不停地吹著輕快的口哨聲。丁其斯汗注意到愛藤裏一直背對著他們兩個男人,他無聲地走到她身後,故意嚇她一跳。「妳今天怎么了?一副心虛的模樣。」

「誰說我心虛,我只是不想看見你。」愛藤裏面無表情。

丁其斯汗繞到她面前。「奇怪?卓勒奇今天看來心情特別好。」

「他傷快好了,當然心情好。」愛藤裏努力讓眼神和聲音都保持鎮定。

「妳怎么這么了解他?」丁其斯汗眉尾高高地挑起。

「你那是什么眼神!」愛藤裏不安地羞紅了臉。

丁其斯汗目光突地變得尖銳起來。「妳跟他是不是發生了什么事?」

「沒有。」愛藤裏眼中閃著罪惡感,慌慌張張地別過臉。

「妳看著我,老實說。」丁其斯汗手指捏著她下顎,無情地固定她的臉。

卓勒奇見狀,如跳蚤般跳出來大叫。「住手!不許你傷害愛藤裏!」

「不關你的事!」丁其斯汗和愛藤裏彷佛是從同一個鼻孔出氣。

卓勒奇聲音幹澀地喃喃道:「我我是為妳打抱不平。」

「你既不是雞,又不是母的,用不著你雞婆。」卜古在一旁雪上加霜。

「你們為何要聯合起來欺侮我?」卓勒奇感到深受打擊。

「誰叫你長得一臉惹人厭的模樣!」卜古嘲諷地撇嘴。

「卜古向卓公子道歉!」愛藤裏厲聲命令。

「卜古用不著道歉,你又沒說錯話。」丁其斯汗撐腰地說。

「我管教我弟弟,沒你的事。」愛藤裏雙手插腰,老虎見了都要退避。

「卜古是我小舅子,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大小兩男惺惺相惜地互望一眼。

愛藤裏眼神瞟向漸漸走近的馬匹。「我可沒說你通過了考驗」「妳不用轉移話題,妳跟他昨晚幹了什么壞事?」丁其斯汗一臉冷酷。

「扎赤合回來了,有什么話回去再說。」愛藤裏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

卓勒奇佯裝沒看見丁其斯汗投過來恨之入骨的眼神,但這時他的眼角餘光剛好瞄到卜古的動作有些不尋常。他看到他的手中暗藏玄機,不妙,他趕緊狠抽了馬屁股一鞭,馬駒揚開四蹄,飛也似地狂奔出去。

卜古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情況,吹箭竟然射中了愛藤裏的駕馬,馬前蹄騰空一躍,發出一陣響亮的長嘶,然後發了瘋似地奔竄,偏偏這時暴風驟雨同時來到﹐黃橙橙的沙雨夾帶著被風卷起的石子,天地之間如同一塌糊涂的泥畫。

一行人誰也看不見誰,渾身猶如掉進泥漿般,狼狽地趕著羊馬陸續回到營區,卻始終不見愛藤裏和丁其斯回來。卜古突地大哭起來,不論蘇尼夫人怎么安慰他都無法讓他安靜

*****

愛藤裏脖子以下被流沙掩蓋,右手手掌伸出流沙,從手中甩出馬鞭,馬鞭的另一端纏在流沙外的枯木上,大雨衝刷著沙子不斷地向下流。

雨水在她臉上形成水渠,刺痛她的眼,但她不敢閉眼,她擔憂枯木的根不夠根深柢固,那么枯木和她將隨著流沙一點一滴地埋葬在地底。

誰來救她?愛藤裏感到手臂僵硬得跟石頭一樣,身體被一股沉重的力量糾纏住,她聽不見自己的心跳聲,她懷疑她快死了。但在死之前她想見丁其斯一面,她想告訴他──她愛他。

她始終不肯承認自己的感情,在見到他的那剎那起,她的心就一直騷動不安,每天張開眼,走出帳幕,她的視線總是在不知不覺中尋找他,看他在什么地方,看他在做什么,無時無刻不在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

但她害怕愛得太深,她總覺得他的眼眸裏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不肯說出來,可見這個秘密與她有關,每晚她都不停地猜測秘密是什么;他在家鄉裏已有嬌妻,他是個惡名昭彰的江洋大盜,或是有其它更可怕的秘密?

她擔心他會棄她而去,所以她選擇自欺欺人,這是保護自己不受傷最好的方法。現在,秘密是什么已經無關緊要,只要能再見他一眼,她死而無憾

就在她快要放棄的時候,恍如天籟的呼喚聲傳進她耳朵裏。「愛藤裏?妳在哪裏?快回答我!」

「我在這裏,大笨蛋!」有了精神,就有了罵人的力氣。

「感謝長生天,妳還活著。」丁其斯汗感激地掬取大地之母親吻。「原來你喜歡親沙子,等我上來做個沙飯團送你吃。」愛藤裏怪他動作慢吞吞。

「我想親的是妳,救妳之後,我要妳一吻回報。」丁其斯汗要脅有理。

「你作夢!」愛藤裏破口大罵,卻惡有惡報地吃進一口沙子。

丁其斯汗將腰帶和馬韁係在一塊,以馬為支點準備奮力一跳。「撐住!」

「廢話,撐不住就死了。」愛藤裏一時之間改不了毒舌的壞習慣。

「對我溫柔一點,妳會少塊肉嗎?」丁其斯汗拔蘿卜似地拉起愛藤裏。

「肉不會少,但罵你會讓我心情好。」脫離險境,愛藤裏大口地深呼吸。

「好吧,就當打是情,罵是愛。」丁其斯汗促狹地一笑。

愛藤裏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好燙,佯裝要衝掉發裏的沙子似地仰起頭,避開接續他的話題。這時風已經停歇,空氣中的飛塵已被先前的雨水淋落到地上,此刻的雨水變得幹凈許多,如甘泉般讓人感到全身舒暢。

一想到當時的情景,她到現在都還不明了好好的一匹馬,怎么會突然變了樣?

雖然有些馬特別敏感,一點風吹草動就會讓牠豎起耳朵,雙眼睜大,鼻孔噴火,嘶嗚大叫,一副要咬著尾巴般打轉,但這些現象絕不會發生她的馬身上。

第一次暴風來襲時,牠是那么地鎮靜,完全看不出異狀。為何會在第二次暴風驟雨來時發狂?不過她可能永遠都不知道原因為何,因為那匹馬和車子已經一起埋入流沙裏

「那匹馬突然發瘋,嚇了我半死。」一陣鼻酸使愛藤裏語塞。

「讓我看看妳有沒有受傷?」丁其斯汗的黑眸想起什么似地閃過一道光亮。

「最多只有一點小擦傷。」愛藤裏如拍蒼蠅般拍開他伸過來的手。

「有什么好害羞的,妳最私密的地方,我都碰過了。」丁其斯汗大剌剌地說。

「閉嘴!」愛藤裏朝著他的下巴揮出一拳,但被他輕易閃過。

丁其斯汗對她一副很頭疼的模樣,撥了撥像海草般黏在前額上的溼發。他真懷疑這個女人到底有沒有良心?他真想撕開她的衣服看看不,他現在根本不需要撕開她的衣服,大雨已經使得溼透的衣服如她第二層皮膚,不僅將她渾圓的酥胸,甚至連鮮紅嬌嫩的蓓蕾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陣悸動,使他溼透的褲子包不住壯碩,正好被愛藤裏看見,雖然她趕緊將視線轉移,不過彷佛有一波又一波的浪潮在拍打她的小腹,令她感到亢奮

若不是她剛從鬼門關爬出來,雨又下得那么大,他肯定會現在就把她壓在身下。但他擔憂她的身體有受傷,努力克制住欲火,丁其斯汗婉轉說道:「妳自己站起來,轉轉身,走一走,看看有沒有骨頭斷掉?」

愛藤裏一起身,痛得齜牙咧嘴地大叫:「啊!好痛!」

丁其斯汗連忙趨前。「把腿抬起來,我檢查看看傷得嚴不嚴重?」

愛藤裏小心翼翼地將腿抬高。「你輕一點,弄痛我,我立刻取消婚約。」「還好,妳的足踝只是扭到」丁其斯汗出其不意地一個轉手。

「你這個混蛋,想謀殺我是不是!」愛藤裏氣得一腳踹中他寬厚的胸膛。

丁其斯汗連咳了好幾聲。「妳才是想謀殺我,恩將仇報的女混蛋!」

「對不起,你要不要緊?」愛藤裏不小心泄漏出藏在心底的關切。

「我的胸口好痛!」丁其斯汗突然倒在地上,蜷縮成一團。「我摸摸看」愛藤裏伸手撫向他胸口,隔著溼衣感受到他皮膚的溫熱。

「妳的手好溫暖。」丁其斯汗露出惡作劇般得逞的笑容。

「你可惡!居然敢騙我!」愛藤裏粉拳怕打傷他似地輕輕落下。丁其斯汗柔笑道:「別再打了,我看得先找個地方躲雨,不然會淋出病來。」

「前面一點的地方有個廢墟,屋頂還沒完全塌下來。」愛藤裏指出。

丁其斯汗的馬非常高大,愛藤裏困在流沙時流失不少力氣,雖然踩上馬蹬,卻使不出力翻身上馬。丁其斯汗毫不猶豫地將手放在她臀部下沿,用力一推,把她推上馬,接著他自己一躍而上,跨坐在愛藤裏身後。

她的背不時摩擦到他的胸膛,害她一直想到他推她屁股的感覺。她移動了一下身體,想要保持距離,以策安全;但他的馬顯然不喜歡她亂動,脖子向後一擠,反而將她的臀部推向他的男性象徵,兩人立刻如同遭到雷殛般全身僵硬。

*****

來到她所說的廢墟,從被黃沙侵蝕的石壁上隱約可見古人採桑養蠶的壁畫,看來是古堡的遺址,雖然大部分的屋頂都沒了,不過烽火臺依然傲立,烽火臺下是個避雨的好地方,裏面還有些幹樹枝。

蒙古人是優秀的軍人,出外打仗時,為了不讓馬背負太多東西而減慢速度,通常在馬背上只放裝酒的皮囊。他們不需要睡毛毯,有大地為床;他們不需要帶幹糧,有草根可吃。但馬奶酒可以提神熱身,所以是不可缺少的必備品。

所幸﹐蘇尼夫人細心,知他宿醉胃很難受,所以在馬背上多放了一個鞍袋,裏面有幹羊肉和火折子。幹羊肉比較硬,難以下咽,火折子可讓他生火將幹羊肉烤軟一點,好消化,這個火折子正好派上用場──生火取暖。

生好了火,愛藤裏立刻靠過去,雙臂環抱,冷得牙齒發出哆嗦。

丁其斯汗到廢墟繞了一圈,回來時抱著滿懷的朽木。「把溼衣服脫下來。」

「不要!」愛藤裏猛搖頭,從頭發上灑出無數的水珠。

「現在不是害羞的時候,命最要緊。」丁其斯汗義正辭嚴。

「不行,女人的名節重於一切。」愛藤裏雙手插腰,不曉得自己曲線畢露。

丁其斯汗目光曖昧流轉。「妳這樣全身溼透,我照樣看得一清二楚。」

「色狼!」愛藤裏隨即打了一連串驚天動地的哈啾聲。

丁其斯汗實在受不了,都什么時候了,這女人還在假裝。如果她真的不怕死,剛才掉進流沙裏時,就不會緊抓著馬鞭不放。

他一個大步走向她,威脅道:「如果妳懶得自己動手,我很樂意幫妳脫,不過我比較粗魯,到時若把妳衣服撕破,妳可別怪找,等雨停之後,妳就只能穿破衣服回去。」

「不敢麻煩你,我自己脫。」愛藤裏背過身子,不情願地將溼衣服脫掉,留下一件單薄的褻褲保護,沒有了那層溼黏貼身的感覺,皮膚舒服多了。當她一手遮在胸前,一手拿著溼衣服要到火上烤幹時,才發現他人不見了。

沒多久,丁其斯汗不知從哪裏抱來一顆大石頭,搬到火堆旁邊,命令她把溼衣服放到石頭上晾幹,然後他又走出去,來回三趟,都是去抱大石頭回來。接著他一邊坐在石頭上喘氣,一邊脫衣服愛藤裏像受到驚嚇的小雞般雙臂緊縮在一塊兒。「你在打什么歪主意?」

「我也同樣淋溼了,而且我不想生病。」丁其斯汗光著膀子,朝她逼近。

「你別靠近我!」愛藤裏雙眼不聽使喚地盯著他胸膛猛看。

丁其斯汗蹲下身,指尖不帶一絲邪念地輕觸她的手臂,然後將皮囊舉在她眼前,好心好意地說:「妳的身體好冰冷,還好我有帶酒,喝一口暖暖身子。」

「不要,你別想乘機灌醉我。」愛藤裏提心吊膽地防範。

「我答應妳,除非妳主動,否則我絕不會冒犯妳。」

「就算太陽從西邊出來,我也不會主動獻身。」

「快喝吧,妳除了脾氣壞之外,還有一個愛說話的大缺點。」

「既然我那么不好,你也不需要勉強自己接受我。」愛藤裏賭氣地嘟嘴。

「我喜歡妳的全部,當然也包括妳的缺點。」丁其斯汗微笑。「快拿去喝。」

接過皮囊,愛藤裏不敢面對他陽光般耀眼的笑容,一陣渴望竄過全身,她羞怯地用一只手臂橫擋住胸前敏感的花蕾,另一只手接過皮囊。喝了一口,舌尖如被帶了酸味的小針刺了好幾下,本來想吐出來,但那么做不禮貌,只好勉強咽下去,想不到一股帶有杏香味的熱氣從腹部升了上來,真舒暢。

又喝了一口,愛藤裏臉上泛起微紅的薄暈。「真好喝!」

「這酒的後勁很強,很容易醉,妳少喝一點。」丁其斯汗有些擔憂。「小器鬼,我才喝兩口你就哇哇叫個不停!」愛藤裏揩油似地又喝了一大口。

「我不是不讓妳喝,是怕妳酒後亂性,非禮我。」丁其斯汗冷不防地將酒皮囊搶走,愛藤裏像個想要拿到大樹上的蘋果的小女孩,撲到他面前,踮起腳尖,一跳又一跳,完全沒注意到蕩來蕩去的酥胸,讓人目瞪口呆。

愛藤裏發火地大叫。「給我!快給我!」

丁其斯汗沙啞著嗓子說:「給我一個吻,我就把酒皮囊送給妳。」

原本他以為殺了她,她都不會碰他的唇一下,顯然他錯了。她雙臂緊緊環住他的頸項,身體相貼,心跳相契,還不是一般的熱吻,而是她傾注埋藏在心中所有的愛,彷佛是用她的生命所釋放出來的深情一吻

但他猝然推開她,雖然他體內的欲火足以將整個蒙古草原燒成灰燼,可是他的身體是冰冷的,看著她迷茫的眼神,他失望地嘆氣。「妳喝醉了!」

「別離開我,抱緊我,我會冷。」她撲進他懷裏,渾圓的擠壓考驗著他。

「不行,再這樣下去,妳會恨死我的。」他咬著牙,再次推開她。

「我只要溫暖。」她眼裏浮現淚光,楚楚可憐的模樣讓人不忍。

「可是我不能承諾我克制得住。」他伸手摟她入懷。

沒有人知道世上為何要分男人和女人兩種身體,也沒有人知道這兩種身體從何時開始可以結合為一體?當長生天決定創造男人和女人的那一瞬間,出現在祂無窮智能的腦海裏,是歡愉?是香火?還是愛?哪個才是真相?

這個時候,他們並沒想那么多,他們強烈地渴望擁有對方,他們吻著彼此的唇,撫摸彼此的身體,激情點燃彼此的眼眸,狂野讓彼此的靈魂發抖,在這一刻,他們知道彼此生命中在找尋的就是對方

開在圓丘上的兩朵紅色花蕾,一朵被溼熱的唇吸吮,一朵被強大的手掌揉搓,這時另一只手像只貪玩的羊,在光滑的肌膚上遊走,來到草叢處徘徊不前,一聲吟哦,沼澤盡頭彷佛被閃電擊中似的,先是凝止,然後輕顫

在他的身下,她感覺到她的嬌柔和他的強壯是如此相稱,但她總感到缺少了什么他們應該是一體的,打從出生開始,紅線就係在兩人的小指頭,她不再遲疑、不再羞怯,她想

「我想要與你結合成一體。」她眼中溢滿滾滾的情欲。

「事後可別怪我。」深邃的黑眸與期望的綠眸相遇,融合成洶涌的浪潮。

褪下彼此最後一道防線,當他的手覆蓋住她的溼熱時,甜蜜的溫柔緊緊地包圍著她,隨著指尖一次又一次的愛撫,引來一陣嬌喘。「啊」

「妳是個熱情的母老虎。」他的唇沿著她的曲線往下移到核心深處。

「愛我」她幾近呢喃的低語,為他分開雙腿。

「我一直都是愛妳的。」他輕舔著她的溼潤,將她帶到雲端上。

她的指甲忘情地在他背上留下抓痕。「我好難受我受不了了」

「忍耐一下,會有點疼。」他以極緩慢的速度進入她體內。

她緊攀著他的肩膀,突來的疼痛讓她流下眼淚,晶瑩的淚珠被他以舌尖勾去,讓她感到好窩心,以微笑等待那層阻礙被衝破,然後迎向快樂,迎向一波比一波更高的激情,直到兩人同時發出滿足的呻吟

*****

雨勢終於減弱下來,但他們兩人完全不知道。

愛藤裏在丁其斯汗的臂彎裏熟睡,臉上挂著作了美夢的甜笑。

不知時間過了多久,他的視線始終溫柔地守候著她,好一會兒,她突然移動身體,臉蛋埋進他的胸膛裏。看不見她,一絲失望在他心中泛濫,他低頭親吻她金黃色的秀發。但他並不知道她已經醒來,心裏正為了該如何面對他而苦惱。

其實她並沒喝醉,她只是藉酒壯膽,打破她對他築起的藩籬。她並不是因主動勾引他而感到羞恥,而是褪去兇巴巴的外衣,以深情的模樣看他令她好害羞有了!她何不跟他開個玩笑?

一個翻身,愛藤裏一臉不高興地抬起頭。「你在看什么?」

丁其斯汗臉上洋溢著沉醉在幸福中的笑容。「看妳啊,美人兒。」

「我怎么會一絲不挂?」愛藤裏故意裝出嚇一跳的表情,雙手緊張地遮擋在胸前。

「妳不記得了啊!」丁其斯汗偏著頭,回想她剛才的模樣。說真的,他怎么都不覺得她有醉到那么嚴重的程度。不過看她生氣的樣子一如往常,對他毫無眷戀,他有些難過地解釋道:「妳全身溼透發抖,所以把衣服脫下來。」

「你有沒有侵犯我?」愛藤裏眉毛擰在一塊,眼神透著指責。

丁其斯汗唇邊泛起一絲苦笑。「是妳要求的。」

「我喝醉了,你怎么可以乘人之危!」愛藤裏氣憤不已。

「我哪知道妳喝醉了,妳當時看起來很清醒。」丁其斯汗反唇相稽。

「還我清白來!」愛藤裏眸中閃著淚光,嘴角卻努力抿起,避免笑出來。

「怎么還?娶妳負責到底算不算?」丁其斯汗一臉無辜。愛藤裏別過臉。「你連擠羊奶都不會,我嫁你只能喝西北風。」

「我會做妳愛喝的馬乳酒,讓妳每天喝得痛快。」丁其斯汗有些焦急。

「你想害我變成酒鬼么!」愛藤裏轉過臉,兩頰鼓脹著想笑的衝動。

「妳到底要我怎么辦?」丁其斯汗不知該如何是好地抓著頭發。

「唉!算我倒霉,非得嫁你不可。」愛藤裏嘆了一聲,隨即哈哈大笑。

丁其斯汗愛嬌地捏捏她的臉頰。「原來妳是裝醉!」

「你真好騙!」愛藤裏嘲笑地扮鬼臉吐舌。

看她笑得那么可愛,他實在無法生她的氣,只能怪自己笨。不過他的視線移向她因被雙臂壓擠而呼之欲出的水乳,他的身體明顯地起了巨大的變化,突然他將她摜壓在身下,將她雙臂拉開,露出亢奮的笑容。「擠羊奶的時間到了。」

「這裏又沒羊」她突然口幹舌燥起來,一顆心彷佛要跳出喉嚨似的。

「妳就是羊。」他迅雷不及掩耳地握住白皙的酥胸。

她佯裝不高興他那么粗魯。「沒有我的同意,不準你亂來!」

「求妳行行好,如果學不會擠羊奶,我就無法跟妳結婚。」他雙手合十乞求。

「好吧!」她微微地點頭,嘴巴念念有詞。「就當作是日行一善。」

一聲歡呼,他的唇迅速佔有她的唇,柔情、欲望和強烈的饑渴瞬間吞噬他們,兩人的身體熾熱如火,他的愛撫讓她感到全身酥軟,卻又那么活力充沛。當他以猛力深長的衝刺再度進入她時,她情不自禁地大聲呻吟

這就是愛,她想告訴他,她愛他。可是他封住她的唇,用盡全身的力氣搖擺,她迷失在他堅硬的震蕩之中,忘了告訴他,他期待已久的三個字;直到他將一股熱流注入她體內,全身柔軟地癱在她身上

愛藤裏正想吐露愛意之際,廢墟外卻傳來扎赤合的聲音。

「公子!你和愛藤裏姑娘在裏面嗎?」扎赤合在廢墟外找到大汗的馬。

「叫他等一下再進來。」愛藤裏嚇得躲在丁其斯身後,怕他冒失地闖入。

丁其斯汗大聲命令道:「你現在別進來,愛藤裏在穿衣服。」

「你這么說,等於是告訴他我們在幹么!」愛藤裏氣憤地捶他一拳。

「妳已經是我的女人了,這是事實。」丁其斯汗胸口一陣痛楚。

愛藤裏推開他,起身去拿晾在石頭上的衣服。「你這么說讓我很沒面子!」

「扎赤合,更正一下,是我在穿衣服。」丁其斯汗坐起身喊道。

這兩個人八成又在吵架,扎赤合搖了搖頭,看著黑暗的夜空,思念起遠在蒙古的妻子;還是他的妻子好,雖然沒有閉月羞花的容貌,可是脾氣比愛藤裏好上一百倍。他真搞不懂,以大汗殺敵的勇猛,怎么會馴服不了一個女人?

最讓他搞不懂的是愛藤裏,她是那種寧可一死,也不會讓她討厭的男人碰她一下的火爆烈女,既然和大汗發生了關係,她就應該要有女人的自覺,溫柔善待大汗,偏偏她與眾不同,一副不把大汗氣吐血不肯罷休的模樣。

女人心是海底針,這話一點也不假。不過大汗正好是海洋之王,他對大汗有絕對的信心,愛藤裏再刁再蠻,也逃不出大汗的手掌心,總有一天母老虎會變成小綿羊,呵呵呵「你分明是故意讓我難堪!」愛藤裏忿忿地將他的衣服丟到他臉上。

丁其斯汗耐心地說:「愛藤裏,我並不覺得這事見不得人。」

「你就不能含蓄一點,這種事用不著大肆宣揚。」愛藤裏邊穿衣邊嘟嘴。

「我等不及要讓每個人都知道我們的喜訊。」丁其斯汗情不自禁。

「我警告你,叫扎赤合不準說出去,否則」愛藤裏嘴突然被摀住。

「妳到現在還有解除婚約的念頭嗎?」丁其斯汗語帶悲傷。

愛藤裏搖搖頭,這時摀住她嘴的手移開了,她像有一肚子委屈似地咬住下唇,吞下委屈。衣服還是溼的,穿在身上令人不舒服,不過令她不舒服的是她的心,不是皮膚,她很後悔自己為了一點小事對他發脾氣。

其實她應該說清楚,她不是生他的氣,而是這件事關係到她的名節,她不希望讓人知道她在還沒拜天地以前,就和他有了魚水之歡。一串淚珠不請自來地從眼眶滴落下來,她正想開口解釋,但突然被他從身後摟住

丁其斯汗輕聲耳語。「別哭,我知道我錯了,我應該顧慮到妳的名節。」「我也有錯,我不該亂發脾氣,要好好跟你說明白才對。」

「我保證,這件事我和扎赤合都會守口如瓶。」

愛藤裏轉過身,淚花殘留在睫毛上。「你怎么知道我在哭?」

「我看到妳的肩膀微微顫抖。」丁其斯汗小心地捧起她的臉,親吻她的淚眼。

「我們以後都不要吵架,好不好?」愛藤裏撒嬌地投入他溫暖的懷抱。

「當然好,不過我想問妳,我們什么時候拜天地?」丁其斯汗迫不及待地問。

「等阿舅回來,由他宣布你通過考驗。」愛藤裏羞澀地說。

「一言為定。」丁其斯汗露出滿足的笑容。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廢墟,夜晚風涼,扎赤合一直沒機會說話,這時才拿出由蘇尼夫人交代他帶來的幹衣服。

愛藤裏避開他的視線,拿著衣服急急又回到廢墟裏換衣服。丁其斯汗是個大男人,當然不需要像女人般忸怩地躲起來更衣。

「恭喜公子。」扎赤合壓低聲音,眼皮像星星眨動。「蘇尼回來了嗎?」丁其斯汗臉上挂著洋洋得意的笑容。

「還沒有,不過有個有趣的發現。」扎赤合頭湊近大汗的耳邊。

丁其斯汗十分專心地聽著扎赤合所謂的有趣發現,不過從他凝重的表情看來,這個發現一定很不有趣。因為他太專注了,所以一時失察,以至於沒聽到愛藤裏走近的腳步聲。但他沒做虧心事,除了隱瞞他是黃金貴族的身分這一點,所以對她的出現,他毫不心虛。

「你們兩個在講什么悄悄話?」愛藤裏疑神疑鬼地問。「我在問蘇尼大人的消息。」丁其斯汗露出不容置疑的微笑。

愛藤裏不大相信地蹙眉。「真的嗎?」

丁其斯汗的微笑有如曇花一現,難掩失望地反問:「妳不信任我嗎?」

「我信任你。」愛藤裏心口一窒,趕緊改變多疑的口氣。

*****

黑夜快要過去,卜古坐在愛藤裏的床上,手上抱著一只軟枕如抱心愛的玩具般,不過臉上卻淚痕斑斑。但滴下來的淚珠都落在他衣袖上,他舍不得弄溼軟枕,不是因為他要睡它,而是它是他最心愛的人──愛藤裏的軟枕。

一聽到帳幕外傳來陣陣清脆的馬蹄聲,卜古似箭般衝了出去,手上還抱著軟枕。見到愛藤裏下馬,像只迷失的小猴子見到母親,跳到愛藤裏身上,倚偎在她肩上,放聲大哭。

蘇尼夫人雙臂環抱住兩姊弟,臉上挂著團聚的喜悅。但從她喉嚨發出哽咽的聲音,看來她也想哭,只不過她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像卜古那樣哭哭啼啼。

站在離他們有一段距離的卓勒奇,卻是一臉的陰沉,東方的天空漸漸升起淡藍海色的薄暈,熹微的晨光照在愛藤裏臉上。他清楚地看見她比以前更美,那多了成熟嫵媚的眼神,顯然是因為她她已經他實在看不下去,也想不下去,忿忿地回到自己帳幕裏,咬著自己的拳頭,直到腥躁的血絲流進他破了一個大洞的胸口。

椎心痛楚讓他猝不及防地掉下兩滴冰冷的淚珠,他真希望能咬下丁其斯汗的心頭肉,來填補他胸口的大洞。

蘇尼夫人拍了拍卜古的背。「再這樣抱下去,愛藤裏的手會斷掉。」「阿姊,太好了,妳安然無恙。」卜古不好意思地從愛藤裏懷中跳下來。

愛藤裏目光熒熒地溜向丁其斯。「多虧丁其斯救了我一命。」「是長生天的功勞,祂指引我的。」丁其斯汗會心一笑。

蘇尼夫人宣布道:「大家都累了一晚,趕快去補個眠,今早不用工作。」

「夫人英明。」扎赤合大聲歡呼,和大汗走回帳幕繼續末說完的話。「阿姊,我要妳陪我睡。」卜古拉了拉望著丁其斯背影不舍的愛藤裏衣袖。

「不可以,你已經長大了,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樣撒嬌。」愛藤裏溺愛地捏了捏卜古結實的臉頰,心裏微微一怔,他真的是個男人了。「還有,你別忘了自己的身分,以後不可以在人前流馬尿。」

「妳的心情怎么這么好?」卜古一臉迷惑。「人家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想我日後必定過得很幸福。」

卜古年紀小,心眼更小,他總算想通愛藤裏心情好的原因是丁其斯。該死!

一股恨意如發絲冒生,他絕不容許任何人搶他的愛藤裏。他低下頭,掩飾眼中燃燒的妒火。

「阿姊,都是我不好,風那么大,我不該還使用吹箭」然後他趕快用雙手摀住嘴,佯裝是不小心說溜嘴的模樣。

「你別把手摀著嘴,你給我說清楚。」愛藤裏用力拉開卜古的手。

「我本來想用吹箭射卓勒奇的馬,卻被他閃過,才會不小心射到妳的馬。」

「卜古,你為什么要那么做?」愛藤裏氣得渾身發抖。

「我討厭卓勒奇,討厭到恨不得他死。」但卜古現在更恨丁其斯。

「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害死我了!」

「我知道錯了,阿姊原諒我,我下次不敢了。」

雖然愛藤裏心裏並不是真的那么生氣,畢竟她和丁其斯也是因為這場意外才會感情激增。但小孩子做錯事,就應該抓住機會管教他。「你的心太壞了,恨之欲其死,這是很要不得的心態。」

卜古使壞地說:「我再也不喝酒了,都是丁其斯騙我喝酒。」「卜古,你為什么要把責任推在別人的身上?」

「這件事丁其斯也有分,這是他跟我一起想出來的辦法。」

「你說什么!」恍如聽到晴天霹靂般,愛藤裏嚇得整個人僵住。

「他比我更希望卓勒奇摔死,是他叫我這么做的。」卜古惡毒地說謊。

「別再說了,你回自己帳幕裏,跪到我叫你起來為止。」愛藤裏轉身離開。

卜古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一張小臉被痛苦和氣憤扭曲,下唇微顫,淚水從他眼角滑落下來。阿姊從來沒對他這么兇過,一切都是丁其斯害的。他咬了咬牙,用袖子狠狠地將淚水抹去,然後走向卓勒奇的帳幕。

聯合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是破壞丁其斯和阿姊感情最好的辦法。

第八章

太陽懶洋洋地從祁連山上爬出來,隔著厚重的帳幕,愛藤裏呆坐在床上,令人窒息的熱氣從烤熱的地底冒出,她臉色蒼白得像個死人似的,流不出汗,也流不出淚,但她的心卻是翻騰著無限的悲傷

見她沒出來吃午餐,蘇尼夫人特地端著銀制的餐盤走進來。

「愛藤裏,妳從剛才到現在都沒睡嗎?」蘇尼夫人驚訝地放下餐盤。

愛藤裏沉重地嘆了一口氣。「我的心好亂,一點睡意也沒有。」「妳回來的時候人還好好」蘇尼夫人想了一下。「卜古說了什么?」

愛藤裏把卜古所說一字不漏地說給蘇尼夫人聽,說完之後,她的喉嚨恍如火燒過般疼痛。不是她不信任他,是他先把信任的基礎粉碎的。「我以為丁其斯是好人,沒想到他是個陰險卑鄙的小人。」

「真是這樣的話,等蘇尼回來,叫他取消婚約。」

「太遲了!來不及了!」愛藤裏低垂眼睫,激動的聲音中帶著羞怯。

「難道妳跟他在那場暴風雨」蘇尼夫人岔了氣似地吞了一口口水。

愛藤裏點了點頭,耳根熱得像生病般發燙。「我該怎么辦?」

「妳是不是愛上丁其斯了?」蘇尼夫人想更加確定地問。

「這就是我的難處,我愛他愛得無法自拔。」愛藤裏夢囈似的呢喃。

蘇尼夫人輕拍著她的手。「那妳就原諒他,他是被激怒的。」

「誰那么大膽敢激怒他?」愛藤裏一臉疑惑,心想只有想死的人才敢。

「除了妳,還會有誰能讓他妒火中燒?」蘇尼夫人笑得從眼角擠出一滴淚。

被看穿的感覺真討厭!她當時還不完全了解自己的心意,但丁其斯的眼神一直盯著她,她想逃避,所以才會暫把卓勒奇當擋箭牌。

愛藤裏急聲辯解。「我照顧卓勒奇,並不是因為喜歡他,而是因為他受傷。」

「我看得很清楚,妳從來就不是細心的人,妳是故意對卓勒奇好。」

「我為什么要那么做?」愛藤裏抵死不承認自己也有心機。

「怕受傷。每個女人最怕的就是被所愛的人傷害。」

蘇尼夫人眼中閃過一抹稍縱即逝的淚光,但仍被愛藤裏捕捉到。「夫人妳好象有心事,是不是跟蘇尼有關?妳可以向我訴苦,我會是很好的聽眾。」

「唉!」蘇尼夫人猶豫了一下。「我總覺得蘇尼心裏埋藏了一份深愛。」

「蘇尼曾經愛過別的女人?」愛藤裏感到不可思議,打從她有記憶以來﹐蘇尼就跟夫人形影不離,雖然他們沒有自己的孩子,不過兩人看起來很美滿,原來這只是表面,跟真相差了一大截。

「我不知道,不過丁其斯絕對是愛妳的。」

愛藤裏沒有信心。「只有長生天才知道他會不會變心?」

「他看妳的眼神,是每個女人夢寐以求的永恒深情。」蘇尼夫人語氣堅定。

真是如此嗎?看著蘇尼夫人一臉旁觀者清的自信,愛藤裏露出淺淺的一笑,並沒多說什么。她感到有些倦意,忍不住伸手遮住了一個呵欠﹐蘇尼夫人見狀,隨即識趣地端著餐盤離開,不打擾她睡覺。

不知睡了多久,愛藤裏感覺到床輕輕地震了一下,彷佛有道熾熱的眼神在注視著她,她覺得身心俱疲,她不想睜開眼,翻過身子繼續睡。但突然有只蟲子在她發絲上爬行,她伸手想把蟲子拍掉,不過卻碰到奇怪的物體

是什么呢?硬硬的、熱熱的、長長的,這到底是什么?她倏地睜開眼。

還沒看清楚,一個布滿短髭的下巴刺刺地摩挲著她的臉頰,很熟悉的感覺。

但她不喜歡在她心情還不定時被偷襲,如果是心情好時就另當別論。總之,她正想開口叫他滾蛋,偏偏給了他的唇侵入的機會

她真是一個沒有克制力的女孩,現在應該說是女人才對。當剛才撫摸她發絲卻被她誤認為是怪物的手指,一碰到她沉睡的蓓蕾,蓓蕾立刻如花綻放;睡意、憤怒和不安的情緒瞬間化為烏有,只剩下激情擴散到全身狂烈的欲火使她本能地響應他的吻,讓他更大膽地探索她的身體,他的手伸入褻褲裏,在性感的三角地帶遊走;一陣難耐的搔癢,令她搖擺臀部形成迷人的波浪,她咬著皓齒,從喉間逸出渴望的呻吟

她醉眼迷離地望著他,她想說不卻說不出口,眼睜睜地看著他鑽進蓋住她身體的被子裏,雙腿被抬到他肩上,感覺到經由他舌尖愛撫所帶來的甜美拱起身體,她想催促他帶她到巫山上,但這時候卜古拿著銀瓶,一聲不吭地走進來,嚇得愛藤裏趕緊用雙腿將丁其斯壓住,讓被子不要顯得太突出,然後深吸一口氣,佯裝若無其事地問:「你來幹么?」

「蘇尼夫人要我拿羊奶給妳喝。」卜古朝床走近。

「放著就好,我待會兒再喝。」愛藤裏連忙喊住他的腳步。

卜古四處張望,眼神如獵捕老鼠的貓般銳利。「丁其斯人呢?」「不知道。」

愛藤裏刻意坐起身子,做出彎膝狀,把丁其斯夾在兩腿間。

「奇怪?我明明看到他往妳的帳幕這兒走來。」

「他並沒進來,你找他有什么事?」

「一樣,拿羊奶給他喝。」卜古嘟高嘴皮。

「我很累,你到別的地方去找找看。」愛藤裏下逐客令。

卜古走到帳門口,突然又轉過身子。「阿姊,妳能不能原諒我?」

「我原不原諒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要再犯錯就好了。」愛藤裏露出和善的微笑。

「阿姊,說謊算不算是犯錯?」卜古偏著頭,做出可愛小綿羊的模樣。

「當然算。」愛藤裏完全沒察覺到卜古已經發現了。

「丁其斯的靴子在妳的床下。」卜古如同脫掉羊皮的狼,臉色丕變。

愛藤裏聞言目瞪口呆,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看著卜古的背影在大而有力的冷哼聲中傲慢地消失,她才回過神來。

卜古怎么會這樣?變了個人似的,一點也不像她疼愛了十年的弟弟,他陌生得讓她感到不寒而栗

被子突然被掀開,丁其斯汗看到她眸裏閃著淚花,心疼地想將她摟入懷中,卻被她用力地推開。但他並沒有不高興,僅淡淡地暗示。「卜古好象不對勁!」

「不對的是你,卜古都告訴我了。」愛藤裏恨恨地指責。

「我只記得那晚說要整卓勒奇,可沒說要他死。」丁其斯汗表情不卑不亢。

「你別想用喝醉酒抵賴,這個毒計還是你想出來的。」愛藤裏睨視。

「如果是我想的,我自己動手就好了,我的箭法保證比卜古好。」

「你別以為我是笨蛋,這招叫借刀殺人之計。」

丁其斯汗氣得從床上跳下來跺腳。「妳當我是卑鄙小人嗎?」

「沒錯,你趁我熟睡侵犯我,就是最好的證明。」愛藤裏激動得連聲音都在發抖。

「妳不但沒拒絕,還任我為所欲為。」丁其斯汗反過來數落她不知羞。

愛藤裏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我當時意識不清「還在半夢半醒之間。」

「說謊算不算是犯錯?」丁其斯汗學卜古說話。

「殺人比說謊更不可饒恕。」愛藤裏如同被連打兩個巴掌般氣急敗壞。

「我都說不是我了,妳為何不相信!」丁其斯汗想找個東西發泄心中的悲憤,一眼看到裝著羊奶的銀瓶,一手抓起,用力地摜在地上,一聲鏗鏘,銀瓶裂成兩半,乳白色的羊奶像淌在他心中的血蔓延開來「你幹么發那么大的火!」愛藤裏被他惱怒的表情嚇到。

「總有一天,妳會希望我殺了卓勒奇。」丁其斯汗不想解釋地轉身離去。

*****

原本她還抱著一絲希望,認為他會回頭道歉,他們不是說好了不再吵架。可是直到太陽西沈,黑夜靜悄悄地來到時,愛藤裏才明白他們的感情將像灑了一地的羊乳──覆水難收。

帳幕外傳來蘇尼的呵呵笑聲,她趕緊鑽進被子裏,不久便聽到蘇尼夫人輕喚她的名字好幾次,她卻假裝熟睡,因為這個時候她不想見到任何人,尤其是丁其斯和卜古,兩個她深愛的人,卻在同一時間都恨她。

夜裏,她瞪大了眼,回想著和丁其斯從認識到相愛,只不過短短幾天,但感覺上卻像有一輩子時間那么長,彷佛用盡所有的力量怨他、愛他、恨他,一切都是那么地用力。她知道除了他,她不會再對別的男人有任何感覺。

該不該去向他乞憐?她躊躇了,以她女可汗的身分,向一個異族的馴馬師低頭,她不是做不到,而是她不能;在卜古還沒長大,還沒獨當一面以前,她不能只顧自己的幸福,她應該要以卜古和全撒裏畏兀人最大的福利,作為考慮基準。

一想到這,她忍不住咬著被子,哭得肝腸寸斷

突地,一道月光從帳門口射了進來,有個黑影迅速地閃進來,躡手躡腳地朝床的方向靠進,愛藤裏滿懷希望地問:「誰?」

「是我,卓勒奇。」卓勒奇的聲音顯得有些驚訝和不安。「這么晚了,你來幹什么?」愛藤裏悲從中來,忍不住發出哽咽。

卓勒奇打亮火折子,點燃燭燈,眼神充滿關切地走近。「妳怎么哭了?」

「是沙子跑進我眼睛裏。」愛藤裏以手遮住燭光,將淚眨回眼裏。

「妳別騙我了,昨晚妳是不是受了委屈?」卓勒奇跪在床邊問。

「我不想提昨晚的事,我只想忘了,永遠的忘了。」愛藤裏哀聲嘆氣。

「我懂了,他對妳伸出魔爪是不是?」卓勒奇明知故問。

愛藤裏泫然懇求道:「我求你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妳想哭就哭吧,我的肩膀讓妳靠。」卓勒奇忽地坐在床沿,雙手輕輕地將她推向自己的胸膛,柔聲的安撫;但他臉上卻挂著如獲至寶的笑容,現在這個情形比他原先預料得更好,這都要感謝長生天和卜古,讓他有機會得到美人心。

卜古來到他的帳幕,說要與他合作把愛藤裏從丁其斯身邊帶走,他當然是欣然同意。先由卜古在羊奶裏下昏睡藥,端給愛藤裏和丁其斯喝,然後他再趁夜深人靜時,把愛藤裏抱到馬上,三人揚長而去。

照卜古的說法,是去可汗牙帳,不過他要去的地方卻是黑契丹。

雖然他不知道愛藤裏為何沒喝下羊奶,但是女人在被愛人傷透心的時候,是最脆弱的時候;這時候只要出現一個能給她愛、給她安慰的男人,都能成為她下一個男人,只要能擁有她,他不在乎她被丁其斯佔用過。

「他不是好人,他是壞人」愛藤裏傷心欲絕地哭訴。

「現在知道還不算太遲,我帶妳離開這裏。」卓勒奇把握良機。

「不行,我走了,卜古怎么辦?」愛藤裏噙著眼淚,為自己找下臺階。卓勒奇不快地板著臉孔。「晚飯時,丁其斯向蘇尼大人要求讓你們圓房。」

「阿舅怎么說?」愛藤裏緊張得一顆心都快跳出喉嚨。

「他說好。」卓勒奇咄咄逼人地問:「妳該不會委曲求全吧!」

愛藤裏裝腔作勢地搖頭大喊:「不!我絕不嫁心術不正的壞蛋!」

「對!這才是我的好阿姊!」卜古在外面忍了好久,終於決定進來加入說服她的行列。

「卜古,你怎么還沒睡?」愛藤裏感覺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我睡不著,偷聽你們講話好一會兒。」卜古故作可愛狀地吐舌。

「我們趕快走,萬一讓丁其斯和扎赤合發現就走不了了。」卓勒奇故作一臉擔憂,和卜古一唱一和。

其實他是個十分小心的男人,在來此以前,先到丁其斯汗的帳幕外轉了一圈,但沒發現丁其斯的身影,可見丁其斯喝了羊奶。

「他會不會遷怒到蘇尼和夫人」愛藤裏拚命地找借口。

卜古催促地拉了拉她的袖子。「阿姊,不要再猶豫了,事不宜遲。」

「可是我放心不下」愛藤裏咬了咬唇,眉宇間隱藏著難以察覺的痛苦。

「難道妳忍受得了那個混蛋再碰妳嗎?」卜古語氣近乎指責。

「我」愛藤裏搖了搖頭,喉嚨如被魚骨鯁住。

「阿姊冰清玉潔,丁其斯連替妳洗腳的資格都沒有。」

愛藤裏被迫順應他們的要求。「好吧,先離開這裏再說。」

茫茫的草原,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空曠和寂寥,卜古歡天喜地的和卓勒奇邊騎馬邊閒聊,愛藤裏心情則是低落到了極點。她沒留意他們在說些什么,也沒留意前進的方向,更沒留意到他們口口聲聲說怕丁其斯追過來,可是行走的速度卻很慢

等她留意到情況不對時,他們已經被不明的黑衣人包圍。

「你們想幹什么?」愛藤裏表情出奇的冷靜。

卓勒奇答道:「他們都是我的手下,是來迎接我們的。」「你要帶我們去哪裏?」愛藤裏此時才發現這不是回牙帳的路線。

「黑契丹。」卓勒奇嘴角笑咧到發鬢,月光照著他牙齒閃閃發亮。

「你說什么?」愛藤裏不是沒聽清楚,而是不敢相信她把自己送入虎口。

「容我重新自我介紹一番。」卓勒奇抬頭挺胸,一副英姿煥發的模樣,充分流露出身價不凡的氣質。「在下乃黑契丹二王子,卓勒奇,收集天下美女是我的嗜好,我這次來撒裏畏兀的目的,就是為了妳──金發愛藤裏,大名鼎鼎的撒裏畏兀第一美女。」

愛藤裏後悔莫及地搖晃著頭,扎赤合從頭到尾都是對的,他一眼就看出卓勒奇是詐傷,可是她卻不相信,還怪他沒俠義心腸,原來是她自己長了一顆豬腦袋,還有一雙蝙蝠眼,才會識人不清。

「妳怎么不說話,愛藤裏?或是該叫妳女可汗?」

「你從何處得知我的秘密?」愛藤裏嚇得差一點摔下馬。

「長生天眷顧,讓我攔截到可敦的信差,得知妳的秘密。」卓勒奇志得意滿地哈哈大笑。「擁有妳,就等於擁有整個撒裏畏兀,等我回到黑契丹,父王一定會對我刮目相看,到時候我就會成為黑契丹和撒裏畏兀的可汗。」

「你別得意,丁其斯很快就會來救我。」愛藤裏潑冷水地說。

「他就算想來也沒辦法馬上趕到,他喝下摻了昏睡藥的羊奶,此刻正在呼呼大睡。」卓勒奇不吝地透露。「這一切都要感謝卜古,想出這種天衣無縫的好計謀,讓我不費吹灰之力得到妳,美人兒。」

卜古他怎么會做出設計自己姊姊的傻事?她不懂,前一刻他還恨不得卓勒奇死,下一刻卻變成卓勒奇的朋友,是什么讓他改變如此大?愛藤裏想了一下,臉上的血色頓然盡失。原來讓卜古反復無常的原因是她,只要她對誰好,卜古就視誰為仇人。「你別以為我會任你擺布,我寧可一死」

「妳別急著尋死,妳別忘了卜古還在我手上。」卓勒奇警告。

「卜古!你把他怎樣了!」愛藤裏四處張望,這才看到卜古躺在馬背上。

「敲了他小腦袋一下,他話真多,讓他嘴巴休息一會兒。」卓勒奇冷笑。

「你無恥!居然拿小孩子當人質!」愛藤裏咬牙切齒道。

卓勒奇嘻皮笑臉地聳肩。「還有一個人比我更無恥。」

「在我認識的人中,就屬你的牙齒最少。」

「看樣子,妳大概還不知道丁其斯是什么人。」

愛藤裏嘴角泛起一絲甜蜜。「我當然知道,他是我未婚夫。」

「他就是惡名昭彰的蒙古黃金貴族。」卓勒奇的眼神比聲音還冰冷。

「不可能!你說謊!」愛藤裏手一揮,馬鞭朝著卓勒奇冷酷的嘴臉飛過去。

「他也可以算是殺妳阿爹的仇人。」卓勒奇身子一斜,閃過攻擊。

「你別以為三兩句話就能騙到我。」愛藤裏的心隱隱刺痛。

「妳信也好、不信也罷,反正妳都將成為我的人了。」卓勒奇露出勝利的笑容。

*****

連趕了三天的路,卓勒奇見身後一點動靜也沒有,決定不再忍耐了。

一連三天,看著手腳遭到捆綁,坐在牛車上,始終面無表情,卻依然美麗動人的愛藤裏,他真想不顧一切地把她撲倒,立刻佔有她婀娜的胴體。雖然她不愛他,不過等到她的身體習慣他之後,她自然就會接受他的愛。

這是一個沒有星星的夜晚,黑暗壓著大地,大部分的侍衛都已沉沉入睡,只留下十餘個侍衛饞著臉守在帳幕外,豎著耳朵偷聽王子帳幕裏的一舉一動。雖然他們沒福氣享有美人兒,但光是幻想也不錯。

從帳幕裏傳出又喊又吼又罵的聲音,遠有巴掌聲,侍衛們在心中暗笑美人兒是母老虎。

突地,大地像發生怒吼般震動,侍衛們莫不瞪大一雙雙恐慌的眼睛,豎耳細聽才聽出是陣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雜亂的聲音,有經驗的侍衛判斷這一大隊朝他們奔馳而來的,起碼是兩、三萬名騎兵馬蹄聲像洪水一樣勢不可擋,十餘個侍衛大多嚇得渾身哆嗦,有的跌坐地上,有的逃命要緊,有的則是扯破嗓子,發瘋似地大叫:「蒙古人來了!」

卓勒奇一聽,趕緊跳下床,口中不停地咒罵,到嘴的鴨子還沒咬到一口,但有命才能玩美人兒,伸手拿起放在鋪上的護甲,喊了半天,卻沒有半個侍衛進來幫他忙,偏偏他的手抖得好厲害,怎么也穿不上護甲!

就在卓勒奇和護甲奮戰時,眼角餘光瞥見愛藤裏打算偷溜,他立刻丟下護甲,兇狠地抓住她的手腕。「妳給我過來!妳別想從我身邊逃跑!」

「別碰我!放開我!」愛藤裏死命地掙扎,但仍然擺脫不了魔掌。卓勒奇突地撕裂她的衣襟。「妳是我的護身符,我怎么可能放了妳!」

「你想幹什么?」愛藤裏一手緊張地抓住裂到胸口的衣襟。

「到時候妳就知道了。」卓勒奇拖著她走出帳幕,帳幕外亂成一團,交雜著腳步聲、馬蹄聲,和兵器碰撞的聲音,但大部分的士兵都是離營越來越遠。卓勒奇伸手捉住一名正在拉馬的士兵。「你要跑哪兒去?」

「報告王子,屬下是來保護王子的。」士兵見風轉舵地說。卓勒奇望著不遠處漫天的煙霧。「敵人來了多少?」

「黑鴉鴉的一片,數也數不清。」士兵心想,根本不用數,直接逃就對了。

「我們的人還剩多少?」卓勒奇這趟一共帶了三千名士兵隨扈。

「不到一百人。」士兵誠實的語氣中帶著慚愧。

「他媽的!都是一群貪生怕死的飯桶!逃也是白逃!」

「王子,請恕屬下多嘴,蒙古人要的是她,咱們就把她還給蒙古人吧!」

「蒙古人對敵人向來雞犬不留,投不投降都一樣照殺不誤。」

士兵嚇得臉色刷白。「王子,那我們該怎么辦?」

「跟著我,運氣好,或許還有活命機會。」卓勒奇自信滿滿。

「屬下立刻把人手召集過來。」士兵眼中露出見到一線曙光的喜悅。

不一會兒,丁其斯汗的三萬大軍將卓勒奇百人團團圍住,情敵相見,分外眼紅。但整個戰場鴉雀無聲,沒有丁其斯汗的命令,三萬大軍就像小綿羊般不敢亂動,而讓丁其斯汗不敢輕舉妄動的原因,自然是愛藤裏性命受到威脅。

卓勒奇沒穿護甲,整個人躲在愛藤裏身後,他一手揪住她金黃色的發辮,另一手則拿著短刃,刀尖抵在她的胸口,被撕裂的衣襟讓她豐滿的酥胸半露,他這么做表明了是想羞辱丁其斯汗。

但丁其斯汗並沒如卓勒奇所願地憤怒,他臉上毫無喜怒哀樂的表情,反而冷靜得像一只兇悍的海東青,目光炯炯地看著他的獵物,眼神中的殺氣讓人心驚膽戰。

咽下極度的害怕,卓勒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英勇無比,但說出來的卻是狗熊的話。「丁其斯汗,你若再靠近一步,我立刻殺了愛藤裏。」

「卓勒奇,放了她,我就讓你活著離開我的視線。」

「鬼才會相信蒙古人的話!」

「那你以為我會讓你帶著她離開嗎?」

「你不得不,除非你想看我和她同歸於盡。」

一陣沈默籠罩著丁其斯汗,率領著三萬大軍的堂堂海洋之王被一個只帶著百來名侍衛的小國王子以女人威脅,這話若是傳回蒙古,他不只會被嘲笑,而且會被口水淹死。但他又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愛藤裏死在他面前,他該怎么辦才好?

看到大汗一臉左右為難,扎赤合忍不住說:「大汗,愛藤裏已經被玷辱了,她配不上大汗尊貴的身分,大汗應以大局為重,不必為她的生死費心」

「住口!這兒沒你說話的分!」丁其斯汗破口大罵。

卓勒奇看好戲似地從愛藤裏身後探出頭。「你考慮得如何?」

「讓開!大家讓開一條路讓他們通過!」丁其斯汗發出獅子般的怒吼。

「大汗三思,放了他有如縱虎歸山,而且還賠了夫人」扎赤合越說越難聽。

「你找死!」丁其斯汗手一伸,一枝袖箭正中卓勒奇的眉心。

「丁其斯汗你耍詐!」卓勒奇大呼上當已來不及。

扎赤合迅速奪回愛藤裏。「是你愚蠢,大汗一向是說話算話。」

這時,草原上響起驚天動地的廝殺聲,不論是逃到多遠的契丹士兵,都逃不了成為刀俎上魚肉的命運。愛藤裏合上眼,身上蓋著扎赤合的外衣,她的心在痛苦中吶喊,長生天怎么這么殘酷,讓她愛上殺死阿爹的兇手!

*****

浩浩蕩蕩的三萬鐵騎回返,蘇尼和夫人都跪在帳門外迎接。

月華溶溶,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三萬大軍在帳幕外大口大口地吃肉、大碗大碗地喝酒,每個人的表情都因為打勝仗而異常興奮,歡笑聲震耳欲聾。但帳幕裏卻是完全不同的情形,氣氛非常凝重。

蘇尼打破岑寂地說:「太好了,你們姊弟兩個都平安無事。」

「一點也不好,蘇尼,他們是蒙古人,是我們的仇人。」愛藤裏提醒道。

「我早就知道了,但他們不但是我,也是你們姊弟的救命恩人,妳還不快向他們敬酒,謝謝他們的救命之恩。」蘇尼一邊賠笑,一邊瞪著愛藤裏。

愛藤裏噘著嘴。「我絕不會向殺了阿爹的仇人敬酒。」

「愛藤裏!休得無禮!」蘇尼意外的嚴厲。

「阿姊不敬,我來敬兩位的救命之恩。」卜古搶過愛藤裏的酒杯。

「卜古!你不要喝!」蘇尼大叫,但來不及阻止卜古已一飲而盡。

「我的喉嚨好痛」卜古手招著喉嚨,臉色逐漸變黑。

「卜古!卜古!你怎么了?」愛藤裏急忙扶住卜古。

「這是什么酒?」卜古雙腿一蹬,頭一斜,在愛藤裏懷中斷氣。

「毒酒。我說對了嗎,蘇尼?」扎赤合眼神冷冷地瞟向蘇尼。「你怎么知道?」

蘇尼臉色駭白,眼中淚花亂轉。

「你說要去找老臣,結果卻跑去找可敦。」這就是扎赤合的有趣發現。

愛藤裏百思不解地問:「蘇尼,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為什么要毒死我們?」

「我這么做全是為了卜古,為了撒裏畏兀的王位。」蘇尼喃喃自語。

「簡單的說,這叫害人害己。」扎赤合在一旁說風涼話。

「蘇尼,王位遲早都是卜古的,你」愛藤裏還是不了解。「大羅便已經聯合一些老臣,準備發動政變,王位永遠輪不到卜古坐。」

愛藤裏咬著手指頭,彷佛快被逼瘋了。「為什么?」「因為卜古和妳毫無血緣關係。」蘇尼夫人一針見血地說。

愛藤裏仍以疼惜的眼神看著卜古的臉。「那卜古是可敦跟誰的孩子?」

「他是葉護的兒子,同時也是我的外孫。」蘇尼淚流滿面地公布。

「不可能!可敦是你的外甥女不是嗎?」愛藤裏大叫一聲。

「哈哈哈」蘇尼夫人突然從位子上站起來,走到蘇尼身旁,雙手抓住他的肩膀,從泛白的關節不難看出她有多么用力。「我終於懂了,你心中的女人原來是你自己的妹妹,而可敦正是你們生下的孽種,對吧!」

「對,這個秘密後來讓我妹夫發現,他殺了我妹妹之後自殺,而我就收養了可敦。原本我不打算讓她知道這個秘密,但沒想到她居然以為我是她的眼中釘,派人來殺我,我只好去找她,我要幫助她達成心願」

誰也沒想到,蘇尼的話還沒說完,他的身體突然向前一倒,雙手一攤把桌上的杯盤翻倒。他的背上插了一把刀,鮮血從衣服滲出,只見蘇尼夫人站在他背後,眼淚一滴一滴地滴在血上。

「可惡!你居然欺騙了我三十年的感情!」

*****

一切都結束了,在老臣和三萬蒙古鐵騎的簇擁之下,愛藤裏成為撒裏畏兀第一位女可汗,可敦不知下落,蘇尼夫人也行蹤不明。雖然愛藤裏登上了王位,但她臉上絲毫沒有笑容

她怎么可能笑得出來!可敦想殺她﹐蘇尼背叛她,卜古破壞她,卓勒奇傷害她,丁其斯欺騙她,這些都是後果,前因正是為了她是女可汗。

這一天,天空晴朗,紅日高照,在老臣的勸說下,愛藤裏答應了丁其斯汗的要求,也是他來撒裏畏兀的任務──當蒙古黃金貴族出兵攻打大宋時,撒裏畏兀嚴守中立的立場。

談妥之後,老臣們識趣地退下,留下他們兩個眼對眼

「妳要跟我走嗎?」丁其斯汗眼神充滿期盼和渴望。

「我能說不嗎,大汗?」愛藤裏的綠眸很明顯地透出拒絕的冷光。

「如果妳想嫁我,就跟我一起到蒙古完婚。」丁其斯汗仍不死心。

愛藤裏一臉意志堅定的模樣。「打死我都不會嫁蒙古人。」

「愛藤裏,妳老實告訴我,妳愛不愛我?」

「不愛。」愛藤裏面無表情,彷佛她的心也無情。「我記得我們曾經約定過,妳若無法愛上我,便取消婚約。」

「你做得到嗎?聽說蒙古人向來不守信」愛藤裏諷刺到一半便被打斷。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丁其斯汗拋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出牙帳。

當她聽到牙帳外傅來「出發」的命令時,愛藤裏整個人像崩潰似地從王位上摔下來。

她好累,她身心俱疲,悲傷的感覺洶涌而上,幾乎把她壓得喘不過氣來。她清楚地知道這次她將真的失去他,徹徹底底、永永遠遠地失去他

她看了一眼帳門,又看了一眼帳門﹐當她第三次再看帳門時,她已經從帳門飛奔出去,她不能沒有他,她不能沒有愛,她要找回他和愛,即使是叫她下跪親吻他的腳趾頭,她都願意啊

「停下!快停下來!」愛藤裏駕著高車趕上蒙古大軍的最前頭。

「妳是來送行的嗎?」丁其斯汗不存任何希望,他已經被澆過太多次冷水。

「你沒看見我用五匹馬嗎?」愛藤裏意有所指地暗示。

「用五匹馬一起拉車,妳不怕翻車嗎?」丁其斯汗眼露擔憂。

「「四」馬難追,所以我用五匹馬把你追回來。」愛藤裏鼓起勇氣明說,這可是冒著生命危險來追回她的愛情,這種連命都可以不要的精神,怎么不讓丁其斯汗聽了笑逐顏開……

尾聲

可憐的庫庫汗,病懨懨地躺在幹魯朵裏,唉聲嘆氣。

在聽到其它三個大汗皆完成任務,並娶得美嬌妻時,他一點都不感到意外。

那三個笨蛋大汗,自以為在他前面完成使命了不起,其實他們根本不知道他們的任務跟他相比,如同小巫見大巫。沒錯,他正是要去見一個大巫,被大金喻為草原上最厲害的女巫。

庫庫汗這個人沒別的優點,就是喜歡高難度的挑戰。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句話剛好可以用來形容他此次的任務,他心裏明白他會大病三個月,全是那個女巫搞的把戲,要打敗她,唯有破她的身子

雖然那三個笨蛋大汗,分別娶了貴族女、公主、女可汗為妻,而他未來將娶的是女巫;感覺上,女巫的身分是差了點,不過她的本領高強,誰敢得罪他,誰都別想安安穩穩地睡覺。只要她削一個木頭小人,在木頭人身上最重要的部位釘一個釘子,嘿嘿嘿保證被釘的人就算吃仙丹妙藥,也不能大展雄風。

但是他想得太美了,他現在連下床都要人攙扶,他憑什么去收服法術高過他的女巫?他沒有阿獅蘭汗的武功,也沒有伊魯都思汗的英俊,更沒有丁其斯汗的好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哎喲!連低個頭都會脖子酸痛,真是慘慘慘──慘不忍睹!

(全書完)

編注:(一)關於太陽之王──阿獅蘭汗與崔尹貞的愛情故事,請看採045《阿獅蘭汗》。

(二)關於星星之王──伊魯都思汗與玭珈迷的愛情故事,請看採花054《伊魯都思汗》。

(三)欲知天空之王──庫庫汗會發生什么愛情故事,敬請期待「黃金貴族之四」《庫庫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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