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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文章] 麵粉、火雞,與地獄。 作者:XO

[其它文章] 麵粉、火雞,與地獄。 作者:XO

胖子拿下掛在脖子上的大耳機,對著手中的三明治咬下一口,語重心長的說了一句:「你認為,我們死後會不會下地獄?」語氣中帶了點嘲諷似的無奈,以及略帶鹹味的火腿。

  他只是自顧自的吃著麵,沉默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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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著亮黑色的台階往地下樓層走去,天花板上的小燈透著亮黃,沉默的空氣中不時被微微的雜聲波動著,並且隨著他腳步邁進而越來越大;他來到了一扇黑色大鐵門前,手握著門桿一轉,嘈雜的音樂聲就猶如被禁錮多時的野獸,急衝出這深鎖牢籠,為周遭的平靜染上名為喧鬧的腥紅,五光十色的雷射點綴著這片黑色叢林,舞池中的人們順著節奏扭動自己的身軀,彼此接觸、碰撞──黑鐵門後,隱藏了個沒有秩序可言的夜晚國度。

  像條滑溜的鰻魚般,他擠過人群來到吧檯前,對隨著電子樂聲搖頭晃腦的酒保點了杯糖口龍舌蘭;酒精的氣息與菸草特有的芬芳,在這密不透風的地下室裡混合成一種比醇酒更容易令人沉醉的味道,當中還夾雜些許被熱情給揮發的汗水氣味,以及用來掩蓋其氣味的古龍水與香精。

  除此之外,在這當中還有另一種氣味,那是種平常人難以察覺的味道;但他對於這氣味並不陌生,或者該說,正是這種氣息的散布者。

  他倚在吧檯旁,輕輕撥了撥蓋眼的瀏海,一頭挑染的金髮在黑色毛線帽的襯托下更顯醒目,在等待飲料的同時評估著今晚的狀況。

  他已經看到了有幾個熟悉的面孔,在人群之中焦急的尋找他的影子;酒保熟練的將一瓣檸檬片在杯緣上塗抹均勻,頭也沒忘記隨著音樂的節奏擺動,接著他把杯口對著放有砂糖的紙上迅速滾了一圈,然後注入七分滿的龍舌蘭。

  才剛從酒保手上接過杯子,就看一名身材標緻的女孩擠過人群中來到吧檯前;「天使之戀,兩杯。」女孩在嘈雜的音樂聲中提高了音量,好讓酒保注意到她的存在。

  修長美腿上套著雙斑馬條紋的網襪,下著的牛仔窄裙緊緊的包覆住她的翹臀,身穿細肩帶樣式短衣的她留著一頭俏麗的短髮,恰到好處的淡妝配上俏麗的臉龐外加上惹火的身材,只要是正常的男人都會為她血脈賁張。

  他對著女孩眨了個眼,輕晃手中的酒杯示意著,換來的確只是對方不削的鼻哼聲與冷眼;這時他也不自討沒趣,混著杯緣上略帶檸檬香氣的砂糖,將當中琥珀色的液體一飲而盡,同時拿出了一張百元鈔壓在杯底,當作是給酒保的小費。

  他稍微轉動了下關節,發出了舒服的聲音,但與周遭的喧嘩相比顯得微不足道;在這五光十色的黑色叢林裡,他的狩獵正要開始。

  他的名字是L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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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滴如黃豆般大的汗珠,即將在他臉上集結之前,就已被他壯碩的手腕給拭去。

  「70%──」身材肥胖的他戴了副無框的眼鏡,在他臉上顯得異常的小,雖然汗流滿面,但他始終沒摘下掛在頭上的那大到誇張的耳機。

  「也就是說每份得要六公克……」嘴上戴著的口罩令他感到呼吸不適,有時還會另靠近鼻頭的鏡片角落泛上一層白霧,但他只能不時的調整口罩的位置來降低不適感;與他的外表十分的不協調,手中的工作似乎十分精密,他不斷的將多種白色的粉末分別放到天秤及磅秤上過重量,接著再將其分裝混合,一一的放入小型的鍊夾袋中。

  而在桌上除了些像是白色磚頭的物體外,還有幾袋看上去類似茶葉的東西,規規矩矩的堆在桌子的一角,那應該是他接下來要處理的玩意兒。

  在最後一次擦去額上的汗珠後,他終於站起身來伸伸懶腰,起身的同時,似乎還能聽見快要支持不住的椅子鬆了口氣的哀嘆。

  這隔間是個密室,至少以狹義來說是;漆白的三面牆壁上頭沒有任何一戶窗子,通往隔壁間的走道上掛了塊大大的透明塑膠布,將整個空間與外界完全阻隔起來,沒有任何的空調設備,甚至連支電扇也沒有,悶熱的空氣緊靠著塑膠布與地面間那微小的細縫與外界交流著。

  「媽的,熱得要死。」他自言自語的走向掛著塑膠布的門口,輕輕的揭開布料走了出去。

  他兩手摘下掛在頭上的耳機,將之掛在脖子上,同時拿下了眼鏡,撩起掛在腰間的毛巾抹了抹耳根及前額;「總算涼快些。」那種感覺彷彿是在七月正午的街道上走進路邊開著冷氣的超商一樣,涼爽的空氣滲透進他全身每一個毛細孔中,宛如在沙漠裡的綠洲一般令人心曠神怡。

  他拖著巨大的身驅走向廚房,從冰箱裡拿出兩個早上在SUBWAY買的潛艇堡,以及一壺自己泡的檸檬茶回到了客廳;在打開電視前,他稍微看了看傳真機列印出來的紙張,一一核對著上頭的名字,然後才開始關心新聞裡特偵組偵辦洗錢案的進度。

  當他看著新聞,在心中咒罵著砍死親生父親的兒子的同時,一聲門鈴打斷了他惡毒的詛咒。

  「我來補貨。」鐵門後的那張臉孔他並不陌生,但為了小心起見,他還是朝著門外四處張望一下,確認沒有人跟在身後,這才開門讓他進來。

  「看新聞啊?」一進門他便寒暄道,但是既然要裝傻,他也就奉陪到底。

  「休息一下,順便看看今天發生了哪些事。」

  「有什麼好消息嗎?」

  「還不就一樣?」他說:「哪家的兒子又砍死自己老爸、某某某少女未婚懷孕把自己的小孩丟進馬桶裡、哪個不要臉的女明星帶球入門……能有什麼好消息?」當他這麼說的同時,臉上掛著一種奇怪的笑容,看似輕蔑,也看似無奈。

  「你要補多少東西?」他喝了口已經退冰的檸檬茶,決定不廢話了,直接切入正題。

  「全部都要。」他選了張空了的籐椅坐下來說到:「生意很好,都賣得差不多了。」

  「生意很好?」胖子的眉角稍稍的揚起,同時提高音調,「這就怪了,你這回被分配到的量是六萬五,」他拿起傳真機上的紙張說:「但蘇哥給的名單上,你交回去的只有兩萬。」眼前的人像是被說中了什麼一樣,眼裡閃爍著不安。

  「四萬五哪去了,我說?」這語氣沉穩平靜到令人不寒而慄。

  「……丟……掉了。」

  「什麼?」同樣平靜的語調,但恐懼感卻更加的龐大。

  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氣,看著對方的眼睛顫抖的說:「……丟進馬桶裡沖掉了。」語畢的同時他連忙慌張的解釋說:「我也是被逼的,那時警察臨檢,我不得已這才……」但對方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那就沒辦法啦!」眼前這位比自己來的高大的巨漢臉上不但沒有絲毫的怒意,反而還露出一種釋懷的表情;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在荒原中被雷擊中的錯愕也不過如此。

  胖子交給他一個用牛皮紙袋裝的小包裹,他說:「蘇哥那邊我會幫你說話,這批就先給你。」胖子勾著他的肩膀走向門邊,用爽朗的音調說道:「人都會犯錯,這也是無可避免的,我們都要有能夠原諒他人的胸懷,你說對吧?」他笑著點頭回應著。

  「媽的,我還以為把貨弄丟會怎樣,害我緊張了好一陣子。」

  「哎呀,你們都把事情想得太嚴重了,我們人這麼好,哪會對你們怎樣?」胖子語畢的同時,開門準備送他出去,他說:「只不過是弄丟了東西,這點小事我們不會放在心上。」

  「合作愉快?」隔著門檻,胖子伸出了他的右手示意。

  「合作愉快!」他也不疑有他,毫無遲疑的回應,直到對方未鬆的手緊緊的握住自己手掌為止。

  「仔哥?」他看見對方的手已扶在門板上,不帶任何表情的臉孔這時又讓他回想到剛才的恐懼。

  他的右手被重重的夾在門板與門框之間,巨大的痛楚瞬間蔓延他的全身。

  「這是要告訴你的手,不准把貨放下,肏你媽的。」語畢的同時,他感到頭髮被人用力拉扯,整個重心不穩向前撲了過去;他望著那張距離自己不到三公分的面孔,同樣是不帶任何感情,好像這等殘忍的事完全不影響他的情緒波動。

  「然後這是要告訴你的大腦……」這時他才發現,他的左耳已經貼在了門框上,「死都不准把貨扔掉。」重擊的痛楚直接撼動身上的每一寸神經,隨後而來的暈眩,讓他連感受痛苦的時間都沒有,甚至無法以嚎叫來宣洩。

  在將人踹出門後,他再度將龐大的身軀壓在藤椅上,兩眼目不轉睛的盯著電視,同時慢條斯理的咀嚼口中的潛艇堡。

  他是阿仔,又有人稱他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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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aint Anger 'round my neck. Saint Anger 'round my neck. He never gets respect. Saint Anger 'round my neck.』

  他習慣在工作時塞上耳機,他對於不時繚繞在耳邊的聲音感到極度的厭惡,只有調高音量才能將那惱人的慘叫阻絕在自己的思緒外。

  手中握合的尖嘴鉗宛如一個哀嚎的播放鍵,隨著動作逐漸的加大,眼前這名一絲不掛的男子便會發出那慘絕人寰的樂聲;他手中的鉗子始終沒放開男人的耳朵。

  一道噴出的血柱,濺灑在他身著的輕便雨衣上。

  『Fuck it all and no regrets, I hit the lights on these dark sets. I need a voice to let myself. To let myself go free. Fuck it all and no regrets, I hit the lights on these dark sets. Medallion noose, I hang myself. Saint Anger 'round my neck.』

  他又稍微調高耳機的音量,好讓慘叫聲不會蓋過耳中的樂音;在一段獨奏中,他鬆開手中的尖嘴鉗,一塊被撕扯下來的肉塊和著血水落到地上。

  紅寶石色的液體在雨衣上匯集成鮮豔的渠道,滴落到地面上的血泊之中;他咀嚼著手中的口香糖,細細品味著殘留在手中的觸感──品味著對方殘留的怯懦與驚怖。

  『I feel my world shake. Like an earthquake. Hard to see clear. Is it me? Is it fear?』

  「喂!外面的,可以進來了。」他起身將雨衣帽沿放下,稍微伸了伸懶腰,對剛進門的人說:「這傢伙應該什麼都會招了。」他的個頭明顯的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要來的高,但細瘦的身形給人壓迫感卻不大,亂如鳥窩的刺蝟頭應該是方才被雨衣壓塌所致。

  他脫下雨衣,檢視著自己衣裳,看著上頭的血漬罵道:「這爛雨衣誰買的?這件衣服很貴說。」他拿下滿是血汙的手套,降低耳機的音量,順手抓了抓頭髮,用回原本的造型。

  「他有說東西是誰拿走的嗎?」不過,似乎沒人在意他的牢騷。

  「這不是我的工作吧?」他說:「接下來的事情應該是你們的工作,沒錯吧?」他手指著地上血泊說:「兩手的指甲,外加一邊的耳朵,除非他嘴給鐵焊上了。」

  「記得封口要做徹底,我可不想到時候被端出去。」他臨走時還不忘囑咐道。

  他走出房間外,關上了隔音門,掏出打火機點了根菸,吐出一陣白霧,耳中的音樂聲未曾停止過。

  『I'm madly in anger with you. I'm madly in anger with you......』

  大家都叫他竹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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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的毛帽與一頭挑染的金髮,門後的那張臉他並不陌生。

  「開門,我來補貨。」Leo敲門說道,手裡還拎著一個塑膠袋說:「我還順便幫你帶了午餐來。」

  「你留著自己吃吧,」阿仔開門後請他入內,他說:「我現在不餓。」聽到這句話的Leo只是站在門外,遲遲沒跨過門檻。

  「……不餓?」他回應的語調高的有點可笑;Leo伸長了脖子朝著裡頭張望一會兒,挑起在瀏海下的眉角問說:「你不是胖子對吧?」阿仔此時臉上的表情明顯的充滿著疑惑。
  這時Leo又說:「你是不是把胖子幹掉以後,剝下他的皮,然後把剩下的部份分屍,藏在後頭冰箱裡,接著穿上他的皮來這裡應門?」他同時伸出手來,按在阿仔的肚皮上道:「你還在這裡面墊了個枕頭對吧?」

  「你發什麼神經?」阿仔這時臉上已經顯得有點不悅。

  「我才想問你在發什麼神經!」Leo笑著回答說:「我認識的胖子可從來不會說『我不餓』。」說到那三個字時他還刻意加重語氣。

  「……你下次在開我這種玩笑,我就把你小弟弟切下來,插在頭上讓你當獨角獸。」

  「只是開開玩笑,別這麼火大。」Leo還是一派輕鬆的回應,輕浮的態度就如往常一般;「我哪有火大,我十分冷靜!我冷靜的時候就這德性!」阿仔大聲的說著,配上誇張的肢體動作,想也知道這句話不是認真的。

  「你就先坐著等一下吧。」他從冰箱中拿出一壺冰沒多久的咖啡,替人躺在沙發上Leo倒一杯說:「70%的還沒搞定,竹竿正在裡面趕工。」

  「難怪,我還在想怎麼今天會是你在這裡。」他啜了口咖啡,但似乎是味道過於苦澀的緣故,讓他不禁伸舌皺眉。

  「把人每天關在那密不透風的隔間,任誰也受不了吧。」

  「那倒也是。」

  兩人如嚼蠟般的閒話,寒暄中盡是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新刊的漫畫、剛出版的A片、哪位歌手的專輯……等──當然的,Leo自第一口後就再也沒動過那杯咖啡。

  「你最近生意超好的說,」當話題正在音樂上打轉時,阿仔冷不防的插了一句,他拿起傳真機上的印紙道:「旺季又要到了,會抓得很緊,你得小心點。」

  只見Leo毫不在意的回答:「安啦,春吶跟海洋那裡該給錢的都給了,剩下的就看他們有沒有良心。」他順手點了根菸,自顧自的吞雲吐霧起來。

  這時阿仔臉上露出一抹苦笑,像是在挖苦似地回應著眼前的金髮男子:「毒販跟警察論良心?我有沒有聽錯?」

  「這叫盜亦有道。」他一反常態的認真道:「況且,我從來也不認為這門生意是什麼違背良心的事。」

  「你看過那部電影嗎?」

  「我看過的電影可多了,你是在說哪部?」阿仔顯然對他這沒頭沒腦的問題感到一點猶豫。

  「周潤發演的那部。」

  「周潤發這輩子演過多少電影,需要我一一告訴你嗎?」

  「那個……片名是那個……」Leo仰著頭支吾了好一會兒,突然拍手說:「想起來了,『魔鬼英豪』看過嗎?」

  「跟馬克華柏格演的那部?」

  「裡面有一句我很喜歡的台詞,」他決定不理會阿仔腦中驚人的電影知識,直接切入主題:「我記得是這樣說的──『我們的東西很多人都需要,但就只是法律不允許。』。」

  「對一般人來說,這只是歪理吧?」

  「不不不……」他起身盤腿坐在沙發上對阿仔說:「法律這種事情,本來就會隨著人們的價值觀而扭曲,」Leo活像是個要開示世人的傳道者,流利的說出他的論調:「好比說,幾個世紀前的法律,人們可以只因一個人信仰異教就把他綁在木樁上活活燒死。南北戰爭前的美國,黑人可以只因為瞄了白人女性一眼就被私刑處死。」可能是因為真的渴了,他端起那味道不怎麼樣的咖啡嚥了一口,不自主的皺起眉頭,他繼續說:「如果拿現代來比喻的話,就好像台北車站的捷運廣告看板,能大剌剌刊著只穿比基尼式緊身衣的名模,卻不准檳榔西施穿那樣站在馬路上。」

  「我明白,」阿仔笑著說:「草這東西,在荷蘭是合法的,但到了其他地方就走了樣。」

  Leo深吸一口點燃的菸草,慵懶的吐出了一口氣,看得出來那是個造型失敗的煙圈,他揮手打散煙霧道:「充其量只是價值觀的不同罷了。」他把抽完的菸屁股丟進咖啡中,一股刺鼻的氣味隨著熄火聲竄出。

  也許是坐太久骨頭感到僵硬,Leo站起身子稍微鬆鬆筋骨,發出舒服的聲音。

  「這世界上,很多人靠這個吃飯的。」

  「也對,」阿仔回應說:「如果全世界的貨都被掃光,我看緝毒組會是繼毒販後第二個失業的人。」滿臉橫肉的他笑起來時眼睛總是瞇成一條線。

  「抓我們?」竹竿這時也出來加入話題,看他手中的小紙包,想必是已經完成手邊的工作,他把紙包丟給Leo,接著說道:「他們兒子的大學學費,還得靠我們給的錢付。」他一臉不屑樣,輕蔑的態度溢於言表:「真把我們逮著,那就等於是砸了自己供著的財神爺。」他咕咚一聲,毫不客氣的坐在沙發上,純黑皮革與內絨棉絮被他給壓塌,角柱不禁突來的重量發出痛苦的聲音。

  「數目對嗎?」Leo用手秤秤紙袋問竹竿。

  「不對的話阿仔會全把它吃了。」他直指身旁的胖子,不經意地開個小玩笑,阿仔也不知該反駁什麼,只能自顧自的苦笑回應。

  「裡面還有新貨,蘇哥要你交錢時把狀況告訴他。」

  「新貨?」他瞧一眼紙袋裡裝的東西,發現幾根裝有紅色液體的試管:「賣相不錯嘛……」

  「聽說是英國來的。」阿仔在旁附和道。

  「還有,這是下個禮拜貨廠的地址。」竹竿丟了張紙條給Leo說:「這裡只到這禮拜三,再待下去就得等人抄了。」

  「好,」他接過紙條,拿起剛才帶來的塑膠袋,正準備走人:「每次看到你們兩人,都覺的壓迫感好大,一個一百八,一個一百九的,連聊天都要抬著頭。」

  竹竿臉上閃過惡作劇的笑容指著阿仔說:「你說這傢伙一百八,是說身高還是體重?」然後他的兩腿之間馬上被阿仔補上一計猛踹,雖然沒完全命中紅心,但仍痛的他只能趴在桌面上呻吟。

  「塑膠袋放下吧。」阿仔說。

  「不是說不餓?」他再度挑起瀏海下的眉尖,嘴上掛著作弄似的笑臉。

  「留著當晚餐也好。」Leo聽完忍不住大笑一聲說:「靠,這才像我認識的你。」直到他完全走下樓前,竹竿仍趴在桌面上痛苦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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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62mm,尖頭鋼蕊,」阿仔帶著手套的大手從後方揪住對方的衣領,手中緊握的東西抵著他左背部的肩頰骨說道:「如果我是你,可不會冒著心臟被打爆的風險亂動。」他在對方耳邊說著,語氣中夾帶無比的威脅感。

  先行闖入的Leo早已拿著9mm口徑的左輪抵著另一人的眉間;他可不用管子彈的種類為何,扣下板機後,只要是人類恐怕都必死無疑。

  「把槍放下。」這句話在此時成為一個不可反抗的命令,直指Leo的槍口也只能緩緩垂下,落到地上;「白痴,」他輕鬆的撿起掉落的槍枝,但另一手仍緊緊按住對方背部,這時才續著說:「不過是支麥克筆,有必要嚇成這樣?」他將續速地雙手的東西互換,兩指間夾著一隻雄獅牌的麥克筆在對方眼前炫耀。

  「這回可是真槍了,可千萬別動喔。」語氣中的笑意讓人不寒而慄。

  Leo這時的表情與平常完全不同,瀏海遮著的雙眼即使無法目視,也能感到其中蘊涵著令人發毛的寒意,他用槍口對準另一個渾身打顫的人,輕敲兩下他眉間說道:「你好大的膽子,敢吃我們的貨?」

  「你的頭夠不夠硬?」老早嚇出一身冷汗的男子早已不知該如何應答,伸出顫抖的手指比向天花板的夾層,Leo見狀回應說:「東西都在那裡,是吧?」男人點了點頭,打顫的牙齒喀喀作響。

  Leo回頭將槍口對準阿仔挾持的人,扣下板機便是一槍,直擊他的心臟,然後瞬間又將槍口抵回原本的眉間。

  「胖子,你找找看。」

  「為什麼要我?」他將手鬆開屍體,似乎在嫌麻煩。

  「靠,你認為我夠高嗎?」這似乎說到他痛處;阿仔找了把看起來較堅固的椅子,踩上去探查夾層內的景象。

  「東西在這裡沒錯。」他說:「而且還有不少錢。」

  「貨快拿一拿回去交差,」他不懷好意的看著眼前的男子:「至於錢嘛……」滅音器的彈道內,一枚金屬彈擦出激烈的火花:「就留給他們辦喪事吧。」

  「準備好了,走吧。」阿仔將天花板還原後走下椅子,將其放置回原本的地方:「一想到等下要坐三個小時的車來兜圈子,就不由得想吐。」

  「你想進看守所被人捅屁眼的話可以不用搭,」Leo說:「我可還要保持我後面的純潔。」

  「想不到你這用老二思考的生物會這樣說。」阿仔不忘虧他一下。

  「用不到老二的生物閉上嘴吧你!」很顯然的,比嘴上功夫他完全不是Leo的對手。

  「喂,你手上那把要留下來。」阿仔在開門前對他叮嚀著。

  「不要吧?我還蠻喜歡這把的說。」

  「媽啦,口徑不一樣,會被查啦。」他說:「還是你想被人捅屁眼?」

  Leo無奈,只好把左輪塞進眉間開了個窟窿的屍體說:「一路好走,」他將對方的手做成握合狀,輕拍了兩下:「這是你的餞別禮,不送啦。」

  在貼了隔熱紙的車上,兩人正等待轉乘的作業同時,阿仔問說:「其實剛剛沒有必要幹掉他們吧?」他拿出一罐瓶裝水潤潤喉,繼續說:「蘇哥不是只要把貨拿回來嗎?」

  只見Leo不顧緊關的門窗,點了根香菸自顧自的抽起來,在一陣吞雲吐霧後,他丟了另一個問題給阿仔:「你知道感恩節嗎?」

  「什麼?」他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因為這時的話題他完全想不到跟感恩節有何關係。

  Leo的菸頭逐漸變的焰紅,然後又回復成煙灰盤據的死灰色,車裡沒菸灰缸,他只能等煙灰自己掉落。

  「你只要回答我知道還是不知道就好。」

  「你是說那個大家都會圍著餐桌上的火雞,吃吃喝喝的節日?」對東方人來說,感恩節的意義似乎就只是如此。

  「在美國,每到感恩節前夕,超市裡就會在店面上擺上滿滿的火雞,管他是生的還是熟的、要肥要瘦、是公是母都任君挑選,」他吐出一道白煙繼續說:「那麼你知道,為什麼還會有人提著獵槍,到郊外去獵那些過度肥胖、行動遲緩的火雞嗎?」語畢後他難得的吐出個成功的煙圈。

  「天知道?」

  「因為很好玩。」Leo將菸蒂握在手中捻熄回覆道。

  滿是菸味的車內,他們仍舊在等待轉乘的路上,看著街上的人們,似乎都成了一隻隻的火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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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新的貨廠裡,竹竿同樣窩在密不透風的房間中趕工著;Leo與阿仔則窩在沙發的兩端,吃著各自的午餐。

  「喏,你看,出來了,」Leo指著新聞報導中被警方逮捕的毒販說:「人頭交出去,我看條子那裡暫時不會有什麼動靜才是。」他連著湯汁用力吸一口麵條,慢慢咀嚼後將其嚥下;在上一則的新聞則是兩個毒販分贓不均火拼雙亡,但顯然他們對這則新聞絲毫不感興趣。

  胖子拿下掛在脖子上的大耳機,對著手中的三明治咬下一口,語重心長的說了一句:「你認為,我們死後會不會下地獄?」語氣中帶了點嘲諷似的無奈,以及略帶鹹味的火腿。

  他只是自顧自的吃著麵,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記得你不抽菸的,對吧?」過了好一晌,他總算開口說話。

  「會過敏,不抽。」阿仔飲下一口檸檬茶後,又對著三明治咬下一口。

  「拿去,」Leo丟了一包鍊夾帶封著的白色粉末到他面前說:「不抽菸的話,草也不會碰,只能試試這個。」

  他將碗裡的湯一口氣全喝光,過癮的抿抿嘴道:「那東西會讓你上天堂。」Leo拿起電視遙控器,對著正在播放虐童新聞的電視按下轉台鍵,周星馳的特殊笑聲與誇張的肢體動作馬上出現在電視螢幕上。

  「然後你就會發現,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地獄。」看著電視裡的荒謬,他不禁笑了出來。

  阿仔只是默默的吃完手中的三明治,一語不發的喝著退了冰的檸檬茶;電視裡的周星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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