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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文章] 隆冬 作者:blackdreames

[其它文章] 隆冬 作者:blackdreames

老者坐在酒吧一角,這是諸嶽之頂,萬物之上。他對著眾酒友開口,說了一個故事。




這是個發生在某個北方湖畔的故事,它並非存在於悠遠的蠻荒年代,而是座落於今日、昨夜、翌晨,於一個我們無法切確知悉的時間斷點。在一場大雪暴呼嘯下,郝倫拉族人已經奄奄一息,他們缺乏糧食與溫暖,自然靈的巫朔感受不到神的恩典,只餘冷冽似刃的冬風,不停歇的吹奏。

泰倫瑟瑟縮在洞內,褐色的眼眸映著郝倫拉湖的鏡影,湖如鏡面般閃爍,硬厚的冰層可能有十尺厚,族裡的沒有一個黑雲母鑽頭鑽得穿,因此今年冬季沒有漁獲,沒有漁獲的冬季,對郝倫拉族人而言,是斷糧悲劇的頭領。

躁亂的紅髮在他額上奔放,黑色堅鱗自背與雙手延長至雙頰,閃著宛若打磨過黑雲母的亮澤,黑色鼻頭乾燥,那是乾冷氣候所致,這讓他難過。

孩子的性情如紅髮般奔放、野如頑皮幼狼,但今年天氣實在太壞,也太陰情不定,因此孩童不得外出,縱使此時懦弱的冬陽正緩暖的照映,但下一秒極可能立即颳起大雪暴。他抵能悶悶的瞧著那如鏡的湖,幻想著溜冰與打獵,努力安撫奔放的野性。

他抬頭瞧瞧日光抵能微透的灰厚天幕,不清楚此時是清晨又或是正午,族人大多仍歇著,他們倚靠藥草,努力讓自己沉睡,以待到狩獵隊回歸,但泰倫瑟不願服藥,偷偷將那球根扔在牆角,他自認能忍住饑餓,但卻忍不住悶壞的情緒。

偷偷出去應該不會有事?他思索著,想著族人,無論長又或者幼,甚至想到主母與當治眾父──多瓦娜,現在情況一團糟,不會有人注意到他的,他如此說服自己,誘惑自我。

看那努力透過灰沉而出的冬日淡色昏黃,引誘著他,它在勾引,企圖使他陶醉,他想起那些林間小道,想起雪,想起追獵,他熱血鼓譟。

他懂得如何躲過大風雪,一條厚皮毬加上卡倫根──那可使人進入冬眠的球根,掘個洞模仿熊,風雪便不算甚麼;他懂得如何避開狼群,他早以練就如何在空氣中辯別出牠們的氣味──他們一族的嗅覺勝過犬科,也知道該判斷風向,留在下風處,更知道使用香草掩住自己的氣味,他有信心自己能如狡詐的雪狐,甚至更勝牠們。

他知道許多事,許多成為獵人必須知道的事,他更能善用那把打磨成尖錐、帶有鹿角柄的錐刃,成年禮前的禮物,如錐刃不沾血,那他永遠必須被當成孩子,是的,這也是他鼓譟的因素之一,他渴望結束孩童生涯,加入狩獵隊,渴望有權盤座大廳,大口吃肉飲水,聽眾人談笑。

他自認已有實力,但運氣很糟,氣候太壞,他的指導血親不允他跟著狩獵隊完成他的任務,但如今眾人均沉睡,還有甚麼機會比此時更好的?他心急,急著想證明自我,急著用那把錐刃刺穿某隻可憐生物的體膚,吸吮其溫暖鮮血,那是最貼近春神的存在。

也許是巧合,他正天人交戰,外頭的冬陽卻逐漸轉強,他看見光耀,緩緩站立,腳邊那早打包好的物品正待著,就好比外頭正喚著他,他皺起眉,堅鱗亦轉化為白,彷彿已踏足那雪構築的世界。

這是神的恩典,春神與我同在,他如此想道。提起步伐,沒有回頭,踏進冬陽懷裡,繞湖而行。






狩獵隊空手而回。均是死物,自郝倫拉湖北緣直探至西丘,再由西丘進至西緣,他們只見受凍寒而死的死物,甚至正於穴中冬眠的熊,亦成冰柱,成為冬神的收成,祂吞噬生命,無聲無息。

「死物吃不得,冬神的獵物會使人發狂。」
帶隊者解釋,他配帶鹿角,階層頗高,一身堅鱗凍成紫色,上頭有數到疤痕,那是光榮,是為族裡奮戰的象徵。

「全是死物?」
聽取報告者是眾父之一,更是此治期的當治眾父,名喚多瓦娜,他皺眉,嗓音仍柔得甜如蜜。

「是的,但許多足跡往東丘那裡去。」
帶隊者壓低音量道。
「像是奔逃……又或者,響應某種招喚。」

多瓦娜舉起手,示意他別再論敘,隨即轉頭問另一人道:
「艾茵達,有春神的消息嗎?」

被詢問者綴珠滿顏,像徵春神的青鑽鑲在額上,他是春神司祭,郝倫拉族唯一的巫朔。艾茵達搖頭,眼上的綴珠閃著黑沉的光亮,雙目無神,似若恍惚,他正冥想,但他的神牴不在,任他如何喚都不來。

其所見的只餘無盡蒼白,如刃般森寒,那是冬神,祂在收割,今年是祂的豐收季,祂歡欣地令死亡滋長。

糧庫幾近見底,不曉得還能撐幾天,多瓦娜想著,他眉頭深鎖,糾結挽若一體,族人的生計問題幾乎要將他給壓垮。

「不如到東丘試試吧?」
狩獵隊領頭人說道,他名喚薩烏絲,正是泰倫瑟的指導血親。

「東丘不是我的領域,那裡的生物不屬於我們,那裡象徵厄運,是冬神的居所。」
多瓦娜揮揮手,示意他別打擾。

「但……情況再壞也不過如此了。我們即將斷糧,甚至連暖卵的人手都必須淪流沉睡來節糧,這樣下去那些孩子們說不定無法活過這個冬季,順利在春日破殼。」

「我曉得。」
他沉吟,又瞧了艾茵達一眼,巫朔持靜不動,彷若冰雕,就如同春神般沉默。多瓦娜無奈,眼下,前往東丘似乎是唯一的途徑。
「我再去與眾父們商討,由主母裁示。」
但這項請益只會讓其餘眾父嘲弄他,讓主母對他失望,他明白,但卻無其餘方法可想。

薩烏絲點頭,隨即想起另件事,他低聲說:
「在我們離開、你們沉睡時有個孩子溜了出去。」

「孩子?」

「是的,破殼後經歷了十三個春季的孩子少了一名。」

「叫指導血親去找。」

「但不知何時會變天...」

「但那是他的責任,他沒盡到教育後繼血親的責任,讓他在狩獵時逃走,就算他因此隕命,也是冬神的判決。」
多瓦娜冷淡的道,他感到煩躁,他的統治期出生太多無能手足,他懷疑是上期治者沒有遵循古法孵卵之故,但無倫如何都已於事無補,連日一無所獲已讓他在主母面前失寵,他多日未被招喚,未曾躺進主母溫甜如春神的臂膀,這讓他心碎、氣餒,同時亦感到憤怒。

多瓦娜懷念著主母的嬌笑,與那優美的體態,不由得更是怒火──又或是妒火──中燒,灰沉的眼眸燃起紫燄。這讓薩烏絲不由得垂下頭退下,默領多瓦娜的命令,他暗咒那孩子,太野、太瘋,簡直像頭狼,他想著,以此抵擋自己無法抗拒眾父的事實,而在另方面,似乎已經預見那刺骨的寒風咬進自己體膚,彷彿已經踏足那深厚的雪原。




遠方,東邊的東邊,綠澤谷地之王糾結著白眉發著愁,谷地最近諸事不順,天候師之長──亦為谷地之后──自預測了漫長且極寒的冬季後,便一病不起。長老們斷定是風寒,極嚴重的風寒,她預測了暴風神祇『郝倫曼』的行蹤,自然得受祂的責難,這他能理解,但就在不久前,連谷地之王的幼女亦告失蹤,她極可能前往西方,因術法技藝無法搜尋她的所在,而西方是郝倫曼的領地,祂痛恨技藝。

難道郝倫曼真如此兇殘?難道大地母神真睡得如此深沉?谷地之王憂心忡忡,他有許多王子,但就這麼一個女兒,他對她疼愛有加。

他眺望著遠方法陣,持陣的天候師們正努力著,他們力持招喚陣,柔聲訴請四方生物來到他們的谷地避寒,他不忍太多生靈受郝倫曼蹂躪,而也許正是這個決定,引來祂的報復,這個冬季是祂的收割,而他,谷地之王正在奪取祂的獵物。

這就是祂對我的報復?不,祂不會得逞!谷地之王黑眸中射出熱忱,他挺立不動,如隆冬中的蒼松,褐色體膚衰老但結實,他在等待,等遊獵用的大鹿回歸,他將親自出發,破開風雪,與郝倫曼戰鬥,奪回他的女兒。

「王,遊獵隊已歸,隨時可準備出發尋找公主。」
一名侍者半屈著膝說道。

他不發一語,批上厚重的禦寒衣裝,心思已飛至谷外,彷彿已隨著狂風呼嘯,置身於那被捲起的陣陣蒼白的雪塵。




細雪落下,紅髮沾滿白,他踩著幾近無聲的獵人步伐,追尋足跡。

均是死物,他已經找著數頭死物,但卻不見任何動物活在這雪白的天地,吸進鼻腔的均是森寒,沒有生意,外頭彷彿一座巨大、酷寒的墓穴,冬神猖狂,萬物皆亡。

他遮掩著眼,套上禦寒皮毬,身上的堅鱗已不足以抵抗寒冷,再不擁有美麗的光澤,雪白上夾雜病態的紫班。

視線並不好,春神似乎不再眷顧泰倫瑟,怒吼的寒風如劍如刃,雪雖細卻密,世界已經化成一片白,彷如死亡的白。泰倫瑟認為自己不該在此時停下,雪還未大到能阻止他。

他啣著一株香草追跡,那是群大鹿的腳印,他們似乎正在遷移,一路由郝倫拉湖東緣出發,向東方不停前進。

他頓了頓,明白鹿群前往東丘──冬神的居所,但他實在不願空手而回,至少要打頭小鹿,他想,踏出步伐。

他繞過數個小冰沼──那是破碎的郝倫拉湖──並在之間轉了個圈;他看見山櫻隨風狂擺,上頭冰柱叮噹作響,然後砸落,砍進雪地;他看見遠山雄偉的背脊,在貼近灰暗天幕的白中,突出黑色的裸岩,彷若山神的冷峻面容;他行走於天然的墓園,在愈加寒冷的雪原中,呼出口口的白霧。

鹿群的足跡延伸,他隨上,在愈發陡峭的岩壁攀爬,山壁巨大,幾近垂直,上頭有許多小突出岩可踏,蹄印藉此跳躍,用牠們健壯的腿蹬上突岩,跨向山巔,但人無法做到,泰倫瑟抵能手腳齊力撐上。

比剛才更厲森森的寒風,劃開他的掌,掌上厚皮微裂成痕,滲著些微的血液,厚皮毬彷彿不存在,森冷寒氣直接灌進他的體內,順著他的血液運轉,造就厚重的喘息,這已達到該掘洞入眠的壞天候,但泰倫瑟如今卡在峭壁上,除了前進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雪讓岩塊變得溼滑,他落下數次,均及時用錐刃砍進岩壁才停止下墬。腹部被劃開一道淺口子,黑鼻頭矇著霜白,肘與膝均像上了鉛般難使,且知覺逐漸褪去,他感到四肢只剩下虛無,彷彿看見冬神正在他身邊訕笑,祂等著收成,但泰倫瑟依舊奮戰,燃燒的是意志,一種野性本能,他渴望將生命延續,小心亦亦護著只餘一口氣的微燄,然後用力一撐。

他蹬上高地邊緣,腳似乎踏實,雙手再觸不著岩壁,風雪極強,奉著冬神之名怒吼。泰倫瑟瞇著眼,甚麼也瞧不見,踏踏地,是尖銳且鑿不開的黑岩,無法掘地而眠。

絕望幾乎將他吞噬,一步步將他逼向冬神的懷抱,雪景白茫茫一片,他蹣跚抵抗,進速卻緩慢,隱約中,他似乎見到亮光,一抹豔紅映在遠方,溫緩穿透厚重的暴雪,像極夏日的太陽。

是否是春神的招喚?他想,開始更奮力拖著身子,殘破劃開風雪,鹿皮靴一次又一次陷進雪原,厚重的呼出一口又一口白氣,然後終於步進黑暝,漫遊至冥府之前,他感到自己墬落,卻無法尋找任何支力點,抵能靜默滑下,再沒知覺。

他跌進一個空窟,裡頭的人給這不速之客嚇了一跳,她在此躲避風雪,從沒想過會遇上其他人,在她的族裡,這個地域是禁忌之地,她好奇的偷瞧泰倫瑟,為他古怪的長相感到好奇,她觸撫他,感到他微弱的生命脈動,她將他包緊,帶到火邊保暖。

矇矓中,泰倫瑟感到春神在為自己洗禮,溫暖烘烤著堅鱗,融去鼻頭的霜白,彷若躺在春日的熙暖湖畔,等候釣竿彎動。

但那是幻像,他揉眼,立即見到一盆躍奔的紅。

那紅扭動,像極生物,但卻散著暖與光亮,泰倫瑟嚇著了,他躍起,往後退去,這下更讓他看清楚在那紅色的怪異生物旁,有著另一隻怪異生物。

她沒有堅鱗,髮色烏黑如黑雲母,上頭卻長了不少古怪的垂瘤;生了一身古怪的斑斕毛髮,只露出雙掌與頭頸的膚底,而膚底是暗沉的褐色;鼻子突出,黑色眼眸閃著好奇,打量著泰倫瑟。

他注意到那生物有種古怪的氣味,那很像主母,但又不全然像。泰倫瑟不確定,畢竟他沒見過主母幾次,而他也對自己將主母與這種古怪生物聯想在一起而感到羞恥,羞恥惹他發狂,恐懼使他迷茫,在不知不覺中,他已經掏出錐刃,打磨過的黑雲母,在光耀下顯得森冷且鋒利。

他將它緊握掌心,那是自尊,是自保,那把短小但銳利的錐刃,在此時此刻就是他的自我,他仰賴它,亦將與它共存。

氣氛僵持著,那生物似乎感到害怕,但仍挺著胸口直直站立,努力擺出無所懼的姿態。但顫抖的雙腿出賣了她,她飛快的嘟噥著字句,泰倫瑟無法理解那是嚎叫還是言語,但卻自那生物豐富的神情與動作,感覺得出自己正被責罵。

這讓他更加氣憤,他也不管對方是否聽得懂,劈頭就是一頓罵語,其實郝倫拉語中並不包含太多的氣話,他們的爭執大多被強烈的位階概念壓下,因此,在一翻雞同鴉講的唇槍舌劍後,泰倫瑟已經開始詞窮,而同樣的詞彙似乎也已自那古怪生物嘴裡吐出多次,他聽得出來。

甚至到了最後,他逐漸分辨得出對方的語意,哪一句是指卑鄙小人,哪一句又是野蠻的怪胎,而對方似乎有同樣的感受,黑色的雙眸透出驚訝,倆人相當有默契,同時停止扯著喉嚨的喊叫,靜謐的凝視彼此。

紅色異物在兩人間跳動,終於,泰倫瑟率先開口問道:
「妳……是甚麼?」

「我是人。你又是甚麼?」
古怪生物聽懂了這句話,他理所當然的說道,泰倫瑟發覺對方言語和自己的言語幾乎相同,只在幾處重音與些微末稍的裝飾音略有差異,但在口不擇言時,卻顯得如此的難以理解。

「妳才不是人,妳長得不像,妳很怪,像個怪物。」
泰倫瑟說道。

「我有名字。我的名字叫婆娃娜,在我看來,你才像怪物。」
她說得有些激動,泰倫瑟發覺這生物並不擁有如熊與狼那般的銳牙,他懷疑那口看來平直的牙究竟要怎麼撕扯食物。也許她們是草食性的?鹿與兔子只消磨碎嫩葉,便可存活,他猜想,倒也安心許多,至少,不會被吃掉。

「我也有名字,泰倫瑟。」
泰倫瑟不甘示弱,大聲報出自己的名諱,但表情已和緩不少,原本高舉錐刃的手也已鬆懈,不再被氣氛左右。

而此時,他才感到冷冽的冬風如刃般刮在他的身上,冬神的銳爪伸進皮毬,敲打堅鱗,打算撕碎他,這讓他不住顫抖。他正立於森寒與暖和間,一個交界,他能選擇,但卻裹足不前。他不確定在那番爭吵後,自己是否仍被允許接近那溫暖如春日的紅色異物,縱使他渴望,但卻如所有郝倫拉人般固執如頑石,堅持靜立。

婆娃娜看出他的困境,雖顯得有些遲疑,但仍建議:
「你也許想到達因旁邊來,如果你放下那塊尖尖的石頭,那我就允許你過來。」

「我隨時可以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
他高抬著下巴走向那跳動的紅,偽裝高傲以保持尊嚴,而以尊嚴宣告他與婆娃娜間的平等。不過,他倒是聽話的將錐刃藏進皮毬的暗袋。

他告訴自己,這不是施捨──郝倫拉人不喜愛接受贈予又或者施捨──而是交易,他以收起武器來換取重返溫暖的機會。

「你從哪裡來?」
婆娃娜好奇的問,黑眸子裡漾著興奮,她瞧著泰倫瑟小心亦亦觀望達因的模樣,不由得掩嘴一笑。
「達因不危險,只要別碰它。」
她解釋,企圖解除泰倫瑟來自無知的恐懼。

「下面。」
泰倫瑟本想說清楚,但旋即決定保持神秘,他認為自己必須保住籌碼,單純出於直覺的決定。
「妳呢?」

「下面。我們來自同個方向。」
她露出笑容,泰倫瑟覺得她笑得狡詐滑溜。她故意玩把戲,學我、戲弄我、嘲笑我,他恨恨的想,卻無計可施。
「我……可以摸摸看嗎?」
但婆娃娜無視於他的不滿,一雙黑眸閃著好奇,纖手指著泰倫瑟一身堅麟,正隨著達因的紅逐步添上抹抹橘。

「摸?」

「對。那是真的嗎?我是說……那是你身上的一部份?」

「當然。」
泰倫瑟覺得莫名其妙,在他記憶裡,每個人都擁有堅鱗,堅鱗對郝倫拉人而言很重要,它能使他們在雪原中藏身,也有保暖與防護軀體的功效。

婆娃娜絲毫不考慮的將手伸了過去,撫上那在她眼中再古怪也不過的事物。她原以為那橘紅的堅鱗會發熱,但入手的觸感卻是粗糙、溫暖,她感到生命的脈動,那的確是活物。

「妳做甚麼?」
泰倫瑟嚇呆了,他往後退了一步,不允婆娃娜做更多觸碰。

「你不是說『當然』嗎?」

「我是說它們當然是真的!」
他不敢相信這古怪生物竟這樣做,郝倫拉人視自己的堅鱗甚高,觸碰彼此堅鱗,是一種摯友的象徵,想當然爾,泰倫瑟並不這麼看待婆娃娜。

「幹麻生氣……」
婆娃娜感到委屈,她縮起手,但卻收不回自己的好奇,她幾乎被眼前這的泰倫瑟迷住,他是一種未知,她從未見過、從未接觸的未知。過去,她被保護得太緊,從沒機會冒險,想不到出走頭一遭,就讓她遇上這等趣事。

「我沒有生氣。」
他解釋,並一邊打量著婆娃娜,他對她頭上那古怪的垂瘤與斑斕的體毛亦感到好奇。為了公平,他如此說服自己,然後提問:
「妳呢?妳們都長了這樣奇怪的毛嗎?頭上都長那些發亮的東西嗎?」

「這個?跟這個?」
婆娃娜指指頭與軀體,泰倫瑟點頭,婆娃娜隨即爆笑。
「這才不是……哈哈哈……你怎麼會這麼想?我表演給你看。」
她邊說,邊將那些垂瘤取下,它們只是一些閃亮的石子,上頭含有長針可以刺進她的髮絲,而身上的毛髮,她解開一條細繩,毛髮便滑下了大半,褐色肩頭緩緩露出,隨著頸與鎖骨,組成致命的誘因,充滿母性的衝擊泰倫瑟。

他感到目眩,主母的身影又被投射在婆娃娜身上,他瞧見的是重疊的影子,那有鱗與無鱗者已經合而為一,他明知這二者不同,但卻又隱約覺得這二者是相同的。
「妳……快把妳的毛弄好。」
他虛弱的擺手,靠不悅的語調隱藏自己狂奔的心臟,與逐漸發燙的堅鱗。

「好好好,這才不是甚麼毛……」
她感到不解,她不覺得自己的動作有甚麼不妥,在她的家鄉,那處溫暖的幽谷,女性大多穿著裸露肩膀的服裝,要不是這山上太冷,她才不會將衣裝束起。不過,看著泰倫瑟慌張的模樣,她忍不住嘟噥道:
「你慌張得好像我媽。」

「『媽』?是指主母嗎?」

「『主母』?大概吧?主母是指生下你的人,對嗎?」

「對。」
泰倫瑟對婆娃娜與她的族人感到更加好奇,他無法想像一個會慌張的主母,就好比無法想像冷酷的春神,或溫馨和暖的冬神般。

「喔,不過並不是所有的媽都是這樣,雅狄亞她媽媽就是個不會大驚小怪的成人。」

「雅狄亞?是另一個部族嗎?」
泰倫瑟偏頭,他不大能理解這個部份。

「不是。雅狄亞是我的朋友,她的父親是農事務臣。」

「可是一個部族只能有一個主母,不會有兩個。」
泰倫瑟一本正經,他認為對方在開他玩笑,他不喜歡這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母親,我有自己的母親,雅狄亞也有,我們又不是姐妹。」

「妳說謊。」
泰倫瑟搖頭,這個玩笑開得太大了,他真的很不喜歡。

「我沒有。」
婆娃娜也不喜歡對方的態度,他憑甚麼不相信我?我說的都是真的!她在心中大吼,但卻隱住不滿的情緒,她還繼續發掘關於未知的一切,保持良好互動是必意要的。

「妳說謊!」
他加重語氣否決,這可讓她更加氣惱,她嘟噥著,飛快的運用字詞,泰倫瑟發覺婆娃娜的言語開始在古怪的音節轉進,開始變換,由原本的知悉,逐漸變得陌生。

但泰倫瑟怒火瞬然燒至咽喉,口舌亦開始飛快運轉,他才不管自己是否有聽懂婆娃娜的話,也不打算去猜測她是否聽得懂自己的話,他只想打擊對方,兩人再度落入雞同鴨講,直到婆娃娜一聲尖叫,這才讓一切都停止。

「夠了。」
她氣喘噓噓。
「我們根本不該吵架,一吵架我根本聽不懂你說些甚麼。」

泰倫瑟點頭表示同意,比之沸騰的情緒,他還比較喜愛交談的感覺。

「我們要相信彼此,我們還不夠理解彼此,我想,我們應該好好聊聊。我們一人提一個問題,如果不想答可以跳過,這樣好嗎?」
婆娃娜緊接著說,泰倫瑟同意,他也同樣好奇,而反正,在這個洞窟中,也沒甚麼事好做。

「那我先開始,你是男性,對嗎?」
婆娃娜決定從基本的開始了解。

「我是人。」
泰倫瑟很認真的回答,他不明白所謂男性是指甚麼。

「在我的部族裡,人分為男性與女性,他們會結婚,然後會成為父親與母親,也就是你們的眾父與主母。」

「我們的主母只有一個,眾父卻有好多個,但人都是一樣的,主母在死前會留下線索,眾父們會去尋找她的轉生,將會有個孩子成為新的主母,而新主母長大後,會再尋找新的眾父。」

「我們很不相同。」
婆娃娜呼了一大口氣表達驚訝,她可從沒想過一整族人都是同一位女性所生的狀況。

「的確。」
而相同的,泰倫瑟也從未想過整個部族有很多主母的情況,對他而言,那實在很可怕。不信任險些就在他心裡昇起,但卻婆娃娜的黑眸壓下,她瞧著他,笑得傻呼呼的,泰倫瑟不由得低下頭,他被盯得很不自在。
「幹麻?」

「我只是覺得,雖然我們很不同,但卻又很相同。」

「哪裡很相同?」
泰倫瑟看著她,瞧著那小而挺起的鼻子,平整的牙與紅粉的唇,與他所見過任何一個人都不同。

「我們都有眼睛,都有鼻子、耳朵與嘴巴。當然,我們都有雙手與雙腿。也許我們擁有同樣的祖先。」

「鹿與熊、狼與兔都有四肢,都有眼耳口鼻,我不認為自己像條狼或熊,或者與牠們擁有同樣的先祖。」
他抱持相反的意見,郝倫拉人一向保守。

「我們都有言語。」

「動物們也能靠叫聲溝通,狼常會大吼『我要吃了你』。」

「是啊。你拿著那把石刀時倒很像頭狼。但狼與兔子可不會像這樣,圍著達因而坐,兔子也不會說請狼吃口樹果甚麼的。」
她攤手,不過倒樂於和泰倫瑟瞎扯。

「也許兔子想請狼吃樹果,結果反而被狼給吃了。」
泰倫瑟下了結論。

「那我請你一起來享受達因的溫暖,你也會把我給吃了?」
她開玩笑,擺出挑釁的姿態,黑眸閃著聰慧與頑皮。

「我又不是狼。」
他覺得婆娃娜很滑稽,但卻又喜歡她這樣的言詞。

「我也不是兔子,所以我們很相同。」
她下了結論。

「也許吧。」
他同意,也許是因為言談帶來信任,他朗聲說道:
「其實,我來自郝倫拉湖。」

「我來自綠澤谷地。」
婆娃娜應道,倆人相視一笑。外頭仍是呼嘯的寒冷,是冬神的猖獗,而這溫暖的石室,成了春神的堡壘。昏黃映著兩人的極其相似倒影,有麟與無麟的差距被縮小至幾近消失,只因能同坐達因身旁,共享溫暖,而不分食彼此。




追跡,狩獵隊領頭者、泰倫瑟之指導血親──薩烏絲正領著五名手下奔跑,他們穿了極厚重的皮毬,列成錐狀隊形,尤如一柄重斧劃開暴雪。薩烏絲著急,因雪暴已經遮掩視線,亦逐漸填起足跡,他黑色鼻頭嗅動,細品空氣中每一絲氣味。

死亡、森寒,與幾許難以查覺的氣息。是那孩子,他想著,但卻被氣息迷惑,那氣味太淡,且迂迴不前。

薩烏絲再用力吸一口氣,他判斷不出泰倫瑟前進的方向,似是向北,又似是向南,亦極可能越過冰封的郝倫拉湖,直抵西丘。

足跡亦是,繞過數個破碎冰沼,卻循著數棵山櫻回到原地,又或者前進數尺,卻憑空消失。

森寒的霧白中,他們徒然的搜索,所有氣息都不出三里便消散,彷彿泰倫瑟已人間蒸發,而足跡已不復見。薩烏絲試著闔上眼,靠著氣息摸索,憑體膚去應證,他排除無盡森冷與死亡,在空虛中補捉雙眼可能遺漏的線索,雪白堆積,他身陷其中,卻苦尋不著。

他朝後方一名高瘦者搖搖頭,那人笑笑,張嘴嚼進些許卡倫根,閉息挺立於雪原,緩緩沉進昏睡與清醒間的模糊界域。

而另方面,薩烏絲同樣閉眼,他正感受那高瘦者的神智,他無法依靠些許卡倫根進入虛眠,但卻能靠著同心同步的感應,來達到相同的目的。

在矇矓中,兩人的神智飄浮摸索,在幾近漫無邊際的黑沉裡,他們挽住一絲氣息的末稍,嗅上一抹古怪的香氣,是族裡的香草,混雜在山櫻間,繞過那破碎的郝倫拉湖,那是無形路標,一路蜿蜒,指向東丘。

猛然睜眼,薩烏絲大口喘著氣,喃唸著:
「該死……哈。」
他該憤怒的,他知道自己該憤怒,該在手下面前斥責那孩子,但同時,他又感到驕傲,他一手調教的那匹小野狼,竟有膽子敢單槍匹馬前往東丘。

「泰倫瑟往東丘去了。」
他轉過頭,對著另四名手下,他們六人合作多年,薩烏絲是腦,他們是手與足,是眼與耳。
「我打算前去,如果你們有誰不願跟隨,可以回去。」

五人均默不作聲,有人輕笑,有人搖頭,他們敬愛這位首腦,因此願意相信他,願意將思緒交予他,因此他們雖是個體,但亦為一體,手足隨腦行,眼耳鼻亦同,不會有例外。

薩烏絲能理解沉默,於是六人再次前進,破進冬神狂暴的怒嘯,尤如堅毅的頑石,難以動搖。




達因旁,卸下心防的有麟與無麟孩童,依舊享受著溫暖的光與熱,分享酷寒中最珍貴的恩賜。

「我們的部族很不相同。」
泰倫瑟說道。經過一翻長談,小至耕種遊獵,大至喜慶祭典,他們都已對對方部族有初步了解。

「但也很相同。」
婆娃娜笑著,擺擺手腳,眨眨眼。
「我想,我們肯定擁有相同的先祖,但由於居住的地方不同,所以才會變成不同的部族。」

「可是……」
泰倫瑟依舊缺乏想像力與聯想力,他無法接受這件事。

「試著去幻想,假設這個世界上就只有我們兩個人,我是說……就像現在這樣,永遠這樣,那我們的生活會不會和過去都不一樣?」

「那不一樣。冬天會過去,冬神會離去。」

「大地母神在上……你就不能幻想一下嗎?」
她幾乎快受不了眼前這個長鱗片的傢伙,他的腦袋肯定結了塊,無法自由流動,她如此想道。

「好好好。」
他已經學會別和這個不切實際的無麟者爭辯,那是無意義的掙扎。

「假設我們結了婚,我說假設。」
她證重的強調假設兩個字,泰倫瑟慫慫肩,其實他從來也不明白結婚的意義。
「而這個部族就只有我們,因此你就是王,而我就是后。也因為沒有其他人,所以不會有眾父出現,而我們的後代也將以此為規律。」

「也就是說……在很久以前,妳們的祖先很可能是兩個人,而我的祖先則是很多人嘍?」

「有可能。不過也不一定,這種事很難說。你不覺得很奇妙?很可能千萬年前,我們長得一模一樣,但經過千萬年的分離,我們都變得不同。」
她語調輕柔,彷彿正在說一個故事,而故事太過古老,老得輕捏就會粉碎,被眾人遺忘。
「而經過千萬年,如此不同的我們,又在這裡相遇。」

「祖先們會訝異吧?」

「我們是兄弟,是姐妹。」
她笑得燦爛,對泰倫瑟的進入狀況感到滿意。

「是兄弟,是姐妹。」
他附和她,感到彼此更加親近。

「分離許久的弟兄正在這裡相聚,形成一個新的部族。」
她突然站立,高舉雙手,嗓音莊嚴得宛若司祭,她細嫩的手伸向泰倫瑟,嚴肅的問:
「你可願擔任達因洞之王,統領我們的子民?」

「厄……我……」
泰倫瑟本想說『我屬於郝倫拉部族』,但話到喉頭,卻想起剛才婆娃娜的話,他迎上那雙黑眸,正經、嚴厲,但卻隱含著頑皮與戲鬧,於是,實際的少年清了清嗓子,隨著她起舞,他問:
「我願意。那麼,綠澤谷地之民,無鱗者之女婆娃娜,妳可願意成為達因洞之后?」

瞬然,婆娃娜雙頰飛紅,她當然明白泰倫瑟根本沒搞懂這是甚麼意思,但此時此刻,她倒是不太介意就這樣玩下去。
「我願意。那麼,有鱗者之子泰倫瑟,你將是唯一的眾父,而我將是達因洞主母。」

「妳將是母,而我將是父……我們……那個詞怎麼說?結婚?」

「結婚?這可是你說的喔。」
婆娃娜莊嚴盡褪,黑眼眸閃亮,頑皮嬌笑。
「你知道結婚要做些甚麼嗎?」

「我的部族不結婚。」
他覺得婆娃娜打算嘲笑他的無知,但此時他已不再為無意義的尊嚴奮戰,只是聳聳肩,站立在婆娃娜面前。

「首先……你要閉上眼,然後跪下。」
相反應該無所謂吧?婆娃娜在心中喃喃自語,幻想著等等泰倫瑟的反應,怎麼想都覺得肯定有趣。

「然後?」
面對未知,泰倫瑟宛若溫馴的綿羊,他閉眼,任人宰割,而無鱗者之女嬌笑,將雙手搭在他肩上。

「然後……」

然後,泰倫瑟只感到粗糙的嘴邊,湊上一道溫緩、柔軟,他訝然,不知所措,他感到自己的鱗正發燙。這是術法,所以我全身無力,他想,卻不覺得討厭。

但同時,他亦感到一種古怪,那是危險,是恐懼,他在自己的國度中太過安適,已經忘卻獵人本能,忘卻觀望四周。

矛橫過半空,滿載命運,是急速亦是緩慢,怒吼震撼天際,兵刃交疊,血色染上無瑕的雪原,濺進達因洞。

泰倫瑟睜眼,猙獰入眼,那是薩烏絲,他張口大吼,滿臉擔憂,揮舞著執矛的手。

他卻聽不懂,那太急促,已經不是他的語言。

『很可能千萬年前,我們長得一模一樣,但經過千萬年的分離,我們都變得不同。』

野蠻的腥味正自他眼前宣洩,爭吵使言語失去效用,造就血色創口,他瞪大眼,用雙手去壓住那個創口,但卻無法停止矛帶來的窟窿。矛橫過半空,帶來終結,達因洞已染血,新部族已經走到歷史的結尾。

『而經過千萬年,如此不同的我們,又在這裡相遇。』

薩烏絲撐住一擊,反手將攻擊者擊下大鹿,他大聲嚎叫,用力揮手,示意泰倫瑟快走。但更多的大鹿來到,手足以斷,眼已瞎,鼻已刨,耳已聾,他們以寡敵眾。

『我們是兄弟,是姐妹。』

泰倫瑟緊摟那無鱗的驅體,她被殷紅占據,達因再也溫暖不了那潤美的褐色。

『然後……』

然後,春天來了。

綠澤谷地狠吻了郝倫拉湖畔,達因貪婪的吞噬了郝倫拉的一切,包括眾父,包括主母,包括每一位有鱗者。

『祖先們會訝異吧?』

悠悠的嘆息,來自諸嶽之頂,萬物之上。




「所以……郝倫曼,這都是你做的?」
大鬍子問,老者搖頭。
「但你是當職者……是春神,亦是冬神,自然也是……呵,大地母神。」

「我從不給予。」
老者悠悠下望,那群山之間,眾谷之民,仍生老病死。
「而他們總愛奉我之名。」
他苦笑,這是諸神酒吧中,最老生常談的話語,從不止歇,永恆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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