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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特助的小羊 作者:佟蜜 (已完成)

[都市言情] 特助的小羊 作者:佟蜜 (已完成)

【簡介】
  
  他韓忍冬並非善男信女之流,向來喜歡拋棄式關係,
  不需要什麼掏心掏肺的付出或纏綿悱惻的情節,
  像單莘語這種他敬而遠之的良家婦女,
  就算把她拐上床了,說不定還條列哪些部位只能親吻、
  哪些部位只能愛撫,還限制時間動作,讓男人立刻不行!
  但他一定是有病了,才會覺得這個正經八百的她非常有趣,
  那振振有詞對他說教的模樣,讓他心頭很熱,荒謬地期待,
  期待他們下一次交手,還能激出怎樣的火花?
  引誘這只認真嚴謹又忠貞的小羊,將是他最艱難的挑戰,
  不過現在的他,最想與她慢慢糾纏不放手……




  第一章
  
  愛是什麼?
  
  這個問題若問一個月前的單莘語,她會嫣然一笑,認真地說:愛就是兩個人全心地彼此信賴,打從心底重視對方、珍惜對方,願為對方奉獻一切。
  
  她因此被男友取笑太理想化,現代人講究的是合則聚、不合便散的明快俐落,她要細火慢熬的那一套太折磨人。他不只一次抱怨過,他們交往了六年,她卻不肯與他發展親密關係,依她的邏輯推論,有所保留的她根本不愛他。
  
  她什麼都依他,唯有這點不隨他起舞。她認為輕率的肉體關係是對愛情的褻瀆,能夠交心,身體自然也能契合,在婚前應該守貞。
  
  她這番古板觀念當然換來更多的嘲弄,但男友畢竟是疼寵她的,笑謔幾句也就算了,逐漸不再提起。
  
  她以為男友認同了她的信念,滿心歡喜。他是她的初戀,他們從大學時代開始交往,感情一路穩定,出社會後都有了不錯的工作,若無意外,遲早會步入結婚禮堂。
  
  愛情是她的信仰,她是虔誠的教徒,她相信這位溫柔的神靈會賜福給忠於彼此的戀人,而婚姻是這場幸福最美麗的終站,初戀就能開花結果,是多麼美好的事!
  
  而她全心的憧憬,毀於一場感冒──起先是喉嚨沙啞,有一天症狀全數爆發,下班後她去看醫生,小診所就在男友家附近,病得昏昏沉沉的她渴望他的呵護,於是順路前往他家。
  
  當她拿著鑰匙開門入屋,看見未曾想像過的景象──未著寸縷的男友坐在沙發上,而跨坐在他身上的半裸女子,是當年撮合她與男友的學姊。
  
*********
  
  幽暗的Pub裡,琴曲慵懶放送,空調的低溫冷得讓人起雞皮疙瘩,卻澆熄不了在黑夜裡洶湧的男女情慾。
  
  頂著赫本頭的單莘語坐在吧檯邊,垂眸注視著酒保送上的第三份試管調酒。她穿深色絲料上衣,黑窄裙,絲襪搭配黑低跟鞋,襯得她纖細而神秘。
  
  她清秀絕俗的瓜子臉略顯失神,拿起一隻試管,無數男性目光注視著玻璃管口抵上她粉唇,橙色酒液傾入她唇中,她白皙的頸微微起伏,看在覬覦的男人眼底,自行加入煽情的想像。
  
  下班後,她回到家,又接到前男友哀求復合的電話,心煩之下索性出門亂逛,不知不覺步入從不涉足的夜店,又不知不覺喝得醺醺然。
  
  那天她奪門而出,回家哭了一晚,隔天就提出分手。男友求她原諒,她不理,尤其在與她同公司的學姊坦承他們的關係已有三年之後,她徹底心死。
  
  他們六年的感情,有一半是謊言。那副深情懷抱,在對她許下永恆誓言的同時,也抱著另一個女人。
  
  她辭職,迅速找到新工作,新同事不知她的情傷,她在人前若無其事,面對好友的勸慰佯裝堅強,背地裡卻幾乎哭瞎雙眼。
  
  男人都是這麼貪肉慾的?雖說食色性也,面對誘惑時難道一點點道德的抵抗力都沒有,就讓慾望主宰一切?
  
  愛是忠貞,從靈魂到身體皆然;她所認定的標準也許是過於嚴苛,也許放在這個觀念開放的時代根本是個笑話,也許她這樣的堅持根本毫無意義……
  
  美眸漸起氤氳,她又幹了一管調酒,手機叮叮響動,來電顯示是好友嚴桂妏,她按下通話鍵。
  
  「小語!」手機那端的女子叫著:「你在哪裡?我打去你家都沒人接,你跑哪去了?」
  
  「出門逛街。」
  
  「現在都半夜了,還有什麼店可以逛?你究竟在哪?」
  
  「在城市的某個角落。」好友若知道她跑來據說一夜情發生率最高的夜店,不嚇掉下巴才怪。
  
  一夜情,和初認識的陌生人裸裎相見,純粹的肉體交流,無關心靈與感情……她望向店內散坐的人們,其中不乏體面的男子,然而那一雙雙獵艷的眼透出的慾望太赤裸,她感到反胃,垂下目光。
  
  「好,我不問。」手機那端的嚴桂妏似乎察覺她情緒不穩,改為勸哄。「我擔心你嘛,現在治安不好,你這樣的漂亮美眉一個人在外面很危險。今天阿青拿到優待券,我們本來想拉你去看電影,可是找不到你……」
  
  「桂妏,」她輕輕地打斷對方。「做愛是什麼感覺?」
  
  「嗄?!」嚴桂妏怪叫一聲。「幹麼突、突然問這個?」
  
  「我想知道。」好友早就有經驗了,只是明白她對這事的觀點,不曾討論。
  
  「呃,這種事口頭上很難描述。」嚴桂妏小心翼翼道:「親愛的小語,我知道你最近心情壞,但你別胡思亂想,更別把胡思亂想付諸行動,好嗎?告訴我你在哪,我讓阿青去載你。」
  
  「我沒胡思亂想,只是好奇罷了。我會自己回家。」不等好友多問,單莘語關掉手機,側過頭,赫見身邊多出一個男人。
  
  她嚇了一跳,想起方才和好友的對話,她霎時頰紅似火。他都聽見了?
  
  「我的酒還沒好?」韓忍冬低聲詢問酒保,察覺身畔美女瞪著自己,那雙因酒意而矇矓的黑眸可愛地瞠大,他禮貌地微笑回視。「晚安。」
  
  「晚、晚安。」他神色無異,似乎沒聽見。單莘語安心了些,見酒保送上一份試管調酒給他,酒色卻與她的完全不同──是五管深淺不同的藍,她詫異道:「為什麼你的酒和我的不一樣?」
  
  「我是常客,跟酒保混得熟了,有我專屬的特調。」
  
  「酒怎會是藍色?」
  
  「因為柑橘酒類的緣故。」韓忍冬向正要開口的酒保使個眼色,後者識相地退回去。「藍柑橘糖漿會讓酒呈現藍色。其實只要添加色素,可以做出任何你想要的顏色。」
  
  這位氣質美女一進門就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冰冷的臉色讓人只敢遠觀,他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上前,得到的反應比預期的友善。
  
  「我可以喝你的酒嗎?」有一管調酒懸浮著淡金色細泡,絢爛的色澤引誘著她。
  
  韓忍冬聞言一怔,玩味地微揚嘴角。「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單莘語也是一怔。「是Pub。」
  
  「而且現在是午夜,在這種場所,最好別隨便跟男人要酒喝,容易被人誤解,也不安全。」她容顏細緻,眼眶卻是微紅,似乎心情不佳。
  
  他並非善男信女之流,來此的目的就如大多數人──尋求無負擔的露水關係。但這陣子不論搭訕或被搭訕,他總是意興闌珊,喝幾杯酒就走人,原以為又是個獨來獨走的夜,卻遇上氣質甜淨的她,引起他的興趣。
  
  但她落落寡歡的神情太單純,與他見慣的那些玩得開的成熟美人不同,他雖風流不羈,三分良心還是有的,不會去招惹想談感情的女子。他的直覺警告不該招惹她,又矛盾地渴望她。
  
  「我……」他點破她的輕率,單莘語不由得紅了臉。「我只是覺得你的酒很漂亮,看起來很好喝……」
  
  他有副俊朗五官,墨眸深邃,頎長身軀套著西裝,未系領帶,悠閒姿態散發危險魅力。他自稱是這裡的「常客」,這「常」字肯定不只品酒方面。
  
  此刻,那雙深沉墨瞳微瞇,注視著她;那侵略性的眼光彷彿有溫度,將她體內的酒精燃起陌生的火焰,她被他看得呼吸微促,臉蛋發熱,強撐著面對他灼人的眼神。
  
  韓忍冬這才收回視線,向酒保道:「照我的酒單給她一份,算在我帳上。」
  
  「我可以自己付錢。」單莘語抗議。
  
  「我習慣請每晚的女伴喝酒。」
  
  「女伴?」她一呆,看他慵懶地靠在吧檯邊,含笑望著她,眼色曖昧──她像被螫到似地猛然起身。
  
  「我要回去了。」不料鞋跟被高腳椅卡住,驚呼聲中,她跌入對方懷裡。
  
  「小心。」韓忍冬扶住她,她掙扎,被他輕鬆制住,將她按回椅上。「我說女伴,只是指當晚認識的小姐,沒別的意思。」他看穿她的驚惶。
  
  原來是她想歪了。單莘語臉紅。「對不起,我……」
  
  「心情不好?」韓忍冬諒解地微笑,心思被她腰肢的柔軟觸感佔滿。她身上沒有太多化妝品的香味,肌膚透出潔淨氣息,撩搔著他的慾望。
  
  她困窘地垂首。「我最近剛和男友分手,所以有點反應過度了。」
  
  「看到男人都讓你生氣嗎?」
  
  「也沒那麼糟,我只是以為你……」她支吾。
  
  「以為我有不軌企圖,想對你這樣那樣?」他懶洋洋的嗓音帶點促狹。
  
  單莘語尷尬又好笑。「什麼這樣那樣?」
  
  「就像雜誌上寫的,男人來到這裡,女人也來到這裡,他們喝酒,如果看對眼──」他語帶玄機地一頓。「也許就一起消磨這個夜晚。這種事是你情我願,你不願意的話,我也不想冒著被抓進警局的危險勾引你。」
  
  「你想……勾引我?」原來他確實有那種念頭,她有些失望。
  
  「沒有,我是正人君子,下了班過來喝一杯而已。」韓忍冬似真似假地微笑。「不過,你是位美麗的小姐,坦白說,我很心動。」
  
  單莘語第三次被他惹得臉紅,不知該如何反應。他含笑的唇線很漂亮,他深邃的瞳眸有淡淡的情慾光彩,她並不討厭,為那俊魅的眼色心悸。他應該有經驗吧?像他這樣出色的男人,女人們不會捨得讓他寂寞的。
  
  前男友和學姊,也是你情我願之下發生的吧?性,究竟是怎樣銷魂的滋味,讓人為了那一瞬快感,不惜背叛多年感情?她好想知道……
  
  韓忍冬啜著酒,打量陷入沉思的她,她兩腮嫣紅得可愛,讓他想輕啄一口。「我的讚美太無趣,讓你懶得理嗎?」
  
  單莘語勉強一笑。「我不習慣被這樣說。」
  
  「前男友沒誇過你嗎?」
  
  「沒有。」她垂下眼光。「我的酒還要多久才會來?」
  
  「今天人多,酒保忙不過來,你先喝我的吧。」她的口氣瞬間冷了,眼底掠過陰影,韓忍冬聰明地不多問,將調酒推到她面前。
  
  她挑眉。「你剛才還警告我別喝。」
  
  「喝了如果昏倒,我會負責。」
  
  「負責把我拖到哪家賓館嗎?」
  
  「我像使下流手段的壞胚嗎?」她的神情沒有懼怕,他佯怒逗她。
  
  「像啊。」她笑,嘗了一口他的調酒,浸在幽暗光線裡的眼瞳像淘氣的星星,閃爍得讓他失魂,但眼底的陰霾揮之不去。
  
  那男人,究竟傷她多深?
  
  察覺自己對那未曾謀面的男子起了微妙的敵意,韓忍冬神色一凜,低沉的嗓音更沉了。「還沒請教小姐怎麼稱呼?」
  
  「小語。你呢?」單莘語又喝了一口酒,忽見他傾身過來。
  
  他身上的熱力混著淡淡煙味逼來,一瞬間迫亂了她呼吸,她愣住,他粗糙的拇指撫過她的唇,她戰慄,心跳加速。他想做什麼?
  
  「Eric。」他收手,指她唇邊。「沾到酒了。」將拇指送回自己唇畔。
  
  他舔手指!她愣看著,看他舔淨酒液,吸吮指腹,與她間接接吻。他姿態慵懶,看他潤紅的舌尖掃過手指,她口乾舌燥,感到陌生的刺激。
  
  「小姐的酒。」酒保送上調酒,打斷曖昧的情調。
  
  單莘語臉色緋紅。她遇上的對手太高段了,他單憑眼光和舉止,就令她心跳澎湃,她招架得住嗎?
  
  「我還設計了不少飲品,有幾樣是果汁和蘇打水調的,不含酒精,要不要試試?」韓忍冬從容微笑,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談感情太麻煩,他寧可在夜店尋找拋棄式的短暫激情,他不要去想她和她的前男友,那與他無關,在今晚,他只要想她,也要她只想著他。
  
  夜才剛開始,他很期待,脫俗美麗的她,能與他激起什麼樣的火花?
  
*********
  
  之後的發展,單莘語只覺恍惚而不真實。酒精讓她放鬆,她面對的男人很能讓人卸下心防,在情緒低落時,一個溫柔風趣的男人侵蝕人心的速度,比她想像的更快。
  
  一切都很自然地發生。夜越來越深,她不想一個人,當他低聲問她要不要找個地方休息,她只有幾秒的猶豫。她有點醉,酒精軟弱了她的理智,他像個無害的紳士,讓她相信她可以控制事情的發展,踏入幽靜的旅館房間時,她還想著他們也許什麼也不會做,然而,事情一發不可收拾──「你──」他赤裸的健美身軀猛然煞住,驚愕地瞪著身下不對勁的女伴。「你是第一次?」
  
  這不該是個問句,被他抵在胸膛下的嬌軀驚懼地緊繃,明眸蓄滿淚水,疼痛難忍的模樣已證實了他的疑問。
  
  韓忍冬咬牙,強忍衝動。他有點酒意,沒有及時察覺她的反應,她雖然被動,卻對他的挑逗毫無抗拒,他根本沒想到她居然是第一次!
  
  察覺她的掙扎,他抓住她雙腕,粗聲道:「別動!」與她合而為一的感覺美妙至極,他幾乎克制不住亢奮,想要狂野地寵愛她或折磨她。夜晚正美、氣氛性感,為什麼她偏偏是處女!
  
  不料單莘語誤以為他想逼她就範,疼痛加上驚恐,她一急,淚水潸然滑落。
  
  她恐慌的眼光宛如控訴他是一頭縱慾的禽獸,讓他的慾望瞬間降到冰點,他陰沉著臉,將右手掌緣塞入她口中,猝然從她體內抽離。
  
  她悶吭了聲,不由自主地咬緊他手掌,一股血腥味蔓延開來,她迷迷糊糊地鬆口,下一秒就被騰空抱起,帶入浴室。
  
  五分鐘後,她已泡在一池溫水裡。
  
  就這樣,她把初夜交給一個認識才幾小時的男人,沒有太多感傷,因為痛楚佔據了她大多思緒。
  
  真的好痛,她以為會死在床上……她看過的小說裡,女主角的初夜都只痛個幾分鐘,還能有高潮,她顯然不是當女主角的料。
  
  浴簾忽被掀開,單莘語瑟縮著往水底沉,驚慌地瞪著闖入的英俊男子。
  
  「一點聲音都沒有,以為你睡著了。」簡單沖洗過的韓忍冬已換上浴袍,伸手向她。「出來吧。」
  
  「我想再多泡一會兒。」浴袍寬鬆,遮不住他結實的胸膛與長腿,她不認為光溜溜地面對半裸的他是個好主意。
  
  「現在才害怕,太遲了吧?」看穿她的想法,他輕哼了聲,硬是將她撈出浴缸。「如果我想繼續做,現在的我們會在床上,而非在這裡浪費時間。」
  
  又累又痛的單莘語毫無抵抗地被攬入他胸懷,隨即被貼住小腹的某個灼熱物體駭得瞠大美眸。「你……」他說謊!
  
  「別抱怨了,男人的生理反應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何況我沒有滿足,你指望我﹃垂頭喪氣﹄,未免太不人道。」他惡意地放開雙手。
  
  「啊……」失去支撐的她本能地攀附住他,玲瓏曲線完全貼合他剛健的身軀,聽見他咬牙低吟。
  
  想欺侮她,卻害自己受罪。他做了幾個深呼吸,強迫自己替她穿上浴袍,不要去想她的柔膩肌膚。
  
  「長痛不如短痛,剛才的情況,我想迅速解決對你比較好。你若事先說清楚,也不會這麼狼狽。」他並沒急著要她,花了相當時間與她溫存,但對沒有經驗的她而言,還是太粗魯了。
  
  「我忘了。」他溫熱的胸膛令她敏感地泛起疙瘩,想起不久前的火熱糾纏,肌膚異樣地發燙。
  
  「忘了?」這是哪門子的荒謬理由?「該不會你還忘了自己其實是有夫之婦,今晚是背著老公出門偷情吧?喔,我忘了,五分鐘前還是處女的你,不可能已婚。」
  
  「我未婚,剛和男友分手,這些都是事實,並沒有騙你。」他忿忿的模樣像是她犯下滔天大罪。「難道只准你們男人風流,卻不准女人找一夜情?」
  
  「我沒有雙重標準,只是有點古板,認為第一次該是慎重地和心愛的人共度,而非草率地交給剛認識的陌生人。」他沉下聲。「為什麼?」
  
  「因為我想做,不行嗎?」他的咄咄逼問激起她的反感,回得挑釁。
  
  「你最好別隨便說那兩個字。」他陰鬱地警告,他火氣正大,不論是怒火或慾火。「女人和男人不同,在有經驗之前,對性不太會有期待。」
  
  「也許我正好是少數會有期待的異類。」
  
  「也許你只是感情受挫,想找個倒楣鬼發洩。」
  
  單莘語俏臉驟然蒼白。「你暗示過我們不該過問對方私事,能不能拜託你言行一致?」
  
  「我絕對尊重你的隱私,但你顯然有所隱瞞,我覺得自己被利用,難道連請你施捨個小小的解釋也不行?」
  
  調酒的後勁正在肆虐,疲累的她不想解釋。「對,我是利用你擺脫處女,你們男人都說處女最補,做都做過了,你佔盡好處,到底還計較什麼?」
  
  「你以為我是專門採陰補陽的變態嗎?」她真是不可理喻!韓忍冬脾氣也上來了,將她逼到牆邊。「問題就出在﹃做﹄,你該不會以為一個進入的動作就算完事吧,小雨小姐?」
  
  半個小時前的他像紳士,現在的他卻像惡魔,他眸底有黝暗蠻橫的火焰在跳動,像是威脅著要對她做出什麼事,她這才慌了。「你……你如果還想要,請你找別人,要用買的也行,我可以幫你負擔一半費用。」
  
  韓忍冬傻眼。「你建議我召妓?」她居然點頭!
  
  他這輩子還沒這麼想掐死一個女人。
  
  「可是我只想要你。我想要你,所以和你在這裡。我只想要你,不要別的女人。」他逼近她,精實身軀隔著單薄浴袍擠迫她,她的柔軟令他躁熱難耐。他想嚇她,卻也折磨著自己。
  
  她頭皮發麻。「不可能的,我很痛,你不能不尊重我的感覺。」
  
  「你和前男友分手時,也是拿這兩個字當借口嗎?」
  
  這一問準確地踩到單莘語的痛腳,她怒斥:「夠了!你以為你是誰,我沒有義務對你解釋!」
  
  「我什麼也不是,只是個碰巧被你挑中的倒楣鬼。」他寒著眼眸。「你被男人拋棄就找一夜情作踐自己,卻不准人問?」
  
  她氣昏了,口不擇言。「那又怎樣?我找一夜情是為了作踐自己,你則是為了發洩慾望,難道你的動機就比較正當高尚?莫非我沒哀求你再來一次,傷了你高貴的男性自尊?連在這種時候都想證明你的魅力,未免太虛榮了吧!」
  
  她字字尖銳,刺得韓忍冬臉色鐵青。「原來你面對問題的態度都這麼差勁,難怪那個男人不要你。」
  
  「我──」她語塞,狠狠瞪他,氣紅了眼眶。他憑什麼評斷她?沒錯,前男友背叛他們的感情,她受了傷害,向陌生人尋求慰藉……天哪,她做了什麼?
  
  她被前男友傷害得難道還不夠,現在連自己都不愛惜自己?竟然傻得相信夜店的陌生人,蠢得以為和他走很安全……熱淚潰決,她哽咽出聲,懊悔自己的糊塗。
  
  眼淚,又是眼淚,女人的終極武器。韓忍冬剛冒出頭的歉意立刻煙消雲散,厭煩道:「我討厭女人哭。」
  
  她立刻咬住嘴唇,火速抹乾眼淚,冷冷道:「我不是為了你哭,輪不到你發表高見。」
  
  她眼底的倔強令他不由自主地讓開,看著她走出浴室,背對著他褪下浴袍,換回衣物。
  
  他懊惱地蹙眉。他承認態度不好,一半是惱她不珍惜自己,另一半是今夜與他想像中的落差太大。
  
  他期望的是她柔順地躺在他懷裡,共享美妙的性愛;她若向他抱怨前男友的不是,他絕對樂意傾聽,但她隻字不提,她的落寞、憤怒、淚水,都是因為前男友,她牽動了他的情緒,她的心思卻根本不在他身上。
  
  一股又悶又澀又酸的滋味,讓他失常,自己破壞了遊戲規則。
  
  「我送你回去。」
  
  穿戴整齊的單莘語剛拿起手機撥號,聞聲一愣,回望也已穿回衣物的男人,她抿唇。「不必了。」
  
  「現在很晚了,你一個人走夜路危險──」
  
  「我不想讓你知道我住哪裡。」接通了,她低聲道:「桂妏?不好意思,吵醒你……」
  
  怕他糾纏是吧?韓忍冬自嘲道:「我的臉皮不太厚,不會纏著女人不放。」
  
  「我在外面待得晚了點,想請你來接我……嗯,我在……」她向四周張望,像在尋找什麼,跟著忽然一頓。
  
  他冷眼旁觀,知道她想告訴朋友地點,卻想起自己和男人置身旅館,一時編不出借口,於是無措了。
  
  他慢條斯理地整理衣領,直到她求助的眼光投來,才道:「離這裡幾個街口,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餐廳,我送你過去,讓你朋友在那邊等。」
  
  見她遲疑,他譏諷道:「既然信不過我,外頭就有警局,你去請警察護送你回家,你朋友也不必犧牲睡眠出門。」
  
  單莘語臉紅了,囁嚅半晌。「餐廳地址?」
  
  他報出地址,看著她交代完後掛斷,微腫的眼眸瞧向他。「謝謝……抱歉。」
  
  「下次出來玩,記得挑個風度比我好的男人。」她楚楚可憐的模樣收買了他的慍惱。她是涉世未深的小羊,玩了超過她負荷的遊戲,就暫且饒過她吧。
  
  「不會有下次了。」
  
  也對,他能夜夜笙歌,她偶一為之就吃不消了,小羊還是在羊欄裡吃草,少來肉食性動物的地盤為妙。
  
  他看著她步履蹣跚,飽受折騰的嬌軀有些不穩,卻不肯向他求助,寧可一步步挨到門邊,甚至刻意保持了與他的距離。
  
  他抿唇,勾起一抹難解的弧度,遵守她劃定的界限,悄步跟上。


  第二章
  
  下班時間一到,「光研」公司內部就喧鬧起來,員工們從繁忙的工作中脫身,打卡離開。光研以光學鏡片起家,後來和日系企業合作,研發相機品牌,一手創業的老總裁已經是半退休狀態,公司事務主要由擔任副總裁的長子處理。
  
  品管部二課的角落,單莘語忙著收拾辦公桌。她擔任二課的秘書,這份新工作相當得心應手,盼望能長久做下去。
  
  副課長殷雪桐經過她桌前,親切微笑。「回家路上小心喔。」
  
  「副課長也是。」部門內對這位太年輕的女主管頗有閒話,不過副課長的能力無可挑剔,待人又溫柔,她是全心擁戴的。
  
  她收好桌面下班,手機響了。
  
  「小語,下班了吧?一起吃個飯嗎?」嚴桂妏爽朗的嗓音傳來。
  
  「不行,今天秘書課有聚餐,我是新人,要跟管理我們秘書課的韓特助正式會面。」以往秘書課的新人都由這位韓特助親自訓練,她應徵進來時,正好老總裁的次子學成歸國,他被調過去協助,秘書課改由一位尤姓大姊負責。
  
  「可是你好久沒跟我吃飯了,我好想你……」
  
  單莘語失笑。「不是昨天下午才一起喝茶嗎?」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何況跟美女用餐,路邊攤也像五星級餐廳;阿青每次都點滿桌的菜,活像一輩子沒吃飽過,食慾都讓他破壞光了!」
  
  「誰要你挑食,青哥怕餓著他的寶貝女友,只好拚命養胖你。」
  
  「他根本是想養肥我!好啦,不提他,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最近不順遂,我當然要多陪你嘛!」頓了頓,似在聆聽手機這端的輕笑聲。「你這兩天心情似乎好多了?」
  
  「是好多了。」單莘語含笑望著一旁的玻璃帷幕,倒影映出臉頰微紅、神情愉快的自己。「我要進電梯了,明晚再吃飯吧。你多陪陪青哥,否則他要是怪我拐跑你,下次就不肯幫我設計髮型了。」
  
  她沒有對任何人提及那一夜的荒唐。酒醒之後,她幾乎不敢面對自己的瘋狂行徑,是那位陌生人的當頭棒喝讓她警覺!如果她面對問題只會自暴自棄,誰也救不了她。
  
  痛定思痛,她更專心於工作,以微笑代替失魂落魄,添購新衣,勤於保養,外在煥然一新後,內心的陰霾也逐漸消去,失戀前自信開朗的單莘語一點一滴地回來了。
  
  與他,應該不會再見面了吧?
  
  事情既已發生,她不願懊悔,就當是青春一次脫軌的輕狂,放在記憶深處吧!
  
  到達秘書課的樓層,電梯門一開,聚著聊天的秘書們看見單莘語,喳呼著圍上來,拉著她就往會議室走。
  
  「小語,還以為你們品管又加班,正要殺上去叫你們課長放人呢!」
  
  「其實各部門知道我們有例行聚會,哪敢把人扣著不放?萬一耽誤了你『拜碼頭』,韓大哥不計較,我們可饒不了他們!」嬌聲笑成一團。
  
  單莘語微笑。「聽你們這樣說,韓特助好像比老總裁還重要似的。」
  
  「當然是老總裁最重要嘍!不過韓大哥管秘書課,我們能成為主管得力的助手,都是因為他訓練嚴格,他還請專人幫我們設計進修課程,對公司這麼盡心盡力的員工,更應該讓我們多跟他學習啊!」
  
  「欸欸,」忽然有人壓低聲音。「我昨天跟男朋友去吃宵夜,經過『浮夜』的時候,看到韓大哥站在外面耶!」
  
  單莘語眼皮跳了下。那正是她一夜放縱的起點。
  
  「你看到了?」聽到八卦,人人眼睛發亮。「所以他真的會在下班以後去夜店把妹喔?」
  
  「九成九是,他站在門口抽煙,有個辣到讓一票男人狼嗥的美眉在旁邊轉來轉去,對他笑得超花癡的。天啊,你們都沒看到,他抽煙的樣子好性感……」
  
  「這有什麼,韓特助也是男人,男歡女愛很正常。」年長的秘書對小妹妹們的大驚小怪不以為然。
  
  「可是他在公司都不理我……們……」哀怨萬分。
  
  「廢話,他說過不談辦公室戀愛,你想打破界限,先遞辭呈再說。」
  
  「不如,我易容成時髦美眉,也跑到『浮夜』,說不定韓大哥就會多看我一眼?」開玩笑的語氣,怯怯地幻想著實行的可能性。
  
  單莘語靜靜地聽。公司不大,但她總遇不到這位韓特助,關於他的事倒聽得不少。他很早就進公司,被副總裁選為貼身特助,秘書課原本由尤姓大姊負責,因為副總裁對他的能力很滿意,希望推廣他的經驗,於是派他從旁協助,他從此身兼二職。
  
  一個據稱英俊如明星的男人管理一群年輕女人,卻沒有利用外貌優勢大享艷福,完全與緋聞絕緣──她欣賞這樣有原則、也能貫徹分際的人。
  
  至於他上夜店,那是人家的私生活,她不會過問。不過,還真巧,他們到過同一家Pub,也許那晚她曾與他擦身而過。
  
  「……還要餵飼料?」
  
  單莘語跨入會議室的腳步一頓。有兩人佇立在窗邊談話,其一是尤姓大姊,另一位是西裝楚楚的男子,他的嗓音低沉動聽,很耳熟。
  
  大姊回了什麼,引得他低笑。「好好,我現在不就知道了?我沒養過,不能怪我啊。對了,這事別說出去,算我拜託你。」他顯然察覺到進入會議室的娘子軍,回過頭來。
  
  就算那張臉沒有五宮,單莘語也不會這麼驚嚇──是他,那個曾和她共度一夜的男人!
  
  韓忍冬玩味地望著傻在門口的她。半小時前他看到人事檔案,發現她原來近在身邊時,表情應該沒這麼滑稽吧?
  
  這幾日,他天天去「浮夜」報到,因為新擬了酒單想和酒保討論,目光卻總在陰暗的空間裡搜尋那顆赫本頭。
  
  她說過不會再去那裡,可有些人就是犯傻,看在他們一夜的交情上,他認為他有阻止她再踏入狼窟的微薄責任,更有義務協助「浮夜」維持水準,以免搞不清楚狀況的她又來殘害其他人……
  
  直到現在,終於面對面了,依舊是赫本頭,鵝黃色薄襯衫加開低衩的及膝裙,秀致優雅的韻味令他胸膛裡起了不明的情緒,悶悶地燒灼。
  
  什麼理由都行,他就是想再見她。
  
  「來來來,小語,這位就是我們秘書課的大頭目,韓忍冬。」年逾四十的尤姊一向以老媽子自居,拖著韓忍冬迎向單莘語。
  
  「他這人做事龜毛,明明你適應良好,他還是認為該好好跟你談一談,就怕你對公司有哪裡不習慣。」
  
  單莘語震驚得無法反應。他當時給了英文名字,她連他姓什麼都沒問,更從未想像過和他在同一個職場的可能性……
  
  「別叫我頭目,我們這裡是公司,不是山寨。至於龜毛的評語,我就收下了。」她的模樣險些讓韓忍冬失笑。傻女孩,眼睛瞪得這麼大,別人馬上就看出他們之間不對勁了。
  
  精明的尤姊果然察覺了。「小語,你已經見過忍冬了?」
  
  「我……」單莘語大腦完全當機,粉潤唇瓣傻愣地半張著。該怎麼辦?她一定得阻止他說出那一夜……
  
  看在她無助得很可愛的分上,韓忍冬決定為她解圍。「其實,前幾天──」一隻柔荑驀然按上他唇。
  
  霎時間鴉雀無聲。
  
  女秘書們傻眼地瞪著新來的同事。她居然按住她們上司的嘴!膽大包天!
  
  單莘語脹紅了臉,小手拚命捂緊。她從沒做過這麼不禮貌的事掌心突然被輕輕一咬,嚇得她急忙縮手。
  
  「我們前幾天就見過面了。」韓忍冬後退一些,離開她的「魔爪」範圍。「在一家超市裡,她不小心打破番茄醬,灑在我鞋子上。」給她一個安撫的微笑。「小事罷了,我真的不介意。沒想到會再見面,更沒想到我們會是同事。」
  
  這麼一解釋,大家都信了。尤姊笑道:「怕什麼呀,忍冬不會因為這樣就為難你的。好啦,我快餓扁了,有話到了餐廳再說吧!」
  
*********
  
  單莘語坐在日式包廂裡,被同事們的談笑聲與食物香氣包圍,卻食不下嚥。
  
  最初的慌亂過去後,她的理智開始運作分析:一夜情先生是她的上司,今後他們將朝夕相處──她該如何面對這種情況?
  
  萬一他拿那晚的事威脅她,她要如何自保?
  
  幾杯酒入喉,同事們都玩開了,她充耳不聞,瞪著滿桌美食想心事,直到一隻手掌持著酒瓶要往她杯裡斟,她慌忙掩住杯口。
  
  「我不喝,喝酒會亂性。」她再也不碰酒,她受的教訓夠了。
  
  但一抬頭,卻迎上韓忍冬的眸光。他收回酒瓶,很自然地對她微笑。「也對,喝酒亂性,有點節制比較好。」
  
  那個字眼經由他的嘴彷彿特別曖昧,她惱紅了俏顏,瞪著他。
  
  「怎麼,還在想番茄醬的事啊?」尤姊笑咪咪地挽住她。「忍冬都說了不介意嘛!來聚餐就要喝點酒,女孩子要培養點酒量才好啊!」
  
  「不必怕喝醉回不了家,我們有專屬司機!」一位漂亮秘書指著喝茶的韓忍冬。「就算喝醉,韓大哥也會把我們每個人平安送回家喔!」
  
  「每一個都『平安』地送回家?」單莘語揚眉,擺明了不信。
  
  「他說我們平常陪上司應酬很辛苦,課內聚餐要讓我們好好放鬆,所以他不喝酒,還開九人座休旅車來,準備送我們回去。」喝紅了臉的秘書們嘻嘻笑。「有這麼讚的保鏢在,喝到爛醉也不怕!」
  
  「是啊,你們儘管喝。」韓忍冬悠閒啜茶。「不過,徐秘書,你再吐在我車上,我就把你載去賣給人蛇集團。」
  
  秘書們爆出一陣嬌笑聲。他薄唇勾笑,在一室旖旎風情裡端坐,像穩重的父親看顧一群頑皮女兒,眸光掃過單莘語時,深沉了些。
  
  那眼光教單莘語背脊輕起戰慄,昂起臉蛋瞪回去。他才不安全!這副紳士面貌才不是他的真面目,那晚他明明……嬌顏更紅,撇開頭去。
  
  「單小姐如果不喝酒,喝茶也不錯。」他又靠近她,這回拿的是白瓷茶壺,斟了一杯碧綠茶水。
  
  「別再假裝我們是初次見面了。」趁同事們玩鬧,該把事情說清楚了。
  
  她先沉不住氣了。他淺笑。「好,這表示我也可以像她們一樣,喊你小語?」原來是語,不是雨,留的是她的匿稱,也不枉他破例留下英文真名。
  
  「隨你要怎麼喊。」單莘語小手握緊,沁汗。「你想對我怎樣?」
  
  他挑眉,複述:「我想對你怎樣?」
  
  「你如果想拿那晚的事勒索我,我寧可丟掉工作也不會屈服!」
  
  「我會勒索你什麼?」
  
  「金錢,違法的事,或者……性要求。」
  
  「喔,性要求?」他詭異地揚眸。「這我倒是沒想過。」
  
  單莘語臉蛋乍然蒼白,心跳劇烈。「你……」
  
  她還當真了。韓忍冬沒好氣道:「你真以為我是那種禽獸?要逼你,那晚就逼個徹底了。像這樣和同事聚餐、連絡感情還可以,太複雜的關係就免了。」
  
  「我是聽說過你不談辦公室戀愛。」
  
  他嗤了聲。「我們幾時戀愛了?上過床和戀愛相差了十萬八千裡──」他警覺地住口。他是對那兩個字很反感,也不該如此傷人。
  
  她臉色更白,卻──笑了,漾開美得令他屏息的微笑。
  
  「說得很對,上過床和戀愛差得很遠、很遠。」好像有針在心頭紮了下,冒出一縷殷紅的血。單莘語垂眸,短促地輕笑。「你要記得現在說的話。」
  
  這樣很好。她的第一次給了個浪子,成了他獵艷名單上的一筆記錄,只是個記錄,不會牽扯不清,這樣很好。自己做的事,什麼後果都得承受。
  
  「抱歉,我的意思是……我不喜歡公私不分,沒有任何輕率的意思。」韓忍冬懊惱地解釋。
  
  「我懂,我也認為應該要公私分明。」玉頰恢復血色,她輕吐口氣。「幸好我們有共識,否則我就得想法子對付你。」
  
  「你想怎麼對付我?」他很好奇。
  
  她想了想。「如果你真的提出那種要求,我打算弄迷藥──」
  
  「原來你迫不及待地想把我弄上床?」胸口那燒灼的感覺又回來了,令他躁熱。他居然期待她會說「是」。
  
  她瞪他一眼。「是為了拍你的裸照,這樣我就握有你的把柄,反過來威脅你。」大概是這樣吧,她沒有威脅人的經驗,只好從社會案件現學現賣。
  
  「拍我的裸照?」韓忍冬失笑,打量柔弱的她。「你辦得到嗎?」
  
  「你如果想害我,我一定會反擊。」她也笑,氣氛意外地和煦。對了,那晚的他也是如此風趣,是後來發現她隱瞞,態度才丕變。
  
  她怔怔看他,他的膚色曬得均勻,襯衫勾勒出胸膛結實的線條,他的唇厚薄適中,嘴角經常上揚,最吸引她的是他的雙眼,深棕色的眼眸極為溫柔,有時卻顯得冷漠,此刻正凝視著她──呃,凝視著她?猛然發現彼此目光曖昧地糾纏,她連忙別開眼,粉臉微熱。
  
  「幸好我身材不錯,不怕人看。」他笑,想像他昏迷了,被她剝光,隨她擺佈……他居然異樣的亢奮。
  
  他的直覺沒有錯,她是那種為了感情犧牲奉獻的女人,他不該招惹她,他們最好到此為止,可是為什麼,他的眼光無法離開她?與她靦腆的眼光交會,他莫名悸動,著迷於她暈紅的頰色。
  
  他咳嗽一聲,拉回思緒。「在品管部順利嗎?」
  
  「很愉快,大家都很好相處,副課長尤其照顧我。」
  
  「她是位好上司,你跟著她學習肯定會成為優秀員工,不過在別人眼中卻可能是麻煩份子。」他語帶玄機地一頓。「課長依然不太管事吧?」
  
  「多半是副課長在處理,課長很少在他的位子上,只有廠商代表來拜訪時,偶爾看他跟他們聊天。」成天摸魚的課長很明顯地和某些廠商特別親近,單莘語若有所悟。「你的意思是,課長可能會刁難我?」
  
  「我什麼也沒說。」他狡猾又無辜地聳肩。「總之,人心複雜,到哪裡都一樣,你自己多小心就是。若碰上任何問題,隨時找我談。」
  
  「和你談就能解決?」
  
  「雖然我很想耍帥地說『當然』,但實際上不行,部門事務由主管管轄,我不能越俎代庖。」韓忍冬眨眨眼。「不過,身為秘書頭子,至少做得到聽你們訴苦,全力支持你們。」
  
  「好,我會記住的。」他的眸光磊落明亮,她終於完全安心了。「那就祝我們共事愉快了。」
  
  「肯定會的。」他沙啞地回答,想的是另一種愉快,耳鬢廝磨的歡愉,想得心浮氣躁。
  
  他不想和她只維持同事關係,可是他絕對無法給她她想要的感情,要引誘她上床,他絕對辦得到,事後呢?保守的她一定會自責,撻伐自己的輕浮──他擰眉。他竟然在意她受傷害?
  
  「剛見到你時,我很緊張。」單莘語坦承。「那一晚對我來說是很大的改變,我做了違背自己價值觀的事,困惑了很久很久……」
  
  「我懂。」單純的小羊,越界一次,就是天崩地裂的罪。
  
  「我太沮喪,所以做出瘋狂的事,多虧你那時罵我──」
  
  他歉然聳肩。「男人慾求不滿時,火氣會很大。」
  
  她被他露骨的言語惹紅了臉蛋。「你讓我想了很多,將來還可能遇到比現在更糟糕的事,但是連自己的信念都拋棄,才是真正的悲哀。」
  
  她看他,澄澈眼眸像一湖淨水。「能遇見你,我是感激的。謝謝你。」
  
  她向他道謝?韓忍冬心頭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你該捶我一頓,這樣的反應比較正常吧?」
  
  她笑。「是我自己的決定,遷怒你就太過分了。」
  
  忽然有道嬌嗓介入他們。
  
  「韓大哥,老闆請我們花壽司和生魚片,快來嘗嘗!」企劃室的小江興匆匆地跑到韓忍冬身邊,瞧向單莘語的眼光略帶防備。「小語也一起吃吧?」
  
  「不了,我還有事要和尤姊談。」單莘語知道小江對他有好感,不想引起誤會,最後看他一眼。
  
  「雖然你裝出玩世不恭的模樣,但我知道,你是好人。」起身離去。
  
  韓忍冬俊顏發僵。不愧是他向來敬而遠之的良家婦女,正經到讓他倒盡胃口,就算他將她拐上床,說不定還會條列哪些部位只能親吻、哪些部位只能愛撫,還限制他的姿勢,一堆讓男人不舉的囉唆規矩──他撫住下頜,忽而笑了。
  
  「韓大哥,你們在聊什麼啊?」看他笑得燦爛,眼底那異樣的光芒讓小江心跳怦怦。
  
  「沒事。」只是忽然覺得他好像有病,想像她裸著雪白曼妙的嬌軀,振振有辭地對他說教,他居然心頭火熱,有荒謬的期待感。
  
  引誘正經八百的小羊,將是他最艱難的挑戰。
  
*********
  
  會說出那些話,單莘語自己也訝異。話語就那樣自然地脫口而出,看他不以為然的模樣,沒當場吐槽她,還算客氣了。
  
  接下來的日子,品管部極為忙碌。
  
  課長與副課長常意見相左,課長是主管,常有不合理的決策,副課長只得做事後補救,負責執行的單莘語也常焦頭爛額。她是秘書,不好插口什麼,但這一天下班後,臨走前她檢查作業班的進度,有發火的衝動。
  
  「副課長不是說要先檢查海虹的嗎?」在預備加班的作業區域前,她瞪著完封未動的綠色紙箱。
  
  作業班班長尷尬道:「課長說海虹這批貨瑕疵太多,明天讓他們收回去,叫我們先處理全友的。」
  
  「就算瑕疵太多,也該先篩過再退,不是一向這樣做的嗎?」
  
  「課長說海虹最近的不良率太高了,要給他們一點警惕……」
  
  「海虹的不良再多,也還在規定之內,課長無權違背公司規定。」單莘語很清楚課長在搞什麼把戲。品管負責過濾不良,退回廠商處,依據不良數目請款,課長卻以少報多,多請款項中飽私囊。
  
  多數廠商不知情,少部分知情的也不敢得罪課長,海虹是新合作的廠商,一察覺便立即反應,課長惱羞成怒,將海虹的貨品一律打退。
  
  「可是課長要我們先處理全友的……」作業班班長一逕畏縮。
  
  單莘語秀眉擰起,一旁傳來溫柔的嗓音。
  
  「怎麼了?」副課長殷雪桐走過來,見秘書惱得秀臉通紅,作業班班長一臉為難,她往綠色紙箱一瞧,心中立刻瞭然。
  
  「班長,今晚加班,請優先處理海虹的部分。」
  
  「可是課長……」
  
  「他如果問起,就說是我要你們做的。」輕聲細語的殷雪桐自有一股威嚴,班長不再多說,點頭答應。
  
  她一扯單莘語,兩人走到一旁。
  
  「課長的行為明明不對,為何大家都不反抗?」單莘語不平地抱怨。
  
  「別怪他們,他們大部分是有家計要顧的伯伯或阿姨,不敢得罪他。」
  
  「難道就這樣繼續放任課長?」
  
  「夜路走多了,遲早碰到鬼,他不會永遠這麼順利的,你無須和他硬碰硬。」殷雪桐眨眨眼。「除非你不想待在我這個上司身邊了,想快點被炒魷魚,就去故意激怒他吧。」
  
  「我看是你嫌我不夠圓滑,想換個更得力的助手吧!」單莘語佯怒,換來腰間被一掐,兩個女人笑成一團,不愉快的插曲煙消雲散。
  
  「就這樣,你先回去吧。」殷雪桐望了門口的男子一眼。「你們秘書課又有聚餐是吧?韓特助十分鐘前就來了。」
  
  單莘語回頭,果然看見韓忍冬站在品管部門口,她快步走過去。「你怎麼……」剛開口就聞到濃濃酒味,他臉色也不對勁。「你喝酒了?」
  
  「和我們技術合作的日本公司派了代表來,副總裁讓我去接待他們,其中一位和我是老朋友,灌了我不少酒,幸好沒醉。」韓忍冬苦笑,和她往電梯走。「尤姊和小江臨時有事,先走了。」
  
  「喔。」今晚的聚餐不就只剩她與他?
  
  她顯得猶疑,還沒有心理準備和他獨處吧?韓忍冬、道:「老實說,我被灌酒灌得很飽,邀聚餐的尤姊既然不能來,不如我們就此解散,讓我回家休息?」
  
  「那就解散吧,我正好利用時間去買新鞋。」單莘語鬆口氣。「你要怎麼回家?」
  
  他晃晃車鑰匙。「搭公車或計程車。我老婆只好在黑漆漆的地下停車場過夜。」
  
  她遲疑了下,看他說得輕鬆,但皺眉的模樣似乎相當不適。「如果你願意讓我開你的車,我可以送你回去。」
  
  正在按電梯鈕的韓忍冬聞言挑眉,眼光似是懷疑,又有一抹奇異的興味,看得單莘語不自在。
  
  「你不願意就算了。」頓了頓,她嘟囔道:「雖然我沒車,可是駕照不是考著好看的,我是真的會開車。」
  
  他只是驚奇她會自告奮勇,她卻誤以為他像某些自認優越的男人,總以為女人只配坐在副駕駛座。
  
  「我沒有不願意。看在你是女人的分上,允許你和我老婆有親密接觸。」他恐嚇她。「要是讓我老婆有一點刮傷,你要負責賠償到底。」
  
  「拿什麼賠?」她抿著笑,看來他是個愛車如命的男人。
  
  你的身體……韓忍冬抹抹臉,嗓音有些啞。「當然是錢,難道你會幫車子烤漆?」一定是因為喝了酒,下流的念頭才會突然冒出來。
  
  電梯門開了,他跨步入內,不慎絆到自己的皮鞋,往前栽倒。
  
  「小心!」單莘語扶住他,他比她預計的更重,她右手牢牢揪住什麼使勁撐住,觸感溫熱、結實,彈性極佳。
  
  「呃……」他悶哼了聲,聲音怪異。
  
  「你確定你沒醉嗎?連路都走不穩了。」扶他進了電梯,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她緊緊抓住的是他的胸肌!
  
  「真的沒醉,只是喝太多了,有點昏。」看她燙著似地猛然縮手,被襲胸的韓忍冬輕揉胸膛,一臉無辜。「你的五爪神功真厲害,抓得我好痛。」
  
  「對、對不起。」單莘語臉蛋爆紅。被吃豆腐的是他,她幹麼臉紅?
  
  他呵呵低笑。「開玩笑罷了。你該大方一點,否則將來碰上難纏的上司或客戶,有得你頭痛的。」
  
  「我會注意的。」她咬唇,她原本是很大方,但,對象是他──他終究是她的初體驗,在他身邊,心跳總是有些快,心緒總有些掌握不住的浮動。
  
  而且,她不記得他的胸肌有這麼……雄偉……摸起來和那晚似乎不同……
  
  「怎麼不說話?」韓忍冬愉快地欣賞她泛紅嬌顏,可愛得令他想偷香。他敢打賭,那顆清純的赫本頭底下正在想「色彩豐富」的事。
  
  「我……」單莘語清清喉嚨,命令自己不准再胡思亂想。「我在想,技術合作的公司派代表來,副總裁不打算親自接見嗎?」
  
  「他最近忙壞了,分身乏術,所以派我去陪貴賓。」
  
  「既然是貴賓,怎麼會派你?」驚覺失言,單莘語連忙解釋:「我的意思是,論身份位階、對公司事務的瞭解,應該派更正式的人,特助畢竟是助理性質,除非……除非你的工作並未局限在秘書領域。」
  
  賓果!韓忍冬暗暗讚賞她的觀察力,四兩撥千斤地回答:「副總裁對公司很用心,大小決策都會參與,我跟在他身邊,久而久之對公司運作也很熟悉。」
  
  「你的能力並不僅止於擔任秘書吧?難道不想往上爬?」是缺乏事業心嗎?
  
  這問題就太私人了。「你想知道原因嗎?因為──」他俯近她耳邊,輕喃:「唯有在全是女人的秘書課,才能滿足男人擁有後宮佳麗三千的幻想。」他朝她耳朵吹氣,白嫩的耳垂讓他好想偷咬一口。
  
  她聞言愣然,白他一眼,在他爽朗的笑聲中,抵達地下停車場。


  第三章
  
  剛出電梯,她的手機就響了,沒有顯示號碼。她一面隨他往停車處走,一面接聽。
  
  「小語?」手機裡傳來怯怯的男聲。「是小語嗎?」
  
  她一愣。這聲音她太熟悉。「宗霖?」
  
  「你別掛!拜託你別掛!」對方一確認是她,苦苦哀求。「對不起,你換了號碼,我只好去找桂妏,趁她不注意時偷看她的手機……」
  
  「我換號碼為了避開誰,你難道不知道?」她煩躁地按著眉心,沒注意韓忍冬緩下腳步,側眼注視著她惱怒的臉色。「你還故意隱藏號碼,騙我接聽,你忘了我最討厭人家耍這種心機嗎?」
  
  「對不起,小語,我知道錯了,拜託你看在我們六年感情的分上……」
  
  「是誰先背叛這六年!」她一把火直燒上來。「如果我那天沒有撞見你和學姊在一起,你是不是就這麼和她暗中往來,直到我們結婚?」
  
  原來她是遭第三者介入,而且是男友爬上好友的床,戀情與友情同時破滅的雙重打擊。韓忍冬暗忖著。
  
  「我真的後悔了,你要給我一次機會……」
  
  「不可能,因為你讓我噁心到極點,宗霖。」她心寒地低語。「我無法再信任你,即使勉強復合,我肯定會時時刻刻想起你和學姊的關係,不停去猜想那三年你們做過些什麼,這樣的感情遲早會再失敗……」
  
  專注於通話的她沒注意一輛汽車駛近,韓忍冬將她拉開。「小心。」
  
  「那是誰?」喃喃懺悔立刻化為酸妒的追問。「我聽到男人的聲音,你交了新男友嗎?」
  
  「是誰都不干你的事。我不會再換號碼,你若再打來,我寧可從此不用手機。」單莘語迅速關機。
  
  她不會回頭,因為前男友的出軌並非一時糊塗,而是惡劣的蓄意瞞騙。
  
  他帶給她的愛,是自私,是欺騙,粉碎了她對愛情的美好憧憬。
  
  她仍相信愛情嗎?或許吧,疲憊不堪的她,此刻格外渴望有雙溫暖臂彎擁抱她,但她沒有勇氣再去嘗試……
  
  她輕喟了聲,看向韓忍冬時,只見他已坐上車,也在打手機。
  
  「是嗎,你不在店裡?」韓忍冬示意她坐上駕駛座。「……好,我帶朋友過去。」掛上電話,他問:「你想買鞋是吧?我知道一家鞋店,老闆是我朋友,要不要順路過去看看?」他神色自然,彷彿沒聽見她方纔的激動。
  
  「很遠嗎?」她暗暗感激他不追問,免去她解釋的尷尬。
  
  「不遠,不過老闆不在,要我們先過去挑,等他回來。」他忽然傾身向她。
  
  他的手臂橫過她身前,衣袖滑過她短裙下著絲襪的大腿,她一窒,異樣的感覺竄過──然後他拉起安全帶,嚴肅地幫她繫上。
  
  「我老婆是優良車輛,還沒收過罰單。」
  
  她穩住心跳,微笑。「知道啦,我會小心駕駛。」
  
  與他相處很愉快,他英俊、幽默,隨意的肢體動作都散發成熟的男性魅力,她屢屢的臉紅心跳,該是對他有一點心動吧?
  
  但她不想更進一步。失敗的初戀讓她怕了,而像他這樣嬉遊人間的花蝴蝶,注定會讓女人傷心。
  
  她不敢、也不能愛上他。才被傷透的心,禁不起第二次的破碎。
  
*********
  
  鞋店位於小巷內,老闆以手工制鞋,除了接受訂單,構想的款式通常只製作一雙,可以想見,成品價格不菲。
  
  「這裡是我和朋友意外發現的,吳老闆手藝好,可惜不懂行銷,我們幫他介紹客人,口碑傳開以後,生意就越來越好了。」韓忍冬從鞋店大門縫邊摸出鑰匙開門,一股皮革氣味撲面而來。
  
  店舖狹小,成品擺滿了靠牆的鞋架,看得單莘語眼花撩亂。「我只是想買雙方便上班穿的鞋。」她隨手拿起一雙黑色包頭鞋。
  
  韓忍冬指向一雙手工精細的墨綠色高跟鞋。「這雙比較好看吧?」
  
  她瞧了一眼,搖頭。「鞋頭太尖了,會壓迫腳趾。」
  
  「這雙?」指向另一雙暗紫色高跟鞋,鞋跟細若花梗,正好與她的修長美腿相互輝映。
  
  仍是搖頭。「鞋跟太細太高,不好穿。」
  
  「可是我看公司女同事穿的比這個還細,趕打卡時照樣跑得像飛。」
  
  「真的?」單莘語佯裝驚異。「我穿高跟鞋時連快步走都很小心耶,原來你穿高跟鞋可以跑得像飛,能不能示範一下?」
  
  「當我沒說,你慢慢挑。」他立刻告饒。
  
  她橫他一眼。「男人就是這樣,愛看女人穿漂亮的高跟鞋,扭到腳摔破頭的又不是你們。」不滿的口吻,嘴角卻隱著笑意。
  
  「是,小的知錯。」他笑,愛看她嬌嗔模樣,想像她小鳥依人地向他撒嬌,會是怎樣的嫵媚光景?
  
  忽聽她輕呼,捧起一雙灰黑低跟鞋。鞋子是素面,邊緣滾一圈花紋,花紋延伸到細長的皮帶上,像是芭蕾舞鞋,端莊又活潑。
  
  不太像OL們上班穿的鞋,但從她發亮的眸光看來,顯然相當喜愛。韓忍冬看著她試穿,鞋子彷彿專為她設計似的合腳,帶子的纏繞卻讓她手忙腳亂。
  
  「我來。」他彎下腰,單腿跪地,將她著了鞋的左足擱在膝上,為她系綁。
  
  「為什麼你會綁?」單莘語訝異,他的跪姿莊重而優雅,像騎士跪在皇後面前,俊俏得令她悸動。
  
  「觀察一下就懂了。」他刻意放慢速度,手指在她細緻的足踝上流連。「其實我沒特別喜歡女人穿高跟鞋,但你的腳型很適合,我沒見過能比你把高跟鞋穿得更有味道的女人。」初見時,他就是被她一雙倚在吧檯邊的腿吸引。
  
  他讚美她!她有些飄飄然,拐彎抹角地說實話。「從禮尚往來的角度而言,我也沒見過能比你將西裝穿得更英挺的男人。」
  
  「你就不能省略那四個字嗎?」他大笑。「有時候挺羨慕你們女人,從服裝、鞋子到配件,變化多端,看你們打扮是種樂趣。合適的化妝、衣著,加上自信,每個女人都很美。」
  
  「你在『浮夜』也是拿這套標準去挑女伴嗎?一她忍不住想問。
  
  他從不和人談論自己的私生活,抿抿唇,破例給了回答。「這根本稱不上標準,是最低限度的要求,以我的條件,不需屈就不中意的對象。」
  
  可真有自信哪。「我以為你來者不拒。」
  
  「我沒那麼沒格調,還挺自製的,也不是絕世美女就接受。」韓忍冬低笑。「先觀察對方的外貌、衣著品味,然後進一步攀談,即使聊得愉快,我也可能選擇閒聊整晚,什麼都不做。標準其實很難捉摸,有時最後挑中的和這兩者完全無關,純粹是因為對方讓我……」找不著適當的辭彙。「讓我……」
  
  「心動?」
  
  韓忍冬怔住,她清澈的眼眸彷彿洞悉了他心底最幽晦的部分,他沙啞道:「嗯,也許吧。」
  
  「你尋求官能刺激,卻由心動與否去挑選對象,不是很矛盾嗎?」
  
  他自問──是嗎?他信誓旦旦地不涉及感情,骨子裡期待的依然是心靈的契合,情感的交流?
  
  所以他晚晚在「浮夜」徘徊,拒絕了無數美女的邀約,執著於等待她的倩影,只因她才是勾動他心的唯一?
  
  見鬼的,他早八百年前就不信這種愛情童話了!
  
  「也許我正是這麼蠢,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他不信,可是很多女人都信這一套,以為自己會是讓浪子停駐的那個唯一。
  
  他拿最溫柔多情的眼光瞅她。「如果我說對你有特別的感覺,你怎麼說?」
  
  「『不談辦公室戀情』這七個字,不是閣下的座右銘嗎?」單莘語心跳不爭氣地紊亂。他在開玩笑吧?
  
  「你讓我覺得這個原則不再重要。」他深深凝視她無措飛紅的臉蛋,他知道她會將此解讀為愛情的發生,他想的卻只是她為他寬衣解帶。
  
  他有絲罪惡感,但他太想要她,這渴望一天比一天強烈。
  
  「我只是隨口說說,你都當真啦?」她戲謔地道,為他灼亮的眼光心慌,直覺地想要逃避。
  
  「無意中說出的話,往往都是實話。」正好有人匆匆跑進鞋店,他放開她掙扎的足踝。
  
  「韓先生,不好意思哪,我到朋友家打牌,讓你們久等了。」高壯如熊的中年男子衝著韓忍冬笑,轉頭盯著單莘語。「就是這位小姐要買鞋嗎?你等著,我多拿幾雙給你參考。」
  
  「不必了,就我腳上這雙──」單莘語急著離開,一瞧鞋盒的標價,頓時傻了。它幾乎等於她一個月的薪水!可是鞋真美,她捨不得買,也捨不得放棄。
  
  韓忍冬跟著瞄了標籤一眼,已知她為何遲疑,懶懶揚聲:「吳大哥,我從來沒跟你要過折扣吧?」
  
  「沒有!我每次說要打折,你都拒絕了,你幫我介紹這麼多客戶,我巴不得你跟我狠狠殺價啊!」吳老闆拍著胸脯。「你要幾折,我都答應──」
  
  「我不要折扣。我們來比腕力,我贏了,這雙鞋就免費送我同事,如何?」
  
  「比腕力?」吳老闆哈哈大笑。「好,我奉陪!先提醒你,我跟人比腕力從沒輸過,也不會放水!」
  
  單莘語瞪著吳老闆幾乎有他兩倍粗壯的身軀,他的手臂不被熊掌當樹枝折斷才怪!
  
  她輕扯韓忍冬衣袖。「還有很多鞋,我隨便挑一雙就好。」
  
  「就賭賭看,也許我真的會贏,讓你免費將鞋捧回家。」他注視著她,眸光溫柔。「你不允許心儀你的男人討你歡心嗎?」
  
  「我……」她混亂的心思滲入一縷矛盾的甜,看著兩個男人就在工作桌上交握手掌,一聲吆喝,各自施力。
  
  一分鐘過去,韓忍冬沒有被扳倒,反而與強壯的對手僵持不下。她情不自禁地攀著他肩膀,在心底為他吶喊加油。
  
  「我還當你是坐辦公室的軟趴趴上班族,原來……」吳老闆臉紅脖子粗,瞄向單莘語。「八成是因為有美女在,讓你這小子戰力提升!」
  
  「不服氣的話,打電話叫大嫂來當啦啦隊啊!」韓忍冬同樣滿面通紅。「我贏定了!你快投降吧!」
  
  「笑話!我哪會輸給你?」吳老闆叫道:「漂亮的小姐,你過來替我加油,我送你三雙鞋!」
  
  單莘語噗哧一笑。「你輸了賠一雙鞋,贏了卻要給三雙,算盤打錯了吧?」
  
  韓忍冬大笑。「吳大哥,你比腕力從沒輸過,是拿多少鞋換來的?」
  
  「哼,我一向靠實力!」趁敵方分心,吳老闆的巨掌猛地下壓,取得十公分的優勢,得意洋洋。「小姐,看到沒?忍冬快不行了,你還是來幫我加油,三雙比一雙劃算啦!」
  
  「我不貪心,一雙就好。」單莘語笑著,握住韓忍冬的另一隻手輕搖。「我這麼支持你,你要爭氣啊!」
  
  「我的啦啦隊雖然穿短裙,卻不肯跳大腿舞激勵士氣,還沒吃晚餐的我哪來的力氣跟人家拚?至少也該大聲加油嘛!」他愁眉苦臉地逗她。
  
  她躊躇,可是他為自己拚得面紅耳赤,她總該做點什麼。「加……加油。」她的嗓音本就細柔,這麼別彆扭扭地一喊,惹得吳老闆大笑。
  
  「叫得真可愛,好像小貓!」一分神,被敵手趁隙而入,扳回二十公分,吳老闆哇哇大叫。
  
  被嘲弄反倒激起單莘語的鬥志,豁出去地喊道:「加油!」矜持一旦拋開,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她再接再厲地喊:「加油!加油!」
  
  她的打氣彷彿產生了效果,吳老闆的手臂被一寸寸地壓下,她揪緊韓忍冬,越喊越響亮。「加油,忍冬!」
  
  她喊他的名字。韓忍冬心一動,看她緊張又亢奮,薄紅雙腮像粉色花瓣,透出淡淡香氣,竄入他鼻端,在胸腔裡發熱激盪。
  
  「加油!只差一點點!加油──啊!」砰一聲,吳老闆的手臂被扣倒在小桌上,輸了。單莘語忘形地歡呼:「贏了!贏了!」
  
  「還真讓你扳倒了!」吳老闆豪爽大笑,拍了韓忍冬一記。「我最近在做皮夾,你們帶幾個回去吧。」說罷便起身入內。
  
  「我們真的贏了?」單莘語明眸閃亮,還不敢相信。
  
  韓忍冬拾起另一隻鞋,替她穿上,大掌隔著絲襪扣住她足踝,仰首朝她微笑,卻不說話。
  
  「謝謝。」他若有深意的眼光看得她心跳不已,垂下頭去,悄悄縮回腳。
  
  如果他花錢買鞋轉送,她斷然不收,他卻聰明地採用迂迴的方式,對他這份心意的感受也更強烈。矛盾的芳心,又多淪陷了一些。
  
  「一句謝謝就算了?至少該請我吃頓飯吧?」韓忍冬揉揉發痛的臂膀。「或者你願意送上香吻一個,我也很樂意接受。」
  
  「當然是請一頓晚餐。」
  
  他歎息。「好可惜,我比較想要後者。」
  
  「如果你不肯讓我請客,我只好把鞋退還給老闆。」
  
  他要寶地掩面作傷心狀。「我一定是年老色衰了,青蛙都能得到公主的吻,我比青蛙還不如。」
  
  單莘語被他逗笑,挑眉。「少自貶了,根據非正式統計,你是本公司最讓人有遐想的男主管,副總裁還排在你後面。」
  
  「真的?」她也對他有遐想嗎?「這話千萬別傳到副總裁耳裡,男人嫉妒起來什麼事都做得出,我還想保住飯碗。」
  
  「那我更該去告密嘍!副總裁開除你以後,說不定就提拔我管理秘書課。」
  
  「你敢!」他佯裝凶狠地掐她。
  
  她要逃,被他按住膝蓋,她癢得發笑,求饒:「我投降、投降!」
  
  「沒看過有人膝蓋怕癢的。」她的髮絲稍微亂了,顯得柔媚,那灩灩紅唇令他眸光一黯。
  
  「是啊,我怕癢的部位和一般人不同……」話語被他覆上的唇打斷。
  
  他吻她,吻她含笑的嘴角,吻她甜美的唇,為她的芬芳細緻著迷。他想要她,想得發痛……
  
  半晌,他才退離,心跳急促。她同樣呼吸紊亂,臉蛋潮紅,矇矓的眼眸有迷惑,有驚訝。為什麼吻她?他說不碰辦公室戀情,他說他們要維持同事關係,可是他對她這樣好,這個吻如此熱情……她迷惑了,不知所措。
  
  「抱歉。」在吻她的念頭產生時,他就已想好了借口,沙啞道:「情不自禁。」他愣住了,他在說什麼?
  
  他可以編造一百種理由,氣氛太好、她太美麗太誘人、他們靠得太近所以他一時唐突……什麼理由都行,就是不該說「情」!
  
  他從不花功夫討好女人,今晚是為了博取她的好感才如此慇勤,他想引誘她卸下心防,加入他純享樂的遊戲,他不打算放入心,更不會放入情!
  
  她美麗的眼睛瞪著他,顯得有些慌,忽然起身就走。
  
  「來來,你們挑吧!」吳老闆捧著一堆皮夾出來,就見女客往外走,匆忙的背影像是落荒而逃似的,他不解地望著韓忍冬,後者凝著臉色。「她怎麼啦?」該不會吵架了吧?
  
  「抱歉,我們有事要先回去了。」韓忍冬從容微笑,拎起她忘記帶走的舊鞋。「感謝你慷慨輸鞋,皮夾就留著吧。」
  
*********
  
  「那晚我和小江都有事,結果你就和莘語單獨去吃飯了?」尤姊瞪大了眼。忙裡偷閒地跑來員工餐廳喝下午茶,沒想到挖出這麼驚人的後續發展。
  
  「後來也沒去成,各自回家了。」韓忍冬逕自埋首於筆記電腦。
  
  「你啊,防我也像防外人一樣,口風這麼緊。」尤姊低聲道:「你們第一次見面我就看出來了,你和她的氣氛很詭異,肯定不是打翻番茄醬那麼簡單吧?」
  
  「沒錯,她並不是打翻番茄醬,而是──」滑鼠連點幾下,他才心不在焉地道:「將整盒蛋砸在我頭上。」
  
  「正經點!」尤姊白他一眼。「你若是擔心之前信誓旦旦不談辦公室戀愛,現在卻和莘語在一起,怕她被指指點點,不公開也行,我會替你們保守秘密。」
  
  「你這麼想把我和她湊在一起?」
  
  「你看她的眼神和看其他女同事不同,難道不是對她有特別的感情?」
  
  「我看你的眼神也和看別人不同,怎麼你從來沒有發現我的感情?一「夠了喔!我可是有美滿家庭的熟女,別想誘拐我!」尤姊笑著捶他一記。「既然你對莘語沒意思,聽說海虹的業務副經理最近跑品管跑得很勤,好像想追她,你肯定也不在意嘍?」
  
  「喔?資財部經理昨天也跟我打聽她有沒有對象呢,她行情可真子錯。」韓忍冬眸光深沉,看不出心思。
  
  反應這麼乎靜,難道真是自己看走眼?尤姊不信,眼珠一轉,忽然領悟。「你該不會因為你父母的緣故,不願談感情吧?」
  
  這位英俊特助被安排來協助她,一開始她很不樂意,覺得自己能力受質疑,不過相處久了,兩人倒是培養出姊弟般的感情。他不太和別人提自己的事,約略向她提過家中狀況,有那樣的雙親,也難怪打消他對愛情的信心。
  
  韓忍冬聞言揚眉,還沒開口,尤姊同情地按住他手背。「你知道的,世上不是只有你父母那樣的怨偶,你無須這麼害怕。」
  
  「你以為他們造成我的心靈陰影?」他嘲弄地撇唇。「人只會被在乎的事物影響,對那兩個騙子,我連半點好感都沒有,何來在乎?」
  
  他的父母感情不睦,父親首先外遇,母親傷心不已,常對他訴苦,他因此痛恨父親,袒護母親,卻在十五歲那年發現,母親在外頭老早就有男人了。
  
  母親總說因為愛他,才留在這個家,她的外遇曝光後,馬上帶著他妹妹和父親離婚,完全沒有爭取他的監護權。她說愛他,只是為了讓他和父親作對,報復父親。他恨利用他的母親,也恨背叛在先的父親,父子見面就吵架,對於所謂的愛心寒至極。
  
  他已覺悟,付出感情,就落在被動的地位,被人操弄,於是他在男女關係裡永遠強勢,他控制全局,絕不顯露心思,摸不清他的女人只會對他更死心塌地,直到遇上單莘語。
  
  他感覺得到,內心有什麼一點一滴在動搖,但他不會承認,他不要談感情,他要讓她按照他的規則走,唯有這樣他們才能繼續下去。
  
  見尤姊還有話說,他搖頭打斷她。「拜託你別當我是受虐兒,我只是想享受單身的自由,不想弄個女人在身邊管東管西。」
  
  見他不願談,尤姊只得作罷。「好啦,我不問,我也是關心你嘛……」忽然輕呼:「唉呀,金童玉女來了!」
  
  金童玉女?韓忍冬斜眼望去,就見單莘語和一位男子步入員工餐廳,她踩著那晚買的鞋,深色窄裙在腰後打有細褶,更顯腰身婀娜,然而它的長度讓她露出半截柔嫩大腿,也讓他皺眉。她想勾引誰的注意嗎?
  
  「快看,那就是海虹的王副經理,一表人才吧?」
  
  他這才勉強將注意力分給她身邊的男子──身形高大、相貌尚可,中圍略嫌寬廣。
  
  他淡淡地刻薄一句。「三十歲的臉孔,五十歲的身材。」
  
  「沒辦法,你這個男人中的男人對人家沒感覺,人家只好將就次等男色。」好嗆的酸味哪。尤姊偷笑。「王副經理不差啊,男人要有點贅肉,抱起來才舒服,你練得滿身像鉛塊,只是視覺上好看罷了。」
  
  「那上回嫌老公腫得像泡水浮屍,要他跟我這個鉛塊男練身體的,不知道是誰?」兩人停在僻靜角落談話,從他的角度只能看見單莘語的背影,男子表情認真地說個不停,眼光卻不安分地頻頻往她玲瓏身段瞄去。
  
  韓忍冬蔑然撇唇。他不相信她會看上這種急色鬼。
  
  「什麼浮屍?我說的是氣球!」見他猛盯著那兩人,尤姊繼續煽風點火。「王副經理這幾天勤跑品管部,還不時帶點心去慰勞小語,遲早會打動她。」
  
  「說不定已經打動了,現在可不是出雙入對了嗎?」那兩人忽然沉默了,無語地彼此凝視,男子逐漸泛紅的癡迷臉龐令韓忍冬眉頭蹙得更緊,不悅地想像她此刻的表情。
  
  因為那個失控的吻,這幾天他刻意疏遠她,想讓雙方沉澱一下對彼此的感覺,可沒有打算讓人趁虛而入。
  
  他不想談感情,想要她的身體;他勢在必得,不容許旁人覬覦。
  
  「小語的個性比較低調,大概不想讓同事知道吧。」尤姊存心刺激臉色越來越沉的男人。「我跟王副經理聊過幾次,他人很好,斯文有禮,現在的女孩子就喜歡這種溫柔的類型,要不是我結婚了,還真有點心動呢。」
  
  「我會將這句話轉達給你老公。」韓忍冬不動聲色地喝完咖啡,起身。「我再去買一杯。」
  
  「我先回去工作了,你慢慢買,可別打擾人家談情說愛啊!」招來一瞪,尤姊笑咪咪地朝他揮手。
  
  明明在意得要命,偏要裝矜持,這位帥哥怎麼比女人還彆扭啊?


  第四章
  
  聽到對方的決定,單莘語愕然反對。「不行,絕對不行!」
  
  王副經理歉然道:「單小姐,敝公司很感謝你為我們花這麼多心血,不好意思再麻煩你,到此為止吧。」
  
  「我若怕麻煩,一開始就撒手不管了。就算有我們課長刁難,我還是能讓作業班處理你們的貨品,你們反而要屈服?」
  
  「我們評估過,林課長要求的數目不大,我們付出這點小錢,換來長遠的合作,也挺劃算。倒是你,他是工會代表,若無確切證據,你們公司高層也不會想得罪他,你繼續和他唱反調,吃虧的是你自己。」
  
  「我堅持到這地步,你們卻要我放棄……」她失望極了。
  
  「我懂、我懂,真的很感謝你和殷小姐幫忙,我們準備了小禮物──」
  
  「如果我收下,就和我們課長沒有兩樣了。副課長也不會收的。」單莘語心灰意懶地拒絕。
  
  副課長今天請假,王副經理說有事找她談,沒想到會是令人沮喪的消息。
  
  課長的行為是錯誤的,為何受害者反而要向他屈服?就因為他握有權力,便能顛倒是非嗎?
  
  「那……至少讓我請你吃頓晚飯,用私人的方式表達謝意?」
  
  單莘語聞言,注視著對方。他眼光熱切,顯然動機不僅是表達感謝。
  
  既然無意,就不該給對方希望,她正要婉拒,一道低沉嗓音傳來。
  
  「這位是海虹的王副經理嗎?」韓忍冬巧妙地將單莘語擋在身後,遞出名片。「我是韓忍冬。」
  
  「啊,你是韓特助,久仰了。」王副經理知道這男人在光研的地位很特殊,雖非高階主管,但很受副總裁倚重,有心結納。他望向單莘語,後者歉然搖頭,拒絕了他的邀約,他只好專心和眼前的男人寒暄。
  
  單莘語靜靜退開,走到落地窗邊,內心百感交集。她與副課長為了他們在奮鬥,事主自己竟退卻了?他們寧可犧牲權益,也不願挺身捍衛?
  
  她對著窗外景致發愣了片刻,忽然一道低沉嗓音響起。
  
  「……裙子很漂亮。」韓忍冬站在她背後,表情莫測高深,王副經理已不見蹤影。
  
  「朋友送的。」她撫了撫裙擺,手心微汗。那晚她慌了,選擇逃跑,此刻還是第一次與他面對面談話。
  
  「你似乎心情不好,願意談嗎?」他嘴角噙笑,顯得溫和可信。
  
  她咬唇。「如果你的上司做出對不起公司的事,你會怎麼做?」
  
  「得看情節輕重。是什麼樣的事?」
  
  「例如──利用職務之便,向廠商勒索金錢?」
  
  「若是幾萬塊小錢,睜隻眼閉只眼就算了。」
  
  她美眸瞠圓。「你不認為該向公司舉發這種行為嗎?」
  
  「然後呢?沒有證據的話,變成你誣告上級,屆時是誰會受處分?」
  
  「難道就這樣放任他?」
  
  「如果舉發他對你弊大於利,當然是保持沉默,犯不著為了一時義憤,丟掉工作。」
  
  他教她以自身利益為優先考量?單莘語瞪著他。「你就是靠著這套職場哲學受副總裁重用嗎?」
  
  那失望的眼神,可是對他有絲輕視?韓忍冬對她嚴肅的表情注視了會兒,柔聲道:「我只是認為,貪小錢的人幹不了大壞事,倘若你因此去職,卻是公司的損失。公司的存在靠的是你這樣正直的員工,不是偷雞摸狗的小人。」
  
  她臉色和緩下來,靜靜思索他的話。「所以我不該據理力爭?」
  
  「如果你有靠山,想怎樣硬來都可以,否則就該用腦,想個保護自己又能揪出對方的聰明方法。」
  
  單莘語看著他,忽而微笑。「你不挺我嗎?」
  
  他揚眉。「我?」
  
  「你說過會全力支持秘書課同仁,這件事你該挺我才對吧?」逮著了他的話柄,她眸光狡黠地閃爍。
  
  「我當然支持各位美麗睿智的秘書小姐,但也有個限度,一意孤行要做傻事的話,我也沒轍。」韓忍冬無奈地聳肩。
  
  「碰到執意做傻事的我,你想必已經準備好抽手不管了?」
  
  「換成別人,我確實打算不管了。但是你……明知你做傻事,我仍想支持你,當你能安心依靠的那個人。」他一頓,最後一句不在他預想的台詞裡,說出口卻意外地自然。
  
  見她愣住,眸中有驚訝也有感動,微啟的柔唇似有無數言語要傾訴,他不自禁跨前一步,她卻往後退。
  
  「你還欠我一頓晚餐。」他嗓音沙啞,克制住吻她的衝動,他等得夠久了,是時候進一步了。
  
  「我沒忘。」單莘語軟弱地微笑。眼前的他英俊而自信,使她畏懼的不是他壓迫性的挺拔身軀,或侵略性的眼光,而是被他的言語挑動的,她輕顫的心弦。在此刻,她無助地覺悟到對他的心動。
  
  但在那雙深邃迷人的眼瞳裡,她看不見相同的悸動。
  
  她在害怕。韓忍冬細細審視她複雜的表情,她喜歡他,卻裹足不前,就像小動物對危險有敏銳的直覺,她試圖抗拒他。
  
  那脆弱掙扎的模樣奇異地刺疼他胸膛,一向主動的他難得暫緩步調,緘默,等待她的決定。
  
  半晌,她像是凝聚了足夠勇氣,輕聲道:「今晚不行。我先和朋友約了。」
  
  「明晚呢?」
  
  「明晚是有空,不過你不急的話,我想挑間好餐廳──」她輕吸口氣。「然後找幾位同事,順便聚餐,這樣好嗎?」
  
  她選擇逃避。韓忍冬勾唇,黑眸深不見底。「隨你。」
  
  那兩個字太輕柔,教單莘語頭皮泛麻,但他沒再說什麼。
  
  她玩不起他的遊戲,及早抽身是明智的抉擇。喜歡一個人,不一定要擁有他,友誼關係更能長久,也更安全。
  
  像他這樣的男人,也不是能被誰所擁有的。
  
*********
  
  午後的品管二課仍舊忙碌,製造課發現一批零件有問題,主管親自登門罵人,罵負責抽檢的小組,也罵分配工作的單莘語。
  
  她一面道歉聽訓,一面打電話請廠商補貨。課長始終冷眼旁觀,還不時譏刺幾句,順便炫耀海虹的屈服,她耐住脾氣,來個充耳不聞。
  
  人仰馬翻地鬧到下班前十五分鐘,好不容易她能喘口氣,人在技術部開會的韓忍冬一通電話打來──技術部秘書請假,工程師找不到加班要用的設計圖,將她抓去幫忙找。
  
  下班鐘響過半小時,設計圖總算找到了。
  
  單莘語端著工程師請客的聖代,等電梯上樓。窗外大雨濛濛,偶爾一道閃電劈亮雨幕,像天空突然開眼。
  
  「雨勢不小。」韓忍冬一手拎著公事包,一手扯松領帶。「不會影響你和朋友的約會吧?」
  
  「應該不會吧。我要搭公車到附近的購物中心和朋友會合,然後去逛百貨公司。」
  
  他似乎期望約會取消?她拿小匙挖著聖代,垂眸專心品嚐。
  
  「是送你這件短裙的朋友嗎?」
  
  她點頭。他提到她這件裙子的語氣老是怪怪的。嚴桂妏身材嬌小,就愛買短裙送她,說是自己沒長腿,看她的過乾癮也好。
  
  會挑選這樣讓男人大飽眼福的短裙當禮物,八成也是個男人。韓忍冬煩躁地將領帶揉成一團,很想見見那位仁兄。
  
  「啊,對了。」單莘語踏入電梯,忽然想起。「剛才你開會,手機沒帶進去,小江打來,我替你接了。她說拿到電影首映的票,想邀你去看。」
  
  找不到設計圖,工程師們焦頭爛額,手機響個沒完,大家都快抓狂,她只得代接。但小江對此非常震驚,質問許久,才相信她接他的手機是不得已。
  
  「喔?」他是不是該改變太親和的作風,以免惹來無謂的桃花?
  
  「後來你父親也打來──」
  
  韓忍冬變了臉色。「他找我幹什麼?」
  
  「他說你很久沒回家了。他說話時咳個不停,似乎生病了。」老先生一聽她是他的同事便喋喋不休,抱怨獨生子如何忤逆老父,明明能有更好的發展,卻寧可當個小特助,氣煞老人家。
  
  「死不了的,他的財產夠他在醫院裡住三輩子。」他想像得出父親會向她囉唆些什麼,神色陰鬱。「你想替他念我,就開口吧。」
  
  年邁多病的父親與拋下老父不管的兒子,誰都會趕著來教訓他的不孝,這種陳腔濫調他聽多了。
  
  「我又不是你父親,要念你還輪不到我。」單莘語眨眨眼。「他雖然怨言很多,但我聽得出來,他其實很想念你。」
  
  韓忍冬啞然,看著她無辜含笑的俏臉,澀然扯唇。「你很聰明。」看透了他不若外表的隨和,脾氣一上來,越被指責他越要蠻幹,一句溫情的話語如水,有效地熄滅他的火氣。
  
  到達一樓,看她走出電梯,他臨時動念,喚住她。「我送你到購物中心吧,下雨天搭公車不方便。」
  
  單莘語來不及拒絕,電梯門就關上了。
  
  也好,就搭他的便車吧。她踱出公司,這場雨著實不小,她才往騎樓一站,雨珠落入水窪,濺濕了她的鞋。她退回公司門口,一轉頭,注意到不遠處停著一輛未熄火的車。
  
  車門開了,一個男人撐傘下了車,朝她走來,那身影相當熟悉。「宗霖?」
  
  「小語,我買了你最愛喝的魚羹湯……」佳人俏臉凝霜,顯然不想見到他,葉宗霖提著熱湯的手尷尬地頓在空中。「你真的不肯給我一次機會?」
  
  「這問題我已經回答過很多次了,不。」眼前的男子瘦了很多,可以想見這些日子他有多麼懊悔,單莘語無法對如此憔悴的他發脾氣,柔聲道:「宗霖,讓這件事過去吧,好嗎?」
  
  「我還是很愛你啊!我們曾經那麼要好,要不是你不肯讓我抱你……」
  
  她挑眉。「原來你出軌是我的錯?」
  
  「不,我沒這意思,我只是要你知道,我和學姊在一起時,我想的還是你,我沒有一絲一毫愛她……」
  
  「所以你和她上床是正當的,是我太小心眼愛計較?」
  
  「我知道這不對,可是男人總是有需求,我的感情沒有背叛你,你為什麼不能諒解?」
  
  「愛不能把一切合理化。你對我不忠,欺騙我三年,你只是在傷害我,我看不見哪裡有愛。」單莘語好失望,她怎會和觀念相差這麼大的他交往六年?也許他們從沒有好好瞭解過對方。
  
  「我愛你啊!為什麼你就是不能原諒我這一次?」她的頑固讓葉宗霖失去耐性,緊捉住她雙手。「要怎樣你才肯回到我身邊?」
  
  「並不是你愛我,我就非接受不可!」她掙扎不開,怒道:「放開我!」
  
  韓忍冬駕車到公司門口時,看見的就是單莘語和一個陌生男人糾纏著,他立即停車,冒雨跑過去,將兩人拉開。
  
  「先生,有事嗎?」他將單莘語護在身後,面向怒氣沖沖的男子。
  
  「我認得你的聲音,那天就是你在小語身邊吧?」對方出色的儀表讓葉宗霖又妒又恨,通紅的眼瞪著單莘語。「你勾搭上這個男人,所以不要我?」
  
  「我要勾搭誰你都管不著。」他的不可理喻讓單莘語疲憊,只想快快離開,輕扯韓忍冬衣袖,他會意,護著她往他的車過去。
  
  「我們才分手多久,你就有了對象,你是不是早就和他暗中來往?該不會也背著我跟他上過床了吧?」葉宗霖追上來。「口口聲聲說愛你就該尊重你,根本是你不愛我的借口!」
  
  他忽然推了她一把,韓忍冬伸手擋住,臉上換來一記重拳。
  
  單莘語驚呼:「別打了!」
  
  兩個男人扭成一團,拉扯間裝湯的紙盒破了,熱湯灑上韓忍冬的西裝,也波及單莘語。她的頭髮忽被扯住,踉蹌跪倒,始終被動抵禦的韓忍冬鉗住對方手腕,迫使對方鬆手,跟著往他臉上回敬一拳,當場讓對方在人行道上躺平。
  
  「光研秘書課,韓忍冬,柔道二段。」他抽出名片,擲在倒地不起的葉宗霖身上,唇角牽起冰冷弧度。
  
  「你這麼想找人上床的話,我可以找道上兄弟免費奉陪,請別再來騷擾我的同事。」
  
*********
  
  傍晚開始的雷雨終於停了,社區警衛坐在小辦公室裡,正在享用老婆的愛心晚餐,忽見熟悉的銀色轎車駛近,他揚聲招呼。
  
  「韓先生,下班啦!」老眼驟然瞠圓,一向獨進獨出的英俊小伙子,車上載的可不是一位漂亮小姐?
  
  「晚安,黃伯。」韓忍冬點個頭,車輛如銀魚般滑入敞開的鐵門,繞過中庭花園,在一幢三層樓房前停下。
  
  直到安全帶被解開,一路發愣的單莘語才回神。「到了?」
  
  打翻的熱湯加上大雨,她與他都一身狼狽,他於是提議到他離公司不遠的住處清理。
  
  環顧四周,是個清幽美麗的社區,每幢樓房都附有庭院,處處是枝葉茂密的樹木,中庭花園裡有兩位婦人在散步閒談,看見生面孔的她,投來詫異眼光。
  
  韓忍冬領她進屋。「房子是我堂哥的,他是畫家,一樓是上課用的畫室,二樓我們合住,三樓出租,最近換了新房客,我堂哥也就跟著住到三樓去了。」
  
  「為什麼?」她聽得一頭霧水,屋內靜悄悄,他的畫家堂哥似乎不在。
  
  「因為新房客是位性格美女,她的要求我堂哥不敢不聽。」他神秘一笑,感歎道:「還以為我們兄弟倆會一起單身到老,沒想到他棄我而去……呃,其實嚴格來說,我也不算單身了。」
  
  鑰匙插入鎖孔,他想起什麼似的,低聲道:「我有同居人。」
  
  單莘語一怔,門開了。
  
  開亮燈,映出幾乎完全打通的空間,以柔軟的布簾作區隔,傢俱多為木製或籐制,屋角的廚房附有小吧檯,櫃裡除了酒還有琳琅滿目的擺飾,予人溫暖活潑的感覺。
  
  「腿還痛嗎?」韓忍冬翻出室內拖鞋給她。
  
  單莘語愣看著滿鞋櫃的男鞋。「不太痛。」熱湯直接潑上她僅有絲襪遮掩的腿,燙紅一片,她在路上簡單處理過。
  
  「你先沖個澡,換掉濕衣服,我弄個冰敷袋給你。」
  
  「我會不會……太打擾了?萬一書你被誤會……」同居人帶個女人登堂入室,還讓她在兩人愛的小窩裡沐浴,哪個女人都會吃味的。
  
  他的表現一直像個單身男人,她從沒想過他竟已有同居女友,而又是什麼樣的女子,竟能容許男友和別的女人要曖昧?
  
  「喔,她應該不介意。」掃視屋內一圈,安安靜靜,韓忍冬將她推入浴室。「架上有毛巾,等一下我拿浴袍過來。」
  
  是太放心他所以不介意,或者這不是他第一次這麼做?也許那位女友還默許他上「浮夜」打野食,他們才會在那晚相遇。
  
  單莘語歎口氣,心頭感受已非複雜二字能形容。她褪去衣物,調整好水溫開始淋浴。
  
  浴室明亮整潔,架上有毛巾、沐浴乳、洗髮精,洗臉台上擺著刮鬍刀、洗面皂,牙刷只有一把……她越看越是困惑。居然沒有半件女性用品,鞋櫃裡也全是男鞋……莫非,他和男人同居?
  
  敲門聲忽響。「浴袍幫你放在門外。」韓忍冬的聲音聽來自在輕鬆。「我想打蘋果汁,要喝嗎?」
  
  「好。」她的第一次,給了個雙性戀嗎?
  
  腳步聲遠去。她悄悄拉開門,門外高腳椅上放著全新的深藍浴袍。她遲疑了下,穿上它,衣袖過長、衣擺幾乎拖地,很顯然是男性尺寸。
  
  因為是兩個男人同居,所以拿不出女用浴袍吧……
  
  單莘語有種欲哭無淚的荒謬感,忽聽韓忍冬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嘿,那是客人的鞋!」他似在斥責某人,另一人卻不作聲,一陣雜亂聲響過後,她的手機響了,跟著腳步聲往她的方向過來。
  
  她差點鴕鳥地躲回浴室。逼自己挺立不動,她看韓忍冬拎著她的皮包繞過客廳。他也已衝過澡,一頭濕髮,穿一件和她相同的深藍浴袍。
  
  乍見浴室前的苗條身影,韓忍冬一愣。他的浴袍在她身上過於寬鬆,濕亂的鬈發教他想起那一夜,他從浴缸裡撈出她,她柔膩的嬌軀無助地攀附他……一把火在他體內燒開,他口乾舌燥,身軀發燙。
  
  他將傳出鈴聲的皮包遞給她。「我去做蘋果汁。」冰塊得加多點,他需要好好冷卻一下。
  
  他走到吧檯旁,打開冰箱,看她翻出手機接聽。「桂妏,我……青哥工作受傷,縫十幾針?」她臉色緊張。「沒關係,改天還可以吃飯,我過去看他……已經要回家了?嗯,好好照顧他……」
  
  韓忍冬看著她收了線,出神片刻,向客廳張望了幾眼,才往吧檯踱過來。
  
  「約會取消了?」他似不經意地隨口問,將冰袋遞給她。
  
  「朋友臨時有事。」見他唇角青紫了一塊,她歉然道:「對不起,把你扯進來。我會賠你西裝送洗的費用。」有些忐忑。「你真的會找黑道兄弟去……」
  
  「嚇唬他罷了。」韓忍冬聳肩。「他就是讓你上夜店買醉的前男友?」
  
  她澀然頷首,他皺眉問:「他有暴力傾向?」
  
  「不,他是有些情緒化,今晚失控是因為太失望吧。」她並不怪他,回想曾經甜蜜蜜的初戀,只餘淡淡悵惘。
  
  「我們交往了六年,幾乎要論及婚嫁了,他曾要求和我……有親密關係,我總是拒絕他,認為該等到婚後。有一天我感冒,向公司請假去找他,卻看見他和介紹我們認識的學姊……做那件事。」
  
  她苦笑。「後來我才知道,他和學姊瞞著我往來了三年。他總說這輩子只要娶我當老婆,真不知道他說這話時,有沒有一點心虛?」
  
  韓忍冬若有所思地看著她。「聽起來,他很愛你。」
  
  「愛我?」她眉頭擰緊。「背著我和別人上床算是愛我的表現?」
  
  「男人從青春期開始就有強烈的衝動,有些人能用理智控制它,有些人順從自己的本能,如此而已。」
  
  她撇唇。「你也是男人,當然幫他說話。」
  
  「不是幫他說話,只是解釋男人的處境。在傳宗接代的過程裡,雄性得靠爭取到與雌性交合的機會,才能讓自己的種延續。所以對於沒有感情作基礎的性事,男人的接受度比女人更高──這是我的看法。」
  
  單莘語沉吟。「這麼說來,婚姻其實對男人不利吧?」
  
  「錯了,婚姻制度正是對男人最大的保障,確保他的子嗣誕育。所以妻子出軌比丈夫風流更受非議,甚至更進一步教育女性要守貞、憧憬愛情,讓她們視享受性愛為恥。女人也能有性無愛,只是這潛力被刻意壓抑了。」
  
  她聽了不語,靜湖般的眼波流轉著奇異的光彩,令他屏息,竟惴惴於她將出口的話。
  
  半晌,她眼睫輕眨。「聽起來……很有道理。」
  
  「『聽起來』?」很明顯話中有話。
  
  「觀點很有意思,但煽動性太強。」她儼然是打分數的作文老師,唇畔隱笑。「而且有種似是而非的陷阱感。」
  
  「我像那種連閒聊都要要心機的人嗎?」韓忍冬眸光閃爍,想將那朵慧黠的笑花揉入胸膛,成為永遠的珍藏。
  
  聰明機警的小羊啊,他究竟該如何誘她上鉤?
  
  「像啊。」她柔柔漾笑。「我前男友若是偽君子,你就是真小人。」
  
  不掩飾慾望,不諱言他就是要性不要愛,也許她就是被他這不矯飾的真所吸引,明知他對她的意圖,芳心仍為他壞壞的魅力動盪不定。
  
  但雙性戀實在超過她的接受範圍。屋內不時響起的細聲像是那位同居人的警告,要她快快離開他們愛的小窩,她望向昏黑窗外,雨勢漸漸小了。
  
  「我還是先回去……」忽然有什麼碰觸她腳踝,單莘語低頭一瞧──是一團白白軟軟的毛球。


  第五章
  
  見她突然直直盯著地上,吧檯後的韓忍冬就知道自己的秘密還是曝光了,認命地替她引見。「歡迎見過我的同居人,興趣是啃鞋子。」
  
  「你所謂的同居人是……兔子?」單莘語驚訝極了,茸茸的雪白小兔,仰著一對紅色小眼瞧她。
  
  「某天我出門倒垃圾,看見一個紙箱扔在路邊,順手拿去給清潔車,千不該萬不該往箱裡看了一眼,發現它在裡頭。我想請獸醫幫它找主人,卻一直等不到通知,它就這麼賴下來白吃白住了。」
  
  他無奈地看著雙肩顫抖的她。「想笑就笑吧。」堂堂大男人被迫和一團又小又軟的毛球同住,還偷偷摸摸向尤姊請教飼養方法,自己都覺窩囊。
  
  單莘語掩住彎起的唇。「我沒要笑你,只是……很意外。」原來他不是雙性戀,害她白白鬱悶半天。
  
  她想抱小兔,它一溜煙地竄到主人腳邊。「幫它取了名字嗎?」
  
  「……波比。」
  
  噴笑聲很清楚地傳來,韓忍冬難得俊顏微紅,惱羞成怒。「我就是沒創意,不行嗎?」
  
  「不,這名字取得很好,很可愛。」她努力忍笑,看他一臉彆扭,她柔聲安撫。「你救了被遺棄的它,很有愛心。」
  
  「我寧可你說我性感。」他低聲咕噥,明明他胸膛半裸,她視而不見,小兔一登場,馬上吸引她全副注意力,他非常不是滋味。
  
  看她彎腰逗兔子,兔子卻縮在他腳邊,他切了一片紅蘿蔔蹲下來,兔子立刻湊上來,張嘴就咬。
  
  「這是零食,有特殊表現才可以吃。」拿高紅蘿蔔片,開始誘拐。「你就愛來這套不是嗎?害我以為兔子吃紅蘿蔔像嗑藥……不行,沒有表演別想吃!」
  
  看他煞有介事地跟兔子說話,而兔子跟著紅蘿蔔團團亂轉,單莘語好笑。「它想吃就讓它吃嘛……」
  
  話沒說完,就見小兔忽然著地滾倒,滾了五、六圈爬起,往他手上的紅蘿蔔大啃一口。
  
  她駭然失笑。「它怎麼了?」
  
  「它自以為是一顆球。」他也無奈,撿到這種怪兔。「有一回我在切紅蘿蔔,它想吃,可是我要燉肉,給它吃就不夠煮了,它急急轉了半天,突然倒地打滾,我才扔一小塊給它。後來它就以為,只要打滾就有紅蘿蔔可吃。」
  
  活像撒賴的小孩。他沒轍地瞪著又開始滿地滾的小兔。「讓我想起一個電視節目,叫什麼來著……喔,對了,鐵兔玉玲瓏。」
  
  她笑到胃痛,指責他。「你很過分,這樣欺負它。」
  
  「這算什麼欺負?而且你不也看得挺樂的?」小兔玩開了,不怕生任她撫摸,他斜睨她驚喜表情,伏身端詳小寵物,不經意半敞的雪白前胸,她的氣息混著他的沐浴乳香味,同時襲擊他的感官,猛烈的慾望在下腹點燃。
  
  距離這麼近,他能輕易將她推倒在地板上,享受彼此的身軀與熱情,他想像過無數次她在激情中的嬌艷姿態……但看她逗弄小兔,笑靨溫柔,似乎什麼都不做也無妨,他的身體因慾望而緊繃,神思卻充滿平靜的愉悅。
  
  啊,向來追求官能享樂的他,幾時也懂得品嚐心靈韻味了?
  
  小兔亂跑,單莘語想再拿蘿蔔來哄它,不意碰動了放手機的椅子,手機往小兔頭上滾落,她連忙將小兔抓過來,手機啪一聲落地,背後伸來一隻大掌撿起。
  
  「你想讓手機摔壞嗎?」韓忍冬的嗓音在她背後響起。
  
  「摔不壞的,倒是砸中波比就糟了……」小兔很快跳開,她想起身,往後一退,卻撞入他堅實胸懷,驚覺他身軀火熱,還有不可忽視的生理反應。
  
  輕鬆愉快的氣氛瞬間變調。
  
  他不動,她也不動,紅暈佔領了她兩腮,他雙臂撐在她身側,他的胸膛貼著她背脊,他的左腿停在她腿問,疊合的身軀,像曖昧的前戲。
  
  「我們剛才聊到哪?」他低喃,嗓音沙啞,燙著她敏感的耳垂。
  
  「好像是……真小人。」理智告訴她該阻止,酥軟的嬌軀卻無法反應,心跳劇烈。
  
  「對了,真小人。很貼切的形容,我喜歡……」他低笑,扣住她纖腰,輕輕一帶,她滑躺在木質地板上,他修長健軀覆上她,吻住她的唇。
  
  他摩挲她的唇,吸吮著,啃咬著,輕柔地愛撫她腰側,他並沒有弄亂彼此衣物,只是以結實的體魄貼緊她,壓迫她,令她暈眩戰慄,不由自主地低吟。
  
  熱吻暫歇,他撐起身軀俯視她,他眼色溫柔從容,彷彿渾然不覺抵在她腹上的灼烈慾望,他注視著她,傳遞無語的問句。
  
  她鼻息淺促,她懂,他在給她拒絕的機會。他想做什麼,做了以後他們的關係不會有所改變,他只要兩相情願的遊戲,他將這些都攤在她眼前,讓她抉擇。
  
  從前的她,絕不會接受這樣的事,但現在的她猶豫了,他吻她時如此溫柔,他不是沒有感情,只是為了她不明白的原因,他拒絕坦露。
  
  她喜歡他,想令他愛她,也許按照他的方式,可以開啟通往他心的道路。也許他只想玩一玩,於是她輸得徹底,輸得什麼也不剩,身心都毀在他手裡……
  
  她凝視他魅惑的深邃眼眸,看見他對她的珍惜與慎重,以及慾望。
  
  在他眼底的她又是如何?他看得見她為他彷徨的心,還有淡淡的悲哀嗎?
  
  她決定賭這一次,仰起艷紅臉蛋,義無反顧地,吻住他。
  
  她的答案令他拋開最後的顧忌,熱烈回應她,粗糙大掌撩起她浴袍下擺,撫過滑膩的腿,托在她臀後,壓向他腰下,在她驚喘的瞬間,舌尖竄入她唇瓣,深入糾纏。
  
  她昏亂,意識被情慾燒融,軟軟地任他擺佈,浴袍被卸落,肌膚裸露在他熱烈的眸光下,她輕顫,亢奮而不安,揪扯他肩頭衣物。
  
  「想碰我?」他沙啞微笑,大方地拉開浴袍腰帶,將她纖手按在自己頸窩。
  
  她碰觸他頸項,寬肩,著迷於他溫暖光滑的肌膚,她柔膩的掌心險些讓他失控,卻捕捉到她眼底一絲遲疑。
  
  「在想什麼?」
  
  「這次……也會痛嗎?」她頰紅如火,小小聲地問。
  
  「保證不會。」他微笑,感受她小手滑過他胸膛,繼續向下探索,他動情地呻吟,將臉龐埋入她柔嫩胸脯。
  
  意識變得朦朧。濕熱的軀體,他修長的四肢,熱情的唇舌,她破碎的囈語,凌亂的髮絲,在濃膩急促的呼吸裡,匯為和諧的韻律,美妙卻野蠻的快感如潮水,反覆貫穿、累積,將她推擠至不知名的高處,不斷不斷地推高──「停……」不可能的……她莫名恐慌,捶打他寬闊的胸膛。「停下來……」
  
  「噓……沒事的。」他汗濕的額抵著她,柔聲安撫,不肯停止蠻橫的入侵。「沒事的,相信我……」
  
  她輕泣著,只能相信他,在甜蜜的折磨裡被推至危栗高崖,然後──從最高點跌落。她驚駭得連呼喊都忘記,閉眼緊緊攀住他,急速墜落,在她以為永遠探不到底時,被一雙堅實臂彎牢牢擁住。
  
  她迷濛地睜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大床裡,他激情卻柔得醉人的眼光正凝視著她,彼此都是熱汗淋漓。
  
  「得再洗一次了。」他低啞道,輕啄她一口,抱起她走入浴室。
  
*********
  
  片刻後,單莘語泡在一池浮滿綠色泡沫的熱水裡,思緒恍惚。
  
  沒想到會是那樣的……他們像是折磨彼此,最終那一瞬的絢爛綻放,確實令她迷眩得不能自已,可最令她震撼的,是她最後睜開眼看見他,感覺他們纏綿相擁的身軀,她幾乎為之落淚。
  
  她算不算體驗到靈肉合一的極致歡愉了?
  
  她倦極,斜倚在浴缸裡,看著一旁拿蓮蓬頭沖澡的他,水流灑下他淡褐色的健美體魄,她忽然發現他身上有許多紅印,當她遲鈍地意識到那是她的傑作時,他正好關掉水,回過頭來。
  
  見浴缸裡的人兒驟然撇開頭,肩頸染上一片粉澤,韓忍冬玩味地俯近她。「水溫太高嗎?」
  
  「還可以。」他居然就這麼光溜溜地靠過來……單莘語紅著臉,瞪著碧波蕩漾的浴缸。「你有泡澡的習慣?」
  
  「沒有。我第一次買這種入浴劑。」他撈起一把綠水。「那時在百貨公司,看到專櫃小姐向客人介紹它,標榜健康概念,我對這些東西沒研究,買它純粹是因為……」他輕點她鼻頭。「想看你泡在這裡頭的模樣。」如他所想像,綠水襯著雪白肌膚,像一朵嬌柔白蓮。
  
  她聞言一怔,忽被他抱出浴缸。「不過哪種入浴劑都一樣,泡得太久會變成皺巴巴的梅乾菜。」他坐在浴缸邊,面對面地將她放在腿上,取來毛巾擦拭她。
  
  「等等……」他該不會打算就這麼裸裎相對,親手替她擦乾每顆水珠?
  
  「別害羞,我看你你也可以看我啊。」他往她紅透的耳根吹口氣。「這次應該一點都不痛吧?」
  
  答案是一記捶在他胸口的羞窘粉拳。他大笑,吻住她柔嫩唇瓣。
  
  如願以償。他拐上了矜持的小羊,他該感到心滿意足,卻仍覺空虛。
  
  他還想做什麼?就像買入浴劑時,那模模糊糊的渴望,他想要看她泡在他的澡缸裡,又不止如此;他想和她做愛,又不願做完就分道揚鑣。
  
  「很累嗎?」半晌,他放開嬌喘不已的她。「今晚住我這裡吧。」
  
  「我想回去。」單莘語疲累地倚在他肩頭,不經意往下一瞄,被他腰下的「景致」驚駭住。「你……」他難道一點都不累嗎?
  
  「我保證不偷襲你。但如果你偷襲我,那就另當別論了。」他一臉純良無害的微笑。「家裡有人等你?」
  
  「我一個人住。」眼睛實在不知看哪好,乾脆閉上。
  
  「你都搭公車上下班吧?每天通勤要花掉近兩個小時,沒想過搬家?」
  
  「那是親戚的房子,他們出國了,請我代為照顧,免房租。」
  
  「萬一加班太晚沒趕上車,走夜路很危險。我這裡到離公司步行只要半小時,開車就更快了。」
  
  「我沒車。」他低沉的嗓音像是誘哄著什麼,她昏昏欲睡地辨不清。
  
  「我有啊。下班後我們一起回來我這裡,你可以和波比玩,老實說我對小動物很沒轍,你能陪它,它會很高興。」
  
  「你是它的主人,更應該陪它。」
  
  「你常來陪它,久了也是它的主人。我弄點調酒和宵夜,我們可以上陽台看夜景、閒聊,放鬆一天的疲勞,之後你可以泡個澡,我還買了好幾種入浴劑,泡完澡……」
  
  「順便上床?」她忽然清醒。「你在暗示我搬來和你同居?」
  
  韓忍冬不語,算是默認了。
  
  「對你而言,這並不違背你不談辦公室戀愛的原則吧?」
  
  仍舊是默認。
  
  單莘語的心直往下沉。她真是太天真,以為一場歡愛,她對他的意義就與眾不同了。
  
  「讓我想想,你希望我住進來,我們一起養寵物、一起上下班,偶爾你興致來了,我還得陪你上床,可是我們對外仍是同事,不是情人。」她下了個聰慧結語:「所以你當我是炮友。」
  
  「我沒有那樣看待你!」他猛然攫住她雙肩。
  
  「但你的要求這是就樣定義我們的關係。」她不慍不火,因心頭已一片冰涼。「也許我該換個比較文雅的說法,例如,性伴侶?」
  
  「我沒有把你放在那種層次!對,我想和你做愛,也很重視你,結了婚都能離,將彼此套在情人的枷鎖裡,這段關係就能長久?為什麼朋友之間只能談心,不能上床?」
  
  「你都跟女性朋友這樣說嗎?」
  
  「只有你。」他臉色陰鬱。極度認床的自己竟抱她上床,允許她的氣息入侵他的隱私領域,這破天荒的舉止夠讓他混亂了。
  
  「所以我該感激涕零地接受,馬上搬進來?」
  
  你可以拒絕!他想這麼痛快地吼回去,卻孬得卡在喉嚨裡。太清楚自己不會放過她,即使她鄙夷他、恨他,他不惜偷拐搶騙,也要將她鎖在身邊。
  
  他想要她,想佔有她,從身體以至心靈的每一寸都不放過,如此執拗的念頭,他自己也不明白。
  
  「你不想被感情羈絆,又想解決生理慾望,所以你想要一個認同你的女人陪你上床,滿足你的需求,卻無須擔負任何責任或義務,一旦厭倦了,可以像免洗筷那樣用過便扔,說散就散。」
  
  吵架沒有意義,他擺明了不會改變態度,她只能選擇拒絕,或者妥協。
  
  她凝視他,口吻輕柔得沒半分重量。「你真是個爛人,韓忍冬。」
  
  他鐵青著臉,無話可對。
  
  「但我答應你……」她環住他頸項,小臉埋入他肩窩。「我會搬進來,和你同居。」在做之前,就已經決定照他的規則來,不是嗎?她要貫徹到底,要把握機會,哪怕只是一廂情願的渺茫希望也好──她,是怎麼了?
  
  與前男友,她愛得理智,劃下嚴格界限,這個男人一來便摧毀她所有的堅持,他要的關係挑戰她的極限,他處處給她選擇的餘地,她卻將自己逼進死路,這份注定充滿煎熬的感情,她怕,卻放不了手。
  
  他錯愕。「你願意?」
  
  「我願意。只有一個條件。」他的胸膛很溫暖,他的心跳令她感到寧靜,上一秒還軟語呢喃的他,為何下一秒就如此冷硬無情?
  
  「我住在這裡的時候,別帶其他女人回來,好嗎?」
  
*********
  
  「什麼?你和那個男人同──」失聲驚叫的嚴桂妏及時掩口,瞧了美食街裡來往的人群一眼,壓低聲音。
  
  「你和上司同居了一個禮拜,而他只拿你當床伴?」
  
  「是啊。」單莘語泰然自若地挖著冰淇淋。「不過他對床伴、性伴侶這類字眼很反感,寧可說我們是好朋友。」
  
  原本打算將同居的事保密,但和好友逛街時說溜了嘴,只好全盤托出。
  
  「媽啦,都睡到床上去了還算什麼好朋友?」嚴桂妏氣得爆粗口。「這種爛到垃圾車都不收的豬頭男,你怎麼可以答應和他同居?快點搬回去!」
  
  她的激動逗笑了單莘語。「他沒那麼差,對我還挺不錯的。」
  
  「早知道那晚你在『浮夜』,我說什麼也要把你拖回來,你就不會遇到他!阿青割到手也是小事,我不該取消那天跟你的約會!」兩次關鍵性時機都錯過,害好友誤入虎口!她像想起什麼似地瞪向好友。
  
  「所以剛才那件性感的蕾絲睡衣,是為他買的?」
  
  「嗯。」單莘語粉腮赧紅,點頭。「他沒有要求,是我自己想買……」
  
  「你該不會被他的性愛技巧俘虜了吧?」
  
  「當然沒有。」這問題太勁爆了,她紅著臉囁嚅:「雖然他……常常想要,我又沒人可比較,不知道他的技巧是好是壞……」
  
  「就算他是一夜七次郎,還是快離開他吧!這混帳男人只想玩弄你……」
  
  「我也是在玩啊!」她不服地昂起臉蛋。「你也認為同居就是女人吃虧嗎?他當我是上床的對象,我也可以拿他當消遣──」
  
  「你玩不起的,因為你根本不是那種豪放女人,而且這遊戲,你一開始就輸了。」嚴桂妏嚴肅道:「你喜歡他,對吧?」
  
  提起那男人時,好友眉梢眼角的甜蜜,分明是戀愛中的陶醉模樣。
  
  被看穿了。單莘語澀然歎息,眼眸矇矓。「他談性毫不避諱,處事相當功利主義,他的很多特質都令我不安,可是我……還是喜歡他。」
  
  也許是他為她贏來一雙鞋的爽朗,也許是他和她談職場之道的自信,也許是口口聲聲要送走兔子的他,卻花掉整個假日替兔子做個窩。
  
  這個不吝於坦露缺點的男人,用某些不經意的小動作,牽動她的心。
  
  「但你先愛上他,在這場關係裡就落了下風。」嚴桂妏苦口婆心地勸。「這種花花公子沒心沒肝,你一定會被他傷害──」
  
  「被動等愛的,就一定有圓滿結果?當年宗霖主動追求我,看看我們現在又是如何?」
  
  她毅然道:「這次,愛情由我開始。我愛上他,也要讓他愛上我。他給我的入場券是非情人的同居關係,我會按他的規則走,這場從身體開始的遊戲,結果會是我贏,連他的身體和心一併贏到手。」
  
  這美麗自信的女人,真是她失戀時失魂落魄的好友?
  
  嚴桂妏動容,心知阻止不了。「如果他欺負你,要馬上跟我說喔!我絕對會『落人』去教訓他!」
  
  手機響了,單莘語一看號碼,容光煥發地接聽。「會議結束了?嗯,我們在地下美食街……」她掛斷,笑道:「他要來接我了,正好讓你親眼鑒定。」
  
  「哼,這種人一定會找借口合理化他的遊戲人間,童年受過創傷、父母婚姻不幸福、初戀女友劈腿之類的人生悲劇……」嚴桂妏嘀咕著,忽見一位西裝男子走來,他英俊沉穩,像雜誌上的模特兒,他走到她好友身畔,就在大庭廣眾之下,在她額上一吻。
  
  單莘語笑著閃躲。「桂妏,他就是我上司。」
  
  對方是她最要好的朋友,韓忍冬很慎重地寒暄。「你好。」
  
  「喔……」嚴桂妏愣愣應著。這個出色的男人,不太像心靈有陰影耶?
  
  「我們先回去了,青哥再十分鐘就到了吧?」
  
  「對,他快到了……」看著好友的上司很自然地幫她提起購物袋,跟著發現她唇上沾了冰淇淋,低頭吻去,好友笑著推打他,然後臉紅紅地回頭跟她道別。
  
  嚴桂妏目送兩人,唇不覺彎起。看起來就是甜蜜的情侶嘛,也許情況比她以為的樂觀呢。
  
  「她似乎對我有意見?」對方瞪視自己的模樣,韓忍冬總覺頗有敵意。
  
  「可能是我把你形容得太好,她看到你以後覺得幻滅吧。」單莘語抿唇微笑。
  
  他挑眉。「你怎麼形容我?」
  
  「說你待人親切、廚藝高超、富有愛心、是敬業的工作狂……」
  
  「沒討論我在床上的表現嗎?」
  
  「別用正經的表情說那種話。」她臉蛋微紅。
  
  「哪種話?」
  
  單莘語橫他一眼。「第一次見到你,你彬彬有禮,我以為你是穩重成熟的男人。」現在深感幻滅。
  
  「我是啊,只是跟你在一起時不太正經而已。」他笑。「後悔了?」
  
  她要灑脫,更成熟地處理與他的關係,然後,引誘他愛上她──她似笑非笑地勾唇。「一點也不。」


  第六章
  
  雖然對好友說得信心十足,單莘語心裡其實充滿不確定。
  
  回到他住處,她打開衣櫥,遲疑了下,還是換上平常的家居服。新買的睡衣等睡前再考慮吧,穿得太少,他會偷襲她,她希望能多和他談話。
  
  他對她的熱情毋庸置疑,問題是如何引出肉體之外,心靈的感情?
  
  她來到廚房,處理新買的蔬果,忙碌得正專心,男性身軀就從背後無聲無息地掩上來。
  
  她差點摔爛番茄。「忍冬,別這樣不出聲就靠過來,很嚇人。」
  
  「抱歉。」沭浴過的韓忍冬只穿短褲,赤裸胸膛緊貼住她背脊,雙臂圈住她纖腰,親吻她微香的髮絲。
  
  她立刻亂了呼吸。「你最近……常常開會?」即使不親熱,他也愛這樣抱著她磨蹭一番,她還不大習慣。
  
  「公司內部有些變動,副總裁頻頻召集主管商議,要成立新部門,會把我調過去,最近我會常跑企劃課。」他將她摟得更緊一些。「所以在公司裡看到我和小江走在一起,千萬別亂想。」
  
  「我為什麼要亂想?」對小江而言,這可是近水樓台的大好機會。
  
  「你不怕我和小江……」
  
  「小江對你的好感全公司都知道,你和她真有什麼,早就發生了。」
  
  好冷靜的反應,不夠酸。他失望地將臉埋在她頸後。「我好累。」
  
  「累就早點休息,待會兒我幫你按摩。」單莘語微笑。怕她在意,所以提前報備,她在他心裡確實是有份量的。
  
  「真的?那我要全套油壓,別忘了點精油燈,準備調酒……」嘴皮忽地被纖指一捏。
  
  「你不如去spa機構。」她頓了下,輕道:「徐秘書要訂婚了呢。」
  
  「喔?又一個傻瓜──不,兩個傻瓜,自殺成功。」
  
  她回頭,白他一眼。「結婚是喜事,怎麼這樣說?」
  
  「俗話說得好:婚姻乃愛情之墳墓,談戀愛是自戕,結婚就是回天乏術。」韓忍冬低笑。「做為秘書課同事,我一定會包個大紅包,表示哀悼之意。」
  
  「你最好別去喝喜酒了,免得被親友團追打。」他對愛情的悲觀實在令她不解。「對你來說,愛究竟是什麼?」
  
  他大聲歎息。「我好累,真的好累,累到神智不清了……」
  
  「累到連這麼簡單的問題都無法回答嗎?」
  
  「是啊,我真是太累了,大腦一片空白,不過我知道,愛用談的絕對沒結論,」扳過她臉蛋,他深深吻住她。「得用做的……」大掌滑入她衣擺,沿著曲線探索。
  
  單莘語溫馴地任他擺佈,心頭染上淡淡落寞。
  
  總是如此,談話一涉及情愛,他立刻以性來搪塞,從不肯好好和她談,她根本無法踏入他的感情世界半步。
  
  果真如好友所言,他曾在這方面受過創傷?他與父親的關係似乎不佳,或許在他的成長過程發生過什麼事?
  
  「嗯……」吻得難分難解的男性薄唇忽然退離,她臉蛋嫣紅,愣看著微笑的他。真稀奇,他居然會點到為止?
  
  「不想明天爬不起床上班的話,就別用這種表情誘惑我。」大手改從居家短裙下擺探入,小腹立刻挨了粉拳一捶,同時她的手機響了。
  
  他悶笑,拎過手機,剛按下通話鍵,手機立刻被奪過,再挨了一拳。
  
  「跟你說過別接我的手機!」又警告地賞了他兩拳,單莘語才接聽來電。「喂……爸!」明眸瞠圓。「我在家啊……呃,電話沒人接,因為線路壞了……」
  
  韓忍冬自後環抱著她,靜靜聽她對手機那頭說謊。
  
  方纔那一吻,他嘗到她的彷徨不安。他知道她家教嚴格,瞞著家人和他同居,她的壓力很大。
  
  他也知道她很努力在經營彼此的關係,希望他愛上她。
  
  他很滿意同居生活,鞋櫃裡多了女鞋,衣櫥多了短裙和女用襯衫,他喜歡看她在他屋裡走動,喜歡在晨光中喚醒賴床的她,他們的小世界親密完美,彼此獨佔著彼此,這樣還不夠嗎?
  
  「有,我有通知電信局,可是我要上班嘛……」單莘語支吾著應付父親,忽覺腰上的大手不規矩,她捏他手背,警告他別妄動。
  
  韓忍冬含住她一邊耳垂,低語:「我看到你買的新睡衣了。」
  
  她霎時脹紅粉臉。
  
  「買性感睡衣,當然是為了勾引我,莫非你嫌我還不夠熱情?」他輕咬她後頸。「我自認很賣力呢,像個牛郎似的夜夜伺候你……」
  
  她差點掉了手機。「男人的聲音?沒啊,那是電視……」被頸上的吮咬害得驚叫一聲。「沒、沒事,是蟑螂突然跑出來……」她急急撲打溜入衣裡作怪的邪惡大手。
  
  好不容易掛掉手機,單莘語氣惱地回頭找大笑的犯人算帳。「忍冬!」才捶了一下,就被他抱個滿懷。
  
  「我道歉,別生氣。」他笑著吻她。「找一晚,我們上餐廳吃吧。」
  
  她止住捶打。「你不是工作忙?」
  
  「趁還沒有太忙,我想多陪陪你。」他輕點她鼻頭,柔情似水。「挑個有雅座的餐廳,氣氛要好、餐點要美味……嗯,就『茗居』吧,他們有自製的水果優格,你愛吃那種酸酸涼涼的冰品,不是嗎?」
  
  他記得她喜歡的食物!她眸光閃耀。「茗居不是公司的特約餐廳嗎?」
  
  「而且老闆是我堂哥,其實我有參與一點股份,算是小股東,可以預約到不錯的位置,也可以要他們準備一桶水果優格。」
  
  「哪吃得了那麼多?」雖是抱怨,掩不住小臉的粲然感動。
  
  「那昨天因為我煮的菜太好吃,連吃三碗的是誰?……嘿,我只是實話實說,你怎麼又打我?這可是家暴喔……」
  
  從前他三餐只要記得吃就好,加班也不介意,現在提到加班就皺眉,因為它剝奪他回家和她一起做晚飯的樂趣。
  
  有她等待,他的屋子忽然豐盈溫暖,有了他想要的家的具體形象。
  
  他滿足於現狀,鴕鳥地不願回應她的渴盼……
  
*********
  
  雖然約好上館子,但接下來韓忍冬幾乎天天加班,好不容易他有空了,輪到她加班,兩人的時間總是湊不上。
  
  她不以為意,反正睡前總是碰得到面,只是她不太喜歡單獨回兩人的屋子,鄰居們好奇的眼神令她不安。
  
  同居生活大致上是甜蜜的,只要不要去深想這段關係有沒有未來……
  
  午後,單莘語坐在辦公桌前,文件快要完成,刻薄的聲音響起。
  
  「報告還沒弄好啊?」課長囂張的嘴臉出現在她桌前。「副總裁馬上要過來了,你要我兩手空空面對他嗎?」
  
  「保證會準時交給你。」每天被惡意挑剔,單莘語已練就不動肝火的沉著。
  
  「誰不知道你們秘書課跩得很,有韓特助當靠山,連主管的話都不聽,上班時間還公然打混──」
  
  「我什麼時候打混了?」她絕不接受無憑無據的指責。
  
  「你還不承認?最近天天有人訂花送你──」應和似的,門口傳來喊聲。
  
  「送花!」跑腿多次的花店小弟已經對品管部很熟,捧著金色絲帶簇擁的白鬱金香直趨單莘語座位。「單小姐,請簽收。」
  
  待送花小弟離去,課長諷刺揚聲:「拿了薪水就要認真做事,公司是辦公的場所,整天談情說愛成什麼樣子……」
  
  單莘語不說話,敲打鍵盤,飆出一串急促聲響。
  
  「喲,說你幾句就耍脾氣啦?鍵盤敲得這麼大聲,萬一敲壞了……」
  
  文件完成,列印,十頁報告書遞到課長手上。單莘語始終不吭聲,只拿一雙澄澈冰冷的眼眸瞧他,直看到課長悻悻走人。
  
  一旁偷看兩人交手的作業班婆婆媽媽們立刻圍上來。
  
  「小語,真有你的!一個眼光就把課長嚇走了!」
  
  「他最近是不是吃錯藥啊,整天在課裡亂吠!」
  
  「小語最近有追求者喔?每天送花來耶。」火藥味盡失,一雙雙好奇的眼鎖住單莘語。
  
  她微笑不答,摘下花束上沒有署名的小免卡片。
  
  「一定是交了男朋友啦!看你最近整天笑咪咪,越來越漂亮,談戀愛是最讚的美容秘方呢!」
  
  「可是為什麼都送鬱金香?示愛不是送玫瑰?」
  
  「……因為他說我像鬱金香。」含蓄且優雅。單莘語臉蛋微紅,承認了。他會不以為然吧,但對她而言,他就是她的情人。
  
  歐巴桑們興奮地追問:「是我們公司的人嗎?」忽然有人輕呼:「副總裁來了!」大家立即作鳥獸散。
  
  單莘語放下花束,抬頭就見西裝筆挺的副總裁走入品管部,跟在他身後的是她的同居人。
  
  課長上前迎接,和副總裁交談著。她的同居人在旁聆聽,他面帶微笑,目光掃過忙碌的作業區,看見了她,見到她桌上的鬱金香,他笑意轉濃,毫不掩飾眸中的熱情。
  
  她胸口一燙。他天天送花給她,推掉應酬只為回家陪她,他看她的眼神越來越熱烈……他是不是有一點愛上她了?
  
  「單秘書,還不泡茶?」課長朝她喊。
  
  單莘語一愣。「茶葉沒了。」他自己剛把最後一點茶葉用完,怎麼忘了?
  
  「沒茶你不會跟總務課拿嗎?這麼點小事還要我提醒?」
  
  「都是自己人,不必忙了。」副總裁祁書凱開口,看了身邊臉色微變的韓忍冬一眼。
  
  「不好意思,我們這位秘書散漫得很,什麼事都要我提醒好幾次……」
  
  「林課長似乎很不滿單秘書?」韓忍冬淡淡開口,當他的面質疑他管轄的人員,擺明是衝著他來。
  
  「唉,現在年輕人就是這樣,在家裡一個個都是少爺小姐,被念了幾句就擺臭臉,叫她泡茶還拖拖拉拉……」
  
  「這麼說來是我的錯了。」韓忍冬滿臉歉意。「秘書課是以主管的左右手為目標訓練每位秘書,單秘書當不了使喚的傭人,我深感抱歉。」
  
  一席話說得林課長老臉赭紅,祁書凱出面緩頰。「林課長,麻煩你打電話回我辦公室通知一聲,今晚的飯局幫我取消。」
  
  等氣沖沖的課長離開,祁書凱才打量身邊的特助,頗感新奇。「正面衝突不是你的作風。」
  
  「我絕不容許我訓練的人才被當成泡茶小妹。」韓忍冬皺眉。她就這麼天天被上司找麻煩嗎?為何她從不對他提起?
  
  「單秘書不是你訓練的吧?至少她進公司時,你已經被調到融身邊,她是尤姊訓練的。」他的弟弟祁融學成歸國,進入公司,為了讓他快速進入狀況,他將最得力的助手派過去協助。
  
  「別挑語病,反正你懂我的意思。」他避開那雙玩味的眼光。
  
  「好,我懂。」祁書凱一笑,不介意他直率的回話。兩人的關係是上司與下屬,也是多年好友,情若兄弟。「聽說你最近推掉不少應酬,下班就回家?」
  
  「無聊的應酬太多了,不如早點回去休息。重要的飯局我當然不會缺席。」
  
  「我知道,你懂分寸。」祁書凱望著走出茶水間的單莘語。「新部門就要成立了,最近會宣佈消息,你──準備好了嗎?」
  
  「隨時等待你的指示。要調動的人員都已經同意,也知會了他們的主管。」
  
  「包括這位單秘書嗎?」
  
  「她不是我需要的人。」韓忍冬連眼皮也沒抽動一下。「二少也要到我的部門嗎?」
  
  一點旁敲側擊的機會都不給,更引人好奇啊。祁書凱溫溫微笑。「融太毛躁了,也缺乏實務經驗,我打算把他放到各部門好好磨練一番。」
  
  他頓了頓。「公司裡的元老們曾隨我父親打天下,他們再優秀,終究年紀大了,也缺乏新視野。那年,我在總務部遇見你,就知道你會是我得力的助手。」
  
  「那時我只是十七歲的工讀生,你究竟怎麼挑中我?」這點韓忍冬始終想不透。
  
  「因為我們很相似,都有野心,還有等待時機成熟的耐性。」祁書凱眸光漸露犀利。「消息一宣佈,老先生們免不了大驚小怪,你說該怎麼辦?」
  
  「那就請他們戴好老花眼鏡,看清楚我們兩個年輕人能闖出什麼名堂!」韓忍冬意氣風發,兩人相視而笑。
  
  好耀眼!端著兩杯咖啡的單莘語停步,望著神采飛揚的他。他在和副總裁談什麼呢?那自信神態,好迷人。
  
  忽見小江匆匆奔進品管部,一見副總裁在場,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而他低聲問了幾句,眉頭皺起,快步和小江離去。
  
  祁書凱看見怔愣原地的她,招手示意她走近。「企劃部那邊有點事,忍冬過去處理了。」和善地微笑。「他似乎很欣賞你呢──」
  
*********
  
  溫文親切的副總裁,套話很有一手,不過她當然什麼也沒透露。
  
  下班前十分鐘,接到同居人的內線電話,說今晚要加班。
  
  單莘語沒多問,企劃部原本就忙碌,時常開夜車。小江想必也留下了,剛滿二十的她不像一般年輕人貪玩,絕對配合公司要求,主管都對她稱讚有加。
  
  她一個人搭公車回去,卻遇上塞車,回到同居的社區時,一樓燈火通明,傳出孩子們的笑語聲。
  
  單莘語深吸口氣,才踏入屋內。一樓畫室坐滿了小朋友,正在上陶藝課。
  
  韓慈看見她,招呼道:「單小姐,回來了。」
  
  「晚安。」單莘語禮貌地點頭。
  
  他的堂哥和他截然不同,沉默寡言,從不問她為何住進來。也許他已從堂弟那裡得到解釋,也許他是看出她每回和他相遇時的不自在,體貼地不追問。
  
  她上了樓,將鬱金香插入花瓶。一個人在家,也懶得弄晚餐了,隨便吃了點水果果腹,陪兔子玩。
  
  時鐘慢慢地走,從八點到九點,再到十點。小兔玩累了,睡在沙發旁,她坐在地板上,報紙連廣告欄都讀完,不想看電視,只能發呆。
  
  一個人的屋子,好安靜,好寂寞……
  
  手機忽響,是沒看過的號碼。
  
  「單小姐!」是海虹的王副經理,語氣尷尬急促。「不好意思打攪你,我在加油站,加滿油卻發現皮夾掉了,一時連絡不到朋友,翻到你的名片,能不能借幾百塊?」
  
  單莘語招了計程車,將錢送去,王副經理感激不已,要送她回去,她婉拒了,就在街上慢慢走著。
  
  偶爾在車流中看見銀色車輛,她總會多留意幾眼,接著便失笑,這一帶和他住的社區是反方向,就算他已在回家路上,也不會經過這裡。
  
  他不曾加班到這麼晚,是工作太多嗎?想打電話給他,怕打擾他工作,又怕小江在他身邊,萬一發現她去電,又要追問不休。
  
  小江很積極,和心上人共處,絕對會把握機會展開攻勢。她雖然和他同居,其實個性內斂,連親密的話語都很少出口……
  
  「不行,不能沒信心!」她拍拍臉頰,自我激勵。「他喜歡我,這是我的優勢,不可以氣餒!」
  
  又發現一輛銀色轎車在路邊停下。對方和他的車同款,她多看了兩眼,副駕駛座的車門開了,下車的年輕女郎竟是小江。
  
  小江滿面笑容,回頭朝車裡說了什麼,對方的回答似乎令她不滿意,她噘起紅唇,又說了一會兒,最後放棄了,笑吟吟和駕駛揮手道別,轉身進屋。
  
  單莘語僵在路邊。她認得那車牌……
  
  轎車從她面前駛過,過了路口,在路邊停下,駕駛者探頭出窗外,俊朗臉龐滿是驚訝。
  
  「小語!」韓忍冬下車,快步走向她。「你怎會在這裡?」方才不經意一瞥後視鏡,沒想到看見路燈下眼熟的赫本頭。
  
  「我到這附近買東西。」單莘語咬唇。送晚歸的女同事回家是他一向的紳士風度,她無須亂想。
  
  「都這麼晚了,要買東西可以等我回去,再陪你出門啊。」他挽著她回車上,很嚴肅。「你們課長老是那樣找你麻煩嗎?」
  
  「他不只針對我,對副課長也是那樣。」
  
  「為什麼沒跟我提起?」
  
  「跟你提也沒用吧。」坐入車內,小江慣用的香水味撲面而來,座椅有她留下的體溫,強烈的不快令單莘語幾乎想下車。
  
  韓忍冬擰眉。「什麼意思?」
  
  「你沒有處分他的權力,若他表現不好,公司自然會撤換他。副課長和我互相支持,也不怕他要小動作。」
  
  「至少你可以跟我吐苦水。」她一點也不想依賴他嗎?
  
  「你工作夠忙了,我可以自己處理的事,不想讓你心煩。」
  
  「是你的事,我不會心煩。」他輕點她唇。「閉上眼,有小禮物給你。」
  
  她聽了,心頭流過一陣溫暖,沒多問便閉上眼,窸窣聲響過後,有什麼輕觸她臉頰,絲滑的觸感頑皮地擦過她唇,她睜眼,是一朵紅玫瑰。
  
  「為什麼要送我花?」單莘語喉頭梗住。一朵玫瑰的花語是,你是唯一……
  
  「為什麼?」他重複她的疑問,顯得不解。「你不喜歡嗎?」
  
  「當然喜歡。」送花有求愛的意味,他難道粗神經地毫無所覺?
  
  「我每天都送花,同事有問起是誰送你的嗎?」他沒察覺她洶湧的心思,興致勃勃地追問。
  
  「當然有。」
  
  「你怎麼回答?說是神秘的愛慕者?」
  
  愛慕者?一股怒氣湧上,單莘語扯住他領帶,狠狠吻住他。
  
  這可惡的男人,佔有她的愛情卻不要她的愛情,還自稱「愛」慕者?他不要愛情,不要束縛,卻哄她寵她如情人一般,甜蜜的舉止背後,究竟存著什麼樣的心意?
  
  半晌,膠著的唇分開,韓忍冬被吻得雙唇發痛,愣愣看著首度主動的她。
  
  她這才驚覺自己激動之下做了什麼,臉蛋愧紅。「對不起。」
  
  「幹麼道歉?我喜歡你吻我啊。」他微笑,低沉的嗓音酥人心魂。「你看見我送小江回來,吃醋了?」
  
  「……一點點。」
  
  「你剛才吻我的狠勁,不像只有一點點。」他以指輕劃她紅透的腮。「知道我加班時在想什麼嗎?我在想你,想你現在在做什麼,想你有沒有好好吃晚餐,想你有沒有想我……」她的神態笑語縈繞心頭,令他在工作時頻頻分心。
  
  「天天見面有什麼好想的?」她言不由衷,心頭泛甜。
  
  「想你會不會因為我太忙,沒時間陪你,被別人拐跑了啊。」她若要離開他,他沒有任何資格挽留,所以使小手段討好她,加倍地甜言蜜語,怕她厭了他。
  
  他的卑鄙,連自己都厭憎。
  
  「是啊,你再這麼天天加班冷落我,我就跟波比私奔去了。」胸口忽遭偷襲,她驚叫一聲,兩人打鬧起來。
  
  直到玩累了,他將她攬在懷裡,一起看車外明滅的霓虹,她彎著心滿意足的微笑,被他的體溫與氣息包圍,暫時忘卻惱人的香水味。
  
  好喜歡他,好怕這樣的喜歡,她離不開他。
  
  把玩著手上玫瑰,她忽然想起──白色鬱金香的花語,是失戀……


  第七章
  
  光研成立新部門──高階製品部,專責高階相機的市場開發與銷售。部門主管由原秘書課負責人韓忍冬出任,員工是他親自從各單位挑選加入。
  
  午間用餐時間,單莘語坐在員工餐廳裡,看電視重播一早的錄影。副總裁親口宣佈消息,介紹擔任新部門主管的韓忍冬,還有由其他部門轉調的優秀同仁。
  
  其餘調職人員站在後列,小江也在其中。
  
  「早就有風聲要成立新部門,可是沒想到會把韓特助調過去耶!」兩位熟女秘書坐在單莘語身旁,邊吃邊聊。
  
  「現在要稱呼『韓經理』了啦!聽說他很年輕就進公司,是副總裁發掘他,把他帶在身邊學習,讓他待秘書課也是為了讓他瞭解各部門狀況。」
  
  「怎麼說?」
  
  「你想呀!我們這些秘書跟主管最親近,同事哪個認真哪個摸魚,我們不是看得清清楚楚?韓經理人那麼nice,我們工作累、牢騷一堆,哪個不跟他訴苦?每次聚餐他只要坐著喝茶,就全部聽光光啦!」
  
  「原來如此!」熟女秘書恍然地頻頻點頭。「唉,以後他就不在秘書課了,雖然尤姊也很照顧我們,畢竟年輕帥哥比較賞心悅目嘛!」她見單莘語怔怔看著電視。「小語,你也覺得很可惜吧?」
  
  單莘語勉強一笑,沒有答話。
  
  「說到八卦,我們部裡最近有個女孩子跟男人同居,被甩了,鬧自殺耶!」
  
  「喔,我有聽說!她很愛那男的,那男的要求跟她同居,她以為可以用真愛感動他,結果那男的說:是你自願跟我睡,我可沒說睡過就會愛上你!」
  
  單莘語手一顫,險些潑出桑葚冰沙。
  
  「這男的真賤耶!我昨天才看報導,女人以為答應男人的要求就可以得到他的心,男人說要上床就上了,可是只有一成男人能先性後愛,九成男人會認為,這女人既然這麼容易就跟我睡,將來也會隨便跟入睡,讓他戴綠帽!」
  
  「十個男人九個賤,得了便宜還賣乖!要上床男人都肯啦,要負責就免談!」熟女們正罵得慷慨激昂,忽見在場唯一的小妹妹起身。「小語,你的午餐沒吃完耶?」那漂亮臉蛋好蒼白,被姊姊們的辛辣言論嚇壞了嗎?
  
  「我今天工作多,先回去處理了。」單莘語匆匆離開。
  
  出了餐廳,她不搭電梯,走防火梯上樓,高跟鞋聲急促紊亂。
  
  不行,她不能動搖,她和他朝夕相處,他若存著那種不堪的想法,她早就察覺了,他絕不是前輩們討論的那種人。
  
  但她遇過那種人──前男友。學姊說因為愛他,所以願意交出自己的身體,前男友卻明白表示,學姊只是他排遣慾望的對象。
  
  而他,對她完全坦白,卻始終迴避與她談感情,他們的關係看似安穩,其實更不安定,抱著期望的她,恐怕只會越陷越深。
  
  午休時間,品管部只有寥寥幾個人在。單莘語剛回到位置,內線就響了,她拿起話筒。「品管二課──」
  
  「小語!」韓忍冬語氣哀怨。「你怎麼都不接手機?我打好多次了。」
  
  「我忘了帶手機。」需要整理心情的她,現在最不想聽見的就是他的聲音。
  
  「難怪。原本想約你吃中餐,結果找不到你,只好自己出去用餐,現在正要進公司。」他似乎心情很好。「看到錄影了?」
  
  她應了聲。「恭喜你了,韓經理。」
  
  「我還是習慣特助的稱呼。也看到小江了吧?有沒有胡思亂想?」
  
  「亂想什麼?」
  
  「喔喔,你沒亂想?沒想過我怎麼沒提會和小江共事,沒想過我跟小江近水樓台萬一發生意外?真的一點都沒想過?」
  
  猜得好準。單莘語臉蛋發熱,還嘴硬。「我說過不介意。」
  
  「可是你的語氣,像個要人安慰的小孩。」他輕歎。「傻瓜,為什麼怕對我坦白?你不相信我嗎?」
  
  「我相信你。」那溫柔憐愛的口吻,害她鼻頭染酸,但不安依舊。
  
  他們不是情人,她吃再大的醋,也沒有質問他的立場。
  
  「是我不好,沒事先說清楚。新部門需要一位秘書,幾位同事都推薦小江,我也認為有企劃經驗的她很合適,就請她加入了,一切都是公事考量。這樣吧,為了懲罰我的粗心,也慶祝我陞遷,我去飯店訂房,準備美酒、美食,我們好好消磨一晚。」
  
  「在家裡慶祝就可以了吧?」
  
  「特別的日子,需要特別的情調啊。再說,我們……」他咳嗽一聲。「好幾天沒做了。」
  
  「做什麼?」她明知故問。
  
  「做愛。」摻入慾望的嗓音變得沙啞。「我好想抱你……」
  
  做愛,唯有此時,她才能從他口中聽見這個「愛」字……握著話筒的手指緊了緊。「你訂吧。我會盡早回去。」
  
  「嗯。小語……」他似乎還有話說,卻頓在那兒,耐人尋味的漫長沉默後,才道:「晚上見。」
  
  她一聲不響,放下話筒。
  
  陞遷是喜事,她該表現得更雀躍,但心思仍一團亂。
  
  或許晚點會好轉吧。既然決定相信他,要更努力調整自己的心態,下班後去挑個別緻的禮物,晚上要用最美的笑靨面對他。
  
  忽然課長走到她面前,開口就罵。
  
  「你是怎麼回事?早上AT型號都弄錯了,我告訴你要檢送0.5厘米,誰要你檢送0.75厘米?結果零件都不能用,製造課打電話來罵人了。」
  
  單莘語愕然。「你明明說是0.75厘米……」
  
  「我說的是0.5厘米!」課長重重拍桌。「我已經叫廠商緊急補貨,這次的損失我會報上去,你等著被扣薪水吧!」
  
*********
  
  韓忍冬掛了手機,坐在車裡,若有所思地望著公司大門。
  
  如他所料,她的反應有些冷淡。多說無益,新部門和品管部同樓層,往後她可以親自觀察他和小江的工作情況,他問心無愧。
  
  最後他究竟想說什麼?那瞬間腦中掠過很多事,想起他們在「浮夜」相遇、在公司重逢,想起他要她搬入他住處,想起副總裁宣佈新部門成立時,他第一個想要分享的人,是她。
  
  有些感觸想要訴諸言語,但模模糊糊地捉不住確切字句。
  
  他正要發動車子進停車場,一個男人遠遠跑過來。
  
  「韓特助!」海虹的王副經理氣喘吁吁,將一個信封袋遞入車窗。「我本來應該親自把這錢交給單小姐,可是公司臨時要我去接客戶,能不能拜託你轉交?」
  
  韓忍冬握著方向盤,靜了一會兒。「這筆錢是……?」
  
  「請告訴她是上週五晚上的事,她就知道了。」
  
  上週五,不就是他送小江回家那晚?他收下信封袋。「我會轉交。」
  
  搭電梯上到新成立的高階製品部,隔壁品管部似乎出了狀況,鬧烘烘的。他帶著收有信封袋的公事包,步入辦公室,工作直到下班。
  
  下班前五分鐘,接到她的內線電話,說她下班後要去購物,要他先回去,等她回家再一起去飯店慶祝。
  
  於是他逕自回家,一進屋就遇到準備出門的堂哥韓慈。自從單莘語入住,堂兄弟倆很有默契地不談此事,今晚韓慈卻主動開口了。
  
  「我們協議過,你別帶外頭認識的小姐回來過夜,還記得嗎?」他妤靜,堂弟的私生活多采多姿,他唯一的要求是堂弟別把一夜風流帶回家裡來。
  
  「當然記得。」韓忍冬懶懶答話。「我沒有破壞規矩。」意思是與單莘語並非遊戲,是他認真的對象。
  
  韓慈給他個心照不宣的微笑。「那就好。」
  
  「她住好幾天了,怎麼突然對她好奇?」
  
  「我和她沒講過幾句話,但她看到我,總是迴避。她怕面對我,甚至怕上課的孩子們,她這麼不安,我想該讓你知道。」語畢,轉身離去。
  
  韓忍冬繃著臉,回到屋裡,就坐在沙發上發怔,等她回來。小兔在他腳邊跑來跑去,他無心理會。
  
  從前稍嫌空曠的屋子,因她而變得豐富,她喜歡新鮮果汁,他的品酒吧檯變成果汁吧檯,每晚睡前他會做一杯果菜汁給她,她穿不慣室內拖鞋,他每天清地板,讓她能愜意地裸足行走。
  
  他習慣裸睡,她必穿睡衣,還有個小抱枕,不抱它睡不著。初次見到她這孩子氣的習慣,他笑翻了,她惱羞成怒,兩天不理他,那回他精心調了有果香的雞尾酒向她賠罪,喝醉的她有女王傾向,他們在吧檯上瘋了一夜……
  
  他唇畔浮起淡笑,瞥見公事包,笑容又沉下去。
  
  他知道她不安,他何嘗不是?
  
  從七點等到八點,快九點了,仍不見她人影。她去哪兒了?
  
  莫非被海虹的王副經理約走了?
  
  上週五夜晚,她說她出門買東西,可是當時她雙手空空。她為何和王副經理見面?他們做了什麼?為何她要瞞他?
  
  她想離開他,投向那個男人的懷抱嗎?
  
  種種猜疑令他煩躁,抓了車鑰匙,正要出門找她,忽然大門開了,他焦心等待的小女人終於歸來。
  
  她臉蛋嫣紅,套裝不整,看見他站在玄關直直盯著她,她慌忙將手上的什麼藏到背後。
  
  「你去哪了?」韓忍冬眼光銳利,掃視她一身不尋常的凌亂。「購物需要這麼久嗎?」
  
  他的表情好可怕。單莘語潤了潤唇。「因為,今天是你的大日子,我想送你一份特別的禮物,就到花店去,可是他們沒賣我要的花,我到處去找,最後在公園看到了……」
  
  「什麼花店沒賣的花?」
  
  她將藏在身後的東西拿出來──一朵有長蕊與奇特花形,潔白纖細的花兒。
  
  「這是忍冬花,你知道自己和植物同名吧?它初開時是白色,後來會逐漸轉黃,所以也叫金銀花。它的花語是……愛的羈絆。」她侷促一笑。「我覺得它完全符合你給我的感覺,尤其是它的花語。和花同名是很浪漫的事……」
  
  見他不發一語,她慌忙道歉:「對不起,我知道你訂了房間,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想送你這朵花……」她忐忑道:「忍冬,你生氣了嗎?」
  
  他瞪著她,忽然將她扯入懷裡,狠狠抱住。
  
  他該如何是好?以為對她只是身體的迷戀,徹底佔有她的慾望卻越來越強烈,不知不覺中,他的心也被她蠶食,被她左右。
  
  那種渴望訴說什麼的衝動又湧起。「小語,我……」瞥見公事包,他到口的話頓時梗住。
  
  「忍冬?」激切得像要揉碎她的男人忽然靜了,單莘語輕輕掙脫他。「我去沖個澡,馬上就可以出門。」
  
  「已經晚了,別去飯店了,我去買點宵夜,就在家裡慶祝吧。」他接過花朵。「謝謝,我很喜歡。」
  
  她聞言微笑。「好啊,我原本就覺得沒必要特地跑到飯店去。」
  
  「我今天下班前回秘書課,有人留了一個信封,指名要給你,說和上週五的事有關。」
  
  「上週五?」她疑惑地接過信封,一看金額才想起,嫣然一笑。「喔,我知道了。」
  
  「你借錢給誰嗎?」那笑,甜美得刺眼。提到王副經理,讓她這麼開心嗎?
  
  「沒。只是幫朋友一個小忙。」送油錢是小事,無須解釋吧。她隨手擱下信封,走入浴室。
  
  韓忍冬瞪著浴室的門在眼前掩上。她輕描淡寫地帶過,是怕他追究那晚和誰在一起嗎?或許她今晚也和王副經理見面了,這朵花不過是路邊隨手採來,敷衍他的借口。
  
  他寒著臉,有生以來,頭一遭嘗到嫉妒的滋味──一種酸澀的猜忌,足以毀滅親密關係的鬱悶情緒。
  
*********
  
  單莘語泡在浴缸裡,聽見大門打開又關上,她的同居人出門去了。
  
  他的反應起先很驚喜,後來轉為冷淡,令她不解。是不是她太晚回來,他不高興了?或是那花語犯了他的忌諱,他以為她想憑一朵花勒索他的承諾?
  
  未免太小看她了。
  
  忙亂了一天,她泡在舒適的溫水裡,昏昏欲睡,迷糊中又聽見開門聲,她才驚醒,連忙離開浴缸,披上浴袍。
  
  門一開,看見的不是她的同居人,卻是一位陌生的銀髮老先生。
  
  她愣住,對方也愣住,在看清她只著浴袍後,對方鏡片後的老眼瞇起,質問:「你是誰?為什麼在我兒子的屋裡?」
  
  是他的父親?單莘語愕然,結巴道:「我……我是忍冬的……同事。」
  
  「同事?什麼樣的同事會跑到男人家裡,還衣衫不整?」老先生顯然不信。「出來賣要知道自己的身份,在賓館辦事就好,跑到人家家裡成什麼樣子?」
  
  他以為她是應召女郎?單莘語白了臉。「我真的是忍冬的同事,一樣在光研上班,等忍冬回來,您可以親自問他。」
  
  老先生哼了聲。「就算你是吧,我看你也不是什麼正經女人。女孩子行為放蕩、不檢點,人家怎麼看得起你?你父母是怎麼教的?」
  
  單莘語難堪地咬唇,無法反駁。
  
  「你來幹麼?」冷冷的嗓音從大門口傳來。
  
  韓忍冬拎著購物袋,一進門就聽見許久不見的老父嚴聲指責,而站在浴室門口的她臉色慘白,紅著眼眶。
  
  「當爸爸的來看兒子,還需要什麼理由?」面對獨生子,韓父氣焰稍斂。「你在外頭要怎麼玩都行,怎麼能讓阻街的進家門──」
  
  「我高興帶誰回來,你管不著。她也不是阻街的,是我同事。」韓忍冬走到單莘語身邊,輕推她一把。「小語,進臥室去。」
  
  等她進房,他才轉身面對父親。「有話快說,沒事就回去。」
  
  「這是你對父親的態度嗎?」韓父氣結,但瞭解兒子的硬脾氣,緩下聲調。「我聽說你們公司成立新部門,你升主管,想來跟你道賀。」
  
  「今天剛宣佈,你這麼快就知道了,消息真靈通啊。」韓忍冬譏諷地扯唇。「你一定很高興,我的薪水要調升了,有更多錢可以孝敬你。」
  
  「我幾時在乎過你拿多少錢給我了?忍冬,我年紀大了,只有你這個兒子,就算我以前做錯事,這麼多年過去,你也該原諒我──」
  
  「是啊,『年紀大了』真是脫罪的好借口,折磨老人家不道德,罪愆都要一筆勾銷,被你害慘的人只好自認倒楣。」
  
  「忍冬!」韓父怒道:「不管怎麼說我都是你父親,你要尊重我!」
  
  「尊重這兩個字,你不配!」
  
  老人家起先還低聲下氣,他卻毫不領情,老人家掛不住父親的面子,終於演變成激烈的爭吵。
  
  單莘語坐在床上,隔著門聽得一清二楚。
  
  女孩子行為放蕩、不檢點,人家怎麼看得起你?
  
  入住這裡時,她就有心理準備會被這麼批評,但鄙夷的眼光,比想像中的更難受。
  
  外頭漸漸靜了,老人家吵不過兒子,氣沖沖地離開。
  
  片刻後,韓忍冬走入臥室,見她坐在床上發愣,走到她身邊。「小語,出來吃宵夜吧?我買了你喜歡的水果。」
  
  「你對你父親很凶。」她答非所問,似沉思著什麼。
  
  「我只尊敬值得尊敬的人。」他知道父親尖銳的言語傷了她,低聲道:「別理他,他老是裝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指責別人,其實他比誰都差勁。」
  
  「他的確是錯得離譜。」她自嘲一笑。「他以為我是妓女,其實你睡我不用花一毛錢……」纖肩猛然被他抓住,狠狠搖撼。
  
  「不准你這樣說自己!」他厲聲道:「一開始我就說過,我沒拿那種眼光看你!」
  
  「那麼你是如何看待我?一個願意和你上床的女同事?」
  
  「為什麼要在意別人的眼光?我們這樣有什麼不好……」
  
  「因為那些眼光不是看著你!」她低喊:「上床是兩個人的事,男人游逼花叢叫做風流,女人卻會被批評為淫蕩!」
  
  「不要理會那些無聊的偏見!你要我別讓其他女人出現在這裡,我想也沒想就答應,因為我從不帶女人回來!我讓你進入我的生活,什麼都能答應你,這樣還不夠嗎?你還要我怎麼做?」
  
  她要他怎麼做?她注視著氣急敗壞的他,低語:「我愛你,忍冬。」
  
  他僵了僵。「……我知道。」
  
  他說「我知道」。而非「我也愛你」。一股絕望悄然升起,模糊了她視線。
  
  「對你來說,性關係也許和吃飯睡覺一樣,都是單純的生理需求,但我是因為愛你,所以願意讓你抱我。」他說過討厭女人哭,她強忍淚水。「我愛你,就算理智不能認同同居,感情也願意屈服,可是現在我不確定了……」
  
  單向的愛,太彷徨,太寂寞。
  
  只要一聲他愛她,她可以不在乎旁人的眼光,愛始終需要兩個人來完成,她獨自燃燒感情,已有油盡燈枯的別離預感。
  
  「我不能再遵守你的規則,所以……」唇被他堵住,吞噬她所有言語。
  
  「對不起。」他語氣柔如雲絮,竭力撫慰。「是我不好,沒早點趕回來,我保證不會再讓你難堪。」
  
  「我不是要你認錯,我只是沒辦法再繼續同居……」
  
  「我不想聽!」他蠻橫地咆哮,又溫柔地道歉。「全是我錯,我們一直相處得很融洽也很甜蜜,別因為一個意外就放棄,好嗎?」
  
  他的眼神急切得近乎狂亂。「我們再相處一陣子,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好嗎?」
  
  他像執拗的孩子,只接受他想要的結果,可是他仍舊不回應她的感情,他不愛她,也不放她。
  
  在他乞求的眼神下,她的感情再次屈服,心軟地點了頭。


  第八章
  
  然而隔閡一旦形成,就難以恢復到從前的關係。
  
  他更小心翼翼地對待她,百依百順地寵她,需索無度的熱情也收了起來,只求夜裡她肯讓他摟著入眠。
  
  她卻無法感動,一想到他不過為了挽留她繼續同居,她的心只有更寒。
  
  或許是對他的失望,從不讓私人情緒影響工作的她,這陣子頻出狀況。
  
  「11和14差這麼多,你也能搞錯?!」每回她出錯,課長便迫不及待地跑來大罵。「你到底想不想做這工作!」
  
  單莘語翻看自己的工作記錄,上頭寫14。「我記得我寫的是11。」
  
  「你還狡辯?每次我們一錯,馬上影響製造課,現在還加上隔壁的高階製品部,他們有業績目標的,你知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我肯定我寫的是11。」因為老是出錯,她每次記錄課長口述工作時都會再三確認,幾乎都背起內容了,為何她的記憶老是和記錄有出入?
  
  「你還不認──」啪啦啪啦又是一陣罵。
  
  她木然聽訓。一向護著她的副課長有事不在,同事們紛紛對她投來同情眼光,隔壁的他大概也聽見了吧?
  
  好不容易課長罵夠了,她抱著工作日誌回到座位,一旁目睹所有經過的海虹王副經理跟過來,滿臉歉意。
  
  「單小姐,真是對不起,當初你幫了敝公司,現在卻被這麼刻意為難……」
  
  單莘語淡淡一笑。「我犯了錯,被罵是應該的。」
  
  「可是他也太……唉。」有外人在場都罵得這麼凶,私下不就更惡劣?「一般女孩子被這樣罵,早就哭了。你真堅強。」
  
  她堅強?不,她其實很愛哭,只是不允許自己在職場裡落淚,像個軟弱小女人。
  
  王副經理忽道:「我……交女朋友了。」
  
  她微笑。「恭喜你。」
  
  「我曾經想追你。」他有些不好意思。「不過那天在員工餐廳遇到韓特助……現在要叫韓經理,他對你散發出那種佔有慾很強的氣勢,我想我贏不了像他條件那麼優越的男人,就放棄了。」還哈哈笑幾聲。
  
  他的確對她相當執著。她澀然道:「你看錯了吧?他的原則是不談辦公室戀愛,這在我們公司大家都知道。」
  
  「是嗎?」見她神色有異,王副經理識相地不多問。「不談辦公室戀愛也有道理,我女友和我同部門,她犯了錯,我得擺出主管架子罵她,比罵其他人還嚴厲,否則同事說閒話。不過上班時罵得她慘兮兮,下了班就換我慘兮兮。」
  
  單莘語噗哧一笑。「辛苦你了。」
  
  「而且她醋勁不小,我跟女同事多講幾句,準被她拷問,出來拜訪客戶,她也要查勤……」手機忽響,他看了來電號碼,嚇一跳。「啊,真的打來了!」
  
  看他手忙腳亂地接聽,她不禁莞爾,一轉頭,不及收起的笑靨便迎上一雙深沉視線。
  
  是韓忍冬。他站在側門口,神情不悅。他一言不發,轉身往外走。
  
  單莘語抿起唇,跟了出去。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角落無人的茶水間,她道:「找我有事?」
  
  「沒事就不能找你嗎?」和王副經理有說有笑,面對他就換了一副冷淡模樣?韓忍冬緩下口氣。「小江說,因為一些零件出問題,製造課的進度慢了,影響到我們出貨,你們課長也老是大吼大叫,你工作不順嗎?」
  
  他專程來指責她嗎?單莘語澀然道:「是我不好,會努力改進。」
  
  「有我能幫忙的地方嗎?」林課長的罵聲響遍樓層,他聽得惱怒又心疼,卻不方便出面干涉。
  
  「我可以自己處理。」心裡有了疙瘩,無形中對他築起防禦。
  
  她冷淡的態度讓韓忍冬臉色凝起。「你和海虹的王副經理好像很熟?」
  
  「他最近常來走動,和大家都熟。」她頓了下。「他交女朋友了。他們是部門同事,辦公室戀愛好像有不少難處,他一直抱怨,可是聽得出來很甜蜜……」
  
  「人家感情甜蜜,你羨慕?還是嫉妒?」她嚮往的口吻燃起他一把無名火。
  
  「當然羨慕啊!」她有意激他。「情侶在同公司,天天一起上下班,在工作上互相支援,互相分擔壓力,不是很好嗎?」
  
  「有那麼好,你去加入他們啊!」他惱了。「反正你早就和他約過會!」
  
  她莫名其妙。「我什麼時候和王副經理約會了?」
  
  「那晚我送小江回去,路上遇到你,你說出門購物,不是和他約會嗎?他托我轉交信封袋,我全知道了!」想到兩人方才談笑的模樣,妒火上升。
  
  「他親口跟你說我們約會嗎?」
  
  韓忍冬一愣,對方確實沒說。「可是你們那晚見面了,總沒錯吧?」
  
  「那是他丟了皮夾,在加油站付不出錢,打電話跟我求救,我想這是小事,就沒跟你解釋了。」她瞅著他逐漸染紅的俊顏。「忍冬,你吃醋嗎?」
  
  真糗,原來是誤會。他狼狽地拉扯領帶。「我討厭吃酸的。」
  
  單莘語險些失笑,故意幽幽一歎。「當初談好你不帶其他女人回去,我想我也該遵守規則,如果有其他交友狀況,都維持在外頭。」
  
  「從你住進來後,我的交友圈只剩下客戶和公司同事。」正確來說,是從他們邂逅之後,他的心思全傾注在她身上,懶得理會旁人。
  
  「我們在一起,只有身體得到慰藉,心靈也該找尋寄托──」
  
  「我的身體得到滿足,心靈就有寄托。」他毫不忸怩地宣佈。「你讓我非常滿足。」
  
  「你……」她臉紅,被他逼近的身軀抵在牆上,她虛弱地警告:「我們在公司……」唇已被他封住。
  
  他才不管有誰會看見,吮吻她柔軟唇瓣,飢渴地入侵,無聲求和:這場角力,他認輸,他臣服,可以了吧?
  
  被她冷落,他寂寞得快死掉。夜裡她睡了,他醒著,靜靜以眸光描繪她睡顏,癡想著眼光織成密網,將她永遠留在身邊。
  
  她未曾離開,他已覺悟到自己離不開她,那就這樣吧,他屈服,身體與心靈都交由她禁錮,但別問他要愛,別要他親口承認──「……該回去工作了吧?」單莘語臉蛋緋紅,輕推將她堵在角落的胸膛。
  
  「我要偷懶。」
  
  「不像話,你現在是主管耶。」她笑,輕敲他額頭。
  
  「也是個被你折磨得沒心情工作的可憐男人。」他親吻她臉頰,口氣好卑微。「我們可以和好了嗎?」
  
  「我們原本就沒吵架啊。」但問題癥結仍在!!
  
  「可是你都不理我,波比也賴著你,你們聯合起來孤立我。」他好可憐。
  
  「因為它要表演打滾,你才給它紅蘿蔔,我每天都買紅蘿蔔給它吃。」聰明的小兔很快就知道跟誰才有前途。
  
  「總之,你和波比相親相愛,把我晾在旁邊,我每天在公司看著你,回到家還是只能看著你,晚上睡在你旁邊,我默默看著你,默默懺悔,默默哭泣……」
  
  「你才不會哭。」明知他胡扯,心還是微微揪疼。
  
  「我看著你,睡不著,只好祈禱;假如你肯原諒我這個不知如何道歉的笨蛋,就再給我一個赦免的吻……」唇又貼上她的,熱烈的深吻,他的氣息燙著她,從唇上直熱到心底,她意亂情迷,無法招架。
  
  好可惡,隻字不談冷戰的起因,卻擺足了低姿態教她心軟,她八成前輩子欠了他,這輩子只好由他欺侮。
  
  忽然「啪」一聲,他們同時回頭,看見小江站在茶水間外,資料掉在腳邊。
  
  「你們在做什麼?」她蒼白地瞪著親密的他們。
  
  單莘語直覺地要掙脫,韓忍冬卻牢牢按住她,看著小江。
  
  「我們已經在交往了。」
  
*********
  
  能比上司命令傳佈得更快的,唯有八卦。
  
  單莘語不懷疑,上午在茶水間爆炸性的宣言,午餐時間就傳遍了公司。
  
  或許因為他說了:「這是私事,請不要過問」,沒有同事向她問長問短。嫉妒的眼光之外,也收到一些真心的祝福。
  
  她低調以對,但滿心喜悅,他承認他們的關係,也是間接承認對她的感情。只要他愛她,同居也好,成為女同事的公敵也無所謂,她都甘之如飴。
  
  一整天,心頭釀著甜蜜,作業班媽媽們都笑咪咪地瞧她,囉唆的課長也變得可親起來,直到小江凜著臉走到她桌前。
  
  「小語,製造課說,你們這邊一直出問題,可能影響我們部門的出貨。」
  
  「我已經徹底清查過,會針對急迫的部分補救,趕上進度。」單莘語小心地應對。
  
  「能補上就好。副總裁很重視我們這個部門,幾款年度重點相機都留著給我們推上市,韓經理希望我們繳出最亮眼的成績單。」
  
  「我明白。」
  
  小江面無表情地盯著她。「我原本以為,和韓經理一起到新部門是大好機會,沒想到被你搶先。」
  
  單莘語很尷尬。「我接他手機那回,我們真的還只是同事。」
  
  「我知道。他老是拿不談職場戀愛那一套當借口,我照樣卯足勁追他,製造跟他獨處的機會,要他送我回家,在黑漆漆的車子裡,我扣子開得快露出胸部了,他看都沒看一眼,送我到家就馬上走人。我還佩服他定力這麼好,結果呢?」
  
  小江哼聲。「遇上你,他心動了,原則扔一邊,還聲明是私事,怕你被同事追問。我就知道他是個體貼的好男人,他這麼護著你,我好嫉妒喔。」
  
  「你不打算放棄他吧?」當著她的面誇他,意圖很明顯。
  
  「當然!你們才剛交往,說不定沒多久就分手了。」小江笑得甜甜地,很挑釁。「現在我知道他不是當真拒絕辦公室戀愛,更不可能死心。」
  
  「我也不會放棄他。」她輕聲說著,語氣堅定。
  
  「所以我們各憑本事嘍!覬覦他的不只我,大家都在賭你們多久會分手,你自己小心吧!」小江揮揮手,蹬著高跟鞋婀娜地走了。
  
  目送她自信的背影,單莘語並不惱怒,反倒欣賞她勇於追求的態度。
  
  可是,她好像不該這麼鎮定,無奈心頭仍甜得一塌糊塗,連旁人示威的言語,都像是他們相愛的證明。
  
  唉,戀愛了,矜持謹慎的自己,變成有愛就滿足的小女人,有他住在心裡,什麼都裝不下,什麼都不怕。
  
  「單秘書!」作業班的班長突然朝她大喊,她一凜,快步跑過去。
  
*********
  
  韓忍冬剛擰著眉掛了製造課的電話,內線馬上又響了。
  
  「我聽說了。」副總裁在那頭溫溫地笑。
  
  他揉著眉心。「主事者帶頭談八卦,對公司風氣不好吧?」
  
  「這是朋友之間的關懷,雖然你瞞我瞞得這麼緊,讓我對我們的友情有點灰心。」
  
  「如果沒別的事,我要去忙了。」
  
  「去吧。」那端似乎聽出他不想談這件事,將話題轉回公事。「別忘了,董事會想聽你對部門的營運計劃,早點準備好,我會讓其他部門全力支援你。最近品管似乎很不穩,我會特別派人去盯。」
  
  掛了電話,心情更煩亂。韓忍冬打開文件,紙上潦草的字體,教他想起伊人秀氣的字跡;轉向電腦,彩色的圖表,彷彿伊人繽紛的絲巾。
  
  他煩躁地起身踱步,伊人容顏在腦海盤旋,揮之不去。當他說他們正在交往,她驚喜的神情,令他恐懼得幾乎窒息。
  
  他猛然打開辦公室大門,大步走出去。
  
  忙碌的職員們看見他,都是一靜。他腳步不停,道:「小江,跟我來。」小江連忙跟上他。
  
  「訂單和出貨的情況怎樣?」
  
  「訂單昨天又成長了百分之五,比預計的更快。因為品管那邊有問題,存量有點不足,還不致影響出貨。」
  
  「品管最近紕漏不少。」連副總裁都知道了,顯然情形嚴重。
  
  「聽說是單秘書出狀況。」大家都這麼傳,可不是她造謠。
  
  「我也是這麼聽說。」來到品管部前,就聽見裡頭的喧鬧,望見單莘語正在和林課長爭執什麼,韓忍冬皺起眉頭。
  
  小江忐忑。莫非她到品管部放話的事被知道了,他拎她來教訓給女友看?
  
  可是,那表情嚴肅得怕人,望著心愛女人的眼神,不是應該更溫柔甜蜜嗎?
  
  「你自己記錯不承認,還要誣賴同事陷害你?!」林課長咆哮。
  
  「我今天確認了好多次,日誌上寫的是X-S75!」單莘語不服氣地翠辯,忽見韓忍冬與小江走近。
  
  林課長一見韓忍冬,嚷道:「韓經理,來保護女朋友是吧?就算你是經理,也管不到我們品管部來!」
  
  火藥味好濃!霎時一片靜默,員工們瞧著兩人,韓經理向來愛護女性同仁,肯定會挺自己女友。
  
  「我很清楚自己的職務範圍,不必林課長提醒。」韓忍冬淡淡道:「我只是來關心貴部門的狀況。我們有兩款機種庫存過低了,追究結果問題出在你們這裡,請問何時才會改善?」
  
  殷雪桐剛要開口,林課長就搶著道:「問你的女朋友啊!她交代給作業班的工作老是出錯,才會影響你們!」
  
  單莘語很厭惡他刻意強調兩人關係。「我很認真對待自己的工作,有疏失會馬上檢討,我也想不透為何最近出這麼多錯,所以今天寫好工作日誌以後,我影印了一份。」
  
  她取出影印紙,指著紙上圈起的字樣。「作業班看工作日誌時,上頭寫的是X-875,但我影印時還是X-S75,顯然有人篡改日誌!」
  
  林課長變了臉色。「你剛才為何不拿出來?」
  
  「你根本沒有給我解釋的機會!」
  
  「品管部是由主管分派工作,秘書記錄在日誌上,再讓員工查詢,依照日誌作業。」韓忍冬沉聲道:「所以日誌是你的責任範圍,沒錯吧?」
  
  單莘語咬唇。「是沒錯,可是……」
  
  「即使有人竄改它,也是因為你沒有將它保護好,你沒有理由為自己開脫,不是嗎?」他神色冷酷,沒有半點柔情。
  
  哇,頭一次看到韓經理這麼嚴厲耶!小江訝異,看單莘語神情沮喪,偷偷地幸災樂禍。
  
  「沒錯,是我不對。」單莘語黯然,她明白他不能袒護她,但也不必一副她活該扛起所有責任的態度吧?
  
  倒是殷雪桐替她說話。「單秘書工作量很大,無法兼顧每個細節,塗改日誌的人才該為這件事負責。」
  
  「那就請你們盡快調查,揪出這個人。現在既然知道日誌會被人動手腳,」韓忍冬望著單莘語。「以後你會更小心處理吧?」
  
  在眾人的注視下,單莘語忍氣,溫馴應聲。「當然,韓經理。」
  
*********
  
  是因為想起王副經理的經驗談,讓她按捺住,她忍一時,成就他公正無私的形象,閒言閒語會少很多。
  
  他毫不留情的態度,是讓她有些受傷,頭一遭面臨職場戀愛的課題,他與她都還需要學習。
  
  下班鐘響。單莘語走出公司,就見熟悉的銀色轎車停在路邊。
  
  韓忍冬坐在車裡,叼著燃了一半的煙,看見她,向她招手。
  
  她立刻感到四周同事投來的眼光,無形的壓力讓她板著臉,沉默地上了車。
  
  他也沒說話,將車駛離路邊。以往他總是在離公司兩個街口的地方接送她,往後就無須避人耳目了。
  
  穿過兩個紅綠燈,韓忍冬在路邊停車,看著她。「怎麼不說話?」
  
  面對他咬著煙的嚴肅臉龐,她正襟危坐。「我怕韓經理又罵我啊。」他唯有心情不好才會抽煙,她都乖乖聽訓了,他還有不滿嗎?
  
  他笑了,凝重的氣氛一笑而散,俯身輕啄她一口。「抱歉,你一定很難受,我當時是越權了,如果口氣和緩,你們課長絕對會把事情鬧大,我想與其被他罵,不如被我罵。這樣吧,現在讓你罵回來。」兩手疊在膝上,恭聆教誨。
  
  單莘語失笑,心窩溫暖,最後一點怨也淡去。「我知道你的處境,才沒跟你生氣。」
  
  她全然信賴的笑顏讓他心一柔,將她攬入懷裡,下巴抵著她髮絲,歎息:「其實,我今天心情不太好。」
  
  「工作忙嗎?」西裝下的挺拔身軀確實很僵硬。
  
  「一部分是。」
  
  「回家泡個澡好了,有薰衣草精油。雖然今天輪到你下廚,才捱過罵的我還是願意替你做飯,煮你最愛吃的洋蔥炒蛋和苦瓜湯,你說怎樣?」
  
  「是,你大人有大量,小經理感激不盡。」他的嗓音帶笑,卻在車窗上,看見自己凝重的臉色。
  
  「我一直想當獨立的新女性,卻喜歡洗手作羹湯,看另一半吃得開心。」她瞅著他,臉蛋暈紅。「像是將愛情當作糧食似的,不覺得很浪漫嗎?」
  
  這樣愛戀溫柔的容顏,美好得令他心悸,令他恐懼。他害怕失去她,也害怕沉溺在這樣的溫柔裡。
  
  「你善解人意,總是能體諒我。」只要他誠懇地解釋,她能理解的,她是如此細膩溫順的好女孩,一定會諒解他。
  
  「如果這是你最新的加班借口,我不接受。」她佯怒,明眸眨著笑意。
  
  「不,我的意思是……你知道有些情況,說得再多旁人也不信,不如順著承認,讓事情矇混過去,比較簡單。」
  
  她的笑顏慢慢凝住。「我不懂……」
  
  「今天被小江撞見,那情況我怎麼辯解她都不會相信,所以順口認了。」
  
  她瞪著他,反覆咀嚼他話語,慢慢明白過來。「你的意思是,你承認我們在交往,只是不想多費唇舌解釋?」
  
  明知點了頭有多混帳,韓忍冬咬牙,頷首。
  
  單莘語僵在座椅上,臉色蒼白。「所以你依然是那個只要性關係、不談愛情的韓忍冬?」
  
  「愛情到底有什麼好?有人為愛流淚,有人為愛自殺,愛到死去活來,好不容易和愛人步入結婚禮堂,幾年之後外遇;少數攜手白頭的『佳偶』,只餘親情,追求這種短暫的激情,不覺得很沒有意義嗎?」在她絕望的眼神前,他的說服是最惡劣的狡飾,充滿可鄙的私心。
  
  「你認為愛很短暫,那是因為你只著眼於短暫的部分。」痛到極點,反而冷靜,她神思冰冷,心在燒。
  
  「愛也是包容和忍耐,是奉獻和佔有,它不理性,熱烈卻過於盲目,人們的私心也許令它變得可憎,但它的本質始終是純淨真摯的。」她低問:「難道你對愛情一點憧憬也沒有?」
  
  「沒有。」他不願騙她,只能陰沉地吐實:「對我而言,愛是欺騙,欺騙自己愛著對方,欺騙對方自己愛著他,也欺騙旁人相信他們的相愛,用愛來彼此限制、束縛、迫害,直到兩人在這出以愛為名的鬧劇裡,爛到底為止。」
  
  「你認為我在騙你?」她眼光矇矓,心碎了,痛得連眼淚也流不出來。
  
  「不,我沒有!」他急切道:「我從沒有這麼喜歡一個人,你讓我很快樂,感覺很美好,我的家因為有你而像個家,你讓我有歸屬感──」
  
  「但還不足以建立你對愛情的信心。」結束了,沒有她期待的美好結局。「我明白了,我們到此為止……」
  
  「沒有到此為止!我們還是像從前一起住、一起上下班,沒有改變,沒有到此為止!」他執拗地握住她肩頭,沙啞道:「你愛我,不是嗎?」
  
  她看著他,他紅了眼,眼神執著痛楚。說不愛的是他,當她要放手,他的反應卻比她激烈,令她混亂,他究竟對她抱著什麼樣的感情?
  
  「我是愛你,希望我們能成為情人,但事實證明行不通──不,你別否認,我們就是性伴侶的關係,除了做愛,什麼也沒有。我無法再繼續這樣的關係,當一個不愛我的人的床伴。」
  
  她垂眸。「我今晚就搬走。」


  第九章
  
  她說到做到,當晚就搬離。
  
  是夜,韓忍冬坐在屋裡,抽了整夜的煙。屋裡很靜,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但每個角落記得,她曾在這裡。
  
  小抱枕沒了,衣櫥只剩下西裝和襯衫,鞋櫃裡空蕩地留著他的幾雙鞋,波比照常在廚房裡跑進跑出,似乎不明白常餵它紅蘿蔔的那雙纖手,為何不見了。
  
  她走了,他的屋子和他的心,一併空了。
  
  他努力專心於工作,試著回到從前沒有她的平靜日子,但幾天下來,大錯沒有,小錯不斷,偶爾還出糗。
  
  「……經理?」小江怯怯地喚著啜飲咖啡的上司。「那咖啡我剛泡好,很燙的。」滾水沖泡的耶,他居然接過去就喝了?
  
  韓忍冬一怔,這才感到唇舌熱辣的疼痛,皺眉放下咖啡。「沒事的話,你出去吧。」
  
  「半小時後要開會,你要的市調資料都準備好了,今晚的飯局也幫你改期了。」小江好氣餒。她今天打扮得格外亮麗,他看都沒看一眼,她喪氣地離開。
  
  韓忍冬翻閱資料,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抬眼注視著掛有月曆的牆面。牆後的幾公尺外,她正忙著吧?有沒有再被上司找碴?
  
  分開後,在公司碰面,除了公事她不願和他交談,她照常上下班,和同事談笑,對她而言,離開他似乎不算什麼。
  
  他卻瘋狂思念她,夜裡難以成眠。和她相遇以來,情感就在胸中積累,因她的離去而沸騰,他知道這是什麼,卻依舊無法表達。
  
  念頭一轉,他撥內線,溫柔的女聲接聽。「喂,品管二課。」
  
  「殷小姐,我是韓忍冬,想請問你那天的事查得怎樣了?」品管那頭人聲嘈雜,聽不出她是否在其中。「我沒有干涉貴部門的意思,我只是……關心。」
  
  「我懂。」副課長微笑著。「其實不必調查,大家都清楚是誰做的,可是沒證據,奈何不了他。」
  
  「小語被冤枉這麼久,一點也不生氣?」
  
  「我和她談過,她認為是自己的疏失,才讓人有機可乘,並不想追究,不過她這兩天情緒有點低落。」她頓了下。「半小時前,她向我提出要辭職。」
  
  韓忍冬震撼。「你答應了?」
  
  「她很堅持,但公司規定離職要一個月前提出,她不能說走就走,她就說要請假兩天,整理一些私人的事。」
  
  是因為那天他沒護著她,又傷透了她的心,她才想要離開嗎?他心亂如麻。
  
  「你能找到一個常出入品管部,而且絕對能信賴的人嗎?」
  
*********
  
  下班前半小時,韓忍冬進入品管部經理辦公室,片刻後二課的正副課長被喚入。
  
  品管部馬經理留著小鬍子,相貌威嚴,瞪著林課長。「老林,聽說最近二課烏煙瘴氣,全是你搞的鬼?」
  
  林課長辯解:「明明是單秘書沒盡到責任。」他瞪著韓忍冬。「你包庇女朋友,跑來告狀嗎?」
  
  韓忍冬啜著馬經理招待的高山烏龍,微笑道:「我只是路過來喝茶。」
  
  「自己有錯就要先檢討,誰讓你把韓經理的私事扯進來?」馬經理罵得林課長低頭不語。「單秘書聽你的命令工作,出錯就是你的責任!」
  
  殷雪桐道:「不是單秘書的問題,我有證人,他曾經看見某個人對工作日誌動手腳。」她拿起電話撥內線。「是我,請帶他進來。」
  
  當單莘語領著一位臉上有燒傷疤痕的清潔工進來,她娉婷的身影令韓忍冬胸口抽緊,血液隱隱沸騰。他想問她,為何要辭職?
  
  殷雪桐對年輕的清潔工道:「你說你曾看到有人塗改日誌,是誰?」
  
  「是林課長。」清潔工面無表情地道:「好幾次單秘書寫好日誌,林課長都會去翻看,還在上頭寫東西,他寫過以後,當天品管就會出問題。我每天進來打掃,都看見了──」
  
  「胡說八道!這是你們串通好來誣賴我!」林課長憤怒駁斥,眼紅的臉有絲驚惶。
  
  呃,怎麼沒按照預定的劇本怕得認罪?殷雪桐有點慌,韓忍冬接口:「所以你從未碰過工作日誌了?」
  
  「當然沒有!」
  
  「就我所知,你會口述當天工作,單秘書記錄在日誌上,依此交代作業班,或者作業班班長自行查閱。」他望向單莘語。「是這樣沒錯吧,單秘書?」
  
  單莘語遲疑了下,頷首。「嗯。」
  
  一個簡單音節,卻如天籟般悅耳,熱了他耳朵。韓忍冬掩飾地撫了撫耳垂。「既然如此,我有警界的朋友,請他們化驗,想必日誌上只會有單秘書和班長的指紋了,你說是吧,林課長?」
  
  林課長臉色發白。「我……我想起來了,我是有幾次去檢查過日誌……」
  
  很好,他慌了!殷雪桐追擊。「我早就接到廠商申訴,說課長利用職務恐嚇他們,強收回扣,所以暗中調查,搜集到不少證據,包括海虹在內的十多家廠商都願意出面指證,我統計款項,課長至少收取了幾百萬。」
  
  林課長大驚。「哪有幾百萬──」
  
  韓忍冬又插口。「所以你確實收取回扣了?」
  
  林課長狠瞪他一眼,在臉色鐵青的馬經理面前氣虛了。「是有收一點……」
  
  「只收一點就不是收了嗎?!」馬經理拍桌大罵。「你不但妨礙品管作業,還威脅廠商!你難道忘了公司規定,收取回扣的一律免職嗎──」
  
*********
  
  四人悄悄退出罵聲震天的辦公室,殷雪桐舒口氣。「他否認的時候,我還以為失敗了,幸好韓經理有警界的朋友。」
  
  「我沒什麼警界的朋友,是胡謅嚇他的。」韓忍冬微笑,對清潔工道:「謝謝你幫忙。」
  
  「你們在說什麼?」單莘語困惑。
  
  殷雪桐解釋:「你的工作日誌被篡改,我和韓經理討論後,都認為是林課長陷害你,韓經理就想出這齣戲,套他的話。」她看著清潔工。「因為沒證據,還請他來當假證人。」
  
  韓忍冬道:「其實有點冒險,所謂十幾家廠商,只有海虹的王副經理答應作證,如果林課長始終不承認,就得請王副經理出面。單是打亂品管作業,受到的懲罰有限,揭發他收回扣,讓他被撤職查辦,才能一勞永逸。」看單莘語臉色冷淡,顯然並不領情,他黯了眼色。她就這麼排斥他?
  
  「韓經理都是為了你喔。」殷雪桐對單莘語眨眼。「現在證明你是冤枉的,你就不必氣得想離職了。」事情圓滿解決,再待下去就不識相了。
  
  單莘語道:「我不是因為被冤枉才想辭職……」
  
  「我先去忙了。」殷雪桐一扯清潔工,兩人快步離去。
  
  「是因為不想和我共事嗎?」韓忍冬低問。
  
  她秀眉微蹙。「為什麼要做這些事?」
  
  「先提問的是我,你該先回答。」她抿唇不語,倔強的表情有絲脆弱,像初遇時那個為愛遍體鱗傷的小女人。「看見我就讓你痛苦嗎?」
  
  他步步進逼,她不斷後退,直到無路可退的牆邊,在隱蔽的角落裡,嬌弱的她激發他佔有的衝動。
  
  「好,我先回答。那天你提起林課長收回扣,我是想過暗示馬經理,讓他去處理,今天會這麼大動作當然是為了你,希望你留下來。」吻她吧,吻得她暈頭轉向,她迷惘的眼眸分明對他仍有感情,他能再次將她誘回懷裡。
  
  「就是這個。」在他的唇覆上她的前一秒,她忽然開口。「就是你這樣的態度,讓我想辭職。你知道我愛你,無法抗拒你,就想利用這點勒索我的感情。」
  
  她可真瞭解他。「既然愛我,為何要離開?」
  
  「這問題我們已經討論過,答案你也很清楚。」
  
  「我就是不懂,我們是成年人,都什麼時代了,為什麼不能──」
  
  「這和時代無關,是彼此尊重的問題吧?」單莘語寒了臉。「我爸是退休教官,他從小灌輸我婚前性行為該天打雷劈,你認為上床不算什麼,我尊重你的價值觀,也請你尊重我的!」
  
  趁他手機響了,她掉頭就走。
  
  若她是瀟灑的新女性,就能豁出去和他轟轟烈烈地周旋到底。
  
  但她終究是保守的單莘語,極限已到。至少,她是以她的方式,轟轟烈烈了一回,她無怨也無悔。
  
  下班後回到家,她打電話給好友,嚴桂妏聽她提辭職,大聲叫好。
  
  「趕快離開那個環境,免得他糾纏你,到新地方重新開始!」一聽韓忍冬竟然因為權宜才說愛她,嚴桂妏氣炸了,將他罵得一文不值,鼓勵她離職。
  
  「要一個月後才能走,我先請了兩天假,想整理一下心情。」看見床頭一套灰色衣物,她怔忡了一瞬。
  
  「好啊!正好阿青前幾天發現一家山產店,我們今晚就上山大吃一頓,然後殺到山頂看星星,再開車到海邊,迎接日出!接著隔天……」
  
  滿檔的瘋狂行程,是好友的心意,陪她度過失戀期。
  
  單莘語笑著收了線,又看見那套灰色衣服,那是他的舊運動衣,同住時她拿來當睡衣穿,離開那晚她收拾得匆忙,將它也帶上了──不,是它偷偷爬入她的行李,是她還斷不了的眷戀,誘拐它逃家。
  
  她輕歎口氣,眼眸迷濛。是不是因為還愛著他,才這麼放不下?
  
*********
  
  打岔的來電,是韓忍冬的伯父,老人家終生未婚,與他父親同住,相互照應。伯父通知他,他父親這幾天感冒,不肯就醫,終於發高燒而倒下,送急診。
  
  韓忍冬立刻趕到醫院,病床上的父親睡著了,臂上插著點滴針,伯父在床邊陪伴。
  
  「他沒事了,醫生說打完點滴,醒了就可以回去了。」
  
  「對不起,讓您麻煩了。」韓忍冬心情複雜,病床上的父親好瘦小,幾乎被毯子淹沒,記憶中高大威嚴的父親,成了病撅撅的老人。
  
  「自家人說什麼麻煩?倒是你爸越老越頑固,勸他看醫生,他嚷著『兒子不要我,病死算了』,像個小孩似的。」伯父笑咪咪。
  
  他聽了,神色一動,默默不語。
  
  「你爸年輕時確實做錯不少事,你氣他也是無可厚非。我不是勉強你,雖然你們見了面就吵,你還是多回來看看他吧。這回你升經理,他提到你,嘴上照樣罵,可那股驕傲樣兒誰都看得出來。」
  
  他若真恨父親,就不會趕來,他們這對乖戾的父與子,同樣牛脾氣,針鋒相對,只會用互相傷害來掩飾互相關心。
  
  他完全遺傳了父親惡劣的性格,父親傷害了母親,他則傷害了她。
  
  他守在病床旁,直到父親醒來。父親見了他非常驚訝,伯父向他使眼色,要他說幾句話,但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和父親一見面就是吵,已有許久不曾好好交談。
  
  「你怎麼會來?」父親問,神色有壓抑的激動。
  
  「伯父說你們在醫院,我正好經過,順路帶你們回去。」他甚至無法老實說出,是因為擔心,才來到父親身邊。
  
  他送兩位老人家回去,又趕回公司,準備隔天開會的資料,直忙到凌晨。
  
  隔天一早就開會,他的報告卻頻頻出錯,不是講錯相機型號,就是報錯金額,其他主管開始竊笑。
  
  直到副總裁臉色不善地打斷他。「休會十五分鐘。」副總裁起身,向韓忍冬使個眼色,兩人一起離開會議室。
  
  來到僻靜的樓梯間,副總裁沉聲道:「三天後的董事會,你也拿這副頹靡樣去面對他們的話,會被生吞活剝。」
  
  「抱歉,身邊的人……發生一些事,我保證會改進。」讓他心神不寧的是品管部的馬經理,坐在台下的他神色嚴肅,他想問他,有沒有慰留她?
  
  「能讓你這個工作狂在工作時分心的,只有你父親前年中風。」副總裁緩下臉色。「說吧,這回是你父親,或是單秘書?」
  
  被猜中心事,韓忍冬罕見地紅了臉。「你曾經對什麼事感到恐懼嗎?如何克服它?」
  
  副總裁思索了下,微笑。「有,打針。我從小就怕打針,到了現在還是怕,不過現在理智明白打針是為自己好,害怕也會忍住,還敢去捐血。」
  
  「如果你曾經很相信某個人,最後發現她欺騙你,你還會相信她嗎?」
  
  副總裁聽到這裡,約略明白了。「單秘書騙了你?」
  
  「不,她沒有……」
  
  「誰欺騙我,只會破壞我對他的信心,不影響我繼續信任別人。」
  
  「我沒辦法像你這麼理智。」韓忍冬苦笑。「從小,我媽最常對我說的一句話就是:我父親對不起她,她很愛我,她只有我了……」
  
  那樣的愛,沉重得令他惶恐,也讓他執意捍衛母親,以至於後來揭穿真相,他的憤怒不可言喻。
  
  原來如此。副總裁明白他家中複雜的狀況,沉聲道:「所以哪個人說愛你,就讓你想起令堂,你對她失望也是當然的,但愛的本身並沒有錯,不是嗎?」
  
  他一震。愛的本身沒有錯……
  
  「錯的是以愛為名,去利用深愛自己的人。你拿令堂的錯誤禁錮自己,也懲罰不相干的人,還把過錯推到愛情頭上──」副總裁歎口氣。「你比怕打針的我還糟糕,沒有半點分析的理智。」
  
  韓忍冬默然,想起她對愛的闡述:愛也是包容和忍耐,是奉獻和佔有,它不理性,熱烈卻過於盲目,人們的私心也許令它變得可憎,但它的本質始終是純淨真摯的。
  
  他只會逃避,睿智溫柔的她,看得比他透徹。
  
  豁然開朗的心,被愛點燃,炙熱地在胸腔跳動。韓忍冬眸光炯炯。「我要請假。」他要見她,現在、立刻!
  
  「不行。」副總裁駁回得很乾脆。「幾分鐘後還要開會,你想上哪去?」
  
  糟糕,完全忘了還是上班時間。在副總裁調侃的眼光下,韓忍冬再度糗紅了臉,忽有疑問。「我從沒和你提過小語的事,為什麼你給建議能這麼直接?」而且一針見血。
  
  副總裁微笑。「認識這麼多年的朋友,怎麼會不知道你的心病?」
  
*********
  
  開完會,韓忍冬直接衝下停車場,駕車離開公司,愛車擦撞到停車場的牆,他沒空心疼。
  
  壓抑的感情,想要飛翔,飛向他深愛卻不敢承認的女孩。她會願意聽他的懺悔嗎?
  
  念頭一轉,他先回家,將小兔帶上車,才趕到單莘語住處,是位於小巷內的老舊公寓,他將小兔放在外套裡,上了三樓,正好遇見嚴桂妏和一位不曾見過的男人從屋內出來。
  
  嚴桂妏臉色很難看。「你來幹麼?」
  
  「小語在嗎?」韓忍冬想往屋內張望,嚴桂妏卻砰一聲甩上門。
  
  「不在!她已經搬走了!」昨晚玩太瘋,看完星星,三個人在車裡睡了,一覺醒來,單莘語有感冒跡象,她和男友送她去診所,將昨晚買的大包小包先送回來,馬上又要過去診所接她。哼,才不讓這個惡劣男人知道。
  
  韓忍冬震驚。「她昨天請假時,沒說要搬家──」
  
  「她請假就是為了搬家,以免你糾纏不休!」嚴桂妏單手叉腰,開罵了。「你這個爛人!那天看你人模人樣,對小語還挺不錯,結果咧?你如果不愛人家就明說,害小語在你身上浪費青春,你這麼愛玩弄人家感情就繼續去玩啊,遲早得花柳病,爛光光!」
  
  「請告訴我她在哪裡,好嗎?」韓忍冬乖乖挨罵,先求得她的下落要緊。
  
  嚴桂妏還要罵,阿青伸手攔住她,沉聲道:「小語委託我們幫她處理搬家的事,不會再回來了。」
  
  「讓我見她,我有話告訴她。」也許她還在屋裡?但這兩人擋著,進不去。
  
  阿青看著眼前焦急的男人。「好吧,我就告訴你──」搖搖頭,要女友別開口。「小語有個習慣,心情不好時喜歡到高處看風景,她現在可能在某個天橋上,或者百貨公司頂樓,我們也不知道。」
  
  得到情報,韓忍冬轉身就衝下樓。
  
  嚴桂妏瞪男友,突然噗哧笑出來。「小語什麼時候心情不好喜歡到高處?你真壞。」平日木訥寡言的人,說起謊來最能騙倒人。
  
  阿青面不改色。「我很客氣了,沒說小語出國散心。」敢害他當成親妹的小語傷心,怎麼可以不讓他吃點苦頭?
  
  午後,韓忍冬開車跑遍城市,小兔在車裡蹦蹦跳,陪他經過無數天橋和大樓,每經過一個可能的地點,他不厭其煩地停車,親自上去找人,一再失望。他撥打手機,她關機。
  
  城市不大,偏偏他就是找不著最渴望的身影。
  
  天色越來越晚,在盛暑中奔波一下午,他的西裝縐了,滿身汗水,飢腸轆轆。小兔倒是精神百倍,還在油門和煞車板之間冒險。
  
  他疲憊地緩下車速,熟悉的街景告訴他,他回到單莘語的住所附近。他又一次打她手機,仍舊沒有回應。
  
  她存心躲他嗎?若是,他怨不得誰,她給過他那麼多機會,他卻一再將她推開,如今的下場,是他活該。
  
  來到公寓前,他不抱希望地抬頭,發現三樓陽台有人影。天色太暗,他只看得出那人是短髮。他心臟劇跳,停下車就火速往樓上衝。
  
  單莘語剛澆完陽台的花,就聽見門鈴響。她開了門,看見來人,愣住了。
  
  「晚……晚安。」好拙的開場白。韓忍冬侷促地拉拉領帶,一時竟說不出口,他找了她一天。「我到這附近辦事,順路來看你。」
  
  「我下午出門,剛剛才到家。」她往門後縮,希望他別注意她身上穿了什麼。根本沒想到他會來,她才穿上的……
  
  但他還是發現了。「那是我的衣服?」
  
  「呃,我不小心將它一起帶回來,剛好衣服都拿去洗,才暫時穿著。我打算帶去公司還你。」她絕不承認,穿它是因為讓她感覺他還在身邊。「你到這附近辦什麼事?」
  
  「波比這兩天食慾不好,懶懶的不愛動,我怕它生病,帶它去看獸醫。」這是他預先編好的理由,可惜小兔在他西裝外套裡鑽來鑽去,玩得不亦樂乎,一點都不像生病。
  
  兩人尷尬相對,她穿著他的衣服,他說著蹩腳的借口,氣氛有點曖昧,藕斷絲連的感情,蠢蠢欲動。
  
  「你這裡有東西能給波比吃嗎?」他問。
  
  她默然拉開大門,讓他人屋。「我去拿紅蘿蔔。」
  
  他走入客廳,傢俱整齊,不見打包的紙箱。「你沒要搬家?」
  
  「我為何要搬家?」困惑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很好,他被耍了。韓忍冬拎出小兔,放在地板上,它立刻竄入沙發下,不見蹤影,他很滿意。「你要辭職,我猜想也許會因為新工作而搬家。」
  
  「不管新工作如何,我會繼續住在這裡。」單莘語拿著紅蘿蔔出來,看見他在沙發旁找尋。「波比呢?」
  
  「跳到地上,不知跑哪去了。」藏得越隱密越好,最好整晚都別出來。他看她,口吻是祈求的。「別辭職,好嗎?」
  
  她不回答,他又道:「林課長被撤職,目前二課完全由殷副課長管理,你走了,她一個人忙不過來。」
  
  「我還有一個月才會離職,這段時間內依然會協助她,而且秘書課隨時可以指派新秘書來幫忙。」他是為了公事才挽留她?單莘語心更寒,將紅蘿蔔塞給他,逕自回到廚房。
  
  韓忍冬跟進去。「我們約好要去『茗居』吃晚餐,一直沒去成,不如現在就去?我打個電話就有位置──」
  
  「不必了,我已經在弄晚餐。」爐上的稀飯熬出米香味,她取出蔬菜清洗。
  
  他厚起臉皮,問:「我可以留下來吃嗎?」
  
  「不行。」
  
  好無情。不怕,再接再厲。「只吃稀飯不夠,我出去買點小菜……」
  
  「請你去把波比找出來,帶著紅蘿蔔,馬上離開。」
  
  唉,直接下逐客令,她是鐵了心不原諒他。韓忍冬無計可施,忽然看見櫃子裡的藥袋。「你生病了?」
  
  「小感冒而已。」
  
  「記得昨天下午我們談話時,我的手機突然響起嗎?是我大伯打來的,我爸也感冒,因為拖延著不肯去看醫生,高燒昏倒了。我有沒有跟你提過,他是中學校長退休?」
  
  單莘語搖頭。
  
  他道:「我爸年輕時擔任高中校長,和我母親感情很不好。我七歲那年,我母親發現他和學校女老師有染,她和我爸大吵,我爸答應會改過,但兩年後,我母親生下我妹妹,報戶口時卻發現名下早就有個女兒,是我父親將和女老師生的女兒入了籍,他還在外頭和女老師共築愛巢。」
  
  她皺眉。「怎麼不離婚?」
  
  「那個時代還不流行離婚,大家都勸我母親要忍,她只能對我哭訴父親不忠,說她還是很愛我父親,也很愛我,我就這麼泡在她的眼淚裡長大。」
  
  「一定是激發你的英雄氣概了?」
  
  「是啊。」他微笑,看她專注聆聽,沒繼續趕他,稍感安心。「她就像個柔弱的受害者,我很愛她,心疼她受的委屈,認定我父親是壞人,處處和他作對。直到我十五歲那年,我父親逮到我母親和學校的教務主任偷情。」
  
  單莘語愕然。「可是她說很愛你父親……」
  
  「是啊,她的愛就是不甘示弱,我父親將女老師金屋藏嬌,她就搞上他的下屬,狠狠報復。我父親要求離婚,她馬上答應。我以為她會帶我一起走,但她只帶走我二妹。後來我才知道,她拿我威脅我父親,如果不想她帶走韓家唯一的香火,要給她一筆錢,並放棄我二妹的監護權。後來我猜想,我二妹其實是教務主任的女兒。」
  
  他低聲道:「這就是我最初認識的愛──是欺騙,是籌碼,不是一種可靠的感情。當初我父親不要外遇的話,也許就不會演變成這樣,但讓我更痛苦的是我母親,最後我對他們倆都無法諒解,好幾年都不和我父親說話。」
  
  單莘語默然良久。「你的意思是,因為你受過傷害,所以你無法愛我是情有可原,我不該怪你──」
  
  「不,我沒那意思!」他急忙解釋。「我知道我的處理方式很差勁,或許如你所說,在『浮夜』相遇時,我就對你動心,提出同居要求時,我知道自己已愛上你,可是我不敢承認。我想只要不說出口,你會一直守著這份感情,不會像我母親那樣拋棄我……」
  
  這男人,害她流了多少眼淚,卻把過錯全推給童年創傷?單莘語冷冷道:「結果你發現再也找不到像我這麼笨的女人,所以回頭來找我?」
  
  「不,是因為我不能沒有你。我錯了,不該自私地只想到自己,沒有顧慮你的心情。我愛你,」他握住她的手。「你願意讓我用完整的心,再愛你一次嗎?」


  第十章
  
  他的口吻很卑微,他的眼神很誠懇,他坦露他的脆弱,她於是也脆弱地動搖了。
  
  桂妏說過,先動感情的人,就注定了輸,但愛不是爭競,不該有輸贏,他愛她卻迷途,她愛他而傷了心,他們都不算有錯,她只想擁抱他,感謝他們沒有錯過彼此。
  
  他說他愛她……他愛她!她忘卻了委屈,滿心快樂,她一直期盼的就是這一刻,還有什麼好計較呢?
  
  可是就這麼原諒,太便宜他了,要讓他多擔心一下。
  
  單莘語抽手,故作冷淡。「我考慮看看。」
  
  「喔。」韓忍冬很失望,至少她沒趕他出去。「那你不辭職了?」
  
  「暫時不辭。」她板起臉。「以後有問題,要好好溝通,不能悶在心裡,讓我盲目地猜,要信任我,如果不能彼此信賴,感情就從基礎開始動搖了。再瞞著我一個人苦惱的話!」忽然想起曾說過的威脅。「我就散佈你的裸照。」
  
  「沒問題。」他很有誠意,馬上配合。「要現在拍嗎?」
  
  此話一出,兩人四目相對,氣氛古怪。他覺得滑稽,這麼無厘頭的威脅虧她想得出來,可他是來懺悔的,不可以笑。他看著她,她唇線彎起,亮晶晶的眼也在笑,氣氛一下子變得溫馨。
  
  她忽然伸手撫上他額頭,他震住,心跳加速。
  
  「如果是下班後帶波比去看獸醫,汗也未免流得太多了吧?」
  
  他微笑。「你洗了一堆衣服,怎麼陽台上空蕩蕩的?」
  
  兩人同時笑出來,忽然一陣淡淡焦味,原來粥煮過頭了,她連忙關瓦斯。
  
  他們共進晚餐,她有母親自醃的泡菜和蘿蔔乾,他做了醬油蛋,燙青菜甘甜,小黃瓜鮮脆,他們在微焦的米香味中和解。
  
  他說起被嚴桂妏騙得東奔西跑,她抿著唇只是笑,他看她笑,心口熱熱地蕩漾,想吻她,不敢造次。只差一點,就失去她啊。
  
  飯後,她將他推入浴室洗澡,自己出門買水果。
  
  五分鐘後,他神清氣爽地圍著浴巾出來,開始勘查她的住處。
  
  房屋有點老舊,格局不大,女主人的巧思將它佈置得很溫暖,傢俱大多為木料或籐制,擺放無數小盆栽,彷彿置身古老溫柔的森林。
  
  他在籐椅上坐下,開了電視,看見她的小抱枕放在沙發上,他拿過來,屬於她的淡淡香氣撲鼻。少了這香味的夜晚,他竟失眠。
  
  抱她的抱枕,坐她的椅子,他好像也變成一件傢俱,幸福地安置在她的屋裡。他抱著抱枕,滿足地歎息,淡淡的香氣,有被愛的感覺……
  
  當單莘語回來,看見的就是半裸男人挾持她的抱枕,呼呼大睡。
  
  她不禁微笑。找她一下午,想必累壞他了。她輕輕抽走抱枕,發現他緊皺著眉,是不是在作惡夢?她伸指,一點一點撫平他眉心。看他呼吸均勻,胸膛緩緩起伏,她忍不住伸手按上,為那溫熱結實的肌膚臉紅心跳。
  
  她還是不好意思裸裎相見,最多在他入睡後偷偷欣賞他健美軀體,他說得很對,女人在有經驗前不太會有期待,看過他戰慄喘息的性感模樣,她才明白腦子裝滿有色遐想,是何等滋味……
  
  忽然他唇線揚起,笑了。她慌忙縮手,吵醒他了?
  
  但他沒立刻醒來,幾秒後才睜眼,看見她,他惺忪地笑。「買了水果?」
  
  「今天巷口的水果攤沒開,買了別的。」單莘語拿出兩碗四果冰。
  
  他打個呵欠。「吃冰?你感冒耶。」
  
  啊,都忘了。「已經好多了。」
  
  「因為我來所以好多了?」
  
  她白他一眼。「是因為波比所以好多了。」小兔正在她腳邊打轉。
  
  「嗯,寵物有助於紆解壓力,原來還可以治病。」他接過冰碗,暗暗心酸,唉,人不如兔,自找的。
  
  嘿,現在她最大。單莘語偷笑。「你剛才睡著,忽然笑了,作好夢嗎?」
  
  「作了怪夢。我夢見我們出遊,在深山的樹林裡散步,忽然草叢裡滾出一架相機,比貨車還大,對著我們衝過來。」
  
  她笑。「你工作壓力太大了。」
  
  「我拉你逃跑,相機在後面追,快要被追上時,場景忽然換了,出現一場草原上的婚禮,沒有賓客,你站在禮壇前等我,主婚的是一棵樹……」
  
  她挑眉。「應該是新郎在禮壇前等新娘吧?」
  
  「我走上紅毯,主婚樹問你願不願意嫁給我,你不回答,看著我,然後說:『我想做愛』──」
  
  她駭笑。「亂講,我怎麼可能說那種話!」難怪他睡夢中笑得好詭異。
  
  「你不但說了,還用一副渴望的表情看我,可惜我沒來得及答應,就醒了。」看她穿著他的舊衣,笑咪咪地吃冰,吃相可愛,他眼眸轉黯,幻想自己變成一口冰,讓她吞食,滑入她的身體,被她溫熱。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由此可見你腦子裡都在想什麼。」她嘖嘖嘲弄。
  
  「唉,我可是很正直的。你知道在夢裡,被追殺的意義嗎?表示這個人想被抓住。」
  
  「你想被相機抓住?」抓到的同時也壓扁了吧。
  
  「當然是指現實啊,被某個感覺抓住,被某個時刻抓住,或者,被某個人抓住……」趁她拿湯匙挖冰,他湊過去吻她。「我就想被你抓住……」
  
  質疑的心將愛壓抑成一塊陰暗角落,直到她來,像柔軟可愛的小兔闖入他的生活,帶入陽光,悄悄令愛發芽生根。
  
  因為她,不相信人的他學會相信,剛硬的脾氣學會柔軟。他昨日接到大伯來電時稍有猶豫,是她那句「他其實很想念你」推他一把,讓他去看父親。
  
  他拒絕愛,愛聰明地不從正面來,透過溫柔的她改變了他,他心甘情願被愛俘虜,被她抓住。
  
  殺風景的手機鈴聲響了。他裝聾,不想接聽,熱烈地吻她,心裡漲滿比吻更大膽狂野的想像,但大手只敢搭在她腰際,不敢腧越。
  
  「手機……」但單莘語扯來鈴鈴響的西裝外套,同時推開他。「說不定是公事。」
  
  他無奈,從衣袋翻出手機,看了來電,表情微變。「是我大伯。」按下通話鍵。「怎麼了……他不吃藥?」
  
  單莘語看他嚴肅地談話,眉頭又皺起來了,她挖一匙冰,送到他口邊。
  
  他一愣,看她一眼,張口吃了,眼眸染上一點笑意,口氣緩了。「叫他聽。」頓一下,似乎手機那頭換人。「你怎麼不吃藥?大伯很擔心你……幹麼問我?自己的爸爸生病,我難道很高興……」
  
  他表情彆扭,口氣很沖,關心的話講起來好像在吵架。片刻後他掛了手機,有點不好意思。「是我爸,他又在要脾氣,不肯吃藥。」
  
  「所以你拿出兒子的威嚴教訓他。」她眨眼,逗笑了他,趁勢將她摟住。
  
  她餵他一口冰,問:「你和母親還有聯繫嗎?」
  
  他沉默了下。「她一離婚,半年後就改嫁,兩年後生病過世,我二妹就由她丈夫那邊的親戚扶養,偶爾還會和我連絡。王於我大妹,我父親沒迎娶外遇的女老師,她去年過世了,我大妹就和她母親那方的親戚同住,我們見過幾次,沒什麼感情,生疏得像陌生人。」
  
  「你討厭女人哭,是因為你母親的緣故?」
  
  他無奈點頭。「一個人老是對著你哭,那種你非得承擔她的痛苦的壓力很大,而且我原本就怕女孩子哭,唸書時班上分配公務,女同學只要淚光閃閃地看我,什麼事情我都扛了。」真蠢,活該被人利用。
  
  她質疑。「可是那晚我痛得哭出來,你明明凶我。」讓她的初體驗留下一點陰影。
  
  「因為你一哭,我整個慌了亂了,你又一副不屑我安慰的樣子,我只好冷著臉罵你,你若是硬要繼續哭,我還真不知該怎麼辦。」他執起她手一吻。「別的女人哭,我很無奈,看你哭,我很心疼。」
  
  他的話太甜,甜得她笑瞇了眼,不計較了。
  
  換他問:「你的家人呢?你父親是教官,管你很嚴吧?」
  
  「嚴格到你不能想像。我媽也退休了,以前是護理老師,我有個哥哥,是執業律師。我皮包裡有照片。」以前關係不穩,她不太談自己家人,如今塵埃落定,她期待讓他和家人認識。
  
  她剛起身,突然屋內全暗,停電了。她腳一絆,摔倒,驚叫:「哇啊!」
  
  「沒事吧?」韓忍冬急問,在黑暗中摸索到倒在茶幾旁的她。
  
  「我把冰打翻了,身上都是……」還流進衣服裡,真正透心涼。
  
  「先把衣服脫掉,免得感冒加重。」他幫著她脫掉上衣,擦拭身體,外頭人聲響動,鄰居們紛紛跑出來,察看停電原因。
  
  隔壁的老夫妻砰砰敲門。「單小姐,停電啦!你有沒有怎樣?」
  
  「沒事,我正要去找手電筒!」她大聲喊,剛要爬起,他的手碰到她光裸的胸口,兩人同時僵住。
  
  風扇停了,路燈暗了,什麼都靜止了,有什麼醞釀著發生。
  
  漆黑中,她感覺到他沉重的呼吸,他溫熱的手心貼著她,她敏感地繃緊,他更火熱的唇覆上來,吻去她胸口冰冷的糖水,她輕輕發抖,被他吻過的地方都在發熱。
  
  「很甜……」他低喃著,深呼吸了幾口,抱她坐起。「怎會突然停電?」
  
  「可能是電力公司有問題吧。」她跨坐在他腿上,赤裸的灼熱肌膚貼著,她感覺得到他的慾望,她也同樣渴望,他為何不繼續?
  
  「我懂了!」他忽道:「有犯人打算越獄,買通電力公司的人把電關掉,要趁黑逃走!」
  
  「可惜碰上身手矯捷的女典獄長,在這裡被逮個正著。」她微笑,雙手貼上他胸膛,他結實的線條讓她心悸。隱密的黑夜,令她醉,想對他胡作非為。
  
  他咬牙,低低喘息。「是啊,我投降了。」要命,他就是警覺到慾望才煞停,她還挑逗他。
  
  「逃獄要被懲罰。」她將他雙臂拉開,左右定在沙發上。「先這樣銬住你,然後……」先給他一個深吻,沿著他剛毅的下巴吻過頸項,來到胸膛,當她親吻他敏感的腰部,他熱著,戰慄著,亢奮又難受地低吟。
  
  「小語,」他按住快被她扯下的浴巾。「我很高興你主動,可是我沒準備。」他們每回都有防護措施,可下午急著找她,哪會記得帶保險套。
  
  「今天是安全期。」
  
  「安全期也有可能出錯的……」她柔軟的手愛撫著他大腿內側,他快要瘋狂,理智焚燒,意志動搖。
  
  「典獄長要處罰犯人,犯人還討價還價?」她蠻橫地將他的手扣回沙發。「閉嘴,不准多說!」
  
  她還真的玩起來了?他啼笑皆非,乖乖扮演被侵犯的犯人,情慾升溫,情人的挑逗,是最猛烈的火,令他痛苦又快樂,他得不到滿足,可是又好滿足。
  
  「我愛你……」他沙啞道,感到她仰起臉龐,微笑凝視他。
  
  「你現在想做什麼?」
  
  「做愛。」
  
  她的唇吻上來,他熱烈響應,在闐黑的夜,炙熱的身體一起溫習愛的方式,熱情纏綿。
  
*********
  
  隔天早上,韓忍冬神清氣爽地醒來。
  
  陽光透過窗簾,滿室溫暖明亮。他翻個身,看著枕邊人,她抱著心愛的小抱枕,正睡得熟。
  
  昨夜的瘋狂,畢生難忘。結束後電力仍沒來,他們也沒找蠟燭,摸黑沖了澡,倒頭就睡。
  
  他把玩著她髮絲,和她在一起,沒有一天覺得厭膩,沒有她,日子要怎麼過?她不喜歡同居,她家的嚴父想必更不會允許,想要將她綁在身邊,恐怕唯有結婚一途。
  
  他愛她,不希望她為難,可自家父母的情況,讓他對婚姻心寒。
  
  她囈語了聲,似乎感覺到頭髮上的騷擾,他索性將她頭髮揉亂,終於將她吵醒,美眸困困地看著他。
  
  她剛睡醒的可愛度無疑破表。他微笑。
  
  「早啊,典獄長。」
  
  單莘語一愣,瞠目,臉蛋爆紅,一翻身就把臉埋進枕頭。
  
  他哈哈大笑。「躲在枕頭裡就能當事情沒發生過嗎?」
  
  「我只是突然想試看看主動……」她窘死了,居然還玩角色扮演。
  
  「主動沒什麼不好啊,你昨晚的表現,非常挑剔的韓經理給你打一萬分,滿分一百。可是你絕對不能去管監獄,你這管理方式會把監獄變成私人後宮……」啪,小抱枕砸中他的臉。他笑得更大聲,將她拖過來,狠吻一頓。
  
  旖旎的五分鐘後,兩人起身盥洗,韓忍冬宣佈:「今天我不進公司,好好陪你。」
  
  正在抹臉的單莘語一愣。「可是我和桂妏還有青哥約好了,要去有機農場一日游。」
  
  他垮下臉。「意思是你不陪男朋友?」
  
  好哇,馬上抬出男友的身份了。她笑吟吟。「可是我先和他們約了,不然你一起來?」
  
  「他們見了我就生氣吧?」
  
  「我會和他們解釋。他們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很希望你們能處得來。」她柔聲道:「如果他們擺臉色,算是為了我,忍耐一下。」
  
  嘿,聽起來她和他是一國的,他心花怒放。「好吧。我先打電話交代一聲。」找出手機,撥給小江,眼光忍不住又追隨著伊人。
  
  看著她打開衣櫥,挑選外出衣物,在白色和水藍色之間躊躇,最後水藍色中選,她脫下棉質長睡衣,僅著一件菲薄底褲,淡淡陽光亮著她纖細身體,美得像個奇跡。
  
  忽然她從穿衣鏡發現他的偷窺,她紅著臉把睡衣扔向他,他笑著閃開,正好小江接聽了,他道:「我今天不進公司,有急事打手機找我。」
  
  「為何不進公司?」小江很驚訝。
  
  「陪女朋友。」拖鞋也扔過來了,他大笑。「單莘語小姐,你當我是蟑螂啊,拿拖鞋打我?」佳人更衣不喜歡有觀眾,他笑著退出房間,同時門鈴響起,八成是那對證他的情侶來了。
  
  「喔……」特地打電話炫耀兩人甜蜜的嗎?小江酸酸道:「經理,為了約會不進公司,被上頭知道不太好喔。」
  
  「謝謝你提醒。只要達到營運目標,我想上頭不會管我的私生活。」
  
  「可是你這樣,不像我以前認識的韓大哥……」可惡,好想阻止他們約會!
  
  「我向公司負責,不向旁人的觀感負責。」韓忍冬關了手機,門鈴聲急急響,他心念一動,脫掉上衣,露出滿是吻痕的胸膛,存心示威──哼,讓他們看看他和她和好如初的熱情紀念!
  
  他拉開門,然後愣住了。門外不是那對情侶,是陌生的中年夫妻和一名年輕男子。

*********
  
  五分鐘後,在單莘語的客廳裡,單家雙親和長子坐成一排,聽完女兒的解釋,單爸爸臉色還是很難看。「你和宗霖分手後,和韓先生交往,怎麼沒讓我們知道?」
  
  「我打算週末帶他回家,讓你們認識。」已換上小洋裝的單莘語不敢直視父親,她留在某人身上的「戰果」太輝煌,一看就知道昨晚發生什麼事。
  
  穿回上衣的韓忍冬沉默著,很想死。單爸爸不愧是教官,嚴酷的臉色讓人很有壓力,單媽媽溫柔美麗,憂愁的臉色顯然擔心女兒,單家大哥相貌英俊,進門後一個字也沒說,只是興味地打量他。
  
  單爸爸又道:「你太久沒回家,你媽不放心,要你哥開車帶我們過來。爸從小怎麼教你?交男朋友的時候要小心,絕對不能婚前同居,你還記得嗎?」
  
  韓忍冬插口。「我們沒有同居,我是昨天工作得太晚,過來借住,其實現在同居的情況很普遍──」
  
  單爸爸橫目瞪他。「不是很多人做的事情,就是對的!現代人就是交往太隨便,這種隨便的態度延續到婚後,離婚率才會那麼高!」
  
  踢到鐵板!韓忍冬傻眼,單爸爸明顯護著女兒,對他很不諒解,初次見面就留下壞印象,很不妙。
  
  單莘語心虛地猛喝茶。他們邂逅當夜就上床,這事絕不能讓老爸知道。
  
  單媽媽推推丈夫。「你別這麼凶,嚇壞年輕人。」她其實頗欣賞韓忍冬,看起來正直磊落,不過老爸疼女兒,難免處處挑毛病。
  
  「被我說幾句就嚇壞,是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單爸爸眼神像X光,瞪韓忍冬。「你們年輕人只會說真愛無敵,同居當作扮家家酒,一點現實的責任都不想擔,我怎麼相信你對我女兒是認真的?」
  
  「我對小語絕對認真。」這麼古板的父親,他再怎麼解釋他都不會滿意,韓忍冬忽道:「單伯父,請把女兒嫁給我!」
  
  噗──單莘語差點噴茶,美眸圓瞠。怎麼突然上演求婚戲?眼角看到老爸錯愕,母親錯愕,大哥撫著下巴,笑咪咪,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我對小語一見鍾情,將她當作未來的妻子看待,才會一時衝動,全都是我的錯,請不要責備她。我已經向小語求過婚,但她說要先讓父母見過我,同意了才行。」
  
  單媽媽忙道:「這是當然,結婚可不是小事,韓先生的父母是……」
  
  「單媽媽叫我忍冬就好。我母親已過世,父親是高中校長退休。」單家雙親都「喔」一聲,顯然對他父親的職業頗有好感。「我和小語同公司,目前擔任高階製品部經理,還和我堂哥投資餐廳『茗居』,物質上絕對不會委屈了小語。」
  
  單大哥道:「那家餐廳我常去,生意很好。」
  
  韓忍冬看他一眼。「我曾經做過錯事,讓小語傷心,我會用往後的每一天,讓她快樂,我愛小語,願意對她負起一生的責任。」他向單家父母深深一躬,聲調鏗鏘:「請把女兒交給我!」
  
  易感的單媽媽已經眼泛淚光,單爸爸臉色也緩和了許多。「你這麼誠心很好,但是你們交往沒多久,要結婚實在太快了。」
  
  單大哥建議。「『茗居』就在附近,不如我們一起過去參觀,順便用個午餐,增進彼此的認識。」此言一出,大家都贊成。
  
  趁小妹被父母拉去說話,單大哥踱到韓忍冬身邊,似笑非笑。「韓先生口才很好啊。」
  
  「叫我忍冬就好。我只是誠實說出心裡的感覺。」韓忍冬小心應對,比起嚴肅的單父,單家長子顯然更精明也更難纏。
  
  「好。忍冬,你對我妹一見鍾情,也沒交往多久吧?」
  
  「感情不是靠時間長短來衡量的。」
  
  「嗯,我換個問法。既然你認為同居很普遍,怎麼會因為想對我妹負責,就向她求婚?」單大哥眼光犀利。「你是怕小語挨我爸的罵,想替她解圍吧?萬一我爸剛才答應了,你真的會拉著小語結婚去?」
  
  不愧是律師,立刻抓到漏洞。韓忍冬坦承。「我的確是為了小語,也不是開玩笑,我有和她共度一生的念頭,但她不答應的話,我一個人也結不了婚。」
  
  他態度誠懇。「我的表達方式可能有些誇大,也只是希望伯父伯母理解,我是以更長遠的態度來看待小語,希望得到你們的祝福。」
  
  單大哥露出微笑。「真心話聽起來順耳多了。」
  
  把家人送下樓,大門一關,單莘語急著質問悠哉更衣的韓忍柬:「你剛才胡說什麼啊?為何跟他們說要結婚?」
  
  「原來你也認為我胡說。」唉,好傷心。
  
  「難道不是?你幾時向我求婚了?」她好生氣。「拿這種話騙我爸媽,很過分!」
  
  「我沒有嗎?」他想了想,拋開繫了一半的領帶,單膝跪下,慎重地拉起她的手。「小語,願意嫁給我嗎?成為韓太太,當我屋子的女主人,家事由我包辦,金錢讓你掌管。」小兔從腳邊溜過,他順手抄過來。「你不想生小孩沒關係,我們有波比,養兔子比小孩更聽話更省錢。」
  
  「別鬧了。」可惡,他含笑的眼睛害她好心動。她抽回手,嚴肅道:「就算你現在補求婚,我也沒答應。」
  
  「說不定三個月後你就點頭,你父母都默許,屆時我們就直接結婚去了。」
  
  「說不定三個月後我決定甩掉你。」她很跩地挑眉。
  
  「那就是我太笨,留不住你。」他歎氣。「我浪費了太多時間,更急著想做對的事,你讓我成熟,我的心在說:就是你,想要每天醒來都看見你。我曾恐懼婚姻,可是婚姻裡若有你,我就不怕。」
  
  他親吻她掌心。「愛你,讓我勇敢。」
  
  「好啦,我懂你的意思。」單莘語臉紅,暈陶陶。「他們還在樓下等,別拖太久。」她忽然輕呼:「啊,我和桂妏他們還有約耶!」
  
  「把他們找來一起用餐吧。」韓忍冬起身,捏她臉蛋。「我需要更多證人,見證我對你的誠意,免得日後你一再借口我沒誠意,故意拒絕我的求婚,讓我虛擲青春。」
  
  「小人之心。」她嘖嘖笑哼,幫他打好領帶,他順了順她耳際髮絲,並肩站在穿衣鏡前,深色西服的他和米白洋裝的她,讓她想起結婚蛋糕上的娃娃。
  
  他輕問:「準備好了嗎?」
  
  他的手緊握著她,她忽然有點緊張,深呼吸,微笑:「好了。」
  
  她與他手牽手,一起離開。
  
  忍冬的花語,是愛的羈絆。她已準備好,和他長長久久地糾纏下去──——

      全書完



  後記◇佟蜜
  
  大家好。這是我在狗屋出版的第一本書,希望各位喜歡。
  
  本書的男主角,其實並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個人偏好深情且守身如玉的類型(也就是稀有動物的那一型XD),風流倜儻的男主角,好像避免不了經驗比較豐富,如果「太豐富」了,個人會感覺厭惡,所以在書寫過程中,盡量淡化這部分。
  
  女主角的設定,是我在動筆前正好重溫了老電影「羅馬假期」,赫本頭真是經典,就此形成女主角的形象,一位優雅矜持的美女。對於她的勇敢,我很欣賞,但現實中的朋友遇到同樣情況,我會勸她放棄。青春短暫,不要浪費在不安定的男人身上。
  
  嘿,聽起來作者自相矛盾了是不是?一點也不,因為這是小說,因為現實很糟糕,我們才會在這裡相遇,一同憧憬理想的美好的愛情。
  
  曾經看到有人以為小說全為真,因為「如果不是真的,書上不會這樣寫」,令我非常驚悚。
  
  這是小說,不是好姻緣範本錄,你按圖索驥,一定會大大失望。
  
  我們依舊等待現實中的純真愛情,但是,照子放亮點。
  
  祝大家覓得真愛,幸福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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