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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都市言情] 非你莫屬 作者:樓雨晴 (已完成) [打印本頁]

作者: yangwanlin    時間: 2011-8-3 11:25     標題: [都市言情] 非你莫屬 作者:樓雨晴 (已完成)

非你莫屬

他一向不愛與人往來,更正確地說,是能不往來就不往來,
包括自家對面那位剛搬來的新鄰居;
但是遇上了這個常常讓他忍不住想管閒事的女人,
他才知道,愛一個人是如何地奇妙──
因為她,他開始懂了心中有一個人的溫暖和感動,
那些曾經無所謂的相親飯局,現在漸漸令他不耐;
不想結婚的念頭、不想為誰改變生活方式的堅持,
也被共同度過無數個寧靜午後的想望所取代……
他問她愛情是什麼?她說,愛情是一個人變成兩個人,
為他笑、為他哭,為他甜蜜感動、也為他傷心;
只要想起他,心就會很暖、很暖,只想一輩子在一起。
他想,如果這就是愛情的話,那麼他要對她說:
這一生,若不愛妳要愛誰……


楔子

  左手提著購物袋,右手朝口袋翻找鑰匙,樓層數字往上跳,在「四」的數字上停住,電梯門往兩側滑開,他一腳跨出,幾個紙箱擋住去路。
  「啊,抱歉、抱歉,我馬上移開。」清脆女音傳來,接著,腳邊的大紙箱被搬開,挪出通道。
  他繞過一地雜物,走到四之一的門牌前,鑰匙插入鐵門鎖孔,流暢一轉,左腳跨入門內,眼角餘光瞥見她輕扶腰側、眉心不明顯地輕蹙。
  一個女孩子要搬完這些東西,是吃重了點。
  他停頓三秒,旋即——右腳接著跨出,鐵門在他身後關上。
  女子呆了呆。
  什麼嘛,還以為他會展現紳士風度幫她搬咧!
  如果這就是她的新鄰居的話——唉,她為自己的未來默哀,這人看起來缺乏人情味,不怎麼好相處的樣子,往後還是少打交道為妙。
  揉了揉腰際,歎氣,很認命地挽起袖子,彎身搬起紙箱——唔,真重!壓得她直不起腰來——
  倏地,兩手一輕,紙箱下方多了雙寬大手掌托住,她愣愣地仰首。
  「放哪?」放好購物袋,去而複返的男子,簡潔問道。
  呃呃呃?回過神來,她連忙道謝,指示他往屋內一角堆放。
  原來,他只是不擅於表達、外冷內熱的那種人,剛剛差點誤會人家了。
  十來個紙箱沒幾下便在他手中解決。
  這些若要靠她一個人搬,恐怕會累到死!滿心感激的她,忘了數分鐘前才作的少往來決定,友好地朝他伸出手。「我姓汪,新搬來的,往後還請多多照顧。」
  看了眼朝他伸來的玉手,他僅是點了一下頭,沒多說什麼,轉身回對面那扇門,留下身後那張僵住的玉顏,右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
  鄭重收回前言,他還是那個難以相處的鄰居,少往來為妙!


第一章

  走出麵包店,原本的綿綿雨絲已經轉成滂沱大雨,關梓言撐開傘,正欲走出騎樓,不經意瞥見左後方纖細的身影。
  有點眼熟。
  他瞇眼思索了一會兒,想起那是他剛搬來的芳鄰。
  對面屋子空了許久,從他搬來至今,前後只住過一戶人家,最後是破產拍賣而搬離,之後房子產權幾經轉手,卻始終沒人住進來過。
  一開始,或許是中國人對數字的迷思禁忌,覺得「四」不吉利,雖然這是他當初選擇這層樓的原因。
  而後聽說,對面房子風水格局不好,住進去的人輕則生病破財,重則傾家蕩產、家破人亡,時日久了,傳聞愈來愈多,甚至連鬧鬼版本他都聽過。
  他挺意外最後住進來的,會是個纖纖細細的單身女子,若不是膽量忒大,便是有獨特見地、不隨流言起舞。
  雨勢愈下愈大,她眉心懊惱地蹙起。
  前兩日又一波寒流來襲,又濕又冷的天氣,再淋雨的話,一個女孩子應該受不住吧!
  他無聲走上前,遞出手中的傘。
  「啊,是你!」女子抬頭,頗意外看見他。
  搬進去一個禮拜了,這人深居簡出,前後也只在等垃圾車時碰到過一次,彼此也只是草草點了個頭示意。
  這人極度沉默寡言,渾身冰冰冷冷的氣質,明擺著「生人勿近,少來惹我」的態勢,任何識相的人都不會想去碰一鼻子灰,上回教訓還記憶猶新呢!
  於是乎,她至今仍是連他姓啥名誰都不知道。
  「傘。」有夠惜字如金。
  她沒接。「那你怎麼辦?」
  「我等朋友,無所謂。」
  她又猶豫了片刻才接過。「那就……謝謝。」這確實解決了她一個大難題。
  撐開傘,猶不忘回頭確認。「你真的不一起走嗎?」這傘夠大,兩人共傘勉強還可以。
  他只是搖頭,這回連開口也沒有。
  碰了個軟釘子,她只好自己摸摸鼻子,道了再見先行離去。
  這事過後的一個禮拜,她在清晨上班前,看見擱在玄關一角的傘,這才想起忘了還人家,出門前順手拎起,去按對面的門鈴。
  門鈴響了一陣,沒人應門,正巧有人下樓來,她認出那是五樓住戶,張爺爺。
  「早,張爺爺,電梯又壞了嗎?」
  「是啊,折煞我這把老骨頭了。」瞧了瞧她,再瞧瞧四之一的鐵門。「妳找梓言?」
  他叫梓言?名字倒挺有氣質的。
  她將傘收進隨身的包包,再扶著張爺爺一道下樓,回答道:「要還他傘。」
  「他的傘怎會在妳那兒?」
  「那天下雨遇到他,他說等朋友用不著,就把傘借我了。」
  「等朋友?」像是理解了什麼,張爺爺微笑。「這孩子真是!」
  「怎麼了嗎?」這棟樓的住戶真怪,要嘛是住著看似有副熱心腸、對人卻又愛理不理的冷面人,再不然就是住個說話沒頭沒腦耍深奧的外省人老爺爺,和這些人相處真需要慧根。
  「梓言哪有什麼朋友啊!妳都搬來半個多月了,沒察覺到他不愛與人往來嗎?」張爺爺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那他幹麼要騙我——啊!」她懂了。
  「妳別看他外表冷冰冰的,其實他心腸比誰都軟,要用心體會才能察覺。」
  是這樣嗎?「那他幹麼老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
  張爺爺只是笑了笑。「拒人於千里之外是事實,軟心腸也是事實。」
  打什麼禪語啊?她慧根不足,聽不懂啦!
  當天下班後,她又去按了一次對面的門鈴,這回,一個神色微倦、不時輕咳的男人出現在鐵門後。
  「呃……」忘了來這裏的目的,她愣愣瞧著他蒼白的臉色。「你生病了?」
  「只是流行性感冒。」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是因為……把傘借她,自己淋了雨的關係嗎?
  肇因來自於她,她心生愧疚,探手便要往他額頭貼去。「有沒有發燒——」
  他一個側身,俐落地避開,皺眉看她。
  「請問妳究竟有什麼事?」
  再沒神經的人,也能感覺到他的不悅,撲了空的手抽回,她困窘地乾笑。「沒什麼,只是要還你傘。」
  他收下了,沉默地看她,態度明擺著就是——還有事嗎?
  趕人趕得那麼明顯了,似乎不該再拿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
  「沒、沒事了。對了,你看醫生了嗎?要不要陪你去?萬一半夜發燒——」
  「不用,謝謝。」
  喀!鐵門在她面前關上。
  ……
  她想,她大概見識到他的軟心腸和拒人於千里之外了。

  ***獨家製作******

  關梓言不愛與人往來,更正確地說,能不往來就極力避免,包括對面剛搬來的芳鄰,雖然她很美、很有氣質,追求者應該不少,他也沒想與她有任何瓜葛。
  可,一而再、再而三的意外,卻將他們一再拉近對方,造就深纏難解的緣分。
  那是在她搬來的第二個月,他在住家附近的超巿添購日常必需品,遇上正要離開的她。她應是也有些許瞭解他的習性,只是友善地點了個頭,不刻意找話題攀談,也不胡攪蠻纏。
  結了帳走出超商,步行回家的途中,遠遠見到她一手扶著路燈,一手按住肚子,額際冷汗直流,臉色蒼白得嚇人。
  他很想當作沒看到,他很不想和誰有過多的牽扯,他——
  歎了口氣,這種事總是會讓他碰到,那句話也說過八百遍了,良知終究不允許他這麼做。
  他很認命地上前。「還好吧?汪小姐。」
  「我——」
  看來她是真的很痛,連說話聲音都在顫抖。
  「需要去醫院嗎?」這話必須先問清楚,小說裏可以發生男主角大驚小怪將經期來潮生理痛的女主角送去醫院掛急診的烏龍情節,不代表現實生活中,他很樂意擔綱演出這個丟人現眼的角色。
  他比較希望,他是沒有任何作用的路人甲。
  仰頭見是他,她淒淒慘慘地一笑。「可能……得麻、麻煩你了……」
  她看起來快站不住了。
  他還在猶豫要不要扶她,她已經身子一軟,倒向他迫不得已承接的臂彎,失去了意識。

  ***獨家製作******

  關梓言從沒想過,生平頭一回被人告知喜訊,會是在這種情況下。
  「恭喜你,關先生,你女朋友懷孕十四周嘍!」
  懷、懷孕?
  原本還在擔心生理痛的丟臉戲碼,醫生這一記宣告,著實令他反應不過來。
  「不過,孕婦過於勞累,以致動了胎氣,有流產的跡象,暫時還不能下床,得留在醫院觀察。」
  沒耍寶?沒搞笑?她是動了胎氣?
  也難怪。往前推算,她剛搬來時,應該就已懷孕快兩個月了,還搬進搬出的,每天忙得團團轉,要不動胎氣也難。
  「那——孩子保得住嗎?」沒處理過這類事件,他全無頭緒。
  「我們會盡力,你先去辦手續,打點住院事宜。」
  他點了一下頭。「汪小——我是說,她醒了嗎?我可不可以進去看她?」
  得到允許,他推開病房的門。
  她醒著,凝視窗外,眼神透著一絲脆弱憂傷,見他進來,那抹憂傷隱去,露出一貫的明朗笑意,與往常一般無二。
  「醫生說,妳得住院。」他輕輕告訴她,接著補上一句:「妳知道自己懷孕了吧?」
  雙手覆上肚腹,她輕「嗯」了聲。
  「需不需要我幫妳通知男朋友……」研究了一下她的表情。「呃,還是妳的家人?」
  她只是一徑沉默。
  都沒有嗎?他隱忍不住,脫口問:「孩子的父親……」
  「他,死了。」
  不意外,這似乎是所有未婚懷孕的女子,通用的標準回答。
  他也不是很想探究真相,既然目前的狀況已是如此,只好說道:「妳身上有帶證件嗎?我幫妳辦住院。」
  她又多看了他一眼。「謝謝。」
  ***獨家製作******
  幫她辦住院手續時,他知道了她的姓名,叫汪恬馨。
  很怪的名字,如果去掉姓氏,乍聽之下簡直像在喊「甜心」,對不熟的人而言,亂尷尬的。
  住院這一個禮拜,幾乎是他一手打理,再怎麼三令五申告誡自己別管閒事,腦海就是會浮現那抹乍現的脆弱憂傷,然後便無法再置身事外。
  她懷了孕,孩子的父親不在身邊,也沒有任何親人、朋友照顧她,可是卻表現出無比的獨立堅強,從搬來開始,便是獨自一人打理所有的事情,以往不曉得,如今知道了,那抹總在人前展現的笑容,他看在眼裏格外不忍。
  惻隱之心一起,便再也退不去,在她無助時,幫了一次,又一次。
  他們依然是鄰居,依然沒有太多的交集,不會主動去探問對方是否安好,下意識裏卻多了一抹關注,畢竟對方是一名獨居的孕婦。
  就在她懷孕第八個月的一個夜裏,五、六月的颱風季,雨勢很大,雷聲很響,風也刮得猛,他檢查過門窗後正欲就寢,忽然聽聞「砰砰」聲響。
  原以為是狂風吹落了商店招牌,然而斷斷續續的聲響,加上輕弱呼喚:「關……先生……」
  颱風夜聽到這種聲音,真的會教人頭皮發麻兼嚇破膽,但他關梓言不是被嚇大的,就算風聲加上虛無縹緲的抖音實在很具驚悚效果。
  循聲來到門口,倒臥在鐵門邊的身軀令他臉色瞬間大變。
  汪恬馨身下,一灘血跡。
  「我……在浴室跌了……一跤……」她唇色死白,顫聲道:「好……痛……拜託你……」
  現在叫救護車,怕是來不及了,血一直在流,再拖下去孩子恐怕保不住。
  判斷了一下情勢,他迅速抱起她。「忍一忍,我送妳去醫院。」
  沖出大樓,雨勢大得睜不開眼,他試圖辨認方向,奔向馬路想招輛計程車,偏偏颱風夜裏,路口人車稀少,別說計程車難叫,就算遇到幾輛,光看他們身上血跡斑斑,嚇都嚇死了,誰還敢停下來。
  他盡可能地以身體為她擋去雨水,在馬路上狂奔了十幾分鐘,才遇到願意乘載的司機。
  緊急送至醫院,她面容已經白得全無血色,陷入昏迷了。
  情況危急,必須進行剖腹生產,醫護人員將她送入開刀房,以為他是孩子的父親,遞來手術同意書讓他簽了名。
  他不知道孩子留不留得住,才八個月大的早產兒,生命脆弱得隨時都會消失,他已經盡了全力挽救,如果這孩子也想留在這個人世間,就該換小傢伙努力了。
  時間不知過去多久,終於等到手術室外的燈光暗了下來,醫生隨後走出。
  「幸虧及時送醫,母女均安,不過小孩早產,還得住保溫箱觀察一陣子,也沒一般小孩健康,往後你們當父母的可要多費心了。」
  他松下一口氣,總算沒造成遺憾。
  「想抱抱你的女兒嗎?」護士不由分說,將初生的小女嬰往他懷裏塞。
  她好小。
  這是關梓言首度浮上腦海的感受,抱在懷裏,輕得像是沒有重量,紅通通的小臉極惹人憐,溫溫馴馴在他懷抱中沉睡,呼吸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他心房一痛,想起這個小生命一度在消逝邊緣。
  但是她挺過來了,因為感受到他多麼努力想挽救她的心意,很堅強地熬過來,用力呼吸,想看看這個世界。
  「娃娃,妳好勇敢。」他輕聲道,難以言喻的憐惜一瞬間湧上胸臆。
  ***獨家製作******
  汪恬馨手術後轉入普通病房時,關梓言去看過她一次,那時她麻醉藥還沒退,仍在昏睡中,隔天再踏入病房,她已恢復意識。
  來看過她幾次,復原狀況還不錯,當醫生准許進食後,他來時會順道準備些適合產後女子食用的東西。
  「今天還好吧?」
  她皺皺眉。「傷口有點痛。」
  「我煮了麻油雞,有胃口的話喝一點。」留意到她想坐起身,他調高病床角度,將舀好的雞湯遞給她。
  她沒喝,只是捧著,不知在想些什麼。
  「寶寶很好,妳不用擔心。」
  「我知道。」她低道,仰眸看他。「這回,又麻煩你了。」
  雖然當時意識半昏半醒,但依稀還記得,他抱著她在雨中焦慮奔走。如果不是他……她一陣寒顫,如果不是他,她和孩子不可能活得下來。
  「關先生,你願不願意,替孩子取個名字?」
  「我?」他有些許驚異。名字可是要跟著孩子一輩子的,命名這種事,不是孩子父母的權利嗎?
  「是的,你。」懷孕期間,是他一次次伸出援手;孩子出生,他是第一個張開雙臂摟抱她、歡迎她的人……因為他,孩子才有機會來到這世上,再也沒有人比他更有資格為孩子命名了。
  「那,叫子悅,願孩子一生平安歡悅,也希望她的到來,為身邊的人帶來歡悅喜樂,妳覺得呢?」從沒做過命名這種事,只因那孩子與他緣分深厚,他也沒深思,便承允下來。
  「你連思考都沒有。」不會是胡亂湊數的吧?可就算胡亂湊數,聽起來也亂有氣質一把的。
  「關子悅,這名字好聽。」護士推開半掩的門扉,抱著孩子走進來。
  一聲「關子悅」,喊得兩人對看一眼,不知如何解釋。基本上,眼前的情況,也不是解釋就能說得清了,兩人很有共識地保持緘默。
  護士曾詢問過是否要喂母奶,每當護士把孩子抱進來時,就是餵奶的時候又到了。
  「我回避一下。」他尷尬道。
  那白目護士也不曉得哪來的,居然抓住他衣袖,調侃他:「唉喲,關先生,你好閉俗喔!孩子都生了,居然不敢看,難道你們都是關著燈摸黑在做嗎?又不是古早人!」
  呃呃呃?是不是古早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好想打人。
  與汪恬馨對望一眼,他困窘地別開頭,背過身看向窗外。
  雖然如此,她臉上仍是熱辣辣地燒紅。
  哺喂完女兒,護士抱著拍背,讓孩子打嗝。
  關梓言瞧了一眼,皺眉。
  哪所學校的實習菜鳥?動作真粗魯,姿勢也不正確,小娃娃臉兒皺得都要哭了。
  「我來。」不忍心小寶寶被虐待,伸手接抱過來。
  「比我還熟練耶,在外面有偷生喔!」一聲驚歎。
  不好笑。他面無表情,當作沒聽到這句冷笑話。
  「你們什麼時候結婚啊?要請吃喜糖喔!」
  沒事沒事,繼續當沒聽到就好了。
  「你們真的很害羞耶,這樣不行啦,哪有人孩子都有了,還在關先生、汪小姐的叫,要改啦……」
  不,他覺得他受夠了。
  「護士小姐,能不能請妳先出去?孩子我等一下會抱回育嬰室。」
  「呵呵!我瞭解、我瞭解,你們慢慢來。」丟給他很三八的曖昧眼神,掩著笑出去了。
  他不喜歡醫院,尤其是一所有這麼吵又三八兮兮的護士的醫院。
  「你還好吧?」汪恬馨忍著笑,她覺得他好像快要被迫殺人了。
  也難怪,根據她對他的瞭解,這個人貪靜,喜歡獨處、不愛說話,三八小護士偏在他耳邊聒聒噪噪,還自以為聰明地說些無聊玩笑,應該已經讓他忍很久了。
  關梓言連哼都懶得哼,專心輕哄吃飽飽預備睡好覺的小娃娃。
  她偏頭瞧著,這畫面竟讓她覺得好溫暖。招了手要他在床邊坐下,伸出食指逗弄將睡未睡的女兒。「子悅、子悅,這是妳的名字喔,喜不喜歡?喜歡就謝謝叔叔。」
  小娃娃聽不懂,咧著嘴打了個大呵欠,流淌著口水。
  關梓言看著,嘴角不自覺勾起淺淺笑意,看愣了她。
  認識他六個多月,她從沒見他笑過,雖然見面次數不算多,相處的時間也不長,但也足夠她瞭解,這個安靜的男人,是不笑的,淡漠是他回應人群的一貫表情,這記笑容可說是認識他以來,最親切的一次了。
  坦白說,他長得極為俊俏,她無法用貼切的言語形容出來,只能說,那是個很容易讓人沉醉失魂、傾心狂戀的容貌,她還不曾見過比他更出色的男人。
  女人要愛上他,很容易。
  男人要愛上他,也不難。
  一個人好看到這種程度,簡直就是罪惡了,如果他有心玩愛情遊戲,女友成打、成打地換都不是問題。
  可,他幹麼不笑?瞧他笑起來多好看啊,老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態度,又深居簡出的,簡直是浪費了出眾絕倫的好相貌。
  長得帥就是要讓人看的啊,賞心悅目,美化巿容,多好?
  「關先生,你有沒有興趣朝演藝圈發展?」保證大紅大紫!
  他面色倏地一沉,眸光泛冷。「沒興趣。」
  怎麼……回事?
  她再遲鈍也明白他的不悅,「出賣色相」有這麼難以忍受嗎?美好的事物人人都愛看,她這是在誇他,他不高興什麼?
  自認弄不懂他,也沒打算弄懂,碰了無數次軟釘子的她,安安分分閉上嘴。
  她想,這輩子她大概也不會有懂他的時候了,反正他擺明瞭就是不想和誰深交的態度,還是認分繼續當他們有點熟又不會太熟的鄰居好了。


第二章

  淩晨三點鐘。
  嬰兒啼哭聲持續傳入耳中,關梓言翻了個身,不斷說服自己:沒他的事,他可以當作沒聽到的,他一定可以……
  這聲音其實算不上吵,隔了幾面牆和距離,傳到他這裏來時,已經很微弱了,讓他不得安寧的,是胸腔之內的那顆心。
  稍早出門時,娃娃在哭,十點多回來時,她又在哭,十二點入睡前再哭一次,到現在淩晨三點鐘,斷斷續續又傳來幾次……
  他照顧過小孩,但還沒見過這麼難帶的小孩,這樣下去,她要怎麼睡?她明天一早可還要上班。
  翻來覆去,怎麼也靜不下心了,最終還是向浮躁的心緒投降。他實在放心不下那小小的身子、可憐兮兮的哭聲。
  他起身下床,按了對面的門鈴。
  等了近三分鐘,汪恬馨才匆忙前來應門,蓬頭垢面、神情疲倦而蒼白,狼狽挫敗到一副想放聲大哭的模樣,連平日從容優雅的笑容都擠不出來了。
  「妳還好吧?我聽到娃娃在哭。」
  「抱歉,吵到你休息了嗎?我、我馬上哄她睡。」
  就怕妳哄不動。
  「我可以看看她嗎?」
  她垮著肩,洩氣地側身讓他進屋。
  走進睡房,便見小娃娃光著屁股在床上哭得聲嘶力竭,旁邊有件用過的嬰兒尿布,床單上斑斑點點的黃漬,真是……滿地「黃金」,而小娃娃還在踢蹬著腿增加災情。
  慘不忍睹。
  他閉了下眼,連歎氣都懶,直接挽起袖子,撈起床上的小娃娃進浴室,洗了個香噴噴的熱水澡,擦幹身體,拍上痱子粉,包上紙尿布,穿上衣服,動作一氣呵成,看傻了汪恬馨。
  「奶粉在哪?」他問。
  「廚、廚房。」
  他點頭,以眼神示意房內災情。「別發呆,快整理一下。」
  「呃……噢。」她愣得忘了要道謝。
  等換下床單,清理好房內的混亂,再出來時,他已安坐在客廳,泡好牛奶單手抱著女兒餵食。
  原本還哭得悲壯慘烈的女兒,如今正安安穩穩偎在他臂彎,啜吮著奶瓶。
  見她無聲站在身後,他輕聲道:「悅悅我會看著,今晚妳好好睡。」
  從醫院回來之後,她根本沒有一夜睡得好。
  毫無預警地,兩顆豆大的淚珠掉出眼眶,嚇著了他。「喂,妳——」
  她不理會他的大驚小怪,蹲下身抱膝將臉埋入,悶悶地、無聲地哭,不讓誰瞧見她的淚。
  她一直以為,她一個人也可以,然而現實生活中一次次的挫折卻像在嘲笑她原先的想法有多天真,要不是這個面冷心軟的男人,現在的她大概只會無助地抱著女兒一起哭——
  氣氛完全悄寂,靜得有些尷尬,他無意安慰、也不知從何安慰起,只是靜默地看著她。
  不知過去多久,她仰起頭,又是那張熟悉的笑顏,臉上沒有一滴淚痕。
  怎會有這樣倔強的女子?連哭都不讓人看見。
  「我沒事了,悅悅她——」目光移向他臂彎,吃飽喝足的小娃娃正偎著他,睡容憨甜。
  「睡著了。」他放輕音量。
  「終於!」如蒙大赦,重重吐了一口氣,小祖宗再不睡,當娘的可能會哭得比她慘。
  「妳這兩天不是要回去上班了?白天悅悅怎麼辦?」幾次談話中,知曉她在電視臺擔任節目企劃,她自己的工作都忙不過來了,要如何照顧女兒?
  「我請了保母,白天她會過來幫我帶悅悅。」
  他點頭。雖然這樣想有點羞辱她,但保母至少比她有經驗,他安心多了。
  將孩子放回嬰兒床,確認她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醒來,這才回頭說:「妳睡吧,我回去了。」
  走出睡房,步履沉穩地開了鐵門,她的聲音輕輕傳來——
  「謝謝你,關先生。」
  他步伐一頓,也沒回頭,僅是微一頷首,便順手關上鐵門。

  ***獨家製作******

  於是,又過了一個月。
  白天,關梓言幾乎沒怎麼聽到小孩哭鬧,也許真是保母經驗豐富吧!
  那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聽汪恬馨都叫她陳媽媽,體型圓潤,有點臺灣國語,但是人很親切,讓人感覺將孩子交給她可以很放心。
  手邊的稿子寫到一個段落,他伸伸腰杆,離開電腦桌活動筋骨,忽然間很想看看小悅悅。
  走向對門,伸手碰到門鈴時又停住動作。
  汪恬馨此刻還在上班,如果陳媽媽會將小孩隨意交給一名陌生人,那也未免太失職了。
  想了想,打消念頭轉身要回屋裏,耳邊隱約傳來保母爽朗的大笑聲,似乎是在講電話。
  這樣的聲量之下,小嬰兒仍無任何動靜,似乎在陳媽媽手中,悅悅真的特別乖巧。
  又過了幾天,他固定上超市補給日常用品,經過社區旁的小公園,1.2的好視力讓他認出那個正在三姑六婆話家常的正是悅悅的保母。
  對方顯然並沒認出他來,只是掃了他一眼,又繼續東家長西家短。
  雖然就住對面,但他深居簡出,雙方從無交集,是他對汪恬馨母女多了幾分關注才會特別留意。
  環視周遭,悅悅並沒在這裏。她把小孩丟在沒人的屋子裏,逕自離開?
  關梓言蹙眉。這是一名稱職的保母會做的事?
  她真的是汪恬馨口中所形容,有過許多帶小孩的經驗又充滿愛心的保母嗎?
  而後,他發現孩子愈來愈不好帶了,夜裏總是哭鬧不休,怎麼也哄不睡,喂她喝奶,胃口也愈來愈差,他接連幾天夜裏前去幫忙看顧,別說汪恬馨吃不消,連他都快撐不住。
  似乎,離開保母之後,小孩就完全變了一個樣,只有在保母身邊才是乖巧的。
  汪恬馨白天上班,不明白家裏的狀況,但他成天都在,多少有幾分明白,這情況不太尋常。
  好不容易哄停了悅悅的哭聲,他倚在搖籃邊逗弄嬰兒。哄不睡她,只好捨命陪嬌娃。
  悅悅不知是寂寞還是沒安全感,小小的手兒老愛抓握他的長指,要人陪。
  「不好意思,又害得你今晚沒得睡。」看了桌上的鬧鐘,四點半,汪恬馨已經愧疚得不知該說什麼了。
  關梓言沒將她的話聽進耳,凝視著嬰兒床上的小娃娃,凝思道:「悅悅的氣色……不是很好。」
  汪恬馨垂下眼臉,繞到嬰兒床的另一邊,蹲身輕撫小小的臉蛋,見她這模樣,當媽媽的好心疼。「我早有心理準備了,醫生說早產兒體質虛弱,本來就沒那麼好養。」
  「是不比一般新生兒健康,但醫護人員也說,謹慎照顧,還是可以靠後天調養回來的,不是嗎?」
  聽出他話中有話,她困惑抬眸。「你想說什麼?」
  他張了張口,話到嘴邊轉了個彎,改問道:「那個陳媽媽哪里找來的?看她帶小孩挺得心應手。」
  「同事介紹的,聽說她有二十年的育嬰經驗了,我同事生她家兩個小孩都是交給她帶的。」
  「是嗎?」可他卻不只一次看見她不是在講電話,就是坐在陽臺泡茶看雜誌,態度悠閒得很,一點都感覺不出帶小孩很用心的樣子。
  他凝思著,是否要提醒她多留意保母的問題,又覺話題過於敏感,何況保母稱不稱職並非由他評斷,她也未必盡信,真說了,只怕會落個搬弄是非的罪名。
  遲疑間,嬰兒哭聲又起,他幾乎是習慣,很順手便抱起來拍哄,在房內緩慢踱步,嘴上輕哼:「悅悅乖,很晚了,別吵鄰居叔叔、阿姨睡覺好不好?是不是餓了?要不要喝ㄋㄟㄋㄟ?」
  拿來剛剛泡了喝不到一半的牛奶湊到她嘴邊,她喝沒兩口,又繼續哭。
  「不喝ㄋㄟㄋㄟ,那吸嘴嘴?」奶瓶擱下,換奶嘴,小娃娃不賞臉地吐掉,貫徹始終地哭。
  檢查尿布,沒濕,而且是半小時前才剛換的。
  他歎息了,溫柔拍撫。「小乖乖,妳到底是怎麼了?」愈來愈難纏了,他心知,嬰兒愈是和大人作對,就表示她愈不舒服。
  哭得那麼可憐,小臉紅通通,聲音都哭啞了,他看得心都擰了,臉頰貼上她小小的額頭。「沒發燒啊……小悅悅,妳是不是生病了?」
  他停下腳步,認真審視懷中娃兒——
  「汪小姐,悅悅好像不大對勁。」
  「怎麼了?」汪恬馨驚跳起來,湊上前觀看。
  「她好像真的很不舒服,以前喂她喝奶,她可以一瓶喝到見底,現在斷斷續續半瓶都喝不完,活動力也變得好差。」伸出食指,小娃娃哭著揪握住像在訴苦。「她連抓著我都沒什麼力氣,以前不會這樣的。」
  「那、那怎麼辦?不然——等天亮我請假帶她去看醫生。」
  關梓言臉色忽地一變。「來不及了,健保卡和重要證件帶著,現在就去!」
  悅悅在吐奶!
  汪恬馨也慌了手腳,急忙翻找出證件,兩人大半夜裏趕往醫院掛急診。
  折騰了一晚,情況總算是穩定下來,但小孩太虛弱,得留在醫院觀察幾天。
  走出醫院,她已經虛軟得快站下住腳,好想找個沒人看見的角落痛痛快快哭一場——
  清晨薄霧仍未散去,站在公車站牌下等著第一班的公車,她一句話也不說,神情恍惚空白。
  他一直安靜地注視著她的側容,她沒掉一滴淚,但纖細瘦弱的肩膀卻像是快被沉重的愧悔憂傷給壓垮了。
  「你是不是也想罵我是個渾蛋媽媽?」她輕輕開口,失神地注視著遠方。
  他仍是定定凝視她。「我沒那麼想。」
  「我想當個好媽媽,讓孩子平安健康地長大,我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你知道嗎?」
  醫生雖然也沒多說什麼,但眼神充滿指責,無聲控訴她這個失職的母親,把好好一個孩子照顧成這樣……
  她也覺得很該死,她也不想這樣,她比誰都愛這個孩子,為了留下悅悅,再多的苦她都咬牙忍下來,獨自承受懷孕生子的彷徨、孤單以及無助,但是、但是——
  她做得還不夠對不對?一定是她哪里做得不好,輕忽大意了,才會這樣,一定是的!
  纖細的肩微微顫動,他脫下外套裹覆住她,無聲表達安慰,也傳遞溫暖。
  她忽然轉身往他懷抱靠去,他該避開的,他從不與人肢體碰觸,但是他沒動,也沒有任何動作。
  她額心抵靠在他胸膛,他感覺到淡淡的濕意。
  他既不擁抱也不推開,只是佇立著,等待她流完淚水,然後他想,她應該還是會一如既往地綻開優雅又從容的笑顏。
  早班公車來了,他上車投了幣,她緊跟在他身後,纏握住他的手,脆弱無助得像個要迷失的孩子,他不忍,放不了這個手。
  他們在最後一排的空位坐了下來,她挨著他,靠在他肩上,神情疲倦。
  他以為她睡了,本想等到站時再喚醒她,沒一會兒,她聲音輕淺響起。「悅悅……不會有事的,對吧?」
  「對。」醫生已經說過了,她仍像個心慌的孩子,需要一再索討肯定的答案來安撫惶然的心。
  「悅悅……會平安長大……」
  「一定會。」
  「悅悅……還那麼小,她還沒學會叫媽媽……」
  不知哪來的衝動,他忽然開口:「汪小姐,妳信不信得過我?」
  「我信。」每一個關鍵時刻身邊總是有他,若不是他一次次對她伸出援手,她根本無法想像後果,如果不信他,還要信誰?
  「那麼,等悅悅離開醫院後,交給我來照顧。」悅悅不能再讓保母帶,他沒有她那麼信任陳媽媽。
  「啊?」頗意外他提出這樣的建議。「你……為什麼……」
  「別問,總之,相信我。」以他的立場不方便多說什麼,再說這也只是他個人的臆測,不該信口雌黃。說不出他的疑慮,又無法再將悅悅交給保母,那就只能承擔下來。
  雖然他不能肯定問題是出在哪里,但是只要有一丁點風險,他都不願意去冒,悅悅也承擔不起了。
  當他看著懷抱中哭到氣息微弱的小小身軀,心房竟覺一陣揪痛,他才發現,自己對這個孩子投注了過深的感情。
  從初生時,第一個由醫護人員手中接過她,懷抱著小小的身軀,給她一個名字,用滿滿的祝福願她一生歡悅,以及好幾個不寐的夜晚,慰哄著看她在臂彎中沉睡,那樣的憐惜、那樣的喜愛、那樣的在乎,一點一滴的付出和投入情感,早已深埋心臆了。
  他願意承擔,也甘心承擔。
  「那你自己的工作怎麼辦?」
  他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好一會兒才勉強吐出:「不影響。」
  「何謂不影響?」
  心知不問個明白她是不會安心了,他只得道:「我——寫點東西。」
  「作家?」
  他彆扭地點了下頭。
  「我現在知道,你真的非常不愛抛頭露面了……」她喃喃道,專挑隱姓埋名的事情在做。
  「妳的答案?」
  「好,我明天會告訴陳媽媽。」
  「不必對她多說什麼,就說朋友有空可以幫妳帶孩子就行了。」他附加提醒,不願多生是非。
  汪恬馨暗暗打量他。
  他是不是——很不信任陳媽媽,才會突然做這樣的提議?
  她不是第一天出社會混了,人情世故多少懂些,心裏當然也有幾分明白他的顧忌,他是否察覺到什麼沒告訴她?
  雖沒挑明他在懷疑什麼,但他若是質疑陳媽媽,兩者相比,她會選擇相信關梓言,因為她感覺得出,他是真心喜愛悅悅、關心悅悅。

  ***獨家製作******

  悅悅出院那天,他和汪恬馨同去,也一道被醫生訓了一頓,要他們當父母的像話點,別再這麼粗心大意,否則寶寶的小命早晚讓他們玩掉。
  關梓言乖乖挨訓,一句話也沒反駁,倒是汪恬馨不好意思得要命,出了醫院頻頻向他致歉。
  等公車時,他站在風向處,替母女倆擋風,不經意的小舉動,令她窩心地淺笑。
  小傢伙看起來好多了,此刻正安適地窩在媽媽懷抱,把玩衣扣。
  「在醫生叔叔那裏待了一個禮拜,想不想我們啊?小悅悅。」關梓言伸出食指逗弄,他可是想念極了小傢伙呢!
  發現比母親衣扣更好玩的東西,小傢伙一把抓住,兩隻小手握得牢牢,他輕輕笑了,單手接抱過來。「不錯,力氣大多了。小乖乖,妳今天很興奮喔,知道要回家了對不對?」
  汪恬馨偏頭瞧他,面帶微笑。「你很愛跟悅悅說話。」
  一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竟只有在對著啥都不懂、也不會回應他的小娃娃,才會展現那樣溫柔專注的神情,他對她說過的話加起來都沒有對悅悅說的多呢!
  「她愛聽。」
  「你怎麼知道?」她又不會說。
  「悅悅好像很孤單、很沒安全感,所以身邊時時要有聲音,有人跟她說話,讓她覺得自己有人陪、有人愛,妳常跟她說話,她聽得懂的。」
  「難怪……」悅悅讓他抱著時,就特別安心、特別乖巧,感覺得出悅悅很喜歡他。
  回家後,汪恬馨整理了一些悅悅的衣服、尿布、奶粉給他,方便他照顧孩子,自此之後,成了白天悅悅待在他那兒,晚上再抱回去給她,讓母女倆獨處,培養感情。
  悅悅很討厭吃藥,剛從醫院回來時,醫生交代要按時喂她吃的藥,總令她哭鬧不休,像是他要逼她服毒似的,哭得像個委屈兮兮的受虐兒,每到喂藥時他就頭疼。
  後來,他會打些果汁,加些甜甜的糖漿來哄她。
  於是他又發現,小傢伙愛極了甜食。
  在關梓言接手照顧她過後的一個月,汪恬馨曾經比照陳媽媽的薪酬來答謝他,他卻皺起眉頭。「我從沒想過那個。」
  「可是……這樣不合理……」他沒那義務的。
  「我喜歡悅悅,這個理由夠不夠?」他疼惜這個孩子,只想看她平安健康地長大,並沒想過要從她身上得到什麼。
  子悅……從他毫不思索地給了她這個名字後,便已將她放人心頭,植下難解的複雜情感了。
  他上網查了許多寶寶成長及教育該注意的知識,又到書店搬回好幾本育嬰須知,時時留意悅悅的成長細節。
  孩子七、八個月大,會在地上亂爬,他日日勤拖地,將地板擦得明亮清潔,隨她怎麼爬、怎麼滾都行。
  當他寫稿時,只要放她在床上,丟幾個小玩具,她就很能自得其樂地玩起來。
  雖然初生時因為早產,體質孱弱,但是這段時間謹慎用心地調養,倒也養出紅潤健康來,活潑好動、愛笑愛玩,一點兒都不像早產兒。
  那個週末,他和汪恬馨一同抱悅悅去衛生所打預防針,那針一打下去,哭嚎驚天動地,洪亮的肺活量幾乎震昏腦袋,連護士都傻眼,愣愣地說:「妳家寶寶——好朝氣十足啊!」
  小娃娃在母親懷中踢蹬著腿,汪恬馨揉揉女兒受了淩虐的小手臂,幾乎要抱不住她。
  「嗒、嗒嗒……」可憐兮兮朝關梓言伸長了小手,讀出肢體語言,他心疼地抱過來,小娃娃偎倒過去,還咿咿呀呀地向他告狀,小手指著壞姨姨,還有共謀的壞媽媽。
  「我知道、我知道,悅悅好可憐,媽媽壞,我們不要理她了,這樣好不好?」關梓言忙安撫。
  小人兒抽抽噎噎,撒嬌地拿淚兒漣漣的小臉偎蹭他頸際,索討憐惜。
  「好,秀秀。」在嫩頰上左右各印了好幾個吻,這才稍稍平復小娃娃內心的悲慟。
  變節的女兒!她根本就愛關梓言比愛媽媽多!
  汪恬馨頗不是滋味地瞪著那對親親愛愛的甜蜜二人組。
  「死小鬼!」不爽地往包著厚厚尿布的小屁屁拍了下。敢告禦狀?!
  「那……那……」意思意思又嚷幾聲,哭得真假。
  「媽媽啦,那那!」她第N次糾正。裝什麼蒜啊,明明就不會痛,想討憐愛就說嘛,可恥!
  「汪恬馨,妳還鬧!」有時看她們相處,真的會覺得這對母女是在比幼稚的。
  瞪了她一眼,率先離開衛生所。
  她在身後,看著前頭以厚實懷抱護衛女兒的高大身影,心房暖暖地感動,唇畔不自覺揚起柔笑。
  只是看著他的背影,就覺得好安心,像是只要有他在,再大的困難都能迎刃而解,他就是有那種安定人心的沉穩力量。
  這一路走來,若不是他的出現,她真不知道該怎麼熬過來。
  加快腳步,大步追上他,伸出手——牢車握住他的。
  他僅是挑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也許是悅悅拉近了他們的距離,不再當她只是個陌生無交集的鄰居,每天分享著孩子的成長,告訴對方悅悅今天學會了什麼、又做了什麼搞笑的事件來娛樂他們,那種——像是兩人共同撫育一個孩子的貼心感覺,不自覺間,對孩子的娘也多了幾分關懷,每天見面之下,要還能再「關先生」、「汪小姐」的生疏客套下去,實在也太不象話了。
  從沒想過會與誰有如此頻密的接觸與互動,有了共同關愛的物件,一同為她憂心、一同為她喜悅、一同為她煩惱,話題多了,距離近了,生活中如此密切融合,不自覺習慣了她的碰觸,不再避開、推拒。
  「謝謝你,梓言。」她脫口而出,淺淺微笑。
  「我不是說,別再提了嗎?」
  「不一樣。」她感謝的,是他讓自己出現在她生命中,有他的存在,很好,真的很好。
  感謝,世上有他。


第三章

  各位聽眾晚安。現在是晚上入點零五分,我是梓言。如果你還坐在收音機前,誠心邀您與我共度接下來的三個小時。
    你們認為,緣分是什麼呢?我想,這時的我會告訴你:「悅悅就是我生命中最奇妙的緣分。」
    從這個小小生命闖入我生活中開始,也與各位分享了八個多月的悅悅成長史,每天,她都帶給我不同的驚奇與趣味。她是個愛撒嬌的小娃娃,笑容很甜,有時候挺愛哭,但多半是為了撒嬌要人抱,不過當我真正在忙時,她會很乖很安靜地坐在旁邊玩她的積木,等到我停下手邊的工作,她又會悄悄爬到我懷裏來,看到她可愛的笑靨,可以讓我的疲憊一掃而空。
    她認生,不愛讓外人抱,所以如果你想拐走她,絕對是一項浩大的工程。
    她最近在長牙,看到什麼都往嘴裏咬一咬,她媽媽很壞心地拿花生糖捉弄地,她咬不動,咿咿呀呀跑來向我告狀。她哭訴時,會揮動雙手,用力跺腳以表達氣憤,如果你看過她可愛的模樣,你也會愛上她的……
    能和各位分享多久悅悅的成長?我不曉得,但我希望一直說、一直說,直到緣分盡了,無法再說為止。
    那麼,對你們而言,緣分又是什麼呢?接下來半小時的聽眾時間,歡迎傳來您的心情簡訊。
  趴在床上逗著女兒玩,床頭音響傳來咬字清晰的沉緩嗓音,汪恬馨聽著,勾起淺笑。
  那是在幾個月前,無意中打開音響,調整頻道時發現的,他從沒對她說過,基本上,他不太會去提自己的事,通常都是她問了,他才答。
  他一定不曉得,她知道了這件事,而且還成為他的忠實聽眾。
  「嗒、嗒嗒……」女兒在柔軟的床上手舞足蹈,攀著床頭朝音響方向猛抓……對了,女兒也是他的忠實聽眾,每次由音響中聽到他的聲音就特別興奮。
  「嗒什麼啦!口齒不清的臭小鬼,聽不懂啦。」伸手去搔她癢,母女倆笑倒在一起,在床上玩成一團。
  自從關梓言接手替她照顧女兒後,她帶孩子也愈來愈好帶,夜裏漸漸地不會再胡亂哭鬧,有時還一覺到天亮,孩子如果身心安適,自然不會刻意和大人鬧彆扭。
  悅悅的狀況一天比一天更好,活潑好動、紅潤健康的可愛模樣,難以想像她曾是病弱早產兒,足見照顧她的人有多用心。
  前後差異實在太大,兩人混熟了之後有一天聊起,他才稍稍透露悅悅交給保母帶時所觀察到的情況,以及他的疑慮——陳媽媽極可能是為了省麻煩,給悅悅灌安眠藥之類的東西,白天才會安靜乖巧到沒有任何聲響,不過晚上她可就慘了,而且孩子沒有任何活動力睡上一整天,長期灌安眠藥,再健康的孩子都會受不了。
  這才是他決定將悅悅抱來親自照顧的原因,他擔心再這樣下去,悅悅的小命會被保母玩掉。
    「緣分是,遇到一個愛我、而我正好也愛著的男人。」念出第一則心情簡訊,他頓了頓,回應道:「能遇上一個自己真心愛上的人,就已經是難得的緣分,有些人一輩子,都不懂愛情滋味。而遇上愛你、你也愛著的人,我想那已經不只是緣分,而是上天的眷顧和恩賜了。」
    「緣分是,臺灣兩千三百萬人口中,偏偏遇上那個他。」
    「緣分是,經過了十五年還是在街上遇到那個讀國小時坐在自己隔壁、偷偷暗戀過的小男生,而他也還記得我,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妳還欠我一百塊沒還。』真是可恨的緣分。」他低低輕笑。
    「可愛的柚子聽眾,我想妳是來搞笑的,有娛樂到我,不過——請問妳最後一百塊還了沒?」
    點開下一則簡訊。「每天聽你談悅悅,害我也愛上她了,下次電臺辦活動,考不考慮帶她出來亮相?我們也好想看看可愛的悅悅。」接著回復:「恐怕有困難,我還沒徵求她媽媽的同意,等我先想想要怎麼說。」
    再下一則。「怕無法陪悅悅到長大,乾脆娶她媽媽好了,這也是難得的緣分啊!」愣了愣。「如果這是另類幽默,好吧,我有笑到,但請告訴我求婚詞要怎麼講?因為我想陪悅悅長大,妳剛好是孩子的媽,所以請妳『順便』嫁給我?我想我還沒這麼欠揍。」
  聽到這裏,汪恬馨會心一笑。
  這人有幽默感耶!那幹麼平日老是不愛說話的樣子?明明就有好嗓音、好口才!
  他和下一個時段的男主持人言仲夏,是這家電臺出了名的電臺雙言,有氣質、有涵養、言之有物,再加上外型出眾的美男子,備受聽眾歡迎。
  她後來上電臺網站才知道,他雖然很少在電臺的活動中露面,但是每次出現必造成熱烈迴響。有一年接下寒冬送暖、關懷植物人的義賣主持活動,他所提供的著作簽名書,本本都以破萬的價格售出,甚至有人要他現場一展歌喉,以高價買他一首歌。
  還有,什麼叫「寫點東西」?那實在輕描淡寫過了頭,他有細膩的心思、敏銳的觀察力、獨特而流暢的筆觸、洗練出色的文采,用來寫懸疑推理小說,擁有廣大讀者的喜愛,如果高居各大書店排行榜之冠的名氣叫「寫點東西」而已,那其他人不就要喝西北風去了?
  明明就受歡迎到不行,居然絕口不提,要不是托悅悅的福,常到他住處走動,她也不會發現她欣賞得不得了的作家,居然就在她身邊,她真是再也找不到比他更低調的人了。
  「嗒、嗒——啊、啊!」女兒又在鬼吼鬼叫了,大概是聽到自己的名字,揮舞著雙手,好開心地又要朝床頭攀爬,爬啊爬地,不經意抓著手機,拿在手中搖啊搖的,聽到吊飾叮叮鈴鈴的聲響。
  「悅悅也要玩簡訊啊?好啊,我們也來傳。」選取簡訊功能,想了想,輸入一行字,拉來女兒的小手放在發送鍵上。「來,我們傳簡訊給叔叔,按下去。嗯,悅悅好棒喔——」獎勵地給女兒嫩頰一記響吻。
    緣分是,有你真好。
           ——孤心

  ***獨家製作******

  下了節目,回到家已經將近十一點。
  甫踏出電梯,便聽聞屋裏頭傳來的壯烈哭聲,他沒進屋,而是先去按對面門鈴。
  「悅悅怎麼哭成這樣?」
  前來開門的汪恬馨聳聳肩。「她自己討皮肉痛啦,都叫她不要了還硬要往床頭爬,活該吃到苦頭了,頭上摔出一個腫包,現在正唉爹喊娘。」
  「妳口氣可以不必那麼風涼。」哪有女兒跌倒受傷,母親在一旁拍手叫好的?
  裏頭正努力在哭倒長城的小孟薑女,聽聞最心愛那個人的聲音,歪歪倒倒爬下床,邁著正學步中的蹩腳短腿,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搖晃不穩地沖來。
  知女莫若母,汪恬馨閑閑挑眉。「又要告狀了。」活似她一天到晚淩虐女兒,將她欺負得多慘似的。
  關梓言彎低身子,張開手臂等待小淚人兒投奔而來。
  穿越千山萬水,排除萬難投奔而來的人兒,小小身子偎倒過去,抽抽答答、乞憐地發出聲音——
  「把、拔……」
  咬字清晰,不容錯認,喊愣了兩尊化為石像的男女。
  「叔、叔,是叔叔!來,悅悅說一遍,叔!叔!」關梓言蹲在沙發前,對著沙發椅上的小娃娃諄諄教誨,不厭其煩地一再重複。
  極度固執的九個月大女娃娃,堅持己見又喊:「把拔。」
  朽木了這麼久都教不會,這一摔居然正音了,這還是她頭一回這麼清楚地說出一句話耶,真是太神奇了。
  如果這招有用的話……汪恬馨一雙眼骨碌碌地轉,物色屋內有什麼東西適合拿來「激蕩」女兒的腦力,說不定多敲兩下,IQ一下直飆一百八,連九九乘法都會背了!
  關梓言一眼就看穿她在打什麼主意。「想都不要想,汪恬馨。」
  「你又知道我在想什麼了?」她不服氣。
  「有膽妳給我敲敲看。」誰不知道她在不爽女兒到現在還不會叫媽媽,又要使壞心眼了。
  哪有這種一天到晚戲耍女兒的媽媽,難怪女兒成天找他哭訴,會叫也不想叫!
  他頭簡直快痛死了,完全不想理會她的惡搞,一心一意糾正小小娃兒。「不可以,要喊叔叔,聽懂了嗎?悅悅,是——叔、叔!」
  「把、拔——」腦袋裝石膏,轉不過來。
  「叔、叔!」他很堅持。
  「把、拔!」死性不改,撒嬌地伸手要抱。
  「不行,要喊叔叔。」拉開,不給抱,一大一小卯上了。
  「把、拔!」扁嘴,泫然欲泣。
  「……」無言以對。
  「你這樣沒有用啦。」汪恬馨在一旁涼涼說道。
  「不然妳有何高見?」
  「亂世用重典,劣女用收買。」不知從哪摸出一根棒棒糖,拆了在她眼前晃過來晃過去地誘惑。「是悅悅最愛吃的草莓口味喔,想吃吧?」
  小悅悅眼明手快,抓牢母親的手,湊上嘴含住。
  「很好。來,現在叫叔叔,不然叫一聲媽媽我也勉為其難接受好了。」
  小人兒理都不理她。
  「唉呀!無視於我。給妳幾分甜頭,妳就開起糖廠來了!」抽走棒棒糖,往自己嘴裏塞。「不喊是不是?沒得吃。」
  眼睜睜看著心愛的棒棒糖遭土匪洗劫,小人兒悲痛欲絕,撲向關梓言懷中哇哇哭嚷:「那、那……」
  「媽、媽,是媽媽啦!」氣死了,喊把拔就字正腔圓,喊媽媽就心不甘情不願,大小真的差那麼多嗎?偏心的死小鬼。
  不該指望她解決問題的,她根本是來亂的。
  「妳幾歲了還玩這種把戲,幼不幼稚!」關梓言簡直被她打敗了,沒好氣地賞她一記白眼,由她嘴裏抽走棒棒糖,塞回悅悅嘴裏,這才安撫了小傢伙。
  到底是誰誤導她的?明明就沒人教,她是天賦異稟嗎?或者!喊爸媽真的是每個人的本能?最溫柔呵憐的那雙手,叫媽媽;最依賴安心的避風港,叫爸爸,孩子本能地會去尋找那雙手,以及避風港。
  很不可思議,但悅悅真的認定了他,將他當成了她的避風港,餓了、痛了、受委屈了,總會投向他懷抱,因為知道,她心愛的避風港會憐惜她。
  這一聲「把拔」,是孩子最真誠的情感表達,將他當成最重要的那一個……
  「把拔——」含著棒棒糖,口齒不清地喊了聲,小手圈抱住他頸項,滿足纏賴。
  見鬼了,他竟然真有初為人父的驕傲和喜悅!
  張手抱起悅悅,丟下一句:「別跟來,悅悅今晚跟我睡。」
  「喂,你土匪喔?搶劫搶得理所當然!」汪恬馨不滿抗議,她本來還打算今晚好好和臭小鬼「溝通」一下的。
  「剛剛是誰弄哭她的?」回堵一句,口氣很涼。
  「……」可恨,只能眼睜睜看著土匪劫走她女兒。
  走回對面屋子,正要找鑰匙開門,他動作頓了頓,左右張望一下,四下無人。
  將悅悅放在階梯上,抽走棒棒糖,學汪恬馨含住,一字字告誡:「是叔叔喔,來,悅悅喊一遍。」
  他就不信邪。
  小傢伙扁嘴,明亮眼兒蓄積淚水,眼看就要氾濫成汪洋——
  「是是是,老大,算我怕了妳。」舉雙手完完全全投降。
  躲在門邊偷看的汪恬馨,暗地裏偷笑到直不起腰來!

  ***獨家製作******

  隔天是週末不用上班,汪恬馨一覺睡到九點,才拎著早餐到對面按門鈴。
  小娃娃在床上爬,關梓言正拿著抹布在擦地。
  這男人真是少見的異類,別的單身男子家裏像狗窩,他家卻窗明几淨,生活習慣好得沒得挑,該換洗、分類的衣服整理得妥妥當當,絕不會有成堆衣服分不清穿過、沒穿過地四處扔。
  她還聽說過有人懶到棉被從來沒迭過,早上從最上頭鑽出來,晚上要睡時再從那個洞鑽回去,但他床上永遠整齊乾淨,聞得到淡淡的洗衣粉香味,難怪女兒老愛在他床上滾,連她都好想上去躺躺看,那張大床看起來就是很柔軟舒服的樣子。
  邊吃早餐,順手撕了一小塊饅頭,讓剛長牙的小娃娃拿來磨牙,看著她用那兩顆玉米大的小乳齒努力奮戰,滿滿的母愛不禁氾濫成災,忍不住撲倒小娃娃,愛到心坎兒地狂親。「寶貝,妳怎麼會那麼可愛呀——」
  「呀呀呀!」被壓倒的小人兒揮舞肥短四肢,嚷嚷求救:「把拔、把拔!」
  擦完地繞回房間,就見這對母女在他床上玩成一團。
  他真不知該怎麼形容這對母女了,明明比誰都愛女兒,卻又老愛在他面前戲耍女兒,惹得小傢伙朝他告狀。
  他知道這是她們培養感情的獨特方式,他沒出手干預,任她們去玩,自己坐到桌前開啟電腦,點開幾則朋友留下的即時通訊息。
    ——關大作家,孩子要養,稿子也記得要寫啊!別玩小孩玩昏頭了。
  是主編。他敲下鍵盤,打下幾行字:檔期順延,悅悅近來成長迅速,要多花心思關注。
  他猜,主編看到後,晚些定要打電話來唉叫了。
  下一封是小弟的留言。
    ——爸最近有意無意地提起你,你知道的,老爸嘴硬,其實他在想念兒子了,最近在忙什麼?兩個月沒回家了。
  他想了想,敲下:清明將至,會回去掃墓。
  目光移到下一則,當那短短一行字映入眼簾,瞬間抽空他所有的知覺。
    ——言,我想你。
  他渾身僵直,無法動作。
  「發什麼呆,梓言?」輕軟的嗓音將他喚回現實,冰冷僵硬的手指有了動作,移動滑鼠按下刪除鍵。
  玩夠、鬧夠了,汪恬馨抱著女兒來到他身邊,臉頰紅潤,聲音微喘。「天氣這麼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凝視那張泛著紅暈、朝他溫柔微笑的美麗容顏,一股暖流緩緩滑過四肢百骸,驅走寒意,他不自覺答出聲:「好。」替悅悅換了件衣服,兩人左右各牽一手,讓學步中的小娃娃慢慢訓練腳力,每走一步,腳下小鞋就發出「吱」地聲響,讓小人兒征服感、成就感十足。
  征服目標:社區大樓附近的小公園。
  悅悅的發育還算良好,不到七個月就會站了,現在已經愈走愈穩。
  「呀呀——」順著女兒的叫嚷看去,是住樓上的張爺爺,平日帶悅悅出來散步時,碰到便會聊兩句,這兩個人悅悅並不陌生,大家也都很喜愛這可愛逗人的小女娃。
  「是爺、爺!要喊張爺爺。」關梓言糾正。
  吱吱吱!邁著短腿過去,討好地仰頭猛喊:「呀呀、呀呀。」難怪得人疼。
  「小悅悅也出來散步啊。」與張爺爺並肩坐在公園長椅上的張奶奶,拉拉她的小手手,臉上堆滿寵愛笑容。
  「新衣衣喔,小悅悅今天穿得好可愛喲!」粉紅色的吊帶褲,印著她最喜歡的米老鼠,頭上戴著成套的粉紅小帽帽,看起來就是一整個可愛帥氣到不行,張爺爺忍不住一把抱住,戲弄她。「爺爺好想把妳偷抱回家喔!」
  「哇——嗚!把拔、把拔——」被綁架的小肉票立刻叫嚷,尋求救援。
  關梓言輕笑,將她由魔掌中解救出來。
  沒一會兒,小人兒又轉身跑開,被住樓下兩歲半的小帥哥吸引,投奔而去。
  「孩子都開口叫你爸爸了,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啊?」張奶奶突然問出這一句,兩人對看一眼,已經學會不意外。
  這句話太多人問過,附近居民多半用這種眼光在看待他們的關係,他已經學會不再去做徒勞無功的解釋。
  他不是孩子的父親,為孩子做的卻比一個當父親的還多,還要別人怎麼看待他們?
  「沒那回事。」他只淡淡回了這句,轉身走開,無意多說。
  瞧了眼那道背影,張爺爺搖頭。「還是那麼冷淡少言。」
  「張爺爺別介意,他這人就是這樣。」汪恬馨小小聲說完,快步追上他。
  瞧,人家女方都一心向著他、替他說話了,還反駁個什麼勁兒啊?
  這男方也半斤八兩,不是一對兒,會動不動就牽著手出來散步、逛街?
  他對所有人都一樣,只有在這對母女面前,才能那麼溫柔自在地露出笑容,暢所欲言,當事人沒察覺個中奧妙,他們這些局外人可都看得清清楚楚,要說沒個譜嗎?這他可不信,就算八字沒一撇,起碼半撇也有了。
  關梓言找了張長椅坐下,視線留意著在不遠處玩耍的悅悅,朝三樓住戶點了個頭打招呼,那婦人是兩歲小帥哥的媽媽,會順道看好身邊兩個湊在一起玩的小傢伙。
  汪恬馨在他旁邊坐下,食指戳了戳他肩膀。「你剛剛這樣走掉好沒禮貌,張爺爺是長輩。」
  他拉回視線瞧她一眼,似在思考怎麼說。「我不習慣跟外人說太多。」
  「張爺爺又不是外人,你們不是當了四年多的鄰居?」要敦親睦鄰啦!
  「……」嘴唇動了動。「我覺得是。」無關時間,當了十年鄰居也一樣,感覺就是生疏。
  「所以我剛搬來時,你聯手都不跟我握。」她到現在都還記得當時的感覺,一個很帥、很冷也很跩很傲,眼睛長在頭頂上的男人,最初印象極差。
  「我不喜歡和外人肢體碰觸。」
  那,他跟她說了這麼多,還和她肩碰著肩坐在一起,有時她會牽他的手,他沒有排斥,是因為他沒當她是外人?
  不知為何,心中竟略微失速,怦怦跳動。
  「對了,悅悅身上這件衣服裁好像沒看過。」趕緊轉移話題。
  「主編送的。上次拿稿費過來給我,看到悅悅想抱她,把她嚇得躲到我懷裏哭。後來主編不甘受辱,買了這套衣服要來巴結誘拐她,但是悅悅依然不賞臉,說什麼也不給抱。」
  「那當然,我家悅悅可不是誰都拐得走。」當娘的很驕傲。
  「晚點去夜市走走,悅悅的衣服快穿不下了。」他凝思著,小傢伙最近長很快,食量也明顯增加,衣服恐怕要買大一號,否則沒兩個月又要換了。
  「嗯。」曬著暖暖的太陽,半靠在他身上慵懶欲眠。
  偏頭瞧了眼枕在他肩上的嬌顏。「很累?妳最近沒什麼精神。」黑眼圈都出來了,所以他昨晚才會把悅悅抱走,讓她好好睡一覺。
  「最近在籌備新節目的企劃,忙到快翻掉。」她低噥。
  他沒再說話,留心看顧小的,也無聲守護大的。
  輕淺的哼歌聲隨著微風送入耳畔,那是張奶奶的聲音。
  張奶奶有一副很好的歌喉,年輕時很多人追,還有星探重金想和她簽約出唱片,但是她只為張爺爺一個人美麗,只當張爺爺一個人的Superstar。
  這對夫妻是社區人人稱羨的恩愛伴侶,感情從年輕好到老,一同牽手走過五十多年的風風雨雨,詩經裏頭所說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大抵便是如此吧!
  關梓言告訴她,這對老夫妻當年也是很趕時髦地搞自由戀愛,一段感情談得轟轟烈烈。張爺爺是外省人,在那個省籍衝突強烈的年代,張奶奶不顧父母反對,堅持要嫁,不惜與家人決裂、私奔,張爺爺心疼她為他拋舍掉一切,怕吵架、受委屈了,她連娘家都沒得回,凡事都讓著她,憐惜之心數十年如一日。
  原本,一個聽不懂台語,一個國語不流利,但是張爺爺為她學台語,時時聽張奶奶深情款款為張爺爺唱台語情歌,從年輕一直唱到老。  還記得 阮講過 想要愛你一世人
    因為阮不是初初接觸愛情的人
    阮的心 為你茫 你和別人不同款
    你甘有愛阮親像阮愛你這重
    若無愛你要愛誰 甘擱有別人 一生一世心甘願
    若是無你世間有啥未凍放 除了愛你沒別人
    若無愛你要愛誰 到老攏同款 用心用情來相送
    風風雨雨只要有你一個人 擱卡甘苦阮也心甘情願
                    (詞:李家修)
  人的一生,如果能夠擁有一段如歌詞中形容的這樣一段愛情,到死也沒有遺憾了。
  「張奶奶好幸福。」她深有感觸。
  「嗯?」
  「能擁有一個值得她唱這首歌的人,很幸福。」那種一生一世心甘情願、除了這個人世上再無人值得去愛的感情,真的好美,很多女人,終其一生都沒有這樣的福氣。
  「能讓她唱這首歌的男人,也很幸福。」
  「是啊!」她歎息了。「梓言,你對愛情,還會有所期待嗎?」
  他靜默了好久——
  「我不知道。」
  愛情於他而言,只是一場不堪回首的災難,他甚至不想去碰觸那種據說會讓人瘋狂、完全變了一個人的東西。
  「妳呢?還會想要愛情嗎?」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生命中一直都沒有愛情的話,那,我們就像現在這樣,一起陪著悅悅長大,等她嫁人,我們老了,還是可以比鄰而居,互相作伴不怕寂寞。」
  朋友嗎?不,那是比朋友還要深,很貼心、很溫暖,像親人一樣的感覺。
  一直、一直地陪伴下去嗎?關梓言沉思,發現自己並不排斥這樣的想法。
  「好。」


第四章

  悅悅滿周歲了,我們替她辦了小小的抓周儀式,試了好幾次,她不是抓筆就是抓書,這代表她會很聰明,讀很多書嗎?還是她也想當作家呢?我想,她以後一定會定很有氣質的才女。
                           ——梓言
  梓言在發呆。
  公司對面新開一家港式點心,生意興隆、同事也很推崇,於是她下了班便興匆匆地跑去買回來與他分享,排了一個多小時的隊才買到,不過他顯然不是很捧場,老是心不在焉,吃到一半又看著碗發呆。
  「不好吃嗎?」
  「啊?」回過神來,三兩口吞掉碗中的湯包。「很好吃。」
  如果不是食物問題,那就是有心事嘍?
  他好像每次從雲林家裏回來,之後的幾天都會心事重重。
  「我先去洗澡。」
  吃完湯包,他進浴室洗澡,她在客廳翻雜誌,約莫過了十來分鐘,叮鈴聲響起,擱在桌上的手機閃動簡訊提示燈光,只見小悅悅興奮地奔去,抓起手機搖晃,呵呵笑著,像是這樣就可以讓它多叮幾聲。
  這階段的小孩正處於摸索期,對聲音、光亮好奇,學習模仿力也強。汪恬馨怕她拿了亂摔,趕緊撲上前搶救手機。
  「悅悅,不可以——」小娃兒不知怎地,胡亂去按,竟不小心點開了那封簡訊。
    言,無論多久,我等你。
  一行文字跳至眼前。
  奪來手機,不經意瞥見,她心臟一跳,趕緊心虛地移開目光。她好像——不小心闖入梓言的隱私了。
  她發誓,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愣愣坐回椅中,回想他總是若有所思……梓言的魂不守舍,和這封簡訊有關嗎?
  原以為他目前是處於無愛情的狀態,才會應允她那個溫馨相陪、直到老去的約定,不是這樣的嗎?
  原來,他一直都有感情上的牽絆,那個人……無論多久都願等他的那個人,也在他心上嗎?還是,那只是一廂情願的苦戀,梓言無意?
  發現自己太過深入探索,莫名擾亂心緒,她趕緊搖搖頭,甩掉腦海中的胡思亂想。那是梓言的私事,他自己會處理,她不該打探太多。
  關梓言步出浴室,手持毛巾擦拭滴水的發梢,發現新目標的小悅悅,立刻轉移注意力,跳下沙發咚咚咚地朝洗香香的把拔奔去。
  這愛撒嬌的小丫頭。
  他有默契地彎低身子,摟住奔來的小小身子,讓她在左右頰各印下一記香吻,單手抱起她回到客廳。
  汪恬馨趕緊遞出手機。「那個——你好像有簡訊,剛剛被悅悅拿去玩……」像要解釋什麼,很多餘地補上一句:「不過你放心,我什麼都沒看到。」
  「沒關係。」他順手接來,按了幾個鍵,動作停頓了下,她悄悄審視他的表情,沒錯過他一瞬間的僵愣。
  那個人……不太像是不重要的愛慕者,感覺得到簡訊對他造成了影響。
  「把拔——」嬌嬌軟軟的嗓音,柔化了他僵冷的面容,垂眸接觸到坐在他腿上纏膩的甜嫩娃娃,眸光有了溫度,點開下一則簡訊。
    媽要我提醒你,別忘了星期天的相親飯局。這是第三十六次了吧?老哥,你要真的那麼為難,我替你告訴媽,不必孝順成這樣啦!
                       梓勤
  對了,相親飯局。
  他歎氣。每回雲林一次,相親紀錄又要多一筆,只要他一天不結婚,這相親飯怕是要永無止盡地吃下去了。
  爸媽很不放心他,這他又怎會不知,所以過去總任由他們安排,如果吃一頓飯順遂父母心意能讓他們安心些的話,他其實沒有小弟想的那麼為難。
  他並不是排斥結婚,只是沒那樣的衝動而已。
  但是——
  以前覺得不置可否的相親飯,如今卻逐漸產生了排斥感。
  現在的他,平時寫寫稿,累了便逗逗孩子,看著悅悅純稚可愛的笑靨便疲憊盡消。關注著她的成長,每天看她又做了什麼搞笑逗趣的舉止來娛樂他;假日時和汪恬馨一起陪著孩子出去走走,也許只是牽著手到附近公園散散步,也許是逛幾條街、挖掘附近的美食……他很滿意現在的生活,無意改變。
  如今的他,是真的不想結婚了。
  有了婚姻,他還能再保有現在的生活,與汪恬馨逛夜市,討論該替悅悅添購些什麼、一同品嘗各家美食,在她們擺出可憐兮兮的表情時,替她們解決吃不完的食物嗎?
  不能。
  「啊,對了,梓言,你星期日有事嗎?」她突然想到什麼,由雜誌中抬起頭。
  有,要相親。但他沒說。
  「怎麼了嗎?」
  「籌畫新年特別節目,要全體加班。」
  「妳去忙吧,悅悅我來帶。」他連想都沒有,相親哪有寶貝悅悅重要。
  不知道……有沒有人帶小孩去相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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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氣氛……有那麼一丁點兒怪異。
  這廂,坐著一個嬌滴滴的美人兒,輕聲細語,舉手投足充滿女性魅力,水眸柔媚含情,努力想吸引對面男子的目光;而那廂,男子也輕聲細語,舉手投足充滿疼惜,眼神溫柔寵愛,只不過——物件是個一歲半的小娃娃。
  「吃粥粥好不好?」
  「粥粥!」小娃娃開心重複。
  關梓言合上功能表遞還服務生。「麻煩你,一份乾貝玉米粥,附餐柳橙汁、焦糖布丁,再多給我一個小碗和湯匙,謝謝。」
  坦白說,這種時刻,他們該是吃著浪漫的排餐,喝點紅酒含情相對,而不是粥粥、柳橙汁和布丁——噢,對了,還有小碗小湯匙!
  蔡小姐有些挫敗,看他滿心只容得下小娃娃,至今不曾正眼瞧她,搞不好他連她姓什麼都沒記住!
  餐點送上來時,關梓言將熱粥舀至小碗,稍稍吹涼放到桌上,將小湯匙交給悅悅,她已經會自己進食。「小心燙燙喔。」
  看她拿穩了湯匙,一小口、一小口吃著粥,他這才動手解決剩餘的熱粥。
  「這小孩好可愛,多大了?」蔡小姐力挽狂瀾,努力找話題想引來他的注意力,既然他全部心思都在小孩身上,那最好的方式便是投其所好。
  在來以前,聽說他相了三十幾次的親,本以為應該是個不怎麼樣的對象,抱著應付心態而來,沒想到初見時便教他出眾的外貌、沉穩的談吐氣質給勾得一顆芳心疾速淪陷。
  直到現在,她有些懂了,相親失敗不是他條件差,而是無心於此。
  這麼出色的物件,就算有個小孩也無所謂了,何況,看他對待小孩子溫柔耐心的模樣,就知道他絕對會是個好丈夫、好爸爸,不把握機會抓牢他,實在是一大損失。
  「一歲半。」提到小孩,他臉部線條不自覺更為柔和。
  「一個男人帶小孩,不會很辛苦嗎?」言下之意,快快考慮結婚吧,我願意當孩子的後媽,替你照顧小孩。
  「還好,悅悅很乖。」辛苦不覺得,倒是悅悅帶給他難以計數的快樂。雖然夜裏時常被擾醒,為她泡牛奶、換尿布,但是看她再度滿足安睡的小臉蛋,心房便會湧現難以書喻的欣慰。
  「可是……孩子總需要健全的家庭,對她的身心發展會比較好。」
  「是嗎?」他忽然陷入沉思。汪恬馨也會這樣想嗎?也許有一天,她會嫁給一個疼她、而她也愛著的男人,給悅悅一個健全的家庭。
  關梓言皺眉,這樣的想法令他不甚舒坦。
  呵呵!有效果了!蔡小姐心中暗喜,趕緊加把勁又說:「關先生平常喜歡吃什麼?」家常小菜、精緻西餐、港式點心、蛋糕餅乾……她暗自計量,只要他說出口,她就先吹牛再說,然後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報名烹飪班,學習當賢妻良母。
  「稀飯、泡芙、蜂蜜蛋糕、麥片——」補充一句:「還要草莓口味。」不特別偏好,只是最近悅悅喜歡吃這些,他陪著吃的,他還少說了養樂多。
  「好巧,這些都是我最拿手的呢!改天有機會做給你嘗嘗合不合胃口。」
  他奇怪地看她一眼。「我會做。」
  「呃?」冷場。
  優雅笑意僵在臉上,嘴角抽搐了下。怎麼沒人告訴她這男人十項全能?在他面前耍賢慧,簡直是自取其辱。
  埋頭努力加餐飯的小悅悅,終於征服乾貝玉米粥,獲得壓倒性的勝利,驕傲地抬起頭,自覺了不起地拍拍手,自己抽面紙遞給關梓言。
  「嗯,悅悅好棒。」果然一顆飯粒都沒留,吃得乾乾淨淨。他接過面紙替她擦拭小嘴、小手,依慣例左右嫩頰各獎賞一記親吻。
  悅悅從小就有良好的飲食習慣,用餐時很乖巧,不會調皮搗蛋動來動去,吃完會自己抽面紙過來要人幫她擦嘴。
  「悅悅還要不要?阿姨這裏有奶油蔬菜濃湯喔!」擒賊先擒王,既是關梓言的心頭肉,攏絡她准沒錯。
  「不用,謝謝。」關梓言冷淡卻不失禮貌地回拒,將餐後甜點——焦糖布丁,一口口喂她吃。
  悅悅有潔癖,不和他或汪恬馨之外的人共食。
  一再碰了他的軟釘子,蔡小姐不免洩氣。「你如果沒有那個誠意,何必答應來吃這頓飯?」
  關梓言動作一頓。「坦白說,我還沒這方面的打算,蔡小姐條件不差,不難找到更理想的物件,今天,失禮了。」
  不是沒接收到對方所釋放的電波與訊息,正因如此,他不能給任何的錯誤想望,他想,今天將會是最後一次吃這種相親飯了。
  他清清楚楚體認到,自己有多排拒和某個女人走在一起,從此讓汪恬馨母女由他生命中淡出這樣的想法。
  「很抱歉,我先走一步。」一手抱悅悅,一手撈帳單,吃飽了,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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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傢伙悶壞了,難得帶她出來,便順道走走逛逛,替悅悅挑選了兩套春裝,以及有助啟發智力的小玩具。
  回到家時已將近九點。
  「你們跑去哪里了?打電話去你家都沒人接,在外頭逍遙了一整天喔!」在陽臺吹風的汪恬馨,見著樓下歸來的身影,穿了拖鞋便出來,在門口遇到他們。
  關梓言正低頭找鑰匙,還來不及回答,臂彎中的小人兒已經興奮地搶著回答:「親親——」
  「是相、親,悅悅。」關梓言糾正。
  「你帶悅悅去相親?」汪恬馨一陣錯愕。「是相你還是相她?」不會和樓下的兩歲小帥哥吧?
  他歎氣。「相我。」
  「……」沒想到會是這種答案,她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你……那晚應該跟我說的……」她聲音微悶。「悅悅沒妨礙到你吧?」
  「沒。」他原就不打算要相出什麼來。
  聽他去相親,忽然有些許不是滋味。「那你今天相親感想如何?」
  那是個什麼樣的女子,溫柔的?知性的?幹練的?聰慧的?嬌媚的?是小女人還是女強人?她一直都不知道,他到底喜歡哪一類型的女孩子……
  「很好吃。」
  「什麼?!」他第一天相親就把人給吃了?還在悅悅面前?!
  「有什麼不對嗎?」
  居然在一歲半的小孩面前上演活春宮,還敢理所當然問她有什麼不對?她女兒還不需要這麼早上性教育課程!
  「教歹囝仔大細!」她一把奪回女兒,轉身就走。
  「恬馨——」關梓言被罵得一頭霧水。她怎麼了?
  她回身一瞪,瞪住他欲追上前的步伐。「你給我離悅悅遠一點,別帶壞她!」
  砰!門在他面前重重關上。  言,該如何證明,你才會明白,這一生除了你,我再也無法如此深、如此痛地去愛一個人,你究竟要我等多久呢?
  砰!拋開手機,關梓言一拳重重捶上桌面。
  這傢伙到底還想怎樣?他已經搬家、拒接手機、封鎖即時通帳號,不想再扯上任何關聯了,這樣還不夠清楚嗎?到底要怎樣才肯死心?
  一而再、再而三地對他說愛,但什麼是愛?愛情可以強求不屬於自己的一切,不顧他的意願,執意癡纏嗎?
  如果這就是愛情,那他寧可不要任何人來愛他。
  腦海思緒翻飛,過去不願回想的片片段段交錯湧現,他甩甩頭,痛苦低喃:「不要想,關梓言,別理會那個渾蛋!」
  心緒浮躁,他起身走出客廳,推開陽臺落地窗,吹吹夜風醒腦,冷卻身心。
  「還沒睡?」左手邊傳來熟悉的溫淺嗓音,他側首望去,汪恬馨倚著欄杆,右手舉高瓷杯。「我煮了水果茶,要不要喝一杯?」
  「可不可以——」他開口,聲音微啞。「恬馨,妳可不可以過來?」
  忽然間,好想聽聽她的聲音,好想有她陪。
  由他神情中捕捉到極細微的異樣,她立刻說:「好,等我一下。」
  放下杯子,換下室內鞋便往外沖。
  他已開了門等待。
  「失眠啊?要聽我給悅悅講的床邊故事助眠嗎?今天是三隻小豬,歡迎收聽。」進屋後,她打趣地笑問。
  「沒,只是有些心煩。」
  「煩稿子?還是煩感情事?」不經意碰觸到他泛涼的指尖。「你等等,我去把那壺水果茶拿來。」
  「別。」他探手,抓牢了她。「不用,在這裏陪我一下就好。」
  「好吧。」將手移向他掌心,傳遞暖意。
  他回握,回暖的心房,蕩漾著溫柔。
  他坐在陽臺的搖椅上,仰頭遙望天際幾顆寥落的星子。
  這兩張搖椅,是在她們走入他的生活中之後才擺上去的。夏日的乍後,他常抱著悅悅在這裏乘涼,有時閑來無事,也會搬來一張小幾,兩人下棋,或是各看各的書。更多時候,恬馨會準備她拿手的水果茶、松餅,一起品嘗下午茶,兩人甚至沒有太多的交談,共同度過無數個寧靜悠閒的午後時光。
  「稍早前,妳為什麼生氣?」他被凶得莫名其妙,回來後想了很久,還是搞不懂她在發哪門子的飆。
  她坐直身,食指戳他胸口。「你還敢講!當著悅悅的面和女人亂來——」
  「我和誰亂來?」他直接打斷,摸不著頭緒。
  「那個……相親……沒有嗎?」她誤會了什麼?
  「我只是說,餐廳的食物不錯吃,悅悅很喜歡,改天可以一起去。不然妳以為我在說什麼?」
  絕倒!
  「誰在問你餐廳的食物了,你是去相親,不是去當美食評鑒家,難道你對相親的對象都沒感想嗎?」
  「……」他嘴唇動了動。「我只留意到餐廳。」
  基本上,他現在連那個相親物件長什麼樣子,都快忘得差不多了,所以當她問起時,他唯一的感想就是餐廳的食物還不錯吃,改天也想帶她去嘗嘗。
  他是去亂的吧?哪有人相親還帶「小拖油瓶」,全程也只留意到餐廳如何,真難為人家小姐好風度,沒將食物往他頭上倒。
  「梓言,你想結婚了嗎?」不然,幹麼去相親?
  他堅定搖頭。「不,我不想。」
  「為什麼?」他是自小在破碎家庭長大還是受過感情創傷?有婚姻恐懼症?
  靜默了下,他反問:「恬馨,愛情是什麼?」
  「你沒愛過?」她想起那通簡訊。果然是對方單相思?
  「沒有。」不曾愛過,卻先承受了愛情的瘋狂,以及愛情帶來的傷害。
  「愛情——是一個人變成兩個人,你會為那個人笑、為那個人哭、為那個人甜蜜感動、也為那個人心碎哭泣,眼裏只看見他。你的心會變得不是自己的,做什麼事情會先考量到他的需求、會不會傷害到他,追逐著他的身影,把他放在心裏很重要、很重要的位置,時時惦記著,想一輩子都陪著他、和他在一起,只要有他,心就會很暖很暖,聽到他的聲音,就能感到平靜。」
  關梓言垂眸,久久不語。
  心頭……很重要的位置、很暖很暖的感動,心靈的平靜,是嗎?這樣,就是愛情了嗎?
  他,有了這種心情。
  他若有所思,定定凝視她。「妳……還愛著他嗎?我指悅悅的父親。」
  還愛嗎?她被問住了。
  那段往事,被藏在心靈很深很深的地方,曾經有無數個夜裏,因為不堪承載的思念而躲在被子裏偷偷哭泣。自從關梓言出現後,像是冬日裏的一道暖陽,照進那濕冷晦暗的角落,逐漸取代悲傷。
  她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在被子裏哭泣了。
  思念,依然有,淡淡地、雋永地化為一彎清泉往心底流,她可以露出真心的笑容了,因為心是暖的,因為在她無助時,總有一雙手牽著她,不多話,只是安安靜靜地陪伴、守護著她和悅悅。
  那個人,很重要。
  她想,她氣的不是誤會他帶壞悅悅,而是他和另一個女人相親吃飯,他可能將那樣的溫柔給另一個女人的想法令她不開心,她有被拋舍遺棄的感覺。
  她很在乎,無庸置疑。
  「恬馨?」為何不回答?關梓言無法解讀她臉上複雜深幽的表情。
  他想,她可能比他所以為的還要放不開、走不出過去,否則不會連一個問題也無法回答。


第五章

  悅悅今天闖禍了,把我列印出來預備要交給出版社的稿子撕得一塌糊塗,然後自知大難臨頭,偷偷把專門拿來「侍候」她的那支「愛的小手」藏起來讓我找不著,又自動擺出可憐兮兮的表情看我,我怎麼打得下手?
    一歲八個月的悅悅手勁不小,已經偷偷折斷三支「愛的小手」了。她很聰明,知道那個東西是拿來招待她的小手心的,所以我們特地挑了不易折斷的這支,想看看她還能怎麼辦,結果她連藏「家法」這招都使出來,我真的定哭笑不得。
    不過,稍晚她媽媽下班回來知道了這件事,小屁股還是挨了兩掌。這是命中註定的,逃也逃不掉,小悅悅,妳認命吧,我救不了妳了。

  ***獨家製作******

  早上,將悅悅送過去給關梓言時,他注意了一下時間。「今天比較晚。」
  「睡過頭了。」
  「我剛做好早餐,要不要吃一點再去上班?」
  「來不及了。」一把將女兒塞給他,匆匆交代一句;「新節目破收視率,部門開慶功宴,今天可能會晚一點回來。」
  「嗯,那妳自己回來時小心點,酒別喝太多。」他溫聲交代。
  電梯已經來了,她揮了揮手表示知道,一眨眼就不見人影。
  他轉身要進屋,電梯門又打開。「差點忘了,這個——給你的。」
  前幾天被同事硬拉去幫忙挑選結婚周年紀念要送老公的禮物,當時看到這款限量手錶,就覺得很襯他深邃沉定的氣質,沒猶豫就買了下來,花了她將近半個月的薪水,很肉痛,不過想到他戴起來會有多好看,就產生莫名的滿足感。
  塞來紙袋,再度消失。
  他搖頭。都當媽媽的人了,還這麼迷迷糊糊,有時候都覺得她和悅悅不像母女,而是姊妹。
  注意了下紙袋,上頭那串英文字令他眉心輕蹙了下,這個品牌價格不便宜。
  回到屋內,將紙袋擱下,瞧見桌上的早餐,他簡單打包了些下樓,她會在社區外的巷子口等公車,希望趕得上她。
  但是今天,她沒坐公車。
  「副理,怎麼好意思勞煩您走這一趟。」
  「沒關係,看妳每天趕公車也挺辛苦的,反正我也住附近。妳再不上車真的要遲到了喔!」
  「可是——」她還在猶豫,看起來很為難。
  這人想追她,關梓言很快便進入狀況。
  她是怎麼打算的?接受?還是拒絕?或者保留女性矜持,先觀望一陣子再說?
  汪恬馨發現大門口的他,快步奔來。「怎麼下來了?」
  「早餐。帶去公司吃。」
  「謝謝。」她一手接過,傾上前親了下單手抱坐在他臂上的女兒。「悅悅,媽媽去上班嘍!」親完女兒,她沒退開,臉龐一轉,也在他唇上蜻蜒點水地拂掠一吻。
  他怔愣,反應不過來。
  趁他還沒回神,仰起頭又是一吻,密密貼上他的唇,而後退開。「我走了。」
  等她轉身,他才終於反應過來。
  「恬馨。」喊住她,將家裏的備份鑰匙放進她手心。「回家時如果晚了,就自己開門進來。」
  凝視掌心中的銀制物品,她會意,珍視而慎重地收了下來。
  他柔了眸光,長指攏了攏她柔亮的長髮。「工作那麼辛苦,下次別再亂花錢了。」
  她只是笑笑地。「我想對你好一點。」
  「去吧,上班真的要來不及了。」朝前方神情複雜的男子輕點了下頭。「恬馨就麻煩你了。」
  這是情人的請托,無關乎追求與否的遐想空間,不著痕跡地替她化解了接受搭乘過於曖昧、拒絕場面又過於僵窘的難題。當晚回到家時,十一點剛過。
  注視著靜靜躺在掌心的銀製品,她暖暖一笑,沒回自己的家,而是用那把鑰匙,直接開對面的門。
  一室靜悄悄。
  臥房透著暈黃燈光,她放輕腳步,推開虛掩的門扉。大的那個斜躺在床上,床邊散落幾塊拼圖,右手還拿著念了一半的故事書;而小的那個趴在他胸前,同樣睡得又香又甜,嘴角流淌的口水小小染濕他一小塊上衣。
  她的心,融了,胸房怦跳著連她也不明了的悸動。
  她沒想到這麼簡單的一個畫面,可以帶給她如此大的感動,如此濃烈的幸福感受。
  如果她還在流浪,那麼這裏,無疑就是流浪的終點,心的依歸。
  她想吻他,很強烈、很飽滿的情緒衝動,想感受他雙唇的溫暖,讓倦累的心在他唇間駐留——而她確實也這麼做了。
  淺眠的關梓言被驚動,睜開眼對上她盈盈如水的雙眸,以及——膠著的唇。
  她沒退卻,更為堅定地迎上他,四唇貼合,等待著他做出決定——擁抱,或者推開。
  仿佛有一世紀之久,他無聲喟歎,伸出一手托住她後腦,啟唇回應,眸光交會、唇舌糾纏,炙熱地——貼纏深吮。
  他沒拒絕。
  這樣一個有強烈感情潔癖、身體潔癖的男人,沒有拒絕她的碰觸。
  她安下心來,唇畔漾開淺淺笑花。
  他輕吮了一下,又一下,掬吮她唇畔笑花。
  「梓言、梓言、梓言……」她輕吟,喃喃喊了一聲又一聲,迎身而去想擁抱他——
  「虛,悅悅睡著了,別吵到她。」很殺風景地,硬是冒出這一句。
  她停住動作,哭笑不得。
  關梓言小心翼翼移開身上酣睡的小人兒,坐起身來。她立刻偎靠過去,學悅悅纏賴著他溫暖的懷抱。
  「妳喝酒了?」他凝視赤紅的頰,迷蒙的眼,剛剛嘗到她嘴裏的酒精味。
  「沒很多。」
  「醉得都坐不穩了還沒很多。」醺然嬌顏、慵懶媚態,格外引人犯罪啊!勾誘得他一顆心蠢動不已。
  「就真的沒醉嘛!」信不信她走路還是可以呈一直線?她只是想靠在他臂彎,讓他擁著而已。
  「喝醉的人永遠不會承認她醉了。」他從未見過她如此水媚的一面,嬌慵得像要在他懷中融化了,若非醉了,哪會如此?
  「……」好吧,他要認為她醉了就醉了,暫時不用讓他明白,她從小被當品酒師的父親訓練,拿酒當白開水家常便飯地灌她,酒量好到十個大男人掛了,她都還是存活的那一個。
  「那你要抱好喔,別讓我跌下去。」既然他那麼堅持,就應觀眾要求吧!雙手搭上他肩頭,螓首枕靠著,酒精揮發後暈紅熱燙的頰腮廝磨頸際肌膚,聞著他身上清新好聞的男人味。
  「你一定剛洗完澡沒有很久。」身上還有沐浴乳味道,害她都想學悅悅,也給他香一記。
  「妳沒事幹麼研究我幾點洗澡?」此時、此刻、此景,軟玉溫香在抱,別談這麼曖昧的話題成不成?他會想入非非。
  「呵……」像是清楚他腦子裏的想法,她坦白招供。「你身材那麼好,我真的有忍不住幻想過。」青蔥玉手摸了胸膛一把以茲證明,順道吃他一點小豆腐。
  她這是在說,她對他有性幻想?!
  「變態!」話一出口,他便懊惱了。幹麼像個黃花小閨女?該羞的人是她吧?
  「呵、呵呵……」她愉快低笑。「梓言,你好純情。」她好喜歡他現在的樣子,彆扭、臉紅、不自在,但是卻誘惑得她心動不已,好想將他撲倒。
  這要是說出來,他要罵的英氣不只變態了,搞不好當她是性饑渴的色女。
  他有些氣惱,拉開她攀纏的手。「不會去幻想妳家的副理,他身材看起來也不差!」
  玉臂不死心地又纏上。「呵、呵呵,梓言、梓言、梓言……」她愉快地輕喊過一聲又一聲。
  「妳笑什麼?」
  「你在吃醋。」
  他嗆了下。「無聊,誰吃醋!」哪有什麼醋好吃,他、他、他……只是有點不太爽而已。
  「呵,別吃醋,我對他沒有幻想,他身材再好都不關我的事,我只對你有感覺。」
  「性饑渴的感覺?」別指望他會叩謝皇恩,為此而感到高興又榮幸!
  是心動的感覺。
  想到他,胸口發熱,心跳加快,面紅耳赤,這些,是心動的感覺。
  「妳到底醉到什麼程度?」胡言亂語成這樣,連性饑渴的話都出來了,她平日根本不可能說這種話。
  關梓言開始有些頭痛了。
  「我是說真的!」這年頭講真話都沒人信。「我曾經很慌,在聽到你去相親時,我很怕你丟下我和悅悅,我不能想像沒有你。」
  是依賴吧?長久以來,有他在身後守護,從不擔心其他,所以才會害怕失去。
  或者——他能假設這樣的依賴當中,有些許、些許的情意存在?
  「我以為,妳今天早上是故意的。」故意做給她的副理看,畢竟是上司,以後還要相處,不好拒絕得太難看,所以他也配合著她。
  不管是清晨,還是醉後的此刻,他沒想過那些親吻裏,她究竟有幾分心意在裏頭。
  「是故意,也樂意。」她不會為了作戲,就隨便吻一個男人。
  「那……」他垂眸,掩藏幾許沉晦複雜的心緒。「其他的人呢?我想,追求妳的人不會是少數,還有那個副理,他也知道妳有小孩吧?悅悅的存在不是問題,妳還是有機會找到好物件。」
  如果只是依賴,誰都可以取代他。
  「我從沒想過那個,他們可以接受悅悅,不代表我可以接受他們。」如果不是遇到他,她原以為自己今生不會再去碰觸愛情了。
  「悅悅喊你爸爸,喊我媽媽,有時我常常會產生『悅悅是我們的女兒』的感覺。」攀住他肩頭,仰首淺吻了他一下、又一下,無聲傳遞心動的痕跡。「梓言,我不要改變,也不想改變,我喜歡現在的生活,我想和你一起,我們一起陪著悅悅長大,好不好?」
  關梓言收攏臂彎,回應地深吻。「好。」
  他從沒想過要走開,無論是她、還是悅悅,都占住他心靈很重要的地方,無法割捨。
  「那相親呢?」她問。
  「再也不會。」
  「嗯。」她安心了,身體順勢往下滑,枕著他的腿。「梓言,我想睡覺。」
  強自撐持了太久,在他身邊,她知道她可以撒嬌、可以任性、可以不必堅強,放心將一切交給他,什麼都不必去想。
  「嗯,妳睡。」替她鬆開綰在腦後的長髮,任一頭青絲由掌心滑落,披散在他腿上。
  「可是我好渴。」
  他起身到廚房倒了杯溫水。
  她三兩口喝完,空杯子往旁邊一放。他替她調整枕頭,將她安置得舒舒服服。
  枕頭上也有他的味道。嫩頰偎蹭著,身子蜷臥在柔軟床鋪中,讓屬於他的暖逸氣息包圍著。
  「太亮了我睡不著。」她低噥抱怨,他立刻將床頭燈調暗。
  「我會冷。」她又道,裏頭其實撒嬌成分居多,就像悅悅一樣,想感覺自己是被他珍視的,貪渴地索求他的溫柔和關注。
  他拉上被子,密密將她裹覆,完全有求必應,耐心而包容地照拂著她的需求。
  她也不睡,只是睜著清亮的眼兒凝望他。他輕撫嬌容,笑問:「還有呢?」
  「床太大。」
  呃……這他可沒有辦法把床縮小。
  想了想,他拉開被子上床,側身在她旁邊躺下,她立刻纏摟過來,霸佔早先悅悅所在的位置,將臉龐埋入。
  想了想,又補上一句:「我睡覺不會流口水,你放心。」
  他低笑。「妳想流也沒關係。」

  ***獨家製作******

  隔天早上,當她醒來時,並沒看見關梓言。
  啊!
  她驚跳起來,想起自己昨晚沒卸妝、沒刷牙、沒洗澡、沒——天哪!好邋遢,她怎麼可以拿這副鬼樣子出現在他面前……
  她摸索到一頭散發,手忙腳亂打理自己的同時,偏偏蒼天不賞臉,關梓言很造化弄人地在這時探頭進來。
  「妳醒了沒?再不起來上班要來不及了。」
  「啊——」她驚叫,被他看到了啦!
  「妳幹麼?」他一臉莫名其妙。幹麼突然像被鬼打到一樣,還沒醒啊?
  「媽媽,慢!」一顆小頭顱由他背後冒出來,取笑她。
  比她早起的悅悅,已經在廚房蹦蹦跳跳、繞著他打轉了。
  雖然只有三步之遙,有時他還是會花上一分鐘去等待,讓悅悅遞遞碗盤,然後幫上忙的她就會很有成就感,開心半天。
  「發什麼呆?我做了早餐,弄好就快點出來吃。」交代完又再度轉回廚房,小跟屁蟲自然又邁著短腿跟上去。
  他態度再自然不過,好似她初醒時披頭散髮、全無美感的樣子出現在他面前,是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就像全天下的老夫老妻一樣,他會催促她快點梳洗,為她準備早餐……
  老夫老妻?她喜歡這種溫馨的居家感覺。
  在他面前不必十全十美,不必妝點得嬌豔絕倫,不必留意形象、時時保持最優雅美好的一面,她可以迷迷糊糊、可以丟三忘四、可以隨興散漫,像是落實的繁華後的平凡模實。
  她先回對面洗了個澡,換了衣服,梳洗後再過來,他已經準備好稀飯,正一口口喂悅悅,隨意瞧了她一眼。「小悅悅說要吃粥。」
  小悅悅喜歡吃粥他就煮粥喔?
  她不是滋味,回上一句:「那我明天要吃培根蛋餅加一杯熱咖啡。」
  他沒有猶豫,輕聲應允:「好,我會準備。」
  這讓她心理平衡了些,好溫柔地問道:「那你要吃什麼?後天我早點起來替你準備。」
  他想了一下。「鮪魚鬆餅吧!」
  什麼他要吃,這根本還是她喜歡吃的。他總在配合著她們,用他的方式寵著她和悅悅。
  汪恬馨心領神會,凝視他的目光柔暖含笑,留意到他捧著碗餵食的左手。他把她送的表戴上去了,就如她原先預料的,好好看。
  「今天上半天班,下午去看電影好不好?」
  喂光一碗粥,解開圍兜兜,接來悅悅自己抽的面紙替她擦嘴,然後才放她離開餐桌,自己去玩。
  這屋子裏她熟門熟路,自己的玩具收放在哪里都知道,很能自得其樂。
  搞定小傢伙,他這才捧起碗進食,接問:「最近有什麼好片子嗎?」
  「不知道,去了再說。」她只是想和他在一起,想要有點約會的感覺而已,看什麼電影不重要。
  他想了一下。「那等妳下班,我和悅悅在捷運入口等妳。」


第六章

  我曾經遇上愛情,品嘗過愛情中的酸甜苦辣,我以為,真愛僅只一次,失去了,這輩子就是這樣了。
    但是我遇上一個男人,他的好,我無法用言語說盡,因為他,冰冷的心再度領受溫暖,有他在身邊,人生的風風雨雨不會再令我感到茫然驚怕。
    一天又一天,我會為他臉紅心跳,只要想起他,就能感覺甜蜜。
    一個人,一生能遇到兩段愛情嗎?
    如果是你,會怎麼做呢?
                   ——孤心
    我想,妳確實是再度遇上愛情了。
    有個人告訴我,能夠讓心很暖、很暖,無時無刻都能帶給妳最深的感動,讓妳光想起他就會微笑的那個人,就是心之所向。
    只要是真愛,何必拘泥它是不是人生中的唯一,能夠讓妳幸福,那就放手勇敢去追,好好把握住那個會疼妳一??子的男人,別讓愛情擦身而過。
                  ——梓言

  ***獨家製作******

  每天早上,他們會一起吃早餐,有時她起得早就會準備,有時起得較晚,他會叫她起床過來吃早餐,然後出門前,她會給他和悅悅一記頰吻。
  假日時,他們會一起整理家務、或者出遊,她做的任何決定都會與他商量,得到他的認同,他的計畫也會與她分享,聽聽她的意見。
  她有他家的鑰匙,他也有她家的,密不可分的感覺,要說他們是一家人誰都不會有異議。
  悅悅滿三歲了,他們商量了一下,搜集幾家幼稚園的資料,慎重地挑選了其中一家,讓悅悅去適應,並學習群體生活。
  悅悅很快樂,每天回家都有說不完的話,告訴爸爸媽媽,今天又發生了什麼事。
  所以他知道她最怕那個很凶的王老師,而她最要好的朋友叫陳明翔,他說長大要娶她,但是她還在考慮,因為同時間,黃志偉和周文傑也向她求婚。
  那樓下的青梅竹馬小帥哥呢?她說陳明翔對她比較好,她已經變心了。看來遠距離戀愛真是愛情最大的殺手啊!
  每天聽她報告幼稚園裏發生的事情,總能帶給他許多樂趣,讓他和汪恬馨暗地裏笑到直不起腰了,又不敢太明目張膽,憋笑到快內傷。
  「怎麼辦?我們家的小悅悅好像有點花心呢!」他憂慮地歎息。
  「我比較煩惱的是,該不會十六歲就得幫她準備嫁妝了吧?」她未雨綢繆,思考得更長遠。
  不是她在自誇,她家的悅悅實在是正妹一個,人見人愛啊,上次那個求婚事件,幾個小朋友還大打出手,爭取向悅悅求婚的權利,真是青出於藍勝於藍,她這個乏人問津的前浪早死在沙灘上了。
  「他們休想!」關梓言回得很狠戾,擺明瞭誰敢拐走他的心肝寶貝小悅悅,先踩過他的屍體!
  矛盾的是,他還是會每天早上替他的心肝寶貝梳頭,綁個美美的髮型,打扮得舉世無雙、霹靂無敵可愛,然後再親自牽著她的手去幼稚園,最後再拐來更多為她打架的小男生……
  她暗暗覺得好笑。悅悅才三歲,他居然就有那種待嫁女兒的岳父心情,這人實在是寵小孩寵到沒天理了,要說他們不是父女,誰信呢?
  從送悅悅去上幼稚園之後,白天突然感覺整個屋子悄寂下來,寫稿累了時,找不到那道滿屋子跑的小小身影,情緒還真失落了一陣子。
  整理完家務,他開啟電腦,寫稿前先上線查看幾則離線留言。
    愛你。這輩子,只想對你說這句話,我會等,等到你願意回頭,對我說同樣的一句話。
  他皺眉,毫不猶豫地刪除。
  點開進行到一半的稿子,正凝聚專注力,寫不到半小時,換手機的簡訊鈴響起。
  他目光沒離開電腦螢幕,分神拎來手機隨意瞄上一眼。
    愛上一個人,是罪嗎?為什麼要這樣懲罰我?
    全世界都不諒解也無所謂,但是言,我無法承受你的怨恨。
  夠了沒有?有必要這樣無孔不入地騷擾他嗎?
  這些日子下來,連汪恬馨都已知曉此事。他們生活如此密切,她不可能沒察覺,無意間撞見幾次,看他的表情有些許不是滋味。
  他知道她在意,只是沒說出口而已。
  正欲用力按下刪除鍵,長期下來,忽然感到忍無可忍,衝動之下,拇指按下回復鍵,一字字輸入:已有對象,勿擾。
  不一會兒,手機鈴聲響起,他沒有意外看到螢幕上顯示的來電號碼。
  這些年,從沒真正去影響他的生活,遵守著他離去時給的承諾,不會介入他的生活。他們各有各的堅持,也許是他想通了主動回頭接受,也或者另一方倦了,不再等待,長達七年的僵持中,也只是偶爾傳來簡訊、線上留言,讓他知道依然在等待著,沒有放棄。
  這是七年間,第一次來電。
  看來,是已撐到忍耐的極限了。
  他深吸一口氣,接起。「是我。」
  另一端,傳來壓抑而痛楚的聲音:「我要見你……立刻!」
  關梓言閉了閉眼。「說吧!什麼地方?」

  ***獨家製作******

  幽靜的簡餐店一隅,關梓言與對面的男子各據一方,靜默無言。
  「好久不見……」男子低抑地吐出話來,雙眼貪貪戀戀,一刻都不捨得自他身上移開,仿佛看不夠他,又仿佛怕他下一秒就會消失。
  「我無法說很高興見到你。」關梓言面無表情,連聲音都泛著冷意。
  「你還在怪我……」
  「閉嘴!」他咬牙,恨聲道:「我一點都不想提起那些事,請你不要再來打擾我的生活,我有交往的對象了,我不想造成她的誤會。」
  對方怔了怔,似有一瞬的恍神。「我以為——你是騙我的,要我死心。」
  「你知道我的個性。」
  是的,他知道他的個性,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很硬脾氣的一個男人,不屑說違心之論,就算對方以死相脅……
  所以……是真的了?
  「你……愛她嗎?告訴我,你真的愛她嗎?」閉了下眼,痛楚低語。
  「是,我很愛她,這答案你滿意嗎?」關梓言無視他卑微而脆弱的乞求,一顆心冷硬如鐵,絲毫不受影響。
  「你在報復我對不對?我等了七年,等的不是這樣的結局……」
  「誰會無聊到拿這種事情報復你。七年前我就說過,我不可能愛你,等多久都一樣。何宇綸,請你遵守約定,放手讓我過自己的日子,可以嗎?」
  「我辦不到!」他低吼。「就因為我也是男人嗎?這不公平,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性別,同樣無法控制愛情的發生——」
  「你愛我什麼?」他冷冷打斷。「這張臉嗎?不要再逼我,否則,你可以拿手腕去測試刀片利度,我為什麼不敢拿臉去試?」
  他用自己來逼他?用他的愛、他的在乎,逼他不愛?
  「梓言——」何宇綸還想說什麼,探手去抓他。
  「不要碰我!」神情一寒,他恨恨甩開,一刻也無法多留,起身便要走人。
  「別走!」想留他,在他冷冷的瞪視下,又抽回手。「至少、至少……喝完這杯咖啡再走……」就算只是片刻,能多看他一眼也好。
  「你以為我還會再犯同樣的錯嗎?」丟下這句話,他拿起帳單,頭也沒回地結帳離去。
  呆坐在椅中,怔忡了半晌,何宇綸回過神,拔腿追了出去,在出店門後不遠的人行道上攔住他。「別走,梓言——」
  「我說別碰我!」關梓一言嫌惡地甩開手。「我不想把話說得太難聽,但是看到你真的會令我感到噁心!」
  「你還在氣那天晚上的事?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太愛你、渴望你,所以才——」
  「你給我閉嘴!」關梓言忍無可忍,憤怒地一拳揮去。「這種事沒什麼好炫耀,何宇綸!你不覺得自己很變態嗎?」
  「我不是同性戀,我不變態,我只是剛好愛的人也是男人而已,為什麼要用那種眼光看我?為什麼你就是不能接受?」
  「同性戀不變態,變態的是你假愛情之名所做的那些事!如果你要說那些是愛,那我告訴你,你的愛情讓我受夠屈辱了!」一拳又一拳,每說一句,就加重力道,怒氣一旦找到宣洩的出口,便怎麼也停不住。
  何宇綸沒還手,睜著眼定定凝視他,任由他狠重的拳頭揮落。
  「你這禽獸!」一把揪起跌坐在人行道上的何宇綸,他對上那雙千錯萬錯錯不悔的眼神,正欲落下的拳頭,狠狠擊向他身後的路燈,咬牙道;「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嗎?」
  「無所謂。如果打過之後,可以讓你消氣,願意多看我一眼,那你就打。」
  「你——」心火頓起,燒掉了理智,一拳發狠地正欲擊出——
  「梓言?」清甜溫柔的呼喚傳入耳中,僵住了他所有的動作。
  她沒眼花吧?
  為了證實眼前不是幻覺,汪恬馨還用力揉了幾下眼睛。沒錯,眼前真的是她所認識那個脾氣最溫和、對誰都冷冷淡淡、說話從沒揚高音量的關梓言!
  是什麼事情,會讓他火大到當街掄拳揍人?
  照那打殺父仇人的狠勁,她再不出面阻止,恐怕晚餐得到警局去陪他吃了。
  本來還在擔心掃到颱風尾,不敢靠太近,畢竟拳頭是不長眼的,誰知她才出聲一喊,他就停下動作,接著她眼一花,還沒意識到怎麼回事,人已落入熟悉的暖逸胸懷,炙熱地掠取雙唇、吞沒她的驚呼聲。
  怎麼回事?她被強吻了嗎?
  愣愣地反應過來,對上那雙冷寂泛涼的眸子,她不做思考,下意識地張手摟抱他,仰首迎上他,應承這記帶些野蠻的狂熱索吻。
  感覺到她脹紅了臉,快喘不過氣來,關梓言稍稍退開,垂眸凝視她暈紅的美麗容顏。
  「你怎麼了,梓言?」她眼中盛滿憂慮,纖細指掌撫上陰鬱俊容。
  他不說話,深吸了好幾口氣平復情緒,才問:「妳怎麼會在這裏?」
  「偷溜出來幫大家買咖啡。」探頭看他身後。「你朋友?」
  關梓一言渾身一僵,不吭聲。
  他不對勁。感覺到他微微顫抖的身子,她下意識摟得更緊。「我們回家,好嗎?」
  「那妳的工作怎麼辦?」
  「今天沒什麼重要的事,打電話回去說一聲就好了。」他比較重要啦!從沒見他這麼反常,她怎麼放得下心?
  「嗯。」摟了她就要走人。
  「言——」身後傳來遲疑的呼喚,關梓言腳步一頓。
  「不跟你朋友說一聲?」雖然是剛挨揍的朋友。不過這人看她的眼神讓她很有意見,活似她多礙眼顧人怨似的。
  關梓言靜默了下,回眸丟下幾句;「我不想再看見你,請遵守你的承諾,別再打擾我,否則,我保證言出必行。」

  ***獨家製作******

  回程的路上,他們什麼都沒說,直到進了家門,他直接往房裏去,把自己關在裏頭悶不吭聲。
  汪恬馨注意一下時間,一個小時,夠了。
  她提著醫藥箱過去,蹲在他跟前,悉心為他指明節擦傷的地方消毒抹藥,再貼上OK繃。
  嘖,打人打那麼用力,連自己都受傷了,可見他有多抓狂。
  關梓言拉起她,抱坐在腿上,密密圈摟住,將臉埋入秀頸,好一會兒才悶悶地出聲。「妳不問嗎?」
  「那你想說嗎?」她反問,話一出口,便感覺他渾身僵硬。
  「我不知道怎麼說……」那對他而言,太難堪羞恥,他要怎麼告訴她?
  「那我來起頭吧!」想了下,又說:「那個人,就是長久以來簡訊示愛,苦戀你的人?」
  他輕輕顫動了下。「妳怎麼知道?」
  「你走之前對他說的那句話,還有他看我的眼神。」那眼神刺得咧!簡直就是妒火狂燃到快將她燒個屍骨無存了。
  「他是我國中時的死黨,一直以來交情都很好,我父母也都認識他,後來北上求學,也是住在一起互相照應。我從來沒想過他會對我有那種感情,只要想到他是用什麼樣的眼神和心態在看我,我就覺得……很噁心。」
  原來是太過親近,日久生情啊!
  「你歧視同性戀?」這樣不行喔,無論同性、異性戀,都是一份感情,都是各人的選擇,都該被尊重。
  「不是!我沒那樣想……」
  「不然呢?」如果只是愛上他而已,他幹麼火大成這樣?
  「他……侵犯我。」關梓言咬牙,憤然而羞恥地吐出話來。
  「啊?!」汪恬馨一震,差點由他腿上摔下來。
  他說的……不會是她想的那樣吧?!
  「你說,他、他、他……強……呃,那個……」強暴二字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在咖啡裏下藥,我根本沒有防備。」
  「你當時是昏迷的嗎?」被最信任的朋友背叛性侵,那是身心的雙重傷害吧?
  「沒有。我不知道他下的是什麼藥,我有意識,清楚知道他在做什麼,但是我沒有力氣反抗……」因此,他沒有辦法忍受何宇繪看他的眼神,那樣的炙熱會讓他覺得被意淫,像被剝光了衣服站在他面前一樣,甚至會想起那一夜被侵犯的點點滴滴,令他作嘔,那是他這輩子最不願記起的恥辱記憶。
  「他媽的死變態,畜牲、禽獸、下三濫!」她一聽,忍不住氣憤地咒駡。
  要真昏迷了還一了百了,偏偏他記得,清楚知道那屈辱的過程。她忍不住要懷疑,那渾蛋是故意的吧?存心要梓言記住他,刻骨銘心地記住他在他身上所烙下的印記……
  變態、變態、變態王八蛋!她剛剛真不該阻止他揍那傢伙的,早知道是這樣,她會沖上去多補幾腳,最多就一起去警局過夜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
  「我也是這麼罵他的。」他歎息,枕著纖肩。「我用了最快的速度搬出來,辭掉工作,斷了所有與他的牽連,不想再看到他,但是他一直纏著我不放,我已經、已經受夠了,才會出來和他談清楚,要他履行承諾,別再騷擾我。」
  「什麼承諾?」
  「賭注,對我和他而言。他等我的屈服,我等他的死心。他要等,我無法阻止,但是如果有一天,我有了適合的物件,證明這輩子都不會對他動心,他就要死心。我今天只是去告訴他這件事,做個了結。」
  做出這麼無恥的事,還有臉大言不慚地說愛?難怪他會抓狂。「不想被騷擾,怎麼不換手機號碼?」
  「那是當初和他的約定。他答應不會出現打擾我的生活,但至少保留一條與我聯繫的管道,我不想被他煩得日夜不得安寧,不得不答應。妳相不相信,無論我消失得多徹底,他就是有辦法找到我,那種瘋狂勁我已經見識過了。
  「一開始,我沒理會他,但是他不惜割腕,把事情鬧大了,逼我去醫院見他,他父母為他煩惱得不知白了多少頭髮,哭紅雙眼來求我。我可以說他咎由自取,不理會他的死活,但是我沒有辦法看兩位老人家無助傷心。」
  那倒是,他雖然看起來冷酷,不近人情的樣子,但心腸有多軟她是見識過的,老弱婦孺是他的罩門,不可能坐視不理。
  「他爸媽都不管兒子的嗎?」他們沒想過,這已經造成人家很大的困擾了!雖然這樣說很冷血,但憑什麼別人以死相脅,梓言就要屈服?自己的命都不愛惜了,誰有義務為他的命負責?
  「他父母……不太諒解我,以為我對他們的兒子做了什麼。」如果不是他有心引誘,何宇綸豈會一廂情願,為他癡狂若此。
  「這——會不會太不分是非了啊?」他才是苦主吧?虧他忍得下來,修養果然好到家。
  有那麼溺愛兒子、不分是非曲直的父母,也難怪把兒子寵成任性妄為、強取豪奪不顧他人感受的個性。
  「其實這些年,我也不只一次問過自己,是不是我在不經意中,真的給過他什麼錯覺。」
  「是他自己心理變態加幻想力發作,關你什麼事?」
  「妳不瞭解,恬馨。」他閉了下眼,掙扎萬分才緩緩道出:「他不是第一個了,我大學、研究所的恩師,道貌岸然,學術界引領權威的那種人,都會對我上下其手;出社會後的女主管不斷騷擾調情,工作上往來的客戶暗示我以身體換合約……他們把我當什麼?牛郎嗎?我真的是受夠了!」
  「所以你寧可冷漠地和人群拉開距離,因為一旦距離近了,隨之而來的情感糾葛也愈複雜,而這令你困擾,不知如何處理和面對。」
  難怪他這麼討厭與人肢體碰觸,他甚至深居簡出,淨挑不必抛頭露面、與人有太多糾葛的工作,可見這造成他多深的陰影。
  「你真的很排斥別人對你的身體騷擾嗎?」
  「非常。」
  「那,這樣呢?」她仰首,嘗試地輕碰了碰他的唇角。
  「妳可以再多騷擾一點。」
  她輕笑,密密吻住他的唇。
  他低哼,張嘴熱烈回應,顯然被騷擾得很快樂。
  她乾脆順從心意,直接撲倒他,不安分的小手悄悄爬上他胸膛,見他沒太大反應,得寸進尺的小手鑽進上衣之中,撫觸曾令她遐想無限的完美身軀。
  她早就想這麼做了,果然……觸感教人愛不釋手。
  熱吻中的關梓言忽地一震,皺著眉,咬牙道;「停!恬馨。」
  「啊?」不會吧?他的忍耐度只到這裏而已喔?她原以為還可以再更深入一點的……
  「妳想明年給悅悅多個弟妹嗎?」他聲調喑啞,低沉中飽含濃濃情欲。
  咦?稍微挪了下身子,聽見他懊惱的呻吟,再感受到下半身堅硬如鐵的壓迫感,她瞬間理解了什麼,嬌顏飛上兩朵紅雲。
  「色狼!」她羞斥,起身要退開,腰際一緊,他收攏手勁,將她緊摟。
  「別動,讓我抱一會兒,好嗎?」
  「嗯。」她溫馴地靠回他肩頭,輕撫他出眾絕倫、卻略顯沉鬱的面容,沒有更多的激情舉動,只是暖暖依偎。
  這男子啊,除了卓絕出眾的好相貌,還有最沉斂的風華氣質、一顆最溫暖美好的心,他不需要做什麼誤導舉動,就能讓人為他神魂顛倒了。
  「梓言。」
  「嗯?」他閉眼輕應,感受她柔情似水的撫慰。
  「你剛剛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要言出必行什麼?」
  「我告訴他,他能割腕,我也能毀容。」
  她撐起上半身瞪他。「你不是認真的吧?」
  「我是。」如果毀掉被他所喜愛的因素能夠了斷這一切,也能順便擺脫掉那一連串的麻煩事,他覺得很值得。
  「然後你擺脫了他,連我也可以順便一起擺脫了!」
  他睜眼,錯愕以視。「妳!這麼在乎外貌嗎?」他知道這張臉好看,但他一直以為她是不一樣的,她在意的不是這張臉……
  「賞心悅目啊,美好的事物人人愛看,有什麼不對?」
  他沉默不語。
  「反正,你給我保護好這張臉,敢有任何損傷就試試看。」她要不這麼說,怕他哪天被逼急了,真會做出毀容的舉動來,她可捨不得他挨皮肉痛。
  「說好,梓言。」
  他張口、閉了半晌,才輕點一下頭。「好。」
  她若喜歡,他就保留她愛的一切。


第七章

  今天是八月八號,不算什麼特別的日子,但對我而言卻是值得紀念的一天,我的心情到現在依然受衝擊,無法平復。
    今天是父親節,小悅悅在幼稚園的勞作課做了一張卡片,上面有她生嫩可愛的甲手加注音,寫著:把拔,我愛你。父親節快樂。
    各位可以想像我的心情嗎?如果不是掉眼淚太丟臉,我眼眶真的是熱的。
    聽她媽媽說,她將養了許久的小豬撲滿送屠宰場了,一早就纏著媽媽出門挑禮物,用她所有的積蓄——一百七十八塊,為我買了一條圍巾。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收到父親節禮物,很感動,感動到不知該說什麼,也和各位分享我的喜悅。
                     ——梓言

  ***獨家製作******

  在那之後,有幾回何宇綸的簡訊讓她給撞見,她會代替他回復,他總說:「何必呢?」浪費簡訊錢,做這些無意義的事。
  她卻回他:「他能堅持多久,我就能堅持多久。」
  某天,他不經意在門外,聽見裏頭的她壓低了音量對手機另一方說:「懂得愛他的人不是只有你,你能堅持我就不能嗎?現在就比誰長命,能夠愛梓言到最後。」
  他恍然明白,那句「堅持多久」是什麼意思。
  她總說,他的存在守護著她們母女,有他在就能感到無比安心,但是她不知道,她的存在,其實也暖暖地守護著他的心。
  不是依賴,不是習慣,而是愛。
  她說,她愛他。
  他悄悄將這句最美麗的承諾收進心底,雖然不是對著他說。
  農曆年將屆,關梓言找了個時間做了大掃除,順便將冰箱中一些易腐壞的物品做處理,有很長一段時間他不會在家。
  忙完後去對面找人,就見汪恬馨懶懶地趴臥在床上,手邊散落幾本雜誌和旅遊手冊,拿了枝筆埋頭塗塗寫寫。
  「妳在做什麼?」他跟著脫鞋上床,湊過去看。
  「今年的年假長達九天耶,在規劃要怎麼打發。」
  正要伸手去翻旅遊雜誌的手停了下來,他偏頭瞧她。「那妳往年都怎麼打發的?」
  「四處走走逛逛啊,感覺一下新年的氣氛,不然就是到同事家拜個年,時間就打發過去了。」
  聽起來好慘。
  他知道她沒有任何親人——也或許有,但不往來,總之認識至今,沒見哪一號親友冒出來過,那她過年,應該也無家可回吧?
  「那妳——咳咳!」他清了清喉嚨,不甚自在地說;「要不要跟我一起回雲林老家過年?」
  聽起來好像醜媳婦見公婆的感覺,尤其是他彆扭的態度。
  她太瞭解這個男人了,天生的好相貌容易讓人誤以為他很能玩、也很有本錢玩,其實他骨子裏比誰都傳統保守,不輕易給承諾,一旦帶她回家面見父母,那便是做了關於終身的打算。
  她心有所悟,揚唇笑了,明知故問:「方便嗎?」
  「方、方便啊!看妳意思怎樣?」
  她偷吻了下他透出薄暈的面頰。「好。」
  為了趕回家吃團圓飯,只好擠在那一波返鄉高峰的人潮之中,再加上火車嚴重誤點,一趟路下來,小的那個已經撐不住陣亡在他懷抱,大的那個也掩不住倦意。
  好不容易從那堆沙丁魚人群中脫身,在轉公車的等待空檔,他心疼地凝視她。「還好嗎?」
  「還好,只是嫉妒悅悅。」她也好想趴在他肩上睡喔!
  「會緊張嗎?」向晚時分風大,關梓言單手替她順了順發,看出她笑容撐得不太自然。
  「有一點。」她探手向他,五指牢牢纏握。「不過你在我身邊的話,就好多了。」
  「別擔心,我爸媽人很好的。」
  她淺淺一笑。「我知道啊!他們要是不好,怎麼教得出那麼好的你。」
  為了紓解她緊繃的情緒,下了公車之後,他沒立刻回家,而是貼心地帶她四處走走逛逛,等她做好心理準備。
  忘了估算進去的是,小小的鄉下地方能有什麼秘密?走到哪里都會遇上熟識的人,有些左鄰右舍還是看著他長大的,他還沒回到家,消息就已經先傳回去,全家人都知道他和一個很漂亮的女人走在一起,還很親密地手牽手、替她順頭髮、共喝一杯飲料……最重要的是,手上還抱一個,毫無疑問就是一幕天倫樂!
  再然後,一傳十、十傳百,一群叔伯嬸婆、親朋好友全湧上他家來道賀。本以為關家長子眼光奇高,這輩子怕是抱定獨身主義,沒想到孩子都這麼大了……
  等到人群散去,關梓言剛好回來。
  守在小路旁等待的小弟,悄悄向他通風報信。「大哥,你慘了,老爸臉色很難看,你自己皮繃緊一點。」
  關梓一言不吭聲,汪恬馨來回瞧了兄弟倆一會兒,摸不著頭緒。「為什麼慘?」
  關梓勤注意力被吸引,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她。「妳就是傳說中的大嫂啊?妳好,我是關梓勤,排行第七,他最小的弟弟。」
  「第七?」好可怕的數字,關媽媽真是增產報國啊!
  一路聊進四合院裏,她突然想起。「對了,你們剛剛說為什麼慘?」
  兩人還來不及搭腔,聲如洪鐘的怒吼由大廳傳來。「關梓言,你給我進來!」
  三人對看一眼,走進大廳。
  「慘了,連家法都拿出來,事情大條了。」關梓勤喃喃低噥。
  關家還有家法?!
  好吧,有家法不奇怪,不過——都三十歲的大男人了,還請出家法,真打得下去嗎?
  「不要懷疑,我家是沒有年齡之分的,做錯事,老爸照常當七歲孩童打,不會管你什麼男人的面子尊嚴。」看出她的疑惑,關梓勤悄悄在她耳邊補充說明。
  但問題是,梓言做錯了什麼事?她到現在還是沒搞清楚。
  「你給我跪下!」氣勢懾人,完全展現一家之主的權威。
  一番折騰下,趴在他肩上的悅悅早被擾醒。「好吵喔!」小手揉了揉眼睛,初醒嫩嗓,嬌甜得惹人憐愛。
  「聽到沒有,你大嗓門把孩子嚇到了。」關家的娘出面緩和氣氛,不過顯然這並不能絲毫消除關家大老爺的怒氣。
  關梓言將孩子交給汪恬馨,順從地走上前彎膝跪落地面。
  關家老爺不由分說,舉起藤條就往他背上揮落。
  「啊!」汪恬馨不覺驚呼出聲,沒見過這等場面,當場嚇傻了眼。
  「哇——」不只是她,懷中女兒也被這場面驚嚇得哇哇大哭。
  大過年的……不需擺出這種陣仗吧?
  看得出來關爸爸下手不輕,每一下都勁道十足,但關梓言挺直了腰杆,硬是一聲不吭地承受下來。
  男子漢氣魄不是用在這裏的啊!他不吭聲,她可是看得心疼,在一旁不知所措。
  「我從小教你什麼?誠實、負責、有擔當!你記到哪里去了!」
  「我記在心裏,沒有忘。」關梓言沉定回應。
  「所有的孩子裏面我最信任你,以為你懂得潔身自愛,你卻在外面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這是負責、有擔當的行為嗎?」
  「我沒有。」
  汪恬馨總算弄懂這陣仗是怎麼來的。他這頓皮肉痛……挨得好冤。
  張口要說什麼,哭紅了眼的悅悅竟掙脫她的臂彎,跑上前抱住他手臂。「把拔、把拔——」她最心愛的把拔,誰都不可以欺負他。
  關梓言嚇了一大跳,藤條差點揮到她,趕緊將她護進懷裏。「悅悅,妳過來做什麼,去媽媽那裏。」
  「把拔痛痛——」小手好心疼地拍撫他胸口。
  他的小悅悅想保護他。關梓言窩心地親了親她哭紅的臉蛋。
  「把拔沒事。」
  血緣又如何呢?悅悅那麼愛他。
  「恬馨,把悅悅帶過去。」
  關家老父一聽更火大。「小孩都喊爸爸了,還死不認錯!」又是把拔、又是甜心的,當他們都聾了嗎?
  「有膽弄出私生子,沒膽子承認嗎?我關家有這麼見不得人,丟了你的臉?有物件也不帶回來,孩子都這麼大了還要別人來告訴我,關梓言,你好樣的!」
  「我——」關梓言為難著。欺騙父母的事他做不到,這種事也騙不得,可是真要說出來……
  遲疑之際,終於搞懂狀況的汪恬馨站出來。「伯父,您誤會梓言了——」
  「恬馨!」他輕喝,阻止她。
  兩人眼神交會,她淺淺微笑,朝他點了一下頭,無聲的默契在眸光中流轉。
  取得共識,他將淚眼汪汪的悅悅交給她。「妳先帶悅悅出去。」
  接下來的事,不適合小孩子聽。
  「梓勤,要考研究所的人,回房讀書去。」
  「我才大一耶……」上訴。
  「我說去就去!」當庭駁回,拍案定讖。
  「梓容,妳不用給男朋友回個電話嗎?梓群,你開了半天的車回來,要不要去補個眠?梓修,去聯絡一下梓齊,看他什麼時候到……」
  看出他明顯的清場意圖,其他還沒被點到名的,都很識相地自動離開。
  接著,便是關家老大與兩位老人家辟室密談。

  ***獨家製作******

  沒有人知道他們究竟談了什麼,只知道一個小時之後,大廳的門開了,關梓言率先走出來。
  等在不遠處的汪恬馨趕緊迎上前去。「談得怎麼樣?」
  他揉揉疲憊的眉心。「抱歉,讓妳看到這種場面。」
  他本以為,還有時間私底下和父母先談的,沒想到八卦流言傳送的速度這麼快,根本讓他措手不及。
  「小小嚇到而已。我比較擔心的是你爸媽的反應。」應該是對她印象差到極致了吧?
  「沒事,妳別擔心那個。」安撫地摸了摸她的臉。「悅悅呢?」
  「哭累睡著了,梓勤把她抱去你房間。」
  「我去看看她。」小傢伙也嚇得不輕。
  稍晚,她在廚房幫忙準備晚餐——雖說身分上是客人,但那種蹺著二郎腿等吃飯的事她可做不來。
  原本她還有些局促,但關家二老的態度很自在,她才稍稍放鬆緊繃的心弦。
  挑菜時,關母同她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大抵是聊工作、聊生活,然後不知怎地,話題就轉到這裏來了——
  「關於孩子的事情,梓言都告訴我們了。」
  「呃?」她挺直腰杆,正襟危坐。
  感覺得出關家是很傳統的家庭,他們可以接受這種事情嗎?
  「孩子和梓言,感情很好?」剛剛那一幕還記憶猶新,小傢伙護他護得緊。
  「嗯。悅悅是他帶大的,很親。」兩人真要相比,悅悅還比較黏他。
  現在她知道梓言為什麼帶小孩有一手了,不是外面有偷生,而是他底下有六個弟妹,最小的那個差了十歲,當然得心應手!
  「那孩子看起來很貼心,你們教得很好。」瞧了眼她拘謹的模樣,關母微微一笑。「妳不用緊張,這是梓言的選擇,我們都尊重他。」
  孩子自己都能接受了,當父母的還有什麼好反對的?
  汪恬馨動了動嘴,也只能低聲道謝。
  這對父母真是——奇特啊!自己的兒子在外面偷生會打個半死,別人做的事情卻能夠包容,標準的嚴以律己,寬以待人。
  這樣的胸襟,她除了感激、敬佩之外,還真不知該說什麼。
  「那孩子叫悅悅?」
  「汪子悅。是梓言取的。」但不久的未來,她希望會是關子悅。
  關母似乎領悟了什麼,輕笑。「這孩子!」
  「怎麼了嗎?」
  「妳知道,梓言他爸早早就替孫子取好名字了,依族譜來排,這一代是『子』字輩,梓言的孩子,男的叫子忻,女的叫子悅,都是欣喜愉悅的意思,因為梓言從小就很懂事,性子沉穩,他爸爸希望孩子能帶給他們的父親多一點點的笑容。」
  換言之,梓言要不是真打心底將悅悅當成自己的女兒,怎會毫不猶豫地給了那個原是屬於他女兒的名字?
  挑完菜,關母起身到水龍頭下洗菜。
  「梓言他爸把妳嚇到了吧?」
  「有一點。」她小小聲承認。
  「他爸爸是退伍軍官,當了一輩子的軍人,自己的小孩也當革命軍人在教育,一板一眼的嚴厲,也教導他們要誠實、負責、有擔當,所以當他以為梓言讓人家女孩子替他懷孕生小孩,沒名沒分跟著他,當然很生氣。這老頭也不想想,梓言都三十歲了,還這樣打罵,也不顧顧孩子的尊嚴,虧得梓言能忍受。」
  「如果不是這樣,我怎麼知道梓言有多難得?」現在還有哪個男人活到三十歲了還肯任父母當娃兒似地責打?可見這男人有多孝順。
  要說軟弱,偏偏他該強硬時絕不讓步,有所為,有所不為,女孩子要嫁,找這種老公就對了啦!
  「妳別看他爸打得這麼狠,其實這些孩子他都可以拿命去保護。幾年前梓言有個交情不錯的朋友,不知怎地,突然就不往來了,他爸也不曉得發什麼瘋,跑去把人家打到住院,我不知道是發生什麼事,問了父子倆都絕口不提,但我想他一定是做了很傷害梓言的事,不然他爸爸不會反應這麼大。這些孩子,他自己可以打、可以罵,但絕對不允許外面的人來欺負他的孩子。」
  汪恬馨若有所悟。「伯母說的,是何宇綸嗎?」
  「妳也知道他?」
  「見過一次,梓言和他已經沒有往來了。」
  「唉!我也不想知道這兩個孩子是鬧什麼彆扭,這麼多年的交情就這樣沒了,以梓言重情重義的個性,一定是做了讓他很不能原諒的事情,他不想提,我也就不問了。」洗完菜,關母擦擦手,從木櫃子下層取出一個玻璃瓶。「每次父親打完,我都會用藥酒替他推揉,現在這工作就交給妳了。」
  她明白,這是一名母親最慎重的囑託,將她的孩子未來的人生交付到另一個女人手中,由這個女人來擔待他的快樂、他的悲傷、他的一切。
  汪恬馨鄭重地雙手接過,那是最珍貴的饋贈。「謝謝伯母。」推開虛掩的門扉,他正靠坐在床頭閉目養神,她悄悄入內,由身後輕輕環抱住他。認出飄進鼻翼間的熟悉馨香,他放鬆身子,與她寧馨依偎。
  「和我媽聊過了?」他瞄到她手中的瓶子了,這表示,媽認同她了嗎?
  「嗯。伯母人很好。」
  「那就好。」
  「你從小就在這種斯巴達式的教育中長大啊?」
  「以前住在家裏的時候,每天七點準時要起床,自己的事情要打理得一絲不苟,不得欺上瞞下、不得推卸責任、不得爭功諉過、不得浮誇輕佻、不得違背良知、不得薄幸寡義,違反任何一條關氏家訓,家法伺候。」
  嘖嘖嘖!完全把孩子當小兵在操嘛,難怪他生活習慣這麼好,還每天早上起床必折棉被咧!和他相比,她都自覺羞愧了。
  「所以剛才是犯了欺上瞞下、推卸責任、薄幸寡義?」三罪併發,難怪被修理得那麼慘。
  「是啊!」他無奈歎息。老爸氣壞了,完全沒上訴空間。
  「我真懷疑,你從小在鐵的紀律中長大,怎麼沒拿這套來教育悅悅?」
  「我爸雖然對兒子要求嚴苛,對女兒卻是寬容寵愛到不行,因為他覺得男孩子要有擔當,女孩子卻是上天的恩賜,生來就是要讓人寵的。」標準兒子是草,女兒是寶,他們家五個兒子都是在這種不平等待遇下長大,見怪不怪了。
  「是嗎?」好有趣的觀念,難怪他寵悅悅寵到連她都吃味,果然受家庭教育的影響極深啊!
  依偎了一陣,她稍稍鬆手,拍拍他的肩。「上衣脫掉。」
  他順從地照做,汪恬馨倒了些許藥酒在掌心,輕輕推揉。背上那一條條的瘀痕令她心疼地皺緊眉頭。「很痛吧?你呀,傻子一個,明知道你爸在發什麼飆,怎麼不早向他解釋?」
  「那種場面,不方便講。」兄弟姊妹都在,說了她立場多尷尬。還有悅悅……她很聰明,聽得懂大人的話,那會傷害到她。
  年幼時糾正不過來,任她胡亂喊把拔,原以為等她大一點、比較懂事了就會明白,但是直到現在,小人兒打心底認定了他,真以為他是她的生父。
  他這輩子已經不打算告訴她真相了,悅悅是他的女兒,永遠都是。
  「你呀,老是替人想,自己都無所謂。這種陣仗再多來幾次,你撐得住,我心臟可受不了。」
  「恬馨,我爸沒那麼可怕,妳要是慢慢瞭解他,就會知道他對家人很重視。」
  她手勁緩了緩。「你爸——知道何宇綸的事嗎?」
  「嗯。何宇綸不知死活,當我爸的面嗆聲,說他愛我,要我爸成全他,自己招供那種齷齪的行為,被我爸打到腦震盪、左手骨折、肋骨斷三根去醫院掛急診,要不是我在一旁阻止,我爸可能會背上重傷害的刑事罪,但他卻說:怕什麼,了不起就是吃牢飯而已,他的家人不是誰都能欺負的。」
  「伯父好有個性。」她笑笑地,溫聲在他耳邊道:「梓言,你有乃父之風。」他也是用這樣的心情在守護她和悅悅,不讓她們受到絲毫委屈和傷害,她何其有幸,遇上了他。

  ***獨家製作******

  這年的團圓飯,她與關家人同聚一堂,感受那種緊密相連的親情溫暖,關家上下也沒有一個把她當外人,開口閉口大嫂地喊她,一下子多了那麼多人疼愛的小悅悅,更是成天開心地笑個不停。
  小丫頭嘴甜,又乖巧可愛,很得人心。今天是奶奶帶她去雞寮撿雞蛋,明天是二叔叔帶她到園子裏摘蓮霧,後天是大姑姑帶她去看煙火,大後天是小叔叔帶她去抓小魚……每天好忙好忙,像個轉不停的小陀螺,忙著感受眾人的寵愛、忙著快樂。
  最哀怨的應該是關家老父了,截至目前為止,他是關家唯一沒抱到小悅悅的人。
  小悅悅心裏有陰影,因為很愛很愛把拔,所以會不高興欺負心愛把撥的人,無法去親近。
  這丫頭是關梓言一手帶大的,哪會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私底下悄悄告訴她:「爺爺是把拔的把拔,把拔教自己的孩子是應該的,就像悅悅做錯事,媽媽也會打悅悅,悅悅會覺得媽媽在欺負妳,就不愛她了嗎?」
  「不會。」
  「所以,爺爺也不是在欺負我,而且,沒有爺爺就沒有把拔喔!這樣悅悅懂了嗎?」
  「懂。」沒有爺爺就沒有把拔,沒有把拔就沒有她,所以爺爺是很重要的。
  再然後,隔天就看到關家老父很滿足地在和小孩子玩跳棋。
  「啊,不算不算啦,人家要重來——」小丫頭耍賴了。
  「那怎麼行,起手無回大丈夫。」
  「人家沒看到嘛!」
  「好好好,妳要哪里重來……」被偷吃好幾步,五十來歲的大人輸給不滿四歲的孩童,還連輸五盤,丟臉丟到姥姥家。
  關梓言和汪恬馨躲在門後偷笑到說不出話來。
  「天哪!我當了他三十年的兒子,還沒看過爸這麼無言的樣子。」簡直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我現在相信你說的話了。」果然女孩是寶,男孩是草。權威的關家老父,居然是所有人當中,寵悅悅寵到最不象話的人。
  「現在妳放心了?」關家所有的人,都很喜歡悅悅。
  「嗯。」午後,兩人並肩坐在庭院前,手交握著,頭枕著他的肩,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隨風送來淡淡的梔子花香,悠閒愜意。
  不知過了多久,小悅悅愉快地跑來。「把拔、把拔,爺爺給我的。」
  他看向小手心裏的那盒牛奶糖。「有沒有跟爺爺說謝謝?」
  「有。分把拔吃。」小人兒心思單純,最愛的東西,想分給最愛的人。
  他親了親嫩頰。「悅悅留著慢慢吃,吃完要刷牙喔!」
  「好。」一溜煙又跑得不見人影。
  「哇咧!她完全無視我耶!」當娘的抗議了,關梓言拍拍她的頭,聊表安慰。
  沒一會兒,小傢伙又跑回來。「把拔、把拔,小叔叔帶我去抓的喔!」伸出小手,獻寶似地秀給他看。
  他瞧了眼小手裏的東西。「那叫瓢蟲。」
  「喔!」點頭,又跑開。
  都市小孩說來可憐,放眼望去全是高樓林立,連瓢蟲都沒見過,更別提爬樹抓魚了,有個機會讓她接觸大自然也是不錯。他朝悅悅離去的方向揚聲喊:「關梓勤,你給我小心顧好悅悅,少根寒毛我剝了你的皮。」
  又過了一會兒——「把拔、把拔!」
  關梓言再看一眼裝了半瓶溪水的寶持瓶。「那叫蝌蚪,長大後會變青蛙喔。」
  再過了一會兒——「把拔、把拔!」
  「那叫毛毛蟲,以後會變成很漂亮的蝴蝶。」梓勤怎麼弄這種東西給她玩啊!不過小悅悅膽子倒滿大的,敢碰這種軟軟的蠕動生物。
  再再過了一會兒——
  「那叫蚯蚓。」怎麼愈來愈噁心啊!他很好奇,接下來還會有什麼?
  再再再過了一會兒——
  「那叫強……強……強哥……」臉色丕變,聲音嚴重顫抖。
  「是蟑螂。」汪恬馨補充,家家戶戶都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打量他蒼白的臉色。「你怕蟑螂?」
  這個看起來頂天立地,像座山一樣守護著她和悅悅的男人,居然還不如三、四歲孩童,懼怕她手掌心裏的小生物?
  「我、我、我……」很明顯地閃躲悅悅靠近,小傢伙很受傷地瞅著排擠她的把拔。
  媽呀!他崩潰地大吼:「關梓勤,你給我滾出來!」


第八章

  過了個農曆年,忽然驚覺自己不年輕了,想找個人依靠,但是那個朝夕相處了數年的男人似乎沒那個意思,我一個女孩子也是有矜持的,怎麼開得了口問他?
    有時候我會覺得,好像是我比較愛他——事實上,他也從沒說過愛不愛這種肉麻話,朝夕相處,很理所當然地就成了這樣,他會抱我、吻我,像戀人一樣親密,但是從來沒談過情人之間的話題,所以我常常忍不住在想,這一切會不會是我在自作多情呢?
    別怪我這麼想,有些男人時候到了就該成家,很天經地義的東西,但是有幾個人會去問自己,愛不愛他娶的那個女人?
    我們之間的一切,都太順理成章了,就像那種時候到了該成家地自然,沒有浪漫、沒有所謂的追求過程、更沒有情話綿綿,所以——唉,這呆子到底愛不愛我呢?我該去問他嗎?
                    ——孤心  

     親愛的孤心,我想那個呆子該打,建議妳直接去敲醒他的腦袋瓜,如何?
    這男人很不應該喔,怎麼可以讓女孩子這麼彷徨無助,連婚姻人事都不幹不脆的,難道還要等女朋友來向他求婚啊?太不象話。
    但是話又說回來,誰規定女人在愛情中一定得處於被動角色呢?愛他,就勇敢去追求,他要是敢在耽誤了妳這麼多年青春之後,還有膽子說不愛妳,妳就算把他敲到腦震盪都不會有人說話的。
    先預祝妳這顆孤單的心抓住屬於妳另外的那半顆心,不再孤單。
                    ——梓言

  ***獨家製作******

  年假結束,要離開雲林各自返回工作崗位前,關母私底下找來關梓言,母子倆談了一下。
  「你打算什麼時候把名分定下來?」讓人家女孩子帶著小孩沒名沒分跟著他也不是辦法。
  「再看看吧!」他不置可否。
  「還『再看看』?!剛剛那句話可是你爸要我跟你說的,他愛死悅悅了,巴不得她早點成為關家人。」
  「我不知道恬馨有沒有那個意思。」結婚是一輩子的事,她準備好了沒有,他還不確定,不敢貿然開口,怕會造成她的壓力和困擾。
  「你腦袋瓜長到哪里去了!人家沒那意思和你走一輩子,會陪你回來和你的家人吃團圓飯,還讓她的小孩喊你爸爸嗎?」她怎麼會生出這麼笨的兒子!
  是嗎?恬馨有那個意思,只是在等他開口而已?
  見兒子陷入沉思,關母接著問;「兩年前,你突然拒絕所有的相親,就是為了她吧?」
  「嗯。」
  「你這孩子真是!這種事怎不早講?」現在才帶回來,害她著實擔心了一陣子,怕這天下找不到一個女孩子能讓他看得上眼。
  「我當時還不確定。」不確定汪恬馨的心意,不確定她是不是願意和他走到那一步。
  「爸媽不是在催你,只是你想要什麼樣的幸福,自己要去把握,你看上眼的女孩子,當爸媽的也會跟著愛屋及烏,你不用擔心我們,知道嗎?」
  「我懂,謝謝媽。」
  和母親談過,回來之後他開始思考母親提的事情。
  這時候對她開口,真的不會太突兀嗎?
  「會。」
  對嘛,他就說——啊?!
  回過神來,發現回答他的人是汪恬馨。她什麼時候坐到他旁邊來的?他剛剛有不小心問出口嗎?
  「悅悅問我,這時候答應陳明翔的求婚會不會太早。」
  他立刻驚跳起來。「當然會!」死小鬼,敢拐他心愛的小悅悅。
  一把撲上去,抱住他的寶貝。「悅悅不可以答應,知道嗎?這麼快就被追走,太沒行情了,起碼也要刁難他個十幾二十年,看看他追求的誠意,什麼都沒有,幾瓶養樂多就想拐走我的小悅悅,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愈說愈心虛,他好像——也沒什麼追求過程,三言兩語就拐人家回去面見高堂,甚至連最基本的那三個字,都沒對她說過……
  她真的——有被追求、在戀愛的感覺嗎?
  這樣他怎麼開得了口?
  大概他心神不寧得太明顯,汪恬馨察覺了,幾次問起,他總推說沒事。
  她還是會每晚聽他的廣播節目,裏頭有他不輕易對她訴說的心事,在節目裏反而能侃侃而談。
  她和他玩了個小遊戲,以忠實聽眾的身分,不定期往電臺裏寄信,在他所主持的單元裏抒發心事。她想看看,他哪時才會發現,而發現後又會有什麼反應?
  那些信,一字一句都是她的心路歷程,是她對他,從感激、依賴到濃濃愛戀的心情記錄,她用這種方式,在對他說愛。
  每次聽他在節目中批鬥自己而不自知,她就覺得好氣又好笑,還有帶點捉弄他的快樂,她玩得不亦樂乎。
  這個呆頭鵝,哪時才會察覺呢?
  前幾天去幼稚園接女兒,遇到陳明翔的媽媽,兩人聊了幾句,被問到悅悅都四歲了,有沒有打算再生一個和女兒作伴?光看悅悅那麼貼心可愛,要她再多生幾個也願意。
  想到這裏,不由得悄悄看了他一眼。
  「幹麼?」正構思新稿的關梓言,對上她打量的目光。「我哪里不對嗎?」
  「沒。」她笑笑打發過去。
  再生一個嗎?如果是他的話,她發現她並不抹斥這樣的想法,一個長得很像他,聰明獨立的小梓言……
  她想結婚了,想和他共組家庭,與他牽手一輩子。
  然後,在這一年的母親節,同一個禮拜也是悅悅的四歲生日,他買了蛋糕,同時慶祝悅悅長一歲和母親節。
  當他問起她們有什麼心願時——
  「陳明翔的媽媽給他生了一個弟弟,我也想要一個弟弟陪我玩。」純真稚語,說出獨生女的寂寞,也當場聽愣了關梓言。
  當晚,哄睡悅悅後,走出房門她已收拾好餐桌,遞了杯剛泡好的花果茶給他,兩人對坐著靜靜啜飲。
  「還在想悅悅的話?」她問。
  他抬眼凝視她半晌。「妳會考慮嗎?」
  「考慮什麼?再生一個?」
  「嗯。」他一瞬也不瞬地觀察她的表情,她會願意嗎?
  「和誰?你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她沉吟了會兒。
  「怎樣?」不自覺屏住呼吸。
  她笑出聲來,柔情款款又風情無限地移坐到他腿上,吻了吻他發熱的耳根,語帶嬌媚。「你基因優良,可以試試。」
  「恬馨……」他呻吟,背脊竄上一陣酥麻,幾乎招架不住她有心的挑逗。
  調情的吻一路由他耳根吻至唇畔。「你不想嗎?」
  他懊惱地低哼,理智全面棄守,狠狠吻住她的唇,緊緊貼纏的身軀沒有空隙,狂熱廝磨的唇舌,吻出沉蟄火苗。
  即將淪陷前,他及時抓住最後一絲理智,喑啞低沉的嗓音邀約。「會被悅悅聽到,去我那裏。」
  她又羞又媚地睇他一眼。「好。」

  ***獨家製作******

  她不曉得他可以那麼狂野,從一進到家門,他們就由門口一路吻進來,散亂的衣服沿路丟了一地。等不及在客廳便佔有她,後來進到房裏,又要了她一次,做得熱熱烈烈、激情如火,做得她骨頭快散了。
  激情過後,兩人相擁著分享歡愛餘韻,然後倦極睡去。
  清晨六點半,她在他懷裏醒來,他仍在沉睡。她睜著眼看天花板,回想她昨晚到底爆發了幾次高潮。
  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沉斂無害的男人,爆發起來殺傷力這麼大,簡直讓人招架不住,真不愧是她性幻想的對象。
  她的腿就擱在他的雙腿之間,本想不驚動他,先回去洗個澡替他和悅悅準備早餐,沒想到她一有動作便驚醒了淺眠的他。
  停在她背上的大掌溫存挲撫,睜眼對上她。「早安。」
  「早。」湊上前啄吻他一下。「你再睡一會兒,早餐我來準備。」
  稍晚,他梳洗完畢,過來幫她準備早餐,留意到她動作不太自然。
  他由身後摟住她,輕揉她腰際。「腰酸?」
  她回眸,似嗔似怨地白他一眼。「不都是你害的,你還敢講!」
  說抱怨,軟軟音調更像撒嬌,他融了心,忍不住又是一陣索吻。
  「啊!」突然想到什麼,她驚叫一聲,掙脫他。
  「怎麼了?」
  「我、我忘了你爸的家法!」昨晚是她的危險期,很容易受孕的,她只想到要個小梓言,卻忘了關家老父祭出家法的場面有多驚人。
  以為她叫什麼呢!關梓言低笑出聲。
  「你還笑得出來。要是真的懷孕,這回你會被打死!」
  他笑摟她,掌心輕揉她平坦的小腹。「要真有個小弟弟和悅悅作伴,我挨家法也甘心。」
  雖是這麼說,但是那夜之後,他慎重思考,真的該向她求婚了,她的態度都那麼明確了,不是嗎?那他還遲疑什麼?
  他相信,恬馨會點頭答應的。
  他抽空去挑了對婚戒,打算在最適當的氣氛下向她提起此事。

  ***獨家製作******

  這天晚上,他親自下廚煮了幾道菜,都是她和悅悅偏愛的。本想等時機適當時向她開口,但是當天,她比往常還要晚回來,回來之後胃口也不太好,一碗飯都吃不完,如果不是他替她挾菜,桌上的菜她幾乎沒什麼動。
  這不太像是她的食量,以前他下廚的話,她都會很賞臉,和悅悅聯手把飯菜吃光光,然後才來撐著肚子哀哀叫。
  飯後,她會替他洗碗,然後調戲他說:「這麼賢慧,真想把你娶回家。」
  今天,她沒這麼說。
  深思的眸子,瞥向顯得格外沉靜的她,這樣,他怎麼開得了口?
  一天又一天,他發現她似乎心事重重,有時會瞧著他發呆,有時會像在困擾什麼似地輕輕歎息,很愁慮的那種歎法。
  就連在他懷裏,被他吻著、抱著,都能感覺到她的力不從心。
  有人說,女人在愛情中的直覺很敏銳,男人又何嘗不是?她凝視他時,究竟投入幾分專注,他感受得出來。當她有事隱瞞他,態度不再坦然,他也感受得出來。
  他不知道,她究竟在困擾什麼,讓她連人在他身邊,都不能專注地看著他,心神不知飄到哪里,那樣魂不守舍,這是從來沒有過的。
  不得不承認,他很擔心。
  有幾次她晚歸,他順口問了一句,她推說是公司聚餐,他原是不疑有他,直到那一天清晨——
  留意到她熬夜趕的企劃書遺漏在餐桌上,他趕緊追下樓去。她最近心神非常恍惚。
  電梯門一開,遠遠便瞧見她和一名男子起了爭執,他定住腳步沒上前,隔了一段距離聽不清他們爭吵的內容,但她似乎很生氣,動手揮了他一巴掌,轉身就走。
  「恬恬!」他聽見男子拔腿追上去,這麼親密熟稔的呼喚,足見兩人是舊識,還是交情不算淺的那種。
  正凝思著,不經意瞥見男子面容,那熟悉的眼眉……像悅悅。
  他怔愣,一瞬間的領悟令他腦海空白。
  這些日子,恬馨就是在煩惱這個嗎?那些晚歸的日子,也是和這個人在一起?當她看著他,眼裏卻沒有他時,又是在想什麼?她在為難,該如何對他啟齒嗎?
  真老梗的劇情,他還是不小心捲進三角戀的漩渦了?
  沒錯,戲都是這樣演的,那種「他死了」的說詞,是所有未婚媽媽的通用答案,不代表真相,他也從沒當真過。只是他沒想到,當初不甚在意的真相,會在日後嚴重困擾他。
  他苦笑。血緣啊,真是令人又愛又恨的東西,想否認擺脫都沒辦法呢!
  他可以說他和悅悅的感情不輸給全天下任何一對父女,但事實就是事實,悅悅身上流著那個人的血,那是怎麼也斬不斷的牽連。
  所以接下來呢?恬馨會怎麼做?
  他沒讓她知道他的存在,靜靜轉身上樓。
  這是她的過去,她該自己做出決定,不論她是怎麼想的,他尊重她最後的選擇。
  他在等,等她幾時願意把這件事告訴他,但是又一個月過去,她始終沒有開口。
  這一天,陪著悅悅做功課,悅悅突然抬起頭告訴他;「把拔,媽媽最近好奇怪。」
  他伸手撫了撫她後腦。他讓悅悅留長髮,今天的公主頭是他綁的,甜美又可愛。「怎麼奇怪?」
  「就是啊,有時候和媽媽出去,會遇到一個人,媽媽和他吵架,可是又要我們陪他吃飯。很奇怪耶!」吵架就是討厭,討厭幹麼還要一起吃飯啊?
  他頓了頓,試圖用最自然的態度問:「那悅悅喜歡他嗎?」
  悅悅皺皺鼻。「不喜歡。」媽媽像是也不想理他,他還硬要跟過來,感覺好霸道喔!
  「他還想抱我,奇怪,我和他又不熟。」霸道事蹟再補一項。
  她可以讓爺爺奶奶、叔叔姑姑抱,那是因為她知道這些都是把拔很親的人,是把拔的親人她也會喜歡,可是那個人她又不認識。
  「悅悅……」他張口,不知從何說起。「妳不可以對他沒禮貌。」
  「為什麼?」小丫頭似乎很不滿。
  「因為他是長輩,而且、而且……」而且沒有他就沒有妳。他能這樣講嗎?
  「可是他亂抱媽媽!」明明媽媽也很生氣的,她為什麼不能討厭?
  他相信他現在的表情一定很僵硬。澀澀地笑了一下,低道:「那是大人的問題,我們會處理。」
  早熟敏感的悅悅,隱約察覺了什麼,小小聲問:「把拔,你和媽媽吵架了嗎?」
  他微愣。「沒有這回事。」
  「那為什麼那個人要我和媽媽跟他走?」不要以為小孩子就聽不懂,她其實都知道。
  他愕然,無言以對。
  「把拔……你和媽媽,不要分開好不好?」她想要媽媽,也要把拔。「把拔、把拔……我想和把拔在一起……」
  眼眶微熱,關梓言摟住她,心酸無語。
  悅悅愛他、親他,卻對那個和她有血緣關係的人毫無感情、也不能接受,誰說血緣能代表一切?
  有血緣又如何?他不是沒有優勢的,悅悅離不開他,就是他最大的優勢,恬馨不可能不顧女兒的感受,就算為了悅悅,她都有極大可能性留在他身邊。
  但是——他能拿悅悅當王牌嗎?能利用一個四歲的孩童嗎?
  他疼悅悅、寵悅悅,是他真心愛這個孩子,並不是想利用孩子純淨真誠的情感來達到什麼目的,那樣的行為,會卑劣到連他都瞧不起自己。
  「悅悅,下次見到那個人,要禮貌一點,知道嗎?不可以說讓媽媽生氣的話。」他還是做不到耍手段,不想拿悅悅來為難她,寧可等她自行做選擇,等她自己心甘情願留下來。
  指導悅悅做完作業,洗了澡送她上床睡覺後,再仰頭,牆上壁鐘的短針即將走到十二的數位,而汪恬馨——還沒回來。
  他關上門,下樓到巷子口等她,不放心她一個單身女子走無人的暗巷。
  他等了十幾分鐘,她今天沒搭公車,而是從一輛高級房車中下來。下車前,那送她回來的男子拉回她,就著月光,他看清那記狂熱炙烈的索吻……
  他無法移動,無法發出聲音,無法做出任何動作,就只是靜靜地、靜靜地望著。
  汪恬馨推開他,不經意瞥見那道佇立在不遠處的身影,臉色瞬間丕變。
  完蛋!她運氣怎麼背到這麼無可救藥。
  甩下那男子,快步迎向他。「梓言,你聽我說——」
  他不言不語,目光落在她被吻腫了的紅灩雙唇,定定凝視她片刻,靜默地轉身走上回程。
  「恬恬!」男子在身後喚她。
  還敢叫!她頭也沒回,丟去一句:「你滾啦!」快被他害死了。
  「我會等妳的!」
  等他去死!
  汪恬馨簡直無言透頂,追著關梓言的腳步,完全不想理會身後的人吠了什麼。
  「梓言……」
  他不吭聲。
  她的呼喚,他從來不會像現在這樣置之不理的。
  她好哀怨。「你很生氣?」
  他還是不吭聲。
  「如果你肯聽的話,我可以解釋……」
  他不點頭,也不搖頭,逕自往前走。
  「是他強吻我,我有在掙扎,真的!」那並非出於自身意願啊,還是不能原諒嗎?
  他鐵了心不理她。
  偷瞧他疏冷的側容,她欲哭無淚。梓言好像又回到初識時那個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將所有人冷漠地隔絕開來……
  就這樣一前一後回到家,出了電梯,他右轉正欲回自己的住處——
  「梓言!」腰際被她牢牢摟抱住,她將臉貼在他背上,像個孩子般耍賴。「我不要吵架,梓言,不要在冷戰時走開好不好?我很怕你這樣……」
  像是……把她當陌路人一樣,不再重要。
  他靜默著,任她擁抱,不回應,也不掙開。
  「梓言,你不要我了嗎?」她好哀怨地問,為什麼都不理她7
  不要她?這問法,好像做選擇的人是他一樣,問題是,他是嗎?
  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事,也不知該如何應對,只能藏起所有的情緒,不洩漏一絲一毫。
  他很受傷,卻不想讓她瞧見。
  他能說什麼?又該說什麼?他真的不知道,只能沉默。
  「我承認我有事情瞞你,但我不是故意的,你等我,現在我還不知道怎麼說,給我一點時間把事情處理好,然後我會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的,拜託你跟我說說話好不好?梓言……」
  他輕輕歎了口氣,終於開口:「不用向我解釋什麼,只要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好了。」
  拉開她的手,開門進屋前,步伐停頓了下。「我承認心裏不舒服,但我沒有生氣。我會等妳,妳自己想清楚再說,在這之前,我們暫時不要見面。」
  而後,鐵門關上。


第九章

  她是個超級沒耐心的傢伙,愛看我寫的小說,卻又等不及我寫完二十萬字的結局,常常看到一半就纏著我問兇手是誰。
    我還記得那本書,任她怎麼纏、怎麼賴,我就是抵死不說,她把書中人物一個個都猜透了,最後布了半天的懸疑氣氛,結果是自殺,她哇哇叫地直嚷自己被耍了。
    今天的這個她,不是悅悅了,四歲的小孩還沒辦法看偵探推理小說。
    為什麼會談她呢?因為她是第一個讓我的心,感覺很溫暖的女人,也是第一個讓我很受傷的女人。
    當我感覺到,我人就在她身邊,她卻看不見我的人,聽不見我說話,我能每麼辦?
    今天的心情很亂,不知道從何說起,常常看聽眾來信傾訴感情事,可以理智去分析,但是當自己真正面臨,卻覺得手足無措,於是我退開了。
    我告訴她,我沒生氣。那是違心之論,其實我氣得很,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那麼生氣,卻又氣得不想讓她知道。
    後來想想,有些懂了。
    我在吃醋。
                  ——梓言

  ***獨家製作******

    在這之前,我們暫時不要見面。
  他竟然敢這樣跟她說,這還叫沒生氣?
  可惡!她氣得猛捶床鋪。幹麼這麼小心眼嘛,她又不是故意的,要是知道楊紹華會突然吻她的話,她一定會保持十二萬分的警覺心,他就不能原諒她這一次嗎?
  小氣鬼、小氣鬼、小氣鬼!
  可是發洩完之後,她抱著棉被,翻來覆去整晚無法入睡,想起他那雙幽涼冷寂的眸子,心整個都沉到穀底,多怕他再也不理她。
  她看不透他在想什麼,感覺似乎很在意,可是又為何反應如此平靜?要說他不在意,他卻連「暫時不見面」的狠話都撂出來了。
  他是個有潔癖的男人,在感情觀上比誰都傳統,若要,便要絕對的專一,沒有任何的模糊地帶,所以他會覺得受傷、被背叛,這些她都可以理解,但是受傷之後呢?她完全無法預期他的反應,就怕是他決定什麼都放掉,一絲一毫在意都不留,那就糟了!
  一直以來,都是她在乎他比較多,他個性太過沉斂,連感情都是溫溫淡淡的,她甚至覺得,他對她,是長久以來的相伴與習慣,親人間的溫馨情感居多,再也沒有哪個女子比她更親密,極自然便走到那一步,但要說到情人間那種熱烈燃燒的深刻情愛,怕是不存在的吧?
  就因為他的愛情太淡,她才會害怕,當他有了受傷的感覺後,退回原處,會把那淡淡的愛情也一併舍掉了。
  想來真哀怨,她抓不住這男人的愛情,卻已深刻賠上了她的愛情。
  「暫時別見面、暫時別見面……」唉!需要氣這麼大嗎?
  說了不見面,她還當真就老死不相往來了?
  幾次進出家門,不經意碰面,她低垂著頭,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連招呼都不會打了嗎?
  他沉鬱地抿緊唇,學她一徑兒沉默。
  他承認,他確實很在意,要說那是吃醋,他也認了,在那當下,感覺真的是非常不痛快啊,但是那句話說出口後,當晚他就後悔了。
  他保留了風度,退開給了她空間,讓她去冷靜思考,選擇她最想要的那個人,但若思考到最後,她仍是拋舍不下過去那段情呢?
  若她最終的選擇不是他,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接受。
  有人窮追猛打,他卻靜靜退到一旁不爭不求不為難她,這叫什麼風度?他又為何要當君子?如果這個君子會讓他失去她。
  白天,寫稿時總無法集中精神,腦子裏不斷想起她,不斷想起她被吻著的畫面……心緒浮躁,怎麼也靜不下心來。
  以往,從沒覺得這屋子如此地靜,少了她的嬌噥軟語、少了她與悅悅的笑鬧聲,竟空得心頭發慌、靜得教他窒息。
  以往,也是一個人,從不覺得寂寞,現在也只是回歸最初的生活而已,為什麼……會變得如此難以忍受?
  他已經無法想像,沒有她們的日子。
  發現無法待在過度悄寂的空間裏,他霍地站起身,拎了鑰匙出門。
  本想四處走走,透透氣,卻又再度碰見他最不想碰到的場面。
  「悅悅是我們楊家的孩子,妳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那又怎樣?從悅悅出生到現在,你們楊家哪個人抱過她、喂她喝過一次奶、換過一次尿片?憑什麼一句她身上流著楊家的血,就想把她要回去?」
  「我不只要孩子,我也要妳。恬恬,我對妳的心意,從來沒有改變過!」
  「所以你就拿孩子要脅我?這種行為很卑鄙。」她可不領情。
  「恬——」才剛伸出手,被她給瞪掉。
  「我警告過你,不要再碰我喔!」一次就讓梓言下「封鎖令」了,要再來一遍,她真不敢想像會怎樣,怕是要從心底除名了。
  她真是怕了他了。
  「妳到底還在堅持什麼?身邊帶著一個孩子,妳以為妳還找得到好物件嗎?恬恬,不要任性……」楊紹華好說歹說,努力說服她。
  「你以為我嫁不出去?楊紹華,你未免把人給瞧扁了!我就嫁給你看!」
  關梓言簡直想歎息了。
  他實在很不想見到這種場面,偏偏每次都讓他遇個正著,她就不能找個隱密一點的地方嗎?
  不頭再聽下去,他悄悄由另一側閃身而出,不料還是被眼尖的她瞧見。
  被煩到火大,她一時衝動,脫口喊道:「梓言,告訴他,你要娶我!」
  他一頓,背脊僵直。
  氣氛很靜,靜到呼吸聲都聽得見。
  而後,他有了動作——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怕他又誤會,也顧不得他先前下的封鎖令,汪恬馨快步追了過去。
  這回她可沒讓人亂吻了,連一片衣角都沒碰到,他怎麼好像更生氣了?緊繃僵硬的背影明擺著:別碰我!
  她沒膽上前對他動手動腳……
  他步伐不疾不徐,看起來像是沒有擺脫她的意思,但依然不搭理她,害她跟在身後,也不曉得怎麼辦才好。
  有好幾次下了班,身心疲憊倦累,其實很想往他那裏去,讓他摟著,向他撒撒嬌,感受那種被眷寵疼惜的滋味,當晚就會很好眠。
  但是他都那樣說了,她哪還有臉再上前去討閉門羹吃?再想他也只能壓抑下來。
  她不曉得他氣消了沒,也不曉得那道封鎖令要到什麼時候才會撤除。
  靜默走了一段路,他突然停下腳步,害她差點一頭撞上他的背。
  他回頭,沉沉地問出一句:「妳想清楚了嗎?」
  「啊?」這是什麼鬼問題?她清楚啊,一直都很清楚。
  「你不要娶我?」不然幹麼這樣問。
  他眸光一冷。「不。」
  她依然沒有冷靜下來,理智地處理事情!
  這樣算什麼呢?為了和另一個男人鬥氣,證明還有人要她,那麼衝動地說出要他娶她的話,他的婚姻,能讓她這麼輕率兒戲地看待嗎?
  那她又把他當成什麼了?八點檔連續劇裏,男女主角產生誤會,女主角拿來氣男主角的活道具男配角?
  他不知道她和那名男子有什麼樣難解的心結,才會在懷有悅悅的情況下離開,至今解不開死結,但是只要她的心結一天不解,他就不會娶她。
  他寧可失去,都不要她懷著怨恨、為報復另一個男人而嫁給他。她必須要確定,在她心裏真正想要的那個人是誰。
  在他的觀念裏,婚姻是最神聖的許諾,是一對男女慎重交托終身,一輩子真心相伴的誓約,不能是這樣,不該是現在這樣。
  這種情況下,他無法答允。
  一句堅定的「不」,說冷了汪恬馨的心。
  她沒再追上去,失神地任他由身邊走開,漸行漸遠。
  他說,他不要娶她,那麼堅定、那麼決絕……

  ***獨家製作******

  他在等,數著日子,一天天等她。
  他求的不多,只是要她走過來,如那夜般緊緊抱著他,不讓他離去,然後堅定地告訴他,她愛他!
  他要的,只是一顆心,如此而已。
  其餘的,她想怎麼處理那些事、她和那名男子又有什麼樣的糾葛,都不必告訴他,他也不會多問,只要她愛的人是他。
  但是,沒有。
  她沒再試圖走向他,也沒再向他解釋什麼,就仿佛——回到最初兩條不交集的平行線。
  她終於——想清楚了嗎?
  幾次在樓下遇見他們,已經沒有爭執對立的場面,看起來挺平和,她終於能夠冷靜下來面對問題,而不是一徑地逃避,逃避之後問題依然在那裏沒有解決。
  這曾經是他希望的,但她真正去做了,他又覺得失落酸楚。
  悅悅依然會往這裏跑,只是他不再過去,汪恬馨也不過來了。
  悅悅依然對他纏膩親密得緊,人前人後喊把拔,她不說什麼,他卻不想教她為難,幾次想對悅悅說點什麼,話到了嘴邊,又吞回去。
  以往,她說悅悅的父親不在了,所以他可以一輩子瞞住這個秘密,當悅悅永遠的父親,但現在,悅悅真正的父親就在她面前,他還能這麼做嗎?
  如果,汪恬馨最終的選擇不是他,他也不想拿悅悅來牽絆住她。
  但,他要怎麼割捨?這孩子,已經是他心頭的一塊肉,舍不掉了,除了血緣,他昕做的,從來就不比世上任何一個父親少。
  悅悅剛出生時體弱多病,他時時提心吊膽,為她煩惱,在她生病時徹夜不眠地看顧。
  悅悅學說話時,和汪恬馨猜她在說什麼,是每天最大的樂趣。
  悅悅喊第一聲把拔時,他內心的喜悅快樂,有多難以形容,會喊媽媽是在會喊把拔之後的一個月,這讓汪恬馨吃味記恨至今。
  悅悅學走路時,他牽著她,一步步地走,跌倒了他會好心疼地摟抱撫慰。
  悅悅上幼稚園,他和恬馨一起牽著她的手,多少老師、家長,誇他女兒可愛。
  悅悅好多小秘密會悄悄告訴他,然後兩個人約好不可以告訴媽媽。
  悅悅每次犯錯被恬馨打,都會哭著來找他,要他給紅紅的手心秀秀。
  悅悅每次有好吃、好玩的,一定第一個告訴他,與他分享,他知道這孩子有多愛他……
  他小心翼翼呵護著,看她在他的羽翼下一點一滴成長,內心無比喜悅驕傲。
  這一切,點點滴滴他都記在心底,這樣的感情,怎麼舍?
  「把拔,你在不在?」小小的身子,由大門探進來。
  她有鑰匙,會自己開門。
  「這裏。」聲音從小房間裏傳出來,這六坪大的遊戲室,是為悅悅而另辟的空間,裏頭有她從繈褓至今,用過的所有物品。
  悅悅奔過去,一如往常地賴進他懷裏。「把拔,你在做什麼?」
  「在看可愛的悅悅啊。」他盤腿坐在地上,眼前散置著幾大本的相冊,裏頭放滿了她由出生到現在的成長紀錄。
  依偎著翻看完一本相簿,他才想到要問:「妳怎麼會來?媽媽呢?」
  今天是假日,恬馨沒帶她出去走走?
  悅悅皺皺鼻。「那個楊叔叔又來我家了,媽媽說她有事要忙,叫我過來找你。」
  有事要忙?忙什麼事會不適合有小孩在場?這句話能夠讓人聯想的空間實在太廣……
  停!關梓言,思想乾淨點,人家根本只是想談點事情,不適合讓悅悅聽到而已,不要胡思亂想那種沒根據的揣測!
  甩甩頭,他輕扯唇角,溫聲問:「悅悅餓不餓?要不要吃什麼?」
  他不知道還能這樣照顧她、陪伴她多久,每一刻都分外珍惜。
  她偏頭想了一下。「松餅。」那是把拔、媽媽、還有她,三個人在一起時,最常吃的東西。
  「好,等我一下。」親了親嫩頰,起身往廚房去。
  洗了平底鍋,開爐火,瞥見廚房門邊佇立的身影,看穿了她的遲疑,又關掉爐火,蹲下張開手臂,等她投奔而來後,才問:「悅悅有話要說是不是?」
  「把拔……」悅悅猶豫了好半天,小小聲問他:「你是不是不要我和媽媽了?」
  他愕然。「悅悅怎會這麼想?」
  「不然你就去找媽媽嘛!你都不來,可是那個楊叔叔每天都來找她,一直叫媽媽和他結婚,媽媽也不像以前那樣和他吵架了,要是媽媽真的要和他結婚怎麼辦?」
  怎麼辦?他也不曉得啊!
  如果他們的感情,如此經不起考驗,輕易被捨棄,他還能說什麼?
  「楊叔叔可以叫媽媽跟他結婚,把拔也可以啊,你叫媽媽跟你結婚嘛!」不要以為她什麼都不知道,幼稚園的同學,他們的爸爸媽媽都有結婚,只有她的沒有。老師說,因為結婚,才會住在一起、才會生下他們,可是為什麼把拔和媽媽都生下她了,卻沒有結婚、沒有住在一起?
  結婚?他可以嗎?
  曾經,他有那個機會的,但他拒絕了,因為不想她一時意氣用事而嫁他,日後必然會後悔。
  他聲音幹乾澀澀,擠出牽強笑意。「不管怎樣,悅悅都會有很多人關心,楊叔叔會很愛妳的,悅悅不要擔心。」
  「我才不要。」她用力摟緊,悶聲道:「我只要把拔。」
  眼眶一陣溫熟,寥寥數語,竟令他酸楚無言。
  四年的付出,換來悅悅這句無可取代的認定,對他來說,真的值得了。
  但是,恬馨呢?四年多的朝夕相處、溫存情意,當真比不上那一段過去嗎?為什麼她不能像悅悅,也那麼堅定地對他說一句:我只要你……


第十章

  走入播音室,不曉得是不是他多心了,總覺得今天每個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怪異。
  他沒想太多,節目進行到中段,聽完一首歌曲,接著是心情點播的單元,他接過工作人員準備好的信件,開始念起——
    好一段時日沒有來信,因為我和他吵架了,心情很亂,不知從何說起。
    其實說吵架也不太正確,他沒對我大小聲,更正確地說,他從來不會對任何人大小聲。我沒說過吧?這個人的修養好到不行,雖然外表一副冷冰冰的樣子,但心腸比誰都軟,我就是愛上他的軟心腸。
    相識以來,還沒發生過這麼嚴重的分歧,他連話都不跟我說了,讓我難過得失眠了好幾晚,這比對我大小聲還要嚴重,所以我決定將它歸類為吵架……
  原來是和男朋友鬧彆扭了,難怪好一陣子沒收到她的來信。
  這名喚孤心的聽眾,這些年下來,斷斷續續也來過不少信了,通常都是講講自己的心情居多,算是最持之以恆的忠實聽眾了。
  不過,會記住她最大的原因,是從她的來信中,他讀出了一名孤單女子的心事,從寂寞、彷徨、無助,到為一個男人心動、喜愛、深深戀慕到不可自拔的過程,一路見證了她的愛情、她最幽微的心事。
  她很少談發生的事情,多半以談心為主,像這回這樣直言指出「吵架」事件,倒是很少有的情況。
  今天的信很長,他緩慢地逐字念下去。
    我曾經說過,我不是初次接觸愛情的人,愛情中的甜蜜、悲傷,我都曾經領受過,照理來說,同樣的事情再來一回,應該不會再像個初戀小女生那樣慘慘烈烈、無法自拔了,可是,為什麼我還是會陷得那麼深呢?連我自己都不懂。
    想了好久,我有了結論——
    正因為愛過,我更懂得珍惜他的好。
    正因為愛過,我更明白這男人有多難得。
    正因為愛過,我才會知道,他是這世上最值得我去愛的人。
    錯過他,我一輩子都會遺憾。
    這世上有幾個男人,可以在颱風天冒著風雨,送一個沒什麼交情的懷孕鄰居去醫院待產?女兒的名字是他給的,一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他說,願這孩子的出生帶給父母平安歡悅的口氣。多少夜裏,他犧牲睡眠替我女兒泡牛奶、換尿片,女兒學說話,第一句便是喊他把拔;生活中太多挫折,倦了、累了,回過頭永遠有他的肩膀等我依靠……
    這樣的男人,請你告訴我,誰會不動心?
    我家小悅悅告訴我,如果我要嫁別人,她也不要喊別人把拔。
    我再也找不到讓我的小孩那麼、那麼地愛,非得喊他一聲爸爸的男人……
  他愈念愈不對勁,冷汗由額際滑落。
  這分明、分明……他頭皮發麻,一時之間腦袋空白,失去思考能力。
  孤心……是恬馨?!這玩笑開大了!
  以往,若不是時間太趕,以他謹慎敬業的工作態度,都會先大致看過一遍,以防臨場出狀況,但最近實在心緒太亂,沒想到就真的給他凸槌了!
  他表情空白,失去了平日敏捷的應變能力,拿不定主意是否要繼續念下去,天曉得她接下來還寫了什麼讓他心臟休克的事!
  念、下、去!
  播音室外的工作人員,用口語、外加眼神威脅他。
  這些傢伙!他們一定早就知道了,難怪今天一踏進電臺,大家看他的眼神會這麼詭異!
  想沖高收聽率也不能這樣算計他啊!
  他沒有辦法,都已經念一半了,就得ㄍㄧㄥ到底。
  清清喉嚨,再開口時,聲音透出一絲窘意,略失一貫的從容沉穩。
    一個對我而言這麼重要的男人,我卻惹毛他了,而且還不知道該怎麼撫平他的怒氣,因為我讓他撞見另一個男人吻我,而那個男人……是女兒另一方的親人。
    他一定很受傷,才會不聽我解釋。其實我不是存心瞞他,只是不知道要怎麼開口,那陣子我很煩惱,擔心失去女兒,最後甚至想,只要他娶我,就什麼事都解決了!他們不會再來煩我,能夠給女兒健全的成長家庭,在法律上也更佔優勢。
    但是他沒答應,眼神很冷漠、很冷漠地拒絕了我。
    後來我有檢討過,我想我懂了他的意思。婚姻是兩個人用最真的心來相守一輩子,除了這個,不應該還有其他原因,我想,我拿婚姻當籌碼來解決事情、逃避問題,心態確實不對。
    雖然,我是愛他的。
    我無意利用他,不過,我的行為好像已經傷害到他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去補救,為此又失眠了好幾晚,直到我想通了他的用意。
    他,應該會希望,我平心靜氣地把過去處理好,不再意氣用事、不再閃躲逃避,將過去徹底交代清楚,我才有資格再一次站在他面前,用最純淨的心告訴他……
  他聲音卡住,怎麼也吐不出那簡單的一行字——梓言,我愛你。
  播音室外,已經有人掄拳,無聲地暴力威脅了。
    媽的!你是娘兒們啊!給我乾脆一點!
  他讀出這句唇語。
  閉了下眼,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啞——
    記得那個為張爺爺唱台語歌,從年輕一路唱到老的張奶奶嗎?那時我曾經對你說,這輩子能有個人,讓她唱這句:「若沒愛你要愛誰。」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對不起,這陣子我太忽略你了,為了煩惱悅悅的事,忘了顧慮你的心情,你願意讓我補償嗎?如果我再向你求一次婚,你又會怎麼回答?YesorNo?無論如何,我等你的答案。
    我沒有張奶奶的好歌喉,但是我可以點這首歌給你,然後告訴你:「我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值得愛的男人……」
  他很掙扎、很掙扎,天人交戰到外頭的人快要抄傢伙沖進來砸人,他不得不硬著頭皮,有些大舌頭地念出最後一句——「梓言,這一生,若沒愛你要愛誰?」
  血氣全往腦門沖,他困窘到不能再困窘,薄薄的臉皮經不起這等刺激,燒紅得幾乎快冒煙。
  這是第一次,他坐在播音室裏,替人播放一首送給他的歌。
    還記得阮講過 想要愛你一世人
    因為阮不是初初接觸愛情的人
    阮的心 為你茫 你和別人不同款
    你甘有愛阮親像阮愛你這重
    若無愛你要愛誰 甘擱有別人 一生一世心甘願
    若是無你世間有啥未凍放 除了愛你沒別人
    若無愛你要愛誰 到老攏同款 用心用情來相送
    風風雨雨只要有你一個人 擱卡甘苦阮也心甘情願
  他靜靜聆聽,心湖激蕩。這就是,她想對他說的話嗎?
  播歌的空檔,電臺聽眾專用的簡訊專線,一通通簡訊傳了進來,一瞬間線路塞到爆。
    「快點,SayYes啊!」
    「厚!人家女孩子都向你求婚了,再溫吞我都想打你了!」
    「你是不是男人?是的話現在就給我大聲說你愛她!」
    「你不想走在路上被吐口水吧!識相的就快點回應她!」
    「雖然夢中情人快要名草有主了,但我還是祝福你,要幸福喔!」
    「你是山頂洞人啊!這麼保守,女朋友被吻一下又不會死,她都說她不是故意的了,大男人不要那麼記恨。」
    「聽到沒有!若沒愛你要愛誰,你再計較下去,若沒揍你要揍誰?」
    「來,跟著重複一遍——I——Love——You!」
  這是什麼情形?!
  他傻眼,極度地傻眼,腦袋當機。
  他沒想過孤心會是她,電臺的主持工作他沒對她說過,她也從沒在他面前提起,沒想到,她卻默默分享了他的心事這麼久,也讓他分享她的,而他還渾然未覺。
  回想一路以來,他讀過的每一封信,每想起一封,就更懂她的心。她用那麼深刻真摯的心意在對待他啊……
  她無時無刻都在告訴他,她愛他,他居然質疑這一點。
  他讓她愛得這麼患得患失,卻從沒察覺到。
  她不該向他道歉的,是他對她、還有他們的未來信心不足,否則,早該在她開口要他娶她時,他就該毫不猶豫地承允!就算她是一時衝動又如何?結婚本來就需要一點衝動;就算她是有目的結婚又如何?愛他是事實,結這個婚能夠把悅悅留在他們身邊,他再樂意不過!
  她什麼都沒有告訴他,自己一個人承擔壓力,還要面對來自於他的誤解,他覺得自己好差勁。
  歌曲播完,他再度啟口,低沉嗓音中,帶著濃濃的沙啞與感動。「馨,等我。」
  等他,去填補那孤單缺空的半顆心,讓孤心不再是孤心。下了節目,他走出電臺,夜風吹來,感到些許涼意。
  他輕吐出一口氣,拉攏外套,走入暗沉夜色中。
  街燈下,纖細身影婷婷而立,視線定定地停駐在他身上,直到他的目光與她交會。
  他步伐頓了頓,而後,堅定地迎上她,直到在她面前站定。
  她不語,專注地凝視他。
  半晌,他伸臂,將她緊攬入懷,低頭在她耳畔輕輕說了句;「Yes!」

  ***獨家製作******

  「啊……嗯……」
  曖昧的男性粗喘、交融的女性媚吟,斷斷續續傳出,濃濃的情欲歡愛氣味充滿客廳。
  牢牢摟抱住嬌軀,在她體內狂熱律動,感覺到她的極致。
  他在深處停住,垂眸凝視她。
  一瞬間爆發的快感令她腦袋暈眩,微喘著半啟迷蒙水眸回望他。她知道他還未獲得滿足。
  他退開,張臂抱起她回到臥房,再一次無預警地進入溫軟深處,展開第二波蝕骨歡纏。
  「啊!」她輕喘,嬌嗔抱怨。「討厭……你……輕點……」每次都做得這麼熱烈,也不問人家受不受得住。
  「辦不到。」回絕得很乾脆。
  到底是誰說他溫吞的?哼哼,他狂野得很咧!一回來就直接撲倒她,連句話也不讓她說。
  她斷斷續續喘息,酥麻快感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衝擊著她,幾乎快令她喘不過氣來。「梓……梓言……我……真的不行了……」
  「妳,嚇死我了!」一記深沉地挺進,讓她再也忍不住失聲尖叫。
  這場歡愛,很有懲罰意味喔!
  「別……梓言……」饒了她吧!再這樣下去,整棟大樓的人都知道她在做什麼了啦!她還要見人哪!
  嬌嗔、氣惱、再加上情欲的衝擊下,她報復地咬住他肩膀。
  他低哼,迎向她,在柔軟深處爆發。
  歡愉過後,他們緊緊擁抱,在彼此懷中調整呼吸。
  等到比較能開口了,她聲軟如絲,微喘道:「你今天……很失控。」
  有必要做得這麼天搖地動嗎?他要多來幾次,她可吃不消。
  「都是妳害的。」他悶聲低噥。
  「我?」很快領悟過來——「你在記恨信的事?」
  「妳瞞了我好久。」害他像個傻瓜一樣,時時批鬥自己而不自知。
  她低笑。「你不覺得很有趣?」
  有趣?!「我只知道我今天心臟差點停掉。」
  她還是笑,嫩掌來來回回撫觸他的臉,聊表安慰。他抓住玉手,輕輕啃咬,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停下動作,神情無比認真地注視她。「恬馨,我很愛妳。」
  被他突如其來的表白怔住,感覺眼眶有熱熱的水氣在醞釀,她趕緊眨眨眼,笑問:「怎麼突然這樣說?」
  「我想到妳信中那些患得患失的不安心情,對不起,我不知道妳是這樣想的,沒去注意妳的幽微心事。我們之間的一切太順理成章,理所當然地妳就在我身邊,我沒有追求過、沒有討好過、沒有鮮花約會、更沒有甜言蜜語,最重要的是,忘了告訴妳,妳一直在我心裏,藏得很深、很牢,每天多愛妳一點。恬馨,我不是那種會談轟轟烈烈愛情的人,我的感情像涓涓細流,慢慢加深,等到很老很老之後,累積起來的愛會多到我們都走不動、背不動它。」
  這是她這輩子聽過,最窩心的甜言、最感動的愛語了。她動容而笑。
  「閉上眼睛,恬馨。」
  她聽命行事,感覺他下了床,聽到開抽屜的聲音,再然後,指間套入一抹冰涼,而他說了句:「親愛的,我們結婚吧!」
  她睜開眼,怔怔地盯著右手多出的那枚鑽戒。
  「什麼時候買的?」
  「很早了。」他是很傳統的,求婚這種事還是要男人來。「換妳SayYes了。」
  她笑著流淚,伸手摟下他,送上一吻。「Yes、Yes、Yes!」她一千一萬個願意。
  「說一次就可以了。」他有些好笑。「妳以為妳在拍美式A片嗎?」
  哇咧……她有沒有聽錯?這個沉穩莊重的男人,居然在開她黃腔?可見他心情很好喔,好到百無禁忌了。
  心情放鬆下來,她也跟著吐了口氣,拉他在身邊躺下,枕著他的胸膛,故作不經意地啟口:「還好你提了,不然我還真怕你會被你爸的家法給打死。」
  「家法?!」他愣了愣,看著她拉來他的手覆上平坦的小腹,才慢半拍、很大舌頭地說:「妳……那個……」
  「是小子忻。最初的那一夜有的。」
  所以、那個、也就是說……他真的要當爸爸了?!
  今晚的驚嚇實在太多,向來養尊處優的心臟受不了,再次活生生愣成雕像。
  真是難為他了。
  汪恬馨很體諒地拍拍他的頭。
  「啊!」他突然又驚叫一聲,彈坐起來,把沒有防備的汪恬馨整個人震下去,差點扭到脖子。
  「妳剛剛怎麼不早講?!」回想稍早前臉紅心跳的激烈歡愛,現在只覺捏把冷汗。
  問題是,關先生,你有給人家講的機會嗎?
  帶媚的眼神瞋他一記。「我有叫你輕一點。」
  「妳……」氣勢弱了下來,他有些心虛。「妳可以拒絕得再更堅決一點。」
  反正你就是當定那種滿口「不要就是要」、「嘴上說不要身體卻很誠實」的邪佞男主角就是了,只要人家沒閹掉你,都算是要!
  她連哼都懶得回哼他一聲,直接拉高棉被。
  好吧!他自知理虧,自己摸摸鼻子躺回她身邊,伸手輕撫上她肚腹。「還好嗎?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如果因為做得太激烈而動到胎氣上醫院,個人丟臉事小,她和孩子若有個損傷,不用等老爸的家法,他會直接劈死自己。
  「放心,我沒事。」雙手迭上他的,溫存依偎了半晌——
  「那個……關於楊先生……」他遲疑地融口。
  「梓言,不許你誤會,我和他真的沒怎樣。」她端正臉色,很嚴肅地告訴他。
  「我明白,妳不要緊張。我只是想,他畢竟是悅悅的……親人……」
  「親人又怎樣?了不起就是叔叔而已,我們就算瞞悅悅一輩子,我都不覺得過分。」
  「叔、叔叔?!」今天第N度傻住。「只是……叔叔?」他是不是……犯了很嚴重的錯誤?
  「對呀,不然你以為是什麼?」掃了他一眼,她回得更莫名其妙。
  這下子誤會搞大了!
  他嗆了嗆,哭笑不得。「我以為他是悅悅的生父。」
  「生——去你的!我不是告訴過你,他不在人世了嗎?你以為我騙你?」
  「是啊!」他歎氣,覺得自己這陣子的掙扎和痛苦,簡直就是一場大烏龍。
  「梓言,我不會騙你,如果難以啟齒,我最多最多就是瞞著你,但是我絕對不會說謊騙你,知道嗎?」
  「嗯。」他非常知錯能改。「抱歉,是我誤會了。」
  接著又不太服氣地補上一句:「不過妳和他的態度也實在太曖昧了。」難怪他會這樣聯想啊!
  她思考了一下。「好吧,我這樣說。他和紹風都曾經追求過我,只是我選擇的人是紹風,也就是悅悅的生父。他只是天真地以為他大哥不在了,他可以取代那個位置,你知道的,富家子弟,非常任性妄為、以自我為中心,他說那是楊家的孩子,他要代替他大哥擔起責任,要我嫁給他,這些話四年前我就已經聽到不要聽了!我對他沒有一丁點的曖昧情愫,如果有,那時候就不會自己一個人單獨搬到這裏來,其實就是想避開他的糾纏。
  「再來,就是你知道的那樣,他拿悅悅來威脅我。以楊家的環境,確實可以提供悅悅更好的教育和成長空間,在法律上,我一個缺乏優勢的單親媽媽,不一定有勝算,所以我很煩,最後甚至想和你結婚一了百了,一來斷了他的奢想,二來能夠提供悅悅完整健全的成長環境,在法律上就不用受他們威脅。
  「但是後來我想過了,這樣鬥來鬥去不是解決事情的態度,我有穩下情緒和從他坐下來談,我們談了很多次,同樣的話也重申過無數回,最後我告訴他,如果他真的要用這種方式來傷害我,那我認了,但是無論有沒有悅悅,我這輩子唯一想嫁的那個男人叫關梓言,不管這個男人要不要娶我。
  「其實悅悅對他而言沒有太大意義,只是他用來箝制我的活道具而已,所以我會說,就算一輩子都不告訴悅悅她還有那些親人,我都不會覺得愧疚,說完了。」
  他點頭。「渴不渴?」體貼地遞上一杯水。
  咕嚕、咕嚕,三兩口喝光。
  「妳應該早點告訴我的。」他不想她一個人承擔,任何事,他都想替她扛,讓她安心地把自己交給他來守護。
  「我說不出口啊!那時唯一想到的解決方法是和你結婚,可是又覺得那樣子好像是在強迫你,尤其你步調溫得氣死人,壓根兒就沒那個意思,我哪來那麼厚的臉皮強求你這種事?那天要不是被他逼急了,我也不會脫口而出。」
  「笨蛋!」他笑斥。不是罵她,而是他們兩個都像笨蛋一樣。
  但,這就是愛情,不是嗎?再聰明理智的人,陷入愛情時,都會像個笨蛋,太過在乎對方,又怕對方不夠在乎自己,把明明很簡單的事情搞得複雜萬分。
  愛情,有時候其實不需要太理智。
  那些惶惑不安、那些心酸焦慮、那些爭執誤解、那些傻氣舉動,甚至是那些流過的眼淚和傷痛,在日後想起,都會是最甜蜜的回憶。
  因為,他們堅定地知道,自己是彼此唯一的選擇,就像她對他說的,那句最甜心的承諾——這一生,若沒愛你要愛誰?


尾聲

  那個週末,關梓言親自下廚煮了幾道家常菜,約了弟弟們過來吃飯,同行的還有二弟的女朋友。
  「二叔叔、三叔叔、四叔叔、小叔叔、還有曹阿姨好,我叫關子悅。」一見面就慎重其事來個自我介紹,還多禮地鞠了個躬。
  「我知道妳是悅悅。」關梓勤一臉奇怪地回她。他並沒有未老先衰好嗎?
  飯後,主人忙泡茶,客人忙嗑瓜子。
  「汪子悅,要不要吃瓜子?」關梓勤嗑掉瓜子殼喂她。這兩個人感情超好,時常上山下海混在一塊兒,玩鬧成一團,絲毫輩分隔閡都沒有,關家上下除了關梓言之外,悅悅最黏、最喜歡的人就是她小叔叔。
  「關子悅,人家是叫『關』子悅啦!」厚,小叔叔很笨耶,教都教不會,小丫頭跺了跺腳,不爽了。
  「我拔把叫『關』梓言,我叫『關』子悅。」很用力地強調那個字。
  在幼稚園裏,大家自我介紹都會說他爸爸叫什麼名字,然後自己叫什麼名字,只有她的姓和爸爸是不一樣的,大家都覺得她好奇怪,現在她終於可以說那句——因為我拔把姓關,所以我叫關子悅!
  用力強調兼「正名」了一晚,總算有人聽出端倪,目光齊齊落在飯後忙泡茶的男女身上——只除了某一尾反應遲鈍到天邊去的關家老么。
  「我自己哥哥的名字還用妳來告訴我嗎?我還爺爺叫關復興,奶奶叫關劉桂枝咧!」
  厚!這個笨蛋是哪里來的?
  關梓修踹了踹他,冷冷拋出一字:「蠢!」
  抱著被踹疼的小腿肚,關梓勤更莫名其妙。「三哥,我哪里惹到你了?」這人今天心情很不好喔?不過話又說回來,他自從被女人拋棄後,就這一副陰陽怪氣的死人德行,八百年前就忘記怎麼笑了,不該太意外。
  「你不是腦科權威?」關梓齊涼涼拋出一句,怎不把自己的笨弟弟先醫好?
  「愛莫能助。」腦殘沒得醫。
  喝掉眼前那杯半涼的茶,離席前朝兄長低低說了聲:「恭喜。」
  猶不知被人一來一往損了一記,關梓勤搔搔頭。「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離我遠一點,我不跟笨蛋講話。」不知道笨會不會傳染?關梓齊一臉嫌棄,也喝光眼前的茶,起身時留下幾句:「找個時間告訴爸媽,他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追隨三哥的腳步,閃人。
  「等等梓齊!」關梓群喊了聲。「我一會兒約了客戶要談官司的細節,你替我送品婕回去好嗎?」
  關梓齊才要張口,曹品婕果斷又俐落地先他一步回絕。「我不要。」
  話鋒一轉,他扯唇,口氣平平淡淡,卻刺人得很。「曹女士,『您』似乎沒搞懂狀況。本人我,從來都沒答應。」言下之意,輪得到妳來拒絕嗎?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那正好!」反正她也不稀罕。
  這兩個人,實在是……
  關梓群頗無奈。「別鬥氣,品婕。」
  「我不是三歲小孩。」她一向都不是那種需要仰賴男人關照的小女人,交往這麼多年,他該瞭解的,她有足夠的能力獨立自主。
  「我知道,但是很晚了,我會擔心。」偏頭又道;「梓齊,麻煩你,好嗎?」
  「你確定曹大律師願意委屈自己坐我那輛沒冷氣吹、沒音響聽、還得挨寒風的破機車?」
  什麼口氣!暗喻她是嬌嬌女不成?
  她二話不說,向主人道別後,率先走在前頭,關梓群與關梓齊隨後跟上。
  轉眼間,只剩下關梓勤。
  什麼嘛,三哥說話刺人他還可以理解,反正他這些年一直都這副鬼樣子。冷得缺乏悄緒,但是四哥學人家耍什麼壞脾氣?男人也有例行性的二十八天週期嗎?
  「關悅悅,小叔叔今天晚上跟妳一起睡好不好?」很討好地抱住小嬌娃,還是他的小悅悅最好了,不會動不動就欺壓他。
  小丫頭拍拍他的頭,用撿阿貓阿狗的口氣,好同情地說:「沒關係,我收留你。」真可憐,小叔叔的人緣好差。
  「小叔叔果然沒白疼妳……」嗚嗚,好感動。
  現場上演一幕親情倫理悲情劇,小倆口相依相偎消失在房門內。
  汪恬馨暗暗戳了戳未來老公的手臂,搞不清楚現在是演哪一出。「那我們怎麼辦?」
  「如果妳不介意——」關梓言笑笑地,附在她耳邊曖昧低語。「要不要也收留我?去妳那裏『忙』些大人的事。」
  畢竟小弟還是在室男,不好做得太囂張。
  她臉一紅。「才不要!你每次都害我……害我很失控。」
  要讓關梓勤聽到她的叫床聲,那她也不必做人了!
  表現讓她太過滿意也不行?做人真難。
  「我儘量克制。」
  「你保證?」斜睨他一眼。
  「我保證。」傾身啄吻,相約前往對屋的女子香閨。
  至於,最後究竟有沒有克制成功……你說呢?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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